我车祸后粉碎性骨折打了八根钢钉。
取钉手术需要全麻,签字栏里要直系亲属或配偶。
沈度是我丈夫,也是本院骨科主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钢钉再不取就会引发骨髓炎,后果是截肢。
手术约了三次,取消了三次。
第一次,江月嫌修脚店技师手重,让他亲自帮她磨脚上的老茧。
第二次,江月染甲油过敏起了个小红点,他陪她去皮肤科排了半天队。
第三次,江月新做的美甲劈了一片,他开车四十分钟送去美甲店补款式。
江月是他十七岁那年没来得及告白的女生。
如今已经结婚,老公在国外。
我的手术排期单上,用红笔写着「暂缓」。
暂缓到什么时候呢。
暂缓到我的骨钉周围开始化脓那天。
术前谈话时,另一位主任对我说:「再晚两周,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沈度冲进病房时,我在签字栏「配偶」一行划了一道杠。
旁边写着:无。
他拿着那张单子,手抖得停不下来。
「我明明在的。」
「你在哪里呢。」
我看着自己肿胀发紫的小腿。
「我差点没有这条腿了,你在帮别人挑指甲油的颜色。」
手术我让同事签的字。
出院那天我没通知他。
我拄着拐,一个人走出医院大门。
腿很疼,但至少这条腿还在。
01
「纪清,你帮我签的字,我请你吃一个月食堂。」
纪清是骨二科的住院医,和我同年入职。
手术签字那天她二话没说接过笔。
她蹲在我轮椅旁边,帮我把出院的东西往行李箱里塞。
手上动作利索,嘴上不停。
「程昭宁你听我说,你回家待着也是一个人,不如住我那。」
「不用,我租了房子。」
「什么时候的事?」
「手术前一周。」
纪清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是把拉链拉上。
没再劝。
出租屋在医院南门外的老小区。
六楼,没电梯。
我拄着拐,右腿打着支具,一级一级地往上挪。
到三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沈度。
第七个未接来电。
我没接,继续往上爬。
到了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短信。
「你在哪?家里没人,你的东西也不在了。回个电话。」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推开门。
四十平的开间,一张床一张桌。
够了。
腿伤恢复期三个月,我请了长假。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快递。
开门的瞬间,沈度堵在门口。
西装外套上还别着科室的工牌。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松动。
随即压下去,换成惯常的平静。
「跑这儿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的住处,需要向你报备吗。」
他靠在门框上,视线落在我打着支具的右腿上。
「回家去,六楼没电梯你怎么住。」
「我怎么住是我的事。」
「程昭宁。」他叫我全名。
「别闹了。你这个状态一个人住出了事谁负责?」
我扶着门把手,慢慢抬起头看他。
「我在病房里发烧到三十九度四的时候,谁负的责?」
沈度脸上的表情裂开了一瞬。
那是手术前三天。
我术区感染,高烧不退,值班护士打了三个电话给他。
第一个他没接。
第二个接了,说马上来。
第三个是四十分钟后我自己打的。
他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说,还有十分钟。
那十分钟,他在江月家楼下等她下楼取外卖。
因为她说一个人晚上开门害怕。
「那是意外。」沈度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你的手术不是取消了吗,后来不是做了吗?我会把后续复查都安排好。」
「不需要了。」
「什么不需要?」
「你安排的一切,都不需要了。」
我把门往回推了半寸。
他的手抵住门板。
「程昭宁,你在赌气还是认真的。」
「你觉得呢。」
走廊里有邻居开门扔垃圾,好奇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沈度的下颌绷紧了。
他从来要体面,不喜欢任何事情失控。
「我明天休息,过来接你。」
「不必。」
「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沈度。」我喊了他的名字。
「你把手术取消三次的时候,问过我能不能一个人决定吗。」
他的手指从门板上滑落。
我关上门,听见他站在外面沉默了很久。
脚步声终于响起来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是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江月发了一条朋友圈。
新做的法式甲,终于找到满意的颜色了。
附带三张手部特写。
定位显示的美甲店,离我家车程四十分钟。
就是上次沈度取消我手术,开车送她去补甲的那一家。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腿疼得发木,止痛药快到时间了。
我拧开药瓶,倒了两粒在掌心。
沈度在楼下又站了十分钟才真正走。
引擎发动的声音从窗户传进来。
我没往外看。
02
搬来出租屋的第五天,我开始试着脱拐下地走路。
支具拆了外固定,换了轻便的护膝。
活动范围从床到卫生间,再到厨房。
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复查约在周三。
骨科门诊的叫号系统跳出我名字的时候,诊室门开了。
坐在里面的不是我约的赵主任。
是沈度。
他穿着白大褂,抬头看见我,表情波澜不惊。
「进来。」
「我约的赵主任的号。」
「赵建国出差了,本周门诊我替。」
我站在诊室门口没动。
他扫了一眼我的腿,皱眉。
「你是来看病的还是来跟我耗的?坐下。」
我想转身走,但身后已经排了七八个病人。
走不了。
我坐进椅子里,把复查单递过去。
沈度接过来看了三秒,拧开电脑调出我的影像。
「钢钉周围骨质愈合良好,但内侧有一小块暗区。」他指着屏幕。
「这是炎性残留,需要定期观察。」
「我知道。」
「知道你还一个人住六楼,楼梯上摔了怎么办。」
「沈主任,这里是门诊,不是家。」
他的手指点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然后拿起处方笺开始写药。
「消炎药换一种,之前那个对胃刺激太大。」
「另外加一个外用的抗炎凝胶,睡前涂。」
他写完,把处方推过来。
我伸手去接的时候,他按住了处方的另一端。
「晚上我去接你回家。」
「不。」
「程昭宁,你的腿还没全好。」
「谢谢沈主任的关心,请问还有别的医嘱吗?」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松开手。
我拿着处方站起来,走出诊室。
身后他喊了我一声。
「药按时吃。」
我没回头。
去药房取药的路上,经过住院部大厅。
一个声音叫住了我。
「昭宁姐。」
我转过头。
江月站在自助缴费机旁边。
穿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编成低马尾。
她跟我不算熟,但每次见面都叫我姐。
很亲昵的那种姐。
「腿好多了吧?我听沈哥说你出院了。」
她走过来,视线落在我的护膝上,表情关切。
「怎么自己来复查呀,沈哥没陪你?」
「我自己能走。」
「也是,沈哥最近好忙呢。」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屏幕冲我晃了一下。
「你看,我脚后跟又起了个水泡,疼死了。」
「本来想挂皮肤科,沈哥说让我等他下了门诊帮我看看。」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聊天气。
「毕竟皮肤科排队太久了嘛,上次等了一下午都没看上。」
那个上次,是我第二次被取消手术的那天。
她知不知道无所谓。
重要的是她说出来了,当着我的面。
「那你等着吧。」我声音平稳。
「诶,昭宁姐。」她追上来半步。
「你别误会哦,我和沈哥就是普通朋友,他从小就爱操心。」
「我没误会。」
「真的吗?」她歪了下头,笑容里多了一层打量。
「那就好,我还怕你多想呢。」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生气,不是嫉妒。
是一种说不出的疲倦。
「我不多想。」
我拄着拐继续往药房走。
她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昭宁姐,你拄拐的样子看着好辛苦呀,要不要我帮你拿药?」
「不用。」
手机震了一下。
纪清的消息,沈度刚才在走廊拦住赵主任的研究生,问你的复查片子结果。
我没回,把药取了,下楼叫了辆车回去。
出租屋的门关上那一刻,我在玄关站了很久。
腿疼。
但更疼的是另一种东西,闷在胸口,不知道往哪里放。
03
复查后的第三天,纪清带了一锅排骨汤上门。
她把汤放在灶台上热着,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床边。
「有件事我犹豫了两天要不要跟你说。」
「说。」
「江月在住院部那层开了个足疗工作室。」
我以为我听错了。
「什么工作室?」
「就是她老公在国外那个做生意的嘛,投了钱让她搞副业。」
「在住院楼三楼那个空置的康复室,院办批了一间给她做足部养护体验馆。」
「院办怎么会批这种东西?」
纪清看着我,没说话。
不用说了。
沈度是骨科主任,住院部三楼是骨科的地盘。
空置康复室的使用权,他签个字就能调配。
「她现在天天在那间屋子里待着,科里的护士说经常看见沈度午休时间过去。」
「午休过去干什么?」
「说是试她调的精油配方,帮忙提意见。」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中午不回家吗?」
「你都不在家了,他回哪个家。」纪清说完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这事我不打算追究。
不是因为大度。
是因为没有力气。
但第二天,事情自己找上了门。
科室群里弹出一条通知。
骨科全体职工下午五点半到三楼康复区开部门交流会。
落款是沈度。
我虽然请了长假,但群还在。
纪清私聊发来一个问号。
我回了三个字。
不关我事。
五点四十分,纪清的语音电话打过来。
「程昭宁你快看朋友圈。」
我点开。
江月发了一组九宫格照片。
三楼康复室被改造成了日式风格的足疗空间,木地板,纱帘,香薰灯。
照片里她穿着白色棉麻围裙,笑容明亮。
配文写着。
感谢沈主任和骨科全体同事捧场,小店开业第一天,收获满满。
下面沈度点了赞。
评论区里,有护士发了现场照片。
沈度坐在榻榻米上,江月半蹲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右脚在做示范。
画面亲密得像一对情侣。
评论区有人打趣。
沈主任这是当代灰姑娘吗,被美女捧着脚。
沈度没回复。
但他也没删。
纪清在电话里骂了三分钟脏话。
我把朋友圈关了。
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电脑,登录医院内部系统,查了自己的假条。
病假还有两个半月。
两个半月后我要回去上班,在他手底下。
在那间走廊尽头能看见江月工作室的科室里。
每天看着他路过我的工位,走进那扇门。
我关上电脑。
纪清还在电话里说话。
「你别憋着,你骂两句也行。」
「纪清。」
「嗯?」
「帮我个忙。」
「你说。」
「市一院骨科还招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要调走?」
「我不想在他手下干了。」
纪清沉默了很久。
「我帮你问。」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又亮了。
沈度发来消息。
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谈谈。
我把消息划掉了。
04
调院的事还没有着落,沈度先找上了门。
不是来的出租屋。
是在医院门口堵的我。
那天我去开长期处方单,签完字刚出住院部大门。
他的车停在正门台阶下面,人靠在车门上。
看见我,把烟掐了。
「上车。」
「有话这说。」
「程昭宁,你还打算这样多久。」
「哪样?」
「搬出去,不回电话,不回消息,不让我去看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路过的人听见。
「我做错了什么你直说,我改。」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他眯着眼,额角有汗。
「你把我的手术取消了三次。」
「那不是我取消的,是排期冲突。」
「沈度。」
我打断他。
「你跟我是同行,你知道什么叫排期冲突。」
他闭了嘴。
「取消的原因你比我清楚。」
「第一次你在给江月磨脚,第二次你在陪她看皮肤科,第三次你在送她去补指甲。」
「手术知情同意书上需要配偶签字,你不来就做不了。」
「所以我后来不是补签了吗?」
「你没签。是纪清签的。我在配偶栏写了无。」
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那是你赌气。」
「那不是赌气。那是事实。」
「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三次。」
我顿了一下。
「差两周我就要截肢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后来不是做了吗。」
「不是你做的。不是你安排的。不是你签的字。」
「程昭宁,我已经说了我错了,你还想要我怎样?」
他向前跨了一步,声音里有了火气。
「我就是帮了她几个小忙,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你至于吗?」
至于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腿上还没完全消肿的疤痕。
「至于。」
我转身往小区方向走。
他追上来两步。
「你先别走,我话没说完。」
「我说完了。」
「程昭宁!」
他扯住了我的手臂。
力道不大,但我拄着拐,身体一偏,重心全压在右腿上。
疼痛从膝盖窜到髋骨。
我没喊疼,只是停下来,低头看着他抓我胳膊的那只手。
他也意识到了什么,松开。
「对不起,我没注意。」
「沈度,你有很多事情没注意。」
我重新扶稳拐杖。
「我要调走了。」
他愣了。
「调走?调去哪?」
「不在你的科室就行。」
「你疯了?」
「程昭宁你在我的科室做了三年,你所有的课题所有的手术量全在这里。」
「你调走你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那你还调?」
「我不想每天上班看见你走进江月那间屋子。」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愧疚,是一种被戳破之后的恼怒。
「那间屋子是院办批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使用权是你签的字。」
沈度不说话了。
沉默在我们之间悬了几秒。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
那个动作很下意识,但我看见了来电显示上的名字。
江月。
他没接。
但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半秒。
那半秒足够了。
「你接吧。」我说。
「我没有要接。」
「你想接。」
「程昭宁你能不能别这样?」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声音里的火气更重了。
「我特意来找你谈,你一句话就把天聊死。你到底想怎样?」
我看着他。
这个人是我的丈夫。
我们结婚四年。
四年里我从没觉得他离我这么远过。
「我想离婚。」
沈度的表情一瞬间空白了。
像系统死机。
好几秒之后他才重新对上焦。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离婚。」
他盯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快速翻涌。
然后他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你在跟我开玩笑的笑。
「行,你继续闹。闹够了告诉我。」
他转身拉开车门。
「我会让你后悔说这句话的。」
引擎发动,车驶出了停车场。
我站在原地。
腿疼到发抖,拐杖戳在地砖上的力道越来越重。
「我不会后悔的。」
没人听见这句话。
05
离婚协议是我自己拟的。
纪清帮我从网上找了模板,我改了几个条款,打印出来。
财产我没要。
房子是婚前他全款买的,车是他的。
存款我只拿属于我工资卡里的部分。
干净利落。
我把协议装进牛皮纸信封,快递到了沈度办公室。
发出的第二天,他打来了电话。
我接了。
「程昭宁,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把这东西收回去,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度,那不是试探,是正式文件。」
「你真想离?好,那先说清楚几件事。」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像在主持科室晨会。
「第一,你在我科里做了三年住院医,所有手术记录和科研成果都挂在骨一科名下。」
「你调走可以,但你带不走任何数据。」
「我知道。」
「第二,你车祸后的全部治疗费用是我用科室基金申请的课题经费支付的。」
「严格来说这笔钱需要你配合完成课题结项,否则财务要追回。」
我没说话。
这一点我确实不知道。
「第三。」他停了一下。
「如果你非要走,我不拦。但不是现在。」
「科里马上有一台髋关节置换的教学示范手术,你是二助,排期定了下周五。」
「你现在走,这台手术就得临时换人,院教学办会追责。」
「我请了病假。」
「你的假条我看过了,上面写的是门诊复查日可正常返岗。」
「下周五不是复查日。」
他的每一句话都不带情绪。
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在你最薄弱的地方。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让你回来。」
「沈度,这两件事不矛盾。」
「我可以回科里做完那台手术,然后办离职。」
「你回来就行。其他的再说。」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手心全是汗。
他在拖延。
下周五的手术,不过是一个把我拽回他视线范围内的借口。
但他说的课题经费和教学排期都是事实。
如果我硬走,代价全部由我承担。
他算得很清楚。
纪清得知后在电话里急得跳脚。
「他这是威胁你!」
「他没有威胁。他说的都是规则。」
「那规则就不是他定的?他是科主任!」
「排期他排的,课题他批的,现在全变成绑住你的绳子了。」
「所以我回去。做完手术,完成课题结项需要的最后一组数据,然后走。」
「你能顶住吗?」
「能。」
下周一我回了医院。
换上白大褂走进骨一科的那一刻,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黏了上来。
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程昭宁和沈度之间的事,科室里不可能没有传言。
护士站的小陈看见我,笑着打招呼。
「程老师回来啦?腿好多了吧?」
「好多了。」
「沈主任说你今天来,让你先去他办公室拿术前资料。」
「好,谢谢。」
我拿着资料回到自己的办公桌。
打开电脑登录系统的时候,三楼传来一阵笑声。
是江月的。
穿过半开的窗户,清清楚楚。
我把窗关上了。
06
示范手术安排在周五下午两点。
术前讨论是周四上午,全科参加。
沈度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投影打着患者的影像资料,逐帧讲解手术入路和截骨方案。
我坐在最后一排,低头做笔记。
整个过程他没看我一眼。
但讲到二助的配合要点时,他顿了一下。
「二助术中注意牵引角度,我会实时提示。」
「配合过这台手术的人应该清楚,髋臼侧暴露对角度要求很高。」
他的视线终于移过来。
平静的,公事公办的目光。
「程医生,有问题吗?」
「没有。」
「好。散会。」
会议室的人陆续散了。
我收好笔记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开口了。
「留一下。」
我站住。
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关掉投影,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靠着桌沿。
「离婚协议的事,你再想想。」
「不用想了。」
「程昭宁。」他的声音沉了半度。
「你跟我四年了。四年的感情,你说扔就扔?」
「不是我扔的。」
「行,算我的错。我没把你的手术当回事,我承认。」
「但我改了不就行了?以后不会了。」
「以后?」
「江月那边我会保持距离,行了吧?」
「沈度,你觉得这件事的重点是江月吗?」
他皱眉。
「不是她是谁?」
我看着他的脸。
他是真的不明白。
「重点是你在我命悬一线的时候选择了别人。三次。」
「三次你都选择了她的指甲而不是我的腿。」
「我没有选她。」
「你的行为就是选择。」
「我送她去看个病,补个指甲,这算什么选择?」
「你是医生你应该知道,取钉手术早一天晚一天的差别没那么大。」
「差两周我就截肢了。」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痕。
「那是最坏的情况,概率很低。」
「概率低?」
「赵主任的原话是再晚两周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你是骨科主任,你要我给你背一遍骨髓炎的病理进程吗?」
他不说话了。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
沈度摘下眼镜,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
这是他压力大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很受伤。我给你时间。」
「手术先做了,其他的事,慢慢来。」
「没有慢慢来。做完手术我就走。」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不耐烦。
像是困惑。
像是一个习惯了掌控全局的人,第一次发现局面不在他手里。
「你走了,去哪?」
「不需要你知道。」
「程昭宁,你能不能别把话说得这么绝。」
我没再接。
拿起笔记本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尽头,江月正从那间足疗工作室出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瞬,然后笑着朝我招手。
「昭宁姐回来上班啦?腿好了吧?」
我从她身边走过,没停步。
她在身后轻声嘀咕。
「怎么了呀,不高兴吗。」
我回到工位,打开术前病历开始写记录。
手指敲键盘的时候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四年的东西正在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剥离出去。
像拆钢钉一样。
每拆一根都疼,但不拆就烂在骨头里。
07
周五的手术从下午两点开始。
手术室里灯光雪白。
沈度站在主刀位,对面是一助方翊。
我在他右侧,负责牵引和暴露。
开台前他例行扫了一遍所有人的位置,目光在我身上多停了零点几秒。
「开始。」
整台手术三个半小时。
我专注于自己的活。
角度,力度,时机。
和他配合了三年的默契还在。
身体记住了一切,不需要大脑参与。
最后缝合时,方翊的手机在外头响了三次。
巡回护士进来低声说。
「方医生,有个急诊插台等你会诊。」
沈度没抬头。
「让他等着,这边还有十分钟。」
缝合结束。
他退后一步,摘下手套,活动了一下手腕。
「收台吧。」
我去泡手的时候,他跟了过来。
刷手池并排站着,水流声盖住了大部分环境噪音。
「你今天状态不错。」
「我一直不错。」
「我知道。」
他侧过头看我。
水顺着他的前臂流下来,白大褂的袖口卷到肘上方。
「程昭宁,你如果非要走,我不拦你。但我有个条件。」
「你没有资格提条件。」
「听我说完。」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你把协议里那条自愿放弃共同财产划掉。」
「那套房子,那辆车,卡里的钱,你该拿多少拿多少。」
「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是你的事,我不想欠你。」
「四年了,你照顾家,照顾我,这些我算得清。」
「你算得清吗。」
我也关掉水。
「你算得清我在手术台上躺了多少个小时等你来签字?」
「算得清我在病房里发烧发到抽搐你在哪?」
「算得清我一个人拄着拐爬六楼的时候你在楼下跟她通电话?」
他没说话。
「这些东西,你拿什么算?」
「所以我说我欠你。」
「欠我的不是钱。」
他闭上了嘴。
手术室外的通道里有人推着器械车经过。
「离婚协议签了就行。」我擦干手。
「其他的别再纠缠了。」
「我不签。」
我停住动作。
「什么?」
「我不签。你想离,去法院告我。」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平时开科务会时的那种沉稳。
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你就拖着?」
「我没有拖。我只是需要时间想清楚。」
「你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怎么继续一边当我老公一边围着江月转?」
「我说了我会保持距离。」
「你今天上午十一点去了她那间屋子,待了四十分钟。」
他脸色僵了一瞬。
「谁告诉你的?」
「护士站的排班表上有监控记录调取时间,你进出的打卡记录全在系统里。」
「沈度,我也是这个科的人。」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带出一阵风。
我靠在刷手池边上,闭了一下眼睛。
他不签。
那就法院见吧。
08
委托律师的那个周末。
我一个人去的律所,带着结婚证,离婚协议书,以及这几个月所有的通话记录和聊天截图。
律师姓唐,是纪清给找的,专做婚姻诉讼。
她翻看完材料后抬头看我。
「感情破裂的证据有,但对方如果坚持不同意,第一次诉讼法院大概率不会判离。」
「我知道。」
「你需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可以。」
「另外,你提到的手术排期被多次取消这件事。」
「如果能拿到书面证据证明是对方个人原因导致的,可以作为对方存在过错的佐证。」
「病历系统里有记录。」
「好,我帮你走调取程序。」
从律所出来。
我撑着伞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响了。
不是沈度。
是江月。
她从来没有直接联系过我。
我接了。
「昭宁姐,是我,江月。」
「什么事?」
「嗯,就是有件事想跟姐说一声。」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听沈哥说你要跟他离婚?」
我没回应。
「昭宁姐,我觉得你可能误会我了。」
「我跟沈哥真的只是朋友,我有老公的呀。」
「嗯。」
「你们夫妻的事我不该管。」
「但是,沈哥这两天状态特别不好,昨天在科里发了好大的火。」
「我就想着,如果是因为我的关系让你不开心,我以后可以少找他。」
「谢谢。」
「昭宁姐你别这样嘛,我是真心的。」
「江月。」我叫了她的名字。
「嗯?」
「你找他帮你磨脚的那天,我在手术室里等签字。」
「你让他陪你挂皮肤科的那天,我的手术被取消了。」
「你的指甲劈了一片,他开车四十分钟送你去美甲店的那天,是我第三次被推迟取钉。」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有老公,我知道。你跟他只是朋友,我也信。」
「但他是我老公。」
「他在我可能截肢的时候选择帮你处理指甲,这件事跟你有没有老公无关。」
「昭宁姐,我不知道你的手术那么严重,沈哥没跟我说过。」
「他没说过。」
这四个字我说得很平。
「他什么都没跟你说,所以你每一次找他,心安理得。」
「他也什么都没跟我说,所以我每一次等他,无人问津。」
「姐,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远处的车灯。
「但如果这通电话是他让你打的,你转告他一句。」
「什么?」
「法院见。」
我挂了电话。
车来了。
上车后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不想再接任何人的电话。
我看着车窗外,突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说出来了。
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接下来,交给法律。
09
立案后第十一天,法院安排了第一次调解。
沈度到得比我早。
他坐在调解室靠窗的位置,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
看见我进来,他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直到我坐到对面才移开。
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
翻看完双方材料后开口。
「沈先生,您对离婚有什么意见?」
「不同意。」
「理由呢?」
「感情没有破裂。」
我的律师唐律师接过话。
「我方提交的证据显示,被告在原告面临截肢风险的情况下,三次因第三方的非紧急需求取消了原告的手术签字。」
「这已经构成对配偶基本健康权的严重忽视。」
沈度的律师回应。
「这三次取消并非当事人主观恶意,属于日程协调失误。」
「且手术最终已顺利完成,原告身体已恢复。」
「差两周就截肢叫日程协调失误?」
唐律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钉。
调解员看向沈度。
「沈先生,您对这个情况怎么解释?」
沈度沉默了几秒。
「是我的疏忽。」
「所以您承认自己有过错?」
「我承认我没有把她的手术放在第一位。」他的声音很低。
「但这不代表我们的感情破裂了。我在补救。」
「您具体做了什么补救?」
「我多次联系她,想当面沟通。」
「她拒绝见面,拒绝接电话。」
调解员转向我。
「程女士,对方表示愿意修复关系,你的态度是?」
「不接受。」
「能说明原因吗?」
「他在我差点失去腿的时候不在场。」
「手术做完之后,他仍然在科室给那位女性朋友批了专属的活动空间。」
「每天中午去她那里待四十分钟以上。」
「我不认为他有任何改变。」
沈度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转头看我。
「那间屋子我这周已经让她清了。」
「清了?」
「上周五关的。」
这件事我不知道。
但它改变不了什么。
「关了一间屋子,不代表你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会出现。」
调解员敲了敲桌面。
「双方分歧较大,第一次调解未达成一致。」
「依据规定,六个月后如双方仍无法协商,可再次提起诉讼。」
出了法院,唐律师跟我交代了几句后续事项就先走了。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翻手机约车。
沈度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程昭宁。」
「说。」
「江月的工作室我关了。」
「嗯。」
「我跟她说清楚了,以后非工作原因不再联系。」
「嗯。」
「你还是要离?」
「嗯。」
他沉默了很久。
「我等你。」
「不用等。」
「六个月。六个月后如果你还是这个决定,我签。」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眶泛红。
「你不用六个月。」
「什么意思?」
「你回去想想这四年你做了什么。如果想明白了,现在就可以签。」
车来了。
我上了后座,关上车门。
透过车窗玻璃,看到沈度还站在那里。
车开出去很远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提包带。
松开手时,才发现掌心出了一层细汗。
10
六个月后。
准确地说,是五个月零二十三天。
那天下午我在市一院的骨科诊室看完最后一个门诊病人。
整理好桌面准备下班。
调院的手续办了三个月,课题结项花了两个月,中间跑了无数趟行政科。
但办成了。
我在市一院从住院医做起,一切重新来。
工位是新的,同事是新的,上级是新的。
没有人叫我沈主任的太太。
只有程医生,或者程昭宁。
下班出门的时候,一辆车停在路边。
沈度靠在驾驶座的车门上,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比半年前瘦了一圈。
颧骨更明显,眼窝凹进去一块,脸色发灰。
我在三米外停住。
「来干什么。」
他走过来,把信封递到我面前。
「签好了。」
我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
是离婚协议。
他的签名在落款处,笔迹端正。
日期是今天。
「财产分割那页你看一下。」他说。
我翻到那一页。
房子归我,车归我,所有存款的百分之七十归我。
「我说过不要你的东西。」
「那不是我的东西。是你四年应该得的。」
「沈度。」
「你别拒绝。」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这是我唯一还能为你做的事。」
我看着那些条款,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
「你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重点不是江月。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收紧又松开。
「重点是我把你排在了所有人后面。」
「你发烧我不在,你等签字我不在,你差点失去腿我不在。」
「你一直在等我来,但我每一次都让你等到绝望。」
「嗯。」
「我改不了了。」他说。
「我知道改不了了。你说的对,这不是江月的问题。」
「是我从来没把你放在第一位过。」
「对不起。」他说。
这三个字他说了很多遍。
但这一次,是第一次让我觉得他真的明白了。
「协议我收了。」我把信封折好放进包里。
「谢谢。」
「程昭宁。」
「嗯?」
「你的腿,以后按时复查。」
「会的。」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会有了。」
他没再说话。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大概十步,他在身后开口。
「过得好一点。」
声音很轻。
我没有回头。
继续往前走。
腿偶尔还是会隐隐作痛,阴天的时候更明显。
但我能走了。
一个人,稳稳当当地走。
不需要等任何人来签字,不需要等任何人来决定我的生活往哪里去。
手机震了一下。
纪清发来消息。
下班了?出来吃火锅,我到你医院门口了。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加快了步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