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迟是刑辩圈最年轻的大律师。
他从没输过一场重罪案。
我被诬陷职务侵占,证据链全部伪造。
最高量刑十年。
开庭前三天,我握着他的手。
「你帮我辩护,好不好?」
他把手抽回去,捏了捏眉心。
「最近接了钟嘉沅一个案子,实在排不开。」
钟嘉沅是他大学时追了四年没追到的女神。
她上个月刚离婚。
她的案子是什么呢。
邻居装修噪音太大,她要起诉隔壁赔偿精神损失费。
标的额三千块。
而我面对的是十年牢狱,和一个已经买通证人的原告。
庭审那天,晏迟坐在旁听席,但不是为了我。
他在用手机帮钟嘉沅整理隔壁装修的噪音录音,一条一条标注时间。
法官宣判有期徒刑七年时,他手机还在外放钟嘉沅邻居家的电钻声。
我站在被告席上,看了他最后一眼。
从前他说,会替我挡住一切。
原来他挡的方向,从来不是对着我。
我没上诉。
我让律师转交了一封信,只有六个字。
晏迟,你自由了。
01
「这份申请你只要签个字,两分钟。」
我把文件夹推到他手边。
晏迟没抬头,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
屏幕上一段音频波形被红色标记扎得密密麻麻。
「电钻,早上七点十二分。」
他念出时间,在便签上抄了一遍。
「漾漾,你坐会儿。」
我坐了四十分钟。
我看着他手指在触控板上来回拖动。
他把一段十七秒的噪音切成三截。
「晏迟。」
「嗯。」
「公司服务器的操作日志,三十天自动覆盖。」
「今天第二十八天。」
他终于摘了一只耳机。
「我知道。」
「那份日志能证明转账指令不是我发的。」
我把文件夹又往前推了两厘米。
「但调取需要有执业资格的人递申请。」
「我自己去,法院不受理。」
「材料你都做好了?」
「做好了。」
「收件人写好了,只缺签名和你的执业证号。」
他伸手翻了两页,点点头。
他把文件夹压在了那本《噪音分贝日历》底下。
那是钟嘉沅做的。
彩色打印,每一页贴一张手绘的小云朵。
云朵下面写着当天的分贝数。
末尾有一栏空白,标注着“见证人签字”。
「这个东西她做了四十二天。」
晏迟说,语气里有种我很久没见过的耐心。
「一天不落。」
「我的案子还剩两天。」
「温漾。」
他终于看我,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我不是不管你。」
「明天上午九点法院开门我就去递,行吗?」
我点头。
三年前他打第一场无罪案,我陪他熬了六个通宵核对证据。
那时候他攥着我的手说,以后你要是出事,我第一个上。
我把那句话按在心里,没拿出来说。
手机在这时亮起来,视频通话。
来电显示两个字:嘉沅。
他划开接听,我听见对面很轻的呼吸声。
「晏迟,他们又开始了。」
「几点开始的?」
「七分钟前。」
「我不敢一个人待着,你能不能上来一趟,我怕我记不准。」
她住这栋楼十七层,他住十九层。
上个月她离婚,第二天就搬了进来。
晏迟站起来抓外套,动作快得很。
「文件夹我明天带走。」
他对我说。
「晏迟。」
「九点,我保证。」
门在他身后合上。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
起身去拿文件夹的时候,才发现他的咖啡杯歪在旁边。
褐色的水渗过封面,把第一页的落款泡得发皱。
我用纸巾一点点吸干,重新誊了一页。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站在法院立案大厅门口。
九点,人陆续进去。
九点二十,我发消息。
九点四十,我打第一个电话,无人接听。
十点十二分,他回过来了。
「漾漾,」
背景里有电钻声,还有女人小声的抽气。
「嘉沅这边约了检测人员上门,得有人在场签确认单。」
「上午恐怕过不去。」
「下午呢。」
「下午我尽量。」
我在大厅坐到四点半,工作人员开始收拾窗口。
有人过来提醒我今天不办了。
我走出去的时候,法院大门已经落锁了。
我给他发了最后一条:还剩一天。
他回了两个字:知道。
然后又追一条:她那个案子标的小,但她这两年过得太苦了,你多担待。
我盯着那行字,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担待。」
我打完这三个字,删掉了。
02
第二十九天,我做了一件很没出息的事。
我提前买好早餐,六点四十站在他楼下等电梯。
电梯门开了。
里面是钟嘉沅。
她穿着睡裙外套一件羊绒开衫。
头发是刚吹过的,手里捧着那本分贝日历。
「温漾姐这么早。」
她笑了一下。
「晏迟还在洗澡,我给他送早饭。」
「他楼上。」
「我知道呀,我先帮他把咖啡机开着。」
她把日历翻给我看。
「你看今天,六点五十一分就开始砸墙了。」
「我一晚上只睡了两小时。」
「三千块。」我说。
「什么?」
「你要求的赔偿,三千块。」
她的笑容淡了一点点。
「钱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站在我这边。」
「你不懂,离婚这半年,全世界都劝我算了。」
电梯门在她身后合上。
那天上午晏迟带着我的材料去了法院。
这次他真的去了。
十一点四十,他打电话回来,语气有点烦。
「退件了。」
「为什么。」
「案号填错了。」
他停了两秒。
「我写成了嘉沅那个案子的号。」
「昨晚两个卷宗放一块儿,抄串了。」
「重新填要走内网,最快明天。」
我握着手机站在马路边,紧紧掐住了掌心。
「明天日志就没了。」
「温漾,」
他把我的名字念得很慢,像在哄一个不讲道理的小孩。
「一份操作日志不至于定生死。」
「你先冷静。」
「那是唯一一份原始记录。」
「转账指令的终端号在里面。」
「他们改了副本,改不了主服务器的时间戳。」
「所以我说过很多次,你不要执着于翻盘。」
「你说什么。」
「认罪协商。」
他说得很顺,像已经在心里排练过。
「罗承璟那边有意愿,态度好,能到三年半。」
「三年半和七年,你自己算。」
我没说话。
三年前他刚开律所,二十七万启动金是我卖了外婆留的房子凑的。
签合同那天他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说。
温漾,以后你就是这世上最不用怕事的人。
我那时候真信了。
「我不认。」我说,「我没做过。」
「你这不叫清白,叫任性。」
「那你为什么不肯只用两天。」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漾漾,我这一年接了十九个案子,全赢了。」
「我知道什么案子能救,什么案子救不动。」
「你的证据链他们做得太干净,没有缺口。」
「你连卷宗都没看完。」
「我看了摘要。」
「摘要。」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嘉沅这个案子小,但流程全,我三天就能结掉。」
「结掉了我腾出手来。」
他顿了顿。
「你后天开庭,我到场,坐旁听席,随时给你递意见。」
「你要坐旁听席。」
「对。」
「你的辩护人是所里的实习律师,姓卓,我把要点都给他写好了。」
我挂了电话。
第三十天凌晨零点过后,我登录了公司的员工端。
日志页面显示:所选时间段无数据。
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看着那行字看到天亮。
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是晏迟凌晨一点发的。
不是给我的解释。
是一段音频,标题写着“十九层能不能听到”。
他误发到了我这里。
我点开了。
里面是电钻声。
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击。
音频末尾,他的声音出现了,压得很低,很温和。
「听得到。」
「我明天带你去做鉴定,别怕,我在。」
我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了脸。
镜子里的人表情平静,眼神清醒。
「我在。」
我对着镜子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原来这句话他还会说。
只是不对我说。
03
开庭那天我妈来了。
她把我爸留下的那件深色外套穿在身上,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背挺得很直,膝盖上放着一个装了保温杯的布袋。
我从被告席回头看她的时候,看见晏迟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他左手拿着手机,右手在膝盖上的本子上写字,耳朵里塞着一只白色耳机。
坐我旁边的实习律师小卓翻着卷宗,手指有些抖。
他今年二十四岁,这是他第一次上重罪案的辩护席。
「温女士,」他小声说,「晏律师给我的要点里,主要是量刑部分。」
「事实部分呢。」
「他写了四个字。」小卓把纸推给我看。
不建议争。
原告席上,罗承璟坐得很松,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
他是公司大股东,三年前把我从技术岗提到财务负责人的人。
也是三个月前报警说我转走了六百四十万的人。
第一个证人是蒋琳,我带了两年的下属。
「转账指令是温漾在会议室口头下达的。」她声音很稳。
「我当场提出过异议,她说这是股东会决定,让我不要多问。」
「会议室有监控吗。」小卓问。
「那天维修。」
「你异议的记录在哪里。」
「我发了内部消息。」蒋琳递上一份打印件。
我认得那个格式。
也认得那个日期。
那天我在外地做尽调,登机牌还在我抽屉里。
而我的抽屉,连同办公室,在报警当天就被贴了封条。
小卓看向我。
我在纸上写:申请调取封存物品。
他站起来说完这句话,法官问他有无书面申请。
他没有。
休庭十分钟。
我隔着栏杆看向旁听席。
晏迟正在往前走,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另一只手拿着一张对折的纸。
我以为他终于是要过来说点什么。
「这个你签一下。」他把纸递过来。
我打开。
上面印着钟嘉沅那个案子的证人信息表。
需要一位邻居或访客证明她住所内长期存在超标噪音。
签名栏空着,旁边已经填好了我的姓名和身份号码。
「我去过她那栋楼。」我说。
「你去过一次,那次楼上正在砸墙,你还说过吵。」他说。
「对方律师提出录音可能是伪造的,我需要一个第三人。」
「晏迟。」
「你翻到背面。」
背面是手写的,字很好看。
开头一行是:认罪协商谈话要点,建议表述如下。
「你签了这个,我上午就把她那边结了。」他说。
「下午我就有空。」
「下午我可能已经判了。」
「不会那么快。」
我把纸对折回去,放回他手里。
「我不签。」
他捏着那张纸站在栏杆外,眉心又皱起来。
那是他工作到烦的时候会有的表情。
「你现在这个态度,对你自己没有一点好处。」
钟嘉沅从旁听席后排走上来。
手里捧着那本分贝日历。
她把日历翻到中间某一页,抬头看我。
「温漾姐,」她声音很软。
「我不是要抢什么。」
「我只是这半年真的一个人扛不动了。」
「你反正。」
她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咬开又咽下去。
「我反正什么。」
「你反正接下来一段时间用不上他。」她说。
「我先用两天。」
法警敲了敲门框,示意继续开庭。
晏迟转身回座位。
手里那张对折的纸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
我看着它从他指缝滑下去,落在过道上,恰好被人踩过。
半小时后,对方律师起身,向法庭提交了一份新证据。
是我那份手写的账目复印件。
边上有咖啡渍。
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分贝记录背面用。
我认得那个咖啡渍的形状。
「这份材料是从哪里来的。」小卓的声音已经发不出力气。
「当事人朋友的邻居装修现场捡到的。」对方律师说得很平静。
「上面的笔迹与被告人一致,内容与我方指控完全吻合。」
我回头。
晏迟正低头把音频拖到某一秒,耳机没戴,手机贴在耳朵边。
那声电钻从他手里漏出来。
一下一下,砸在这间安静的法庭上。
04
「被告人温漾,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法官念完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东西倒下的闷响。
我妈从座位上滑下去。
保温杯滚出布袋,在地砖上一路响到过道中间。
「妈。」
有人喊法警,有人喊救护车。
旁听席乱起来,人从前排往后挤。
那声电钻还在响。
它顺着人缝钻过来,卡在我耳朵里。
晏迟坐在原位,弯腰把手机从地上捞起来。
第一件事是看屏幕有没有裂。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我妈。
「温漾她妈晕了。」他对身边的人说,「快叫人。」
他没有站起来。
不是不肯,是他手里那段录音正在播。
进度条走到最后八秒,他不能停。
那段是钟嘉沅屋里唯一录到人声的一段,作为证据要连续完整。
后来我知道,为了这八秒,他在两栋楼之间跑了三趟。
法警把我带出法庭。
我从侧门被带走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我妈被抬上担架,手垂在外面。
看守所的会见室墙壁是灰绿色的。
第三天,晏迟来了。
他隔着玻璃坐下,衬衫是新的,头发剪过。
眼下有青色,但精神比开庭那天好。
「你妈没事,」他先说了这个。
「低血糖加急性应激,输了两天液,我付了住院费。」
「谢谢。」
「上诉期十天。」他把一份材料贴在玻璃上。
「我重新看了卷宗,事实部分确实有做的空间。」
「二审我亲自出庭。」
「你亲自。」
「对。」
「为什么现在有空了。」
他手指在玻璃上停了一下。
「嘉沅那个案子昨天调解结了。」
「对方赔三千,书面道歉。」他说,「我十九连胜。」
「十九连胜。」
「温漾,」他往前坐了半寸,声音低下去。
「我知道这几天你恨我。」
「但你听我说完,一审这个结果不算差,二审我把量刑打下来,五年,最多五年。」
「加上表现,实际能出来得更早。」
「你还是要我认。」
「事实部分的证据全在对方手里。」
「你那份手写复印件是致命的。」
「那份复印件在你桌上。」
会见室的空气很静。
「你说什么。」
「开庭前四天我给了你两份材料。」
「一份是调取申请,一份是我自己整理的账目底稿。」我看着他。
「底稿上有咖啡渍。」
「你的咖啡杯歪过一次。」
他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退下去。
「我给嘉沅的日历垫过纸。」他说。
「那是废纸,我以为是废纸。」
「你以为。」
「她收拾的时候可能混进去了。」他停住。
「那栋楼的装修队里有罗承璟公司的人。」
「十七天前我提醒过你,罗承璟找过她。」我说。
「你说我心思太重。」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那是他撑不住的样子。
三年来我只见过两次。
「漾漾,」他说,「上诉状我今晚就写。」
「你签授权书。」
我把手放在玻璃上,很平地摊着。
「不上诉。」
「你疯了吗。」
「我请了别的律师。」
「谁。」
「江遇。」
「做行政案的,他连刑辩的门都没进过。」他声音一下大了。
「温漾你是不是恨我恨到要拿自己七年赌气。」
「我没赌气。」
「那份日志已经覆盖了,除了我没人能救你。」
我看着他,很慢地摇头。
「日志没有覆盖。」
「什么。」
「第二十九天下午三点,有人从主服务器提走了完整镜像。」我说。
「不是你。」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你早就知道我会赶不上。」
「我不知道。」我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
「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先来。」
我站起来。
玻璃上还有我的手印,五个指头,很快就淡了。
「晏迟,替我转两句话。」
「你说。」
「第一句给我妈。」
「告诉她我很快回家。」
「第二句。」
「第二句给你。」
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晏迟,你自由了。」
05
出了会见室,狱警问我要不要写上诉状。
「不写。」
我在监室里过了七天。
第八天上午,我被带去律师会见室,江遇已经坐在那里。
他把一台笔记本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时间戳。
「镜像我拿到了。」他说。
「二十九日下午三点十一分,运维那边配合的。」
「你那个前同事,孟哲。」
「他愿意作证?」
「他老婆在你手底下干过三年,你给她垫过手术费。」
江遇往后靠了靠。
「温漾,你人缘比你想的好。」
「终端号呢。」
「转账指令来自罗承璟办公室那台机器,登录账号是他的。」
他把屏幕合上。
「但我们不能现在打。」
「为什么。」
「打了他就跑。」
「他名下三家关联公司在办注销,还有一笔资金在往外走。」他看着我。
「我要等审计报告出来,一次把他钉死。」
「你要在里面多待一段时间。」
「多久。」
「乐观四个月,保守一年。」
我算了算,点头。
「可以。」
「你不问值不值得。」
「我在里面待着,他就以为赢了。」我说。
「他以为赢了才会继续动钱。」
江遇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下。
「晏迟真是瞎了眼。」
「别提他。」
那天下午我在放风的院子里走动。
同监室的人问我是不是不服气,我说服。
她说你这么年轻怎么不上诉。
我说因为要等一个更长的。
晏迟那边的事,是后来我妈会见时讲给我听的。
她说,判完第五天,晏迟去了一趟公司注册地的档案窗口。
站了两个小时,查不出任何东西。
他不是不会查,是没有委托。
他手里没有任何一份能让他动手的授权。
他打了十七个电话给江遇。
江遇接了两个,说了同一句话。
「我的当事人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协助。」
第六天,他去了钟嘉沅那栋楼。
我妈说这段是钟嘉沅自己在电梯里跟人讲的,讲得很委屈。
「他冲进来就问我,那本日历底下垫的纸呢。」
「我说扔了。」
「他就问我扔在哪个垃圾桶。」
「我说晏迟你疯啦,为一张废纸。」
「他说那是六百四十万,是七年。」
我妈学她的语气,学得不太像,但意思到了。
「然后他把日历撕了。」
「撕干净了?」
「撕了扉页。」我妈说。
「她还哭,说那是她这半年唯一的东西。」
我把手放在会见室的桌沿上,很平静。
「妈,你别听这些了。」
「我不是要听。」她眼睛红了。
「他昨天来医院给我送汤。」
「我把汤倒了。」
「你倒得对。」
「漾漾,」她压低声音。
「他站在病房门口站到十一点。」
「护士让他走,他说他等你妈醒。」
「我明明是醒的。」
「那你更该倒。」
我妈笑了一下,笑完眼泪就下来。
「妈,我十二月能出来的话,你给我做一顿排骨。」
「十二月?」
「不一定。」我说,「但你先备着。」
会见时间到了。
狱警在门边提醒。
我起身的时候,我妈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他问我,你有没有说过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漾漾让我告诉他六个字。」
「妈。」
「我说完他就靠着墙站了很久。」我妈盯着我。
「漾漾,那六个字什么意思?」
我把手从她掌心抽出来。
「意思是,他不用再排开时间了。」
06
十月中,江遇带来一份关联付款清单。
「钟嘉沅那个噪音案的律师费。」
他把一行数字圈出来。
「十八万。」
「三千块的案子,律师费十八万。」
「更有意思的是付款方。」他往下滑。
「一家建材公司,法定代表人是罗承璟妻子的表弟。」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装修队也是他们的。」
「是。」江遇合上文件。
「三十天里,全城最会打重罪案的那个人,被一个三千块的案子占满。」
「这不是巧合,是有人花了十八万买你的三十天。」
「晏迟知道吗。」
「他不知道。」
「他会知道的。」
他知道得比我想的快。
十一月,江遇在会见时说了一句。
「晏迟今天来过我办公室。」
「他要什么。」
「他要卷宗。」
「我给他看了一页。」
「哪一页。」
「付款清单那一页。」江遇说。
「他看完,坐了大概三分钟,问我能不能把复印件给他。」
「我说不能。」
「他就问我借了张纸,把那串账号抄下来了。」
「他手抖没抖。」
江遇看了我一眼。
「抖了。」
后面的事我是从我妈那里知道的。
她开始会跟我讲这些,因为我不再制止她。
晏迟去了那栋楼,敲十七层的门。
钟嘉沅开门的时候在敷面膜。
「他把纸摔在她玄关柜上,问她那十八万是谁付的。」我妈说。
「她说她不知道。」
「他不信。」
「他把打款回执念给她听。」
「念到第三遍,她才说话。」
「她说什么。」
「她说,人家愿意替她出律师费,是她命好。」
我妈复述这句话时的表情很难看。
「漾漾,她还说,反正那笔钱不是从她口袋里出的,她又没害人。」
「她说的是真话。」我说。
「她确实没觉得自己害人。」
「晏迟问她,那你知不知道我要为温漾递材料。」
「她怎么答。」
「她说知道啊。」
「她说你要是先去帮那个女的,我这边就来不及了,我这半年怎么熬过来的,你不心疼我谁心疼我。」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奇怪的是,我居然不算太恨她。
她要的东西一直很清楚,一个全世界最厉害的人,把三十天全部给她。
她拿到了。
她甚至不觉得这需要代价。
「他后来呢。」
「他把那三千块的调解款打回去了。」我妈说。
「连道歉书一起,扔在她门口。」
「她收了吗。」
「她收了,然后报了警。」
我抬头。
「说他寻衅滋事,说他毁坏她财物,那本日历。」我妈说。
「听说她还去律协投诉了他,说他利用她的案子做宣传,把她的私事写在朋友圈里炫耀连胜纪录。」
会见室的灯有点闪。
我盯着桌面上一道旧划痕。
「妈,他现在还接案子吗。」
「接不了了。」她说。
「律协在查,他自己也停了。」
「为什么停。」
「听说他在另一个庭上出了事。」我妈想了想。
「说是宣判的时候,走廊有人用电钻,他就走不动了。」
「手抖,站在那儿,法官叫了三遍他的名字。」
我没说话。
「那案子输了。」我妈说。
「是他第一次输。」
我把手指从那道划痕上移开。
「妈,十二月的排骨备好了吗。」
「备好了。」她眼圈又红。
「漾漾,他要是来家里。」
「不开门。」
07
十二月初,再审开庭。
我从看守所被带去法庭。
穿的还是那件深色外套,我妈洗过,熨过,袖口的褶子压得很平。
法庭外的走廊上站了很多人。
晏迟在最靠里的那面墙边。
他瘦了一圈,西装还是那套,但肩线空了。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很厚。
「漾漾。」
法警拦住他。
「这里面是罗承璟三家关联公司的注销资料,我跑了两个月。」他把纸袋往前送。
「江遇不肯要,你让他要。」
「他有了。」
「他没有这三份。」
「他有。」我说。
「比你早二十天。」
他手停在半空。
「我签字,」他说。
「我做你的辩护人,我不收钱,我只坐在那里。」
「你已经坐过一次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要我说什么才够。」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看着他。
「晏迟,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回去应付律协那个投诉。」
「你的执业证要没了。」
「执业证没了就没了。」
「你二十七岁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说。
「你说这张证是你的命。」
「我现在只有一条命。」他往前一步,法警把他往后推。
「温漾,你听我说,那三十天我不是不知道你要什么。」
「我是觉得,你的案子救不动了,我才想让你活着出来。」
「我用最快的方式清掉一个小案子,是为了后面能全力打你的二审。」
「我算过时间。」
「你算漏了三十天覆盖期。」
「我以为一份日志不至于。」
「不至于定生死。」我替他把这句说完。
「这句话你在电话里说过。」
他闭上眼睛。
「我错了。」
「你错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开庭那天我妈倒在旁听席上。」我说。
「你手里那八秒,你不能停。」
他睁开眼,眼睛里有很直白的痛。
那种痛我很熟悉,从前是我替他挡的。
法警催我进庭。
「晏迟。」我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不上诉,不是因为绝望。」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
「我是在算日子。」
「多待四个月,罗承璟就会多动一笔钱。」
「你以为你在救我的时候,我在收网。」
那天庭上,江遇提交了原始镜像、终端登录记录、孟哲的证言、审计报告,还有蒋琳内部消息的后台修改痕迹。
蒋琳在证人席上第一句话就变了。
「那条消息,是有人让我补的。」
「谁让你补的。」
她看了一眼原告席。
罗承璟当天没到庭。
他被带走了。
是在两天前,从机场。
宣判日期定在十天后。
散庭时我从走廊经过。
晏迟还在那面墙边,纸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很沉的东西。
「漾漾。」他叫我。
「你出来那天,我能不能在门口。」
「不能。」
「为什么。」
「因为那天我妈在。」我说。
「她给我做了排骨。」
「她不想看见你。」
08
改判无罪那天。
我从大门出来,我妈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一句话没说,先把我抱住,抱得很紧。
「妈,冷不冷。」
「不冷。」
江遇站在车边,冲我抬了抬下巴。
「判决书拿到了,无罪。」
「国家赔偿的材料我明天递。」
「罗承璟呢。」
「批捕了。」
「他和蒋琳、还有那家建材公司的两个人,一起。」他拉开车门。
「公司那边股东会重新开,你的技术股一分没少,反倒多了。」
「你在里面这段时间,三个客户等着你回来。」
「多待的那八十天,值。」
「值。」
我妈拉开车门要我上车。
我坐进去之前,看见了对面那个人。
晏迟站在路边。
头发凌乱,肩上衣服有些发皱。
他没过来。
隔着一条街,他就那样站着,看着我上车。
车开动的时候,我妈把遮阳板拉下来。
「别看他。」
「我没看。」
回家的路上,我妈在副驾驶座上抹眼睛,抹了一路。
「漾漾,他这半年瘦得不成样。」
「你外婆那房子的钱,他前天送到家里来了。」
「多少。」
「二十七万,加了利息,五十万整。」她说。
「我没收。」
「他就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我拿去银行原路退了。」
「做得对。」
「他哭了。」我妈声音低下去。
「漾漾,我这辈子没见过男人那样哭。」
「他跪在我们家门口的地垫上,说妈,我把她的三十天弄丢了。」
我看着窗外的街景。
「妈,他喊你妈。」
「我没答应。」她说。
「我关了门。」
那天中午我在家吃了一顿排骨。
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我妈起身要去,我按住她的手。
「我去。」
猫眼里是他。
手里没有纸袋,也没有钱,什么都没拿。
只有一件东西,捏在指间。
我拉开门。
「漾漾。」
「说。」
他把那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对折的纸,边角磨白了,上面有一道咖啡渍。
「底稿的第一页。」他说。
「我在那栋楼的物业垃圾房翻了十一天,翻到这一张。」
「剩下的没有了。」
我看着那张纸。
「晚了三百天。」
「我知道。」
「进来吧。」我说。
「我妈今天做了排骨,你别指望有你的份。」
他站在玄关,鞋没敢往里迈。
「我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我把那张纸放在鞋柜上。
「我请江遇,不是要跟你赌气。」
「我知道。」
「我请他是因为,我求你的那天,你把手抽回去了。」
他的呼吸乱了一下。
「那一下我就知道,你不会来了。」我说。
「所以我开始找别人。」
「晏迟,你不是输给江遇。」
「你是自己走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
「我不敢求你回来。」他说。
「我只求一件事。」
「什么。」
「律协那边下周听证,我不打算辩。」他抬头看我。
「我想让你去听。」
「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你说过,那张证是我的命。」他声音哑得几乎断掉。
「我想让你亲眼看着它没了。」
「这是我唯一还能给你的东西。」
09
律协那场听证我去了。
不是为了他。
江遇要一份行业内的处理结论,做我的赔偿材料。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钟嘉沅坐在投诉人席上,手里捧着一本新做的册子。
封面还是那种彩色打印。
她今天化了妆,眼线画得很细。
「他撕了我的日历,那是我半年的心血。」她说。
「他还在朋友圈里发我的案子,说什么十九连胜。」
「我的隐私就这么被他拿去做业绩。」
主持人问她诉求。
「吊销他的执业资格。」她说得很清楚。
我坐在旁听的位置上,看着晏迟。
他站起来,没看任何材料。
「投诉人说的都是事实。」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我撕了她的日历,我在社交平台披露了她的案件信息,我承认。」他说。
「另外我要补充一件我自己的事。」
「请说。」
「今年九月,我作为辩护人接受了一个当事人的委托意向,并且承诺替她提交证据调取申请。」
「我没有按时提交。」
「因为我把时间用在了一个标的三千元的相邻关系案上。」
他停了一下。
「那位当事人一审被判七年。」
「她的关键证据,因为我的迟延,差点永久丢失。」
「她手写的账目底稿,因为我把它当成废纸,垫在了投诉人的册子下面,最后成了对她的定罪证据。」
有人在记录,笔停了。
「我请求一并审查这一部分。」他说。
「不是为了减轻。」
「是为了写进结论里。」
钟嘉沅猛地站起来。
「晏迟你什么意思,你要把我说成害人的。」
「我没有说你。」他看着她,「我说的是我。」
「你打了那个案子是你自己愿意的。」她声音抖起来。
「你追我四年,我离婚了你才有机会,我不过是让你陪我三十天,我有什么错。」
「你没有错。」晏迟说,「我有。」
「那你现在算什么,赎罪,她已经无罪了,你还要什么。」
「我要一个结论。」
散场以后,我在电梯口等江遇。
钟嘉沅追出来,站在我面前。
「温漾。」她眼睛红着,「你满意了。」
「你的三千块,还在吗。」
「你什么意思。」
「建材公司替你付的十八万律师费,判决书里已经写进去了。」我说。
「它现在是罗承璟那个案子的一部分。」
「你可能要去说明一下情况。」
她脸色白了。
「我不知道那笔钱有问题。」
「我信。」我说。
「但你知道晏迟要去替我递材料。」
「你也知道你拦住了他。」
「我只是想有人站在我这边。」
「那你现在站到了。」我按下电梯。
「你旁边没人了。」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看见晏迟从走廊那头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执业证被暂停两年的决定,纸很薄。
「漾漾。」
「结论出来了。」
「出来了。」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两年。」
「你可以申请复核。」
「不申请。」
我看着他。
三年前那个在空办公室里说话的人,如今站在这里。
肩膀垮着,手在口袋外面轻轻发抖。
「晏迟,你那只手,现在还抖吗。」
「听见电钻就抖。」他说,「医生说是应激。」
「那你以后离装修工地远一点。」
电梯门要合了,他伸手挡住。
「漾漾,我不求你原谅。」
「我只想知道,你还会不会有一天,需要我。」
我把他挡门的那只手拿下来,放回他身侧。
很轻,但很稳。
「不会了。」我说。
「你已经自由了。」
10
三年后的春天。
我在城南开了一间合规咨询事务所。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孟哲带着他老婆来的,她给我抱了一大束白色的花。
江遇站在我旁边,跟每一个进门的人握手。
「紧张吗。」他低头问我。
「不紧张。」
「晚上吃排骨,你妈打了三个电话。」
「她昨天腌了一晚上。」
剪彩的时候有记者问我一个问题。
「听说您三年前经历过一次刑事案件的错判,最长可能是十年。」
「您当时为什么不上诉。」
我看着镜头,想了两秒。
「因为上诉需要一个愿意为我准备三十天的人。」我说。
「那时候我没找到。」
「后来我自己成了这个人。」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排骨,做了一整锅。
饭桌上她突然开口。
「漾漾,我今天在小区门口看见他了。」
「谁。」
「晏迟。」她放下筷子。
「他站在花坛边上,没进来。」
「他现在做什么。」
「听说在做法律援助的登记员。」江遇说。
「不出庭,也不做辩护人。」
「停业期满他没去复核,执业证注销了。」
「他自己注销的。」
「他自己交回去的。」
我扒了一口米饭,没接话。
后来我听说过一些他的消息,零零碎碎。
他去了城郊那家援助中心。
坐在窗口后面,帮人填表。
告诉人家该去哪个窗口交材料,材料要几份,几点截止。
有当事人认出他,问他是不是那个从没输过的晏律师。
他说,我输过一次。
那个人问,输在哪个案子。
他说,输在一个我没接的案子上。
有一年冬天,我在一个行业会议上遇到过他一次。
他坐在最后一排,穿着很旧的外套,手里捏着一支笔。
会议室外面正好有人在切瓷砖,声音很尖。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抖得很明显。
散会时人流往外走,他没起来。
我走出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温漾。」
我停下。
「恭喜你。」他说。
「谢谢。」
「你现在很好。」
「我一直会很好。」
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很早以前就该确认的事。
「漾漾,我一直没敢问你。」
「问吧。」
「那六个字,你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切瓷砖的声音被隔在外面一点。
我看着他,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在想你手抽回去的那一下。」我说。
「那时候我求你,你捏了一下眉心。」
「就那一下,我心里有个东西断了。」
「我知道我不该松手。」
「不是松手。」我说。
「你从来没握过。」
他站在原地,眼睛慢慢红起来。
但没有往前一步。
三年前他还敢在路边等我上车。
现在他连靠近都不敢。
「晏迟。」
「嗯。」
「你去做登记员,是好事。」我说。
「你每天替人算截止日期,一天算几十遍。」
「挺好的。」
「漾漾。」
「别叫了。」我把包换了个手。
「我先走了,我妈在楼下等。」
我推开门。
江遇站在车边,看见我,抬手朝我招了招。
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身后那扇门又开了一次,然后关上。
「怎么了。」江遇替我拉开车门。
「没什么。」
「遇见熟人。」
「遇见一个欠了我三十天的人。」
「还上了吗。」
我坐进车里,把安全带扣好。
「还不上。」我说。
「那三十天早过了。」
「走吧,我妈的排骨要凉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