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的项目拿下了全市最大的旧改标,当晚公司设宴庆功。
酒过三巡,陆正霆忽然站起来举杯。
他是我男朋友,也是公司的二把手。
「今天不光庆功。」他笑着说,「我跟大家宣布一件喜事。」
我以为是求婚。
我甚至下意识地整了整头发。
然后他朝门口招了招手。
进来的是个女人,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那个孩子,长得跟他一模一样。
「这是我爱人周瑶,和我儿子,小安。」
「之前一直没公开,是怕影响公司业务。」
他看向我,举着酒杯,语气诚恳到近乎残忍。
「苏黎,这些年辛苦你了。」
「项目你继续带,待遇只高不低。」
「但有些事,我想给她一个交代。」
全桌十六个人,没有一个人看向我。
他们早就知道了。
周瑶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我说。
「苏姐,我不是来抢你位置的。」
「公司的事我不懂,你是正霆最信任的搭档。」
「只是这孩子大了,总在问爸爸去哪了。」
搭档?我拼了五年命,最后得到一个搭档的头衔。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没有摔门,没有泼酒,没有失态。
我只是在走出包厢的那一刻,打开手机录音,按下了停止键。
这顿饭,从陆正霆开口第一秒,我就在录了。
是因为上一次他在我面前说辛苦了的时候。
他把我签下的第一个客户,转到了周瑶名下的公司。
那次我哭了,但这一次,我不会了。
01
包厢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电梯运行的微响。
陆正霆追出来时手里还提着酒杯。
「苏黎,你别闹。」
我停住脚,回头看他。
「我闹什么了。」
「你脸色难看。」他把杯子换到左手,「今晚这种场合,我必须把话说开。」
「瑶瑶等了四年。」
「四年。」我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
「小安上幼儿园要填父亲那一栏。」他语气很平,像在讲一道报批流程,「我不能让他空着。」
「那我呢。」
「你不一样。」
又是这句。
五年前他把我从上家挖过来时说过。
南埠里签约最难那个冬天,我在拆迁办走廊坐到凌晨三点,他也这么说。
我一直以为,不一样是偏爱。
今晚我才听懂,不一样的意思是,你更适合被留在原地。
「明天你带瑶瑶熟悉一下项目。」他说,「她不懂业务,但她是我太太,公司的人总得给她面子。」
「太太。」我说,「你们领证了?」
「去年。」
「去年哪个月。」
他顿了半秒。
「重要吗。」
「不重要。」我说,「我就是想知道,去年我在南埠里挨了一身泥的时候,你在忙什么。」
他没答,把酒杯放到窗台上。
「奖金我会给你争最高的一档。」
「别拿情绪跟钱过不去。」
我笑了一下,转身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秒,工作群跳了消息。
有人把周瑶拉进了南埠里项目组的群,还设成了管理员。
紧接着是新公告。
以后所有节点材料,同步给周督导。
督导。
一个昨天还不知道容积率是什么的人,今天有了职位。
底下齐刷刷十几条回复。
【收到。】
【欢迎周督导。】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倒扣在腿上。
到家已经十一点半。
指纹锁滴了一声,我下意识翻了下门锁的记录。
四个指纹。
我的,陆正霆的,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编号。
最早那一条录入日期,是两年前的六月。
我在玄关站着,没脱鞋。
客厅的智能音箱亮着一圈微光。
我走过去点开历史指令。
【明天早上七点,叫小安起床。】
【播放摇篮曲。】
【空调调到二十六度,孩子在。】
日期一直排到上个星期。
那一周我在南埠里守签约,连着七天住在项目部。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卡通贴纸。
里面整整一层儿童酸奶,插着一根弯头吸管。
我乳糖不耐,家里从不放奶制品。
这件事陆正霆知道,他每次都替我跟服务员强调。
我拉开次卧的门。
原来堆图纸的那间屋子铺了地垫,墙角一个玩具筐,门框上贴着身高尺。
最低那一道刻线写着九十一厘米,日期在两年前。
一格一格往上,画到了一米零二。
我没开灯,就那样站着看。
原来我不是被瞒了一晚。
我是被瞒了两年,在我自己付了首付的房子里。
主卧衣柜被清出小半边。
我的秋装叠进了两个纸箱,摆在墙根。
箱子上贴着便签,是陆正霆的字。
【小安的东西先放这边,你的回来再理。】
手机在这时响了。
我按了免提,把它放在纸箱上。
「到家了?」他声音里还有酒气,「今晚你先住酒店吧。」
「为什么。」
「小安认床。」他说,「瑶瑶哄了他一个多钟头,你回去开门他又要醒。」
「陆正霆。」我盯着那道身高尺,「这房子首付是我付的。」
「我知道。」他停了一下,「所以这不是钱的事,是孩子的事。」
「你懂事一点。」
02
第二天七点半,我就到了公司,比谁都早。
八点十分,周瑶牵着小安从电梯出来。
孩子胸前挂着我们公司的参观卡。
「苏姐早。」她声音很轻,「正霆说让我先来坐坐,熟悉气氛。」
「坐哪儿都行。」我说,「工位收拾一下就有。」
「不用麻烦。」她笑,「他说你这间朝南,采光好,小安能玩会儿。」
我还没答,孩子已经爬上了我的椅子,胖手在键盘上按了一路。
屏幕上的签约进度表被拖乱了三行。
「小安,下来。」周瑶喊了一声,一动没动,「苏姐你别介意,他就是好奇。」
「表可以改回来。」我把椅子挪开半寸,「抽屉别开。」
「哦。」她眼睛却往抽屉那边落了一下。
十点,人事发了通报。
周瑶任品牌合伙人,负责项目对外形象与家属关系。
我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家属关系。
整个南埠里两千三百户,我认了五年门牌号,她一夜之间成了负责家属的人。
十点半,财务把奖金方案发给我确认。
项目奖金那栏后面多了一行拆分。
四成划入家庭专项账户。
我给陆正霆打电话。
「这是我的项目奖金。」
「也是我们的家。」他说得非常自然,「小安要读双语,瑶瑶不上班,家里总要有人兜着。」
「那是我五年的兜底钱。」
「苏黎。」他叹了口气,「你一个人过,用得着这么多吗。」
我把电话放下,手指有点凉。
三年前的事忽然回来了。
我签下的第一个客户是锦洲纺织的老板,我陪他跑了十一趟工地,从被赶出门谈到他喊我小苏。
合同签完第九天,配套服务那部分被平移到了一家叫瑶安的咨询公司。
我拿着合同去问他。
他也是这样叹气。
「流程上没问题,服务费是市场价。」
「瑶安是谁的公司。」
「一个朋友的。」他说,「苏黎,辛苦你了。」
那天晚上我在楼道里哭了很久,哭完擦干脸上楼,第二天照常去谈第二个客户。
我以为那是我最难的一年。
现在我知道,那年那家瑶安,登记地址就是我家的门牌。
下午三点,我在会议室改方案。
助理小江跑进来,脸都白了。
「苏姐,你抽屉……小安把你抽屉拉开了。」
我起身往外走。
办公室地上摊着我那只丝绒盒子。
翡翠镯断成三截,最长那一截滚到了椅子腿边。
那是我外婆何素娥留给我的东西。
她走的那年冬天,把它从手上褪下来推给我,说戴着它去谈事,老人家看了就肯给你开门。
南埠里那些七八十岁的住户,认这只镯子比认我的名片快。
小安坐在地上抹眼睛。
周瑶蹲着抱他,抬头看我。
「苏姐,我真不懂这些。」她说,「我以为是给他玩的手环。」
「它放在锁着的抽屉里。」
「钥匙就插在锁上呀。」她声音更轻了,「小孩子哪懂锁。」
陆正霆进来时,脚步很急。
「怎么了。」
「镯子。」我把三截拾起来,摊在掌心,「我外婆的。」
他扫了一眼。
「碎了就碎了。」
「周末我陪你去挑一只,同料同水头,我出钱。」
「同料同水头。」我看着他,「你知道这只镯子替你敲开过多少家门吗。」
「苏黎。」他把小安抱起来,语气一下沉了,「你现在是跟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计较一块石头?」
「我在跟你计较。」
「计较什么。」他掂了掂怀里的孩子,「他刚被你脸色吓着了。」
周瑶抽了张纸巾给孩子擦脸,声音软得像在劝架。
「苏姐,你是不是最近太累。」
「你要不歇几天,项目有正霆呢。」
我把三截翡翠放回丝绒盒,合上盖子。
陆正霆看着我,把最后一句说得极稳。
「镯子的事到这儿。」
「你跟小安说声对不起,他哭成这样。」
03
南埠里的集中签约设在周三。
社区活动室从早上八点就排起了队。
我到得早,先给居民代表何伯递了热茶。
他六十七岁,一整条巷子的老人都听他一句话。
「小苏啊。」他压着嗓子,「听说你们公司来了个新领导?」
「来看看流程。」我说,「您别管,签您的。」
九点二十,周瑶到了。
她踩着工地的临时板道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拿云台的人。
「苏姐,正霆说让我拍点素材。」她冲我笑,「家属关系嘛。」
「别在签约区拍。」
「就一小会儿。」
她走到队伍前排,蹲下去握住一位阿婆的手,镜头跟着推上去。
「阿婆,您放心,我们公司一定让大家住得好。」
「那按你们那个补偿标准……」
「我回去跟正霆说,每户再多给两平米。」
队伍在两秒之内炸开。
「凭什么她说加就加?」
「我们上礼拜签的算不算?」
「苏工你把方案改了也不告诉我们?」
我抢到桌前,把还没散的人按住,一户一户翻确认单,声音喊到哑。
「方案没有改,指标是批过的,谁都动不了。」
「周督导刚才说的不是承诺。」
「不是承诺你让她当着我们讲?」
一上午签成了十一户,昨天的数字是六十四。
陆正霆下午两点赶到项目部。
人还没坐下,先看的是签约表。
「十一户。」他把纸拍在桌上,「苏黎,你带了五年的团队,一个不懂业务的人来站两个钟头就崩了?」
「她当众加指标。」
「她是好意。」他说,「你要是把居民关系做扎实,一句话能吹倒?」
「陆正霆,你现在是在教我做拆迁。」
「我在教你收敛脾气。」
活动室外面有人喊他,他出去接电话。
周瑶留在门口,慢慢摸自己的肚子。
「苏姐。」她说,「有件事我先跟你讲,怕你从别人那儿听着不舒服。」
「讲。」
「我怀二胎了,八周。」她笑得很浅,「医生说这次要养得仔细些。」
「所以正霆把项目上那辆车和司机先给我用,你不介意吧。」
「签约章呢。」
「也放我这儿了。」她说,「正霆说方便些,你天天在外头跑,章丢了不好。」
傍晚公司公众号发了通稿。
标题是陆总携家人走访南埠里,与居民共话新家。
九张图。
头图是陆正霆抱着小安,周瑶站在他身侧,背景是我五年前挂上去的那面签约进度墙。
我在这项目上拍过上千张照片。
这九张里,我出现在第七张的最边缘,被裁掉了半张脸。
晚上八点,内网匿名版冒出一个帖子。
标题:有些人想上位,先得看看自己配不配。
里面没写我的名字,句句都在写我。
说我仗着资历逼婚,说我针对孕妇,说我摔孩子的东西还让孩子道歉,说我把项目当私产。
底下有人跟:昨天亲眼看见的。
有人跟:难怪周总一来签约就出事。
我一条一条看到底,手一点没抖。
因为我知道这是铺路。
先把我的名声毁干净,再把我从项目上撤下来,才叫顺理成章。
十点,陆正霆的车停在项目部楼下。
他没上来,只发了消息。
【下来一下。】
我下去,坐进副驾。
车里有很浓的婴儿护肤品的味道。
「帖子我看了。」他说,「我让人删了。」
「谁写的。」
「重要吗。」他捏了下眉心,「苏黎,签约率掉成这样,董事长今天问了三次。」
「那是谁站在队伍前面许诺的。」
「瑶瑶怀着孕,我不能让她背这个。」他终于转头看我,眼神里居然有一点疲惫的耐心。
「你先停一停,去医院做个全身体检。」
「挂号我安排好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说,「你歇半个月,项目这边我和瑶瑶盯。」
04
小安生日宴设在公司常用的那家会所。
二楼整层包下,来了三十多人。
我进门时气球已经飘满了天花板。
中间那张圆桌只留了一个空位,在末席。
周瑶站起来招手,声音穿过整个厅。
「苏姐来了。」
「快坐,我给你留了位子。」
孩子抱着蛋糕刀不肯放,陆正霆把他架在臂弯里,笑着敬了一圈酒。
到我这里,他停住。
「今天两件事。」他举杯,「第一件,小安三岁半。」
底下有人笑着叫好。
「第二件,南埠里的项目负责人做个调整。」他说得很轻松。
「瑶瑶担任共同负责人,苏黎转项目顾问,专心带年轻人。」
我没起身,也没接杯子。
「调整走过流程了吗。」
「我签的字。」他说,「比流程快。」
「陆正霆。」我把杯子放下,「方案是我写的,红线是我跑的,两千三百户的门是我敲的。」
「她连补偿系数都念不对。」
「念不对没关系。」周瑶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我不懂这些,正霆懂就够了。」
「苏姐你这么厉害,怎么会跟我抢一个头衔。」
「来。」陆正霆抬了下下巴,「今天人齐,你改个称呼。」
「以后对外场合,叫太太。」
厅里静了一瞬。
我抬眼扫了一圈,三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人看我。
「我不叫。」
「苏黎。」他脸上还挂着笑,声音已经低下去,「别在孩子生日上使性子。」
助理这时把两份文件送上来,摆在我面前。
第一份是项目移交与保密协议。
第二份的标题我看了三遍。
南埠里三十七号产权协调承诺书。
条款写得清楚。
由我以个人身份负责促成三十七号产权人签署征收协议,未能促成,个人承担项目延误赔偿。
「这是什么。」
「这是你的老账。」陆正霆把孩子换了个手,「三十七号那栋楼卡在地块正中间,你拖了五年。」
「你说你在谈,我信了五年。」
「苏姐。」周瑶叹了一声,「那栋破楼你要是真搞不定,正霆说要走强拆的流程了。」
「流程走不通。」我说。
「怎么走不通。」陆正霆笑了,「里头那位老太太,公司这些年替她垫了多少人情?」
「逢年过节的东西是谁送的?」
「苏黎,你别把一个钉子户当护身符。」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笑。
他连那位老太太哪一年走的都不知道。
三十七号是我外婆何素娥的房子。
她走后房子归了我,产权证上写的是苏黎三个字。
五年前我本该报备。
我没报,因为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结婚,以为那栋楼最后会变成我们两个人的东西。
我甚至想过用它入股,把整片改造做成不拆的样子。
我为一个男人,把最后一张牌压在了枕头底下。
小安从桌上抓起我的录音笔,往地上砸了两下。
塑料壳裂开,滚到桌腿边。
周瑶弯腰捡起来,捏在指间举了举,语气比刚才亮了一点。
「苏姐随身带录音笔啊。」她说,「怪不得正霆说,家里的事得防着你。」
满桌的目光终于落到我身上了。
我伸手把两份文件拉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笔尖落纸的时候,陆正霆的肩明显松了。
「这才对。」他说,「你一向识大体。」
我把笔盖旋好,站起来。
「陆正霆,项目我不带了。」
「闹够了没有。」他把孩子交给周瑶,「你能去哪儿。」
「整个市里做旧改的,谁不知道南埠里是我的。」
「是你的。」我说,「可地块正中间那栋楼,你没有。」
「苏姐。」周瑶追了一句,「你可别乱说,胡说话是要负责的。」
我走到门口,在他们的注视里拨了个号。
对面接得很快,声音散着笑。
「苏黎?稀客。」
「谢临州。」我说,「三十七号,明天挂出去。」
「你终于肯动了。」
「还有一件事你该知道。」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圆桌,「南埠里三十七号的产权人,从来不是什么钉子户,是……」
我说到这里停住,把电话贴回耳边,走进电梯。
身后传来陆正霆的声音,第一次有点乱。
「苏黎,你把话说清楚。」
05
辞职信是第二天早上八点交的。
纸质件,一份给人事,一份放在陆正霆桌上。
九点整我做了第二件事。
南埠里的居民联名授权是当年我一户一户谈下来的。
条款写得死板。
授权对象为苏黎本人,代理事项及授权期限随其身份变更自动终止。
我把撤回函和签字表送到街道,何伯带着十六个楼组长在窗口按了手印。
「小苏。」他把老花镜推上去,「你真不干了?」
「不干了。」
「那我们跟谁签。」
「谁来跟您谈,您听谁的。」我说,「但我这边的授权,从今天起断了。」
「那不成。」他把桌子拍出一声响,「你带我们五年,最后来了个说加两平米的,我们跟她签什么。」
十点十七分,我的手机开始震。
第一个是助理小江。
「苏姐,签约系统里的授权全部失效了,今天二十六户都退了单。」
第二个是陆正霆。我没接。
第三个也是他。
第十九个的时候,我把手机翻过去,去了规划部门递材料。
三十七号那栋楼是民国末年的砖木结构,我外婆的父亲盖的。
三年前那一轮风貌普查,我自己掏钱请人做过测绘和构件鉴定,报告压在我抽屉里两年半。
我把它交上去,同时递了原址保护与功能更新的申报。
窗口的人翻了两页,抬头问我。
「产权人本人来的?」
「我就是。」
下午四点,公示挂出来了。
南埠里三十七号,产权人苏黎,明确不同意征收。
已提交历史风貌建筑认定申请,认定期内不得实施拆除。
我坐在街道对面的粉店里,看着那条公示被人一条条转进业主群。
一小时后,陆正霆把车停在了粉店门口。
他眼下青着一片。
「三十七号的产权人是你。」
「是我。」
「五年。」他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那张公示,「你瞒了我五年。」
「我没瞒你。」我把筷子放下,「我一直跟你说,那栋楼我在谈。」
「我谈的是我自己。」
「苏黎。」他声音突然压得很低,「你知道整个地块因为这栋楼要重新算多少东西吗。」
「红线不能动,容积率要重摊,安置房的位置全部得改。」
「知道。」
「那你为什么等到现在。」
「因为我原来打算把它拿出来。」我看着他,「我想过用它入股,把这片做成不拆的更新项目。」
「我连名字都想好了。」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结婚。」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昨天你让我签承诺书。」我说,「你让我以个人身份,去把我自己家的房子劝下来,签不下来我赔钱。」
「我不知道那是你的。」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我把外套拿起来。
「你不知道我外婆哪年走的,不知道那只镯子在南埠里管什么用。」
「不知道你家门锁上有两个指纹是两年前录的。」
「苏黎。」他伸手拦了一下,「撤了。」
「你把撤回函撤了,公示我去打招呼撤。」
「项目负责人还是你,我今天就发文。」
「不是头衔的事。」
「那是什么事。」他说,「钱?股权?你说个数。」
我看着他。
忽然明白他到今天为止,还是把我当成一个价格没谈拢的合作方。
「陆正霆。」我说,「你昨天在三十多个人面前让我叫她太太。」
「那是场面。」
「对,那是场面。」我把桌上那份公示打印件推给他,「这也是场面。你现在体会一下。」
他抓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你要毁掉南埠里。」
「我要保住三十七号。」
「它就是一栋破楼。」
「它是我外婆的家。」我站起来,「也是我唯一没交给你的东西。」
他跟到店门口,声音第一次带了慌。
「那如果我现在跟她断了,你回来吗。」
「不回。」
「为什么。」
「因为你问这句话的时候。」我说,「想的还是项目。」
06
第七天,周瑶带着小安堵在我小区门口。
她手里拎着一袋橙子,看见我就把孩子往前推了半步。
「苏姐。」
「有事?」
「我来道歉。」她眼圈很快就红了,「镯子的事,生日宴的事,都是我不懂事。」
「你把公示撤了吧,正霆三天没合眼了。」
「公示不是我能撤的,是部门在认定。」
「你不撤我们家就完了。」她把橙子往我怀里塞,「苏姐,你不能这么狠。」
「你一个人过,图什么呢,我有两个孩子。」
「你有两个孩子,所以我该让出我外婆的房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声音又软下去,「我不懂这些,我就知道正霆压力大。」
「他昨天在书房抽了一整包烟。」
「那你劝他别抽。」
我绕过她往里走。
她在后面跟了三步,忽然换了口气。
「苏姐,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她说,「五年前你就在他公司当着项目负责人,手里捏着人家地块中间那栋楼。」
「这事说出去,你猜大家会怎么看你。」
我停下来,回过身。
「说吧。」我说,「最好说得响一点。我等着有人来查这五年南埠里的每一笔账。」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抱起孩子就走了。
那一瞬间我记住了。
她怕查账。
当晚我接到了邵敬亭的电话。
他是泰垣的董事长,六十二岁,一年到公司不超过二十次。
「小苏。」他开口第一句是笑的,「老头子请你吃碗面,你给不给面子。」
面馆在老城区,他自己开车来的,没带人。
「三十七号的事我看了。」他把茶杯推给我,「正霆瞒着我做了不少事。」
「他跟我说你情绪不稳,我今天才看到那份撤回函上十六个手印。」
「邵总,我已经辞职了。」
「回来。」他说,「职位往上提一格,直接向我汇报。正霆那边我处理。」
「不了。」
「为什么。」
「因为宴席上那十六个人。」我说,「他们不是被陆正霆逼着不看我的。」
「是他们自己觉得,把我当笑话是合理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往碗里加了勺辣油。
「那三十七号,你打算怎么办。」
「做原址更新。」我说,「不拆,加固,把里面的空间重新排一遍。」
「周边那十几条巷子的居民不想搬,我谈了五年,我知道他们要什么。」
「钱呢。」
「有人愿意进。」
他抬眼看我。
「谢临州。」
「对。」
「那小子跟你们抢了三年标。」
「他抢标,但他没在庆功宴上让我改称呼。」我说。
「邵总,商业上我信谁不信谁,只看一条,谁把我的名字写在合同上。」
第二天上午,谢临州带着法务来签合作意向。
他比五年前瘦了些,进门先把两份文件推过来。
「主体你控股。」他说,「我出钱,出施工体系,不进管理。」
「为什么。」
「三年前你在评标现场把我的方案拆成七块,我一句话没接上。」他笑了一下。
「我不做亏本的人情。」
「你手里有整片巷子的信任,那东西钱买不到。」
我签字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陆正霆。
我按了免提。
「苏黎,你在跟谢临州签东西。」
「你消息挺快。」
「你把泰垣五年的资源带走给他?」他声音发紧,「这是背叛。」
「我带走的是我外婆的房子和我自己的名字。」
「苏黎。」电话那头有很长的一口呼吸。
「回来。我跟瑶瑶分开住了,孩子我送去她母亲那边。」
我看了一眼谢临州,他把笔盖旋上,很有礼貌地转过头去。
「陆正霆。」我说,「你先去查一件事。」
「查什么。」
「查瑶安置业这三年在南埠里收过哪些钱。」我说,「查完你再打给我。」
07
陆正霆没有查。
查的是何伯。
那天下午,二十几个老住户挤在街道调解室里,桌上摊着一叠合同。
我到的时候何伯把最上面那张塞给我。
「小苏你看,这个是不是你的字。」
安置房源优先选择确认书。
落款是我的名字,连我签字时习惯拖长的那一横都有。
盖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章,瑶安置业。
「钱交了多少。」
「一户八万到十五万。」何伯手在抖,「说是排号费,交了能挑朝南的房子。」
「她说你都签了字了,我们才敢交。」
「一共多少户。」
旁边的楼组长翻了本子。
「五十七户。」
我把合同一张张翻到底。
签名是描的,笔压不对,两处地方连我的姓都写反了顺序。
「何伯,这钱我一分没见过。」
「那我们……」
「报警。」我说,「今天就去,把收款截图和这些合同都带上。」
当晚八点,陆正霆的车横在了我公司楼下。
他上来时脸色是灰的,手里捏着那份描签合同的照片。
「这个字不是你的。」
「不是。」
「她跟我说是你早年为了稳住居民,自己签的。」他嗓子哑得厉害。
「她说你收了钱,怕我知道,所以才闹这么大。」
「你信了几天。」
「三天。」
我笑了一声,把杯子递给他。
「坐吧。三天不算长。你信她信了四年。」
他没坐。
「我今天下午调了瑶安的流水。」
「看到什么。」
「三年,南埠里的服务费、协调费、排号费,一共走了两千一百万。」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其中有八百多万,进了她表哥的公司,再出去买了两套房,登记的是她名字。」
「还有呢。」
「还有你签的第一个客户。」他喉结动了一下,「锦洲那笔配套服务,她一分钱没做事,抽了两百四十万。」
「那年你跟我说,服务费是市场价。」
「苏黎。」他终于坐下来,手撑着额头,「我以为她是给我省心。」
「你以为她省你的心,实际是省她自己的时间。」我说。
「她把我的名字当图章用,因为你告诉过所有人,我的名字最好使。」
第二天中午,事情往一个我们都没想到的方向翻了。
派出所核合同时要她的身份材料,顺手调了婚姻登记。
结果查不到她与陆正霆的任何记录。
那本他见过、拍过、放在保险柜里的结婚证,是假的。
而她在老家的婚姻在册,配偶是同乡一个跑运输的男人,从来没有解除。
「也就是说。」我把那张核查回执放在桌上,「她这四年,一直是别人的妻子。」
陆正霆坐在我对面,一句话没说出来。
「小安呢。」我问。
「她今天早上带走了。」他声音很低,「她跟我说,小安如果做鉴定,是要伤感情的。」
「她跟你说过几次这句话。」
「很多次。」
「那你为什么在庆功宴上敢站起来。」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
「因为她跟我说,她怀第二个了。」他说。
「她说这次要是我还不给她一个名分,她就带着两个孩子从我眼前消失。」
「所以你把我拉出来当祭品。」
「我以为你能扛。」
「对,我能扛。」我把回执收进文件夹,「我扛了五年,所以你以为我是那种扛到死都不会走的人。」
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苏黎,我错了。」
「你要什么我都给。股权,房子,公开道歉,我明天就发全员信。」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你现在道歉,不是因为想起我受了什么。」我说,「是因为你发现自己也成了笑话。」
「不是。」
「是。」我站起来,「陆正霆,那本假结婚证你锁在保险柜里,我连柜子的密码都不知道。」
「这四年你把我锁在门外,锁得那么严实。」
他坐在原地没动。
我走到门口时听见他说了最后一句。
「那你告诉我,我还有没有机会。」
「没有。」我说,「我把三十七号留了五年,就是给你留的机会。」
「你昨天让我签字赔钱。」
08
董事会定在周五上午九点,我以三十七号产权人的身份被邀请出席。
会议室坐满了。
庆功宴那天没看我的十六个人,今天有十一个在场。
审计报告先过。
瑶安置业三年间从南埠里拿走的两千一百万,一笔一笔投在屏幕上,付款审批栏都是同一个签名。
陆正霆坐在主位左手第一个位置,一直低着头。
「正霆。」邵敬亭把笔放下,「这些单子,谁批的。」
「我批的。」
「你太太的公司,你批的?」
「她跟我说,是替公司省协调成本。」
「那五十七户的排号费呢。」一位老股东把描签合同拍在桌上。
「用苏黎的名字,盖别人的章,收居民的现金。」
「这不是省成本,这是拿公司当幌子诈骗。」
会议室里一下乱了。
有人问项目会不会被清出名单,有人问股价,有人开始翻自己名下有没有签过什么。
我把一份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南埠里十六个楼组长的联名情况说明。」我说。
「他们要求泰垣退还全部排号费,并且要求项目负责人重新确定。」
「还有一件事。」邵敬亭示意法务,「把上周核查的东西念一下。」
法务念完婚姻登记核查回执的时候,整张桌子静得能听见空调。
「也就是说。」那位老股东手都抖了。
「庆功宴上你介绍给全公司的太太,法律上不是你太太,还是别人的妻子。」
陆正霆没抬头。
「那孩子呢。」有人小声问。
「正在核。」法务说。
老股东忽然笑了一声,很难听。
「正霆啊,那天在包厢里你举着杯子说要给她一个交代。」他说,「我们十几个人跟着起立敬酒。」
「你让我们敬了个什么。」
陆正霆的手在桌上攥成拳。
表决走得很快。
暂停陆正霆一切职务,配合内部调查。
全面清退瑶安相关合作。
南埠里项目暂停申报,重新做方案。
参与审批链条的两名副总一并停职。
散会后,他在走廊追上我。
「苏黎。」
我停下。
「说。」
「我把手里的股权拿出来,退还居民那些钱。」他说,「不够我卖房。」
「那是你该做的。」
「我知道。」他嗓子沙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是拿这个换你回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做。」
「陆正霆。」我看着他,「你现在最该找的人不是我。」
「是谁。」
「何伯。」我说,「交了十五万那个老人。」
「他八十一了,那笔钱是他儿子的手术钱。」
他站在原地,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三天后,事情彻底压不住了。
审计外泄的片段被人发到网上。
上市公司副总隐婚这一条本来就够看,再加上假结婚证、居民排号费、地块中间那栋不肯拆的老楼,几条撞在一起。
有人扒出我这五年的行程。
南埠里蹲点的一百七十天,两次急性胃出血的住院记录。
去年年底连着十四天没回过家的门禁数据。
同一段时间里,陆正霆在陪周瑶挑婴儿床,在带小安上早教。
风向翻得很快。
最先转起来的,是庆功宴那段录音。
我从来没有发出去过。
是那天在场的一个年轻同事自己录了一份。
底下最高赞那条评论我看了两遍。
【最狠的不是他站起来说话,是十六个人没有一个抬头。】
那天晚上何伯给我打电话,声音很沉。
「小苏,他来了。」
「谁。」
「陆正霆。」老人说,「提着钱来的,站在楼下鞠了个躬。」
「您收了吗。」
「钱收了,人我没让上来。」何伯顿了一下,「他问我,苏黎在不在。」
「您怎么说。」
「我说小苏五年没漏过我们一句话。」他说,「你要找她,先把这条巷子的人一个个赔清。」
09
周瑶被带走那天在早上九点多,地点是她表哥公司的楼下。
我不在现场。
视频是何伯的孙女发给我的,拍得很晃。
她被人拦下的时候第一句话是喊冤。
「不是我,是苏黎,字是她签的。」
「她是项目负责人,钱都是她收的。」
「我什么都不懂,你们去问陆正霆。」
小安在旁边哭,哭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后来警方通报了三件事。
合同诈骗立案,涉案资金一千四百余万,另有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的部分并案处理。
她的第二胎也查清了。
孕检记录一次都没有。
那个宣布在小安生日宴上说出来、让陆正霆彻底不敢回头的孩子,从来不存在。
陆正霆是在两周后见到我的。
他等在我新公司楼下的花坛边,站了大概一个小时。
我下楼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三十七号的图纸。」他说,「我从档案室调出来的原始测绘,一九四七年那份。」
「你上次说找不到。」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
是真的。
「谢谢。」
「苏黎。」他站得笔直,「我被免了。股权卖了两成,退款走完了。何伯那笔我亲手送的。」
「我知道。」
「小安。」他停了一下,「不是我的。」
我抬头看他。
「做了鉴定。」他说,「他跟他母亲那边一个人对得上,是她老家那个丈夫的。」
「她在我身边四年,孩子跟着改口叫我爸爸,改得很顺。」
「你现在难过的是这个?」
「不是。」他嗓子哑了,「我难过的是那天晚上。我抱着一个不是我的孩子,让你改称呼。」
风把纸袋吹得响了一下。
「陆正霆。」我说,「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多少次不一样吗。」
「记得。」
「我数过。」我说,「十一次。最后一次是在庆功宴的走廊里。」
「苏黎。」他往前半步,声音低下来,「如果我现在从头来。」
「没有从头。」我把纸袋收好,「我三十四了。五年不是可以退回去的东西。」
「那我做什么都没用。」
「对。」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很明显的血丝。
「那你告诉我一件事。」他说,「三十七号那个方案,你原本打算什么时候拿出来。」
「打算在你求婚以后。」我说,「我连话都想好了。我说这栋楼是我外婆的,我想跟你一起把它留下来,不拆。」
他站在那里,很久都没说话。
一个月后,南埠里的更新方案重新评审。
我的团队报的是原址保护加功能更新。
老楼加固不拆,巷子里的三百多户原地回迁。
底层做社区服务,上面接连廊。
谢临州的施工体系和资金全部到位,主体我控股。
评审那天何伯带了七个楼组长坐在旁听席。
结果公布时最激动的是他。
老人站起来鼓掌,鼓到手心通红,被工作人员按了两次才坐下。
散场后他抓着我的袖子。
「小苏,那楼真不拆?」
「不拆。」
「我小时候在里头躲过雨。」他眼睛红了,「你外婆给我擦过头。」
「我记得。」我说,「她跟我讲过。」
回程车上,谢临州开车。
「泰垣今天来了人。」他说,「坐最后一排。」
「我看见了。」
「你要不要问问他现在什么样。」
「不要。」
「行。」他打了个方向,「那我说件正经事。三十七号周边的地块,我们要不要接。」
「接。」我说,「但有一条写进合同。」
「说。」
「所有方案文件的负责人一栏,写我全名。」我说,「不许写副的,不许写代的,不许写协作。」
10
年底那场行业年会上,我站在台上讲了十二分钟。
讲的是南埠里那三百多户人为什么不肯走。
讲一栋一九四七年的砖木老楼怎么留下来的。
我没提任何人的名字。
台下第七排靠边的位置坐着陆正霆。
他现在在一家小顾问公司做项目,头发短了,人瘦得厉害。
散场我从侧门走,他没有跟过来。
只是第二天,助理送来一个没有寄件人的快递盒。
我拆开,里面是一只丝绒盒子,和一封手写的信。
三截断了的翡翠镯被人重新接过。
金线包口,接得很仔细,能看出是老师傅的手艺。
信写了四页。
前两页在说对不起,后两页在说如果。
如果他那年没有把锦洲的服务费给出去。
如果他没有在庆功宴上站起来。
如果他早一点问过我,三十七号里那位老太太哪一年走的。
最后一行写着:苏黎,我这辈子最蠢的一句话,是我以为你能扛。
我把信折回去,放进盒子里。
助理站在旁边。
「苏总,要回吗。」
「不用。」
「那这个镯子……」
「扔了。」
她愣了一下。
「镯子也扔?」
「也扔。」我说,「我外婆那只,五年前就碎在我办公室的地上了。」
她把盒子拿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没有回头。
其实我留着那三截碎玉很久。
是何伯的孙女劝我的。
她说苏姐你天天带着它干什么,我外公说人得往前走。
我就往前走了。
三月,南埠里第一栋加固完成的老楼交付。
三十七号的木楼梯保留了原来的踏板。
我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桌子,那是我外婆以前择菜的地方。
开放那天巷子里摆了长桌,居民自己端菜出来。
何伯拉着我坐在最中间,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小苏,你今年三十几。」
「三十五。」
「该找个人了。」
「不急。」
「那个谢老板呢。」老人压低声音,「他昨天来搬过桌子。」
「他是合作方。」
「我看他搬得挺乐意。」
我笑了一下,没接。
四月初,我在一个饭局上碰见了当年庆功宴上那十六个人里的一个。
他端着酒杯过来,脸上很不自然。
「苏总。」
「嗯。」
「那天……在包厢里。」他把杯子举了举,又放下,「我们都不敢看你。」
「我知道。」
「你恨吗。」
我想了想。
「不恨。」我说,「但我记得每一个人。」
他站了两秒,走了。
五月,泰垣的新一轮股权变更公告发出来。
陆正霆的名字从股东名单里彻底消失。
有人跟我说,他在城郊租了间小房子,母亲跟他住一起。
也有人说,他还去过南埠里几次,每次都站在三十七号对面的巷口,抬头看那扇窗。
我没有下去过。
不是赌气。
是我真的没什么要跟他说的了。
他最难的那几年我陪过,他最风光的那一天我在台下坐着,他最脏的那一面我也看得足够清楚了。
一个人烂到根上,解释就是噪音。
六月,我签了一个新的片区。
签约那天下午,谢临州把笔递给我,站在旁边等我落最后一个字。
「紧张?」他问。
「不紧张。」
「上次评审那天我数了,你签自己名字签了六遍。」
「因为我喜欢看。」我把笔盖旋好,「以前有五年,我的名字总在别人后面。」
他笑了,指着门外。
「外面记者在等,问你要不要谈谈当年那件事。」
我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
「不谈。」我说,「就告诉他们一句,那栋楼没拆,人还住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