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厢房,彻底坠入漆黑。
灯火熄灭的瞬间,所有声源尽数消弭。
头顶密集的爬行声停了,老太太的脚步声没了,连苏晓细碎的呼吸声,都像是被黑暗一口吞掉。
死寂,绝对的死寂。
唯独那道稚嫩、冰冷、贴在我耳廓的童声,残留在耳边,挥之不去。
“有人违规活下来了。”
违规。
活下来。
短短四个字,像两道冰冷枷锁,死死扣在我心头。
我终于彻底明白陈野的状态。
他没有死。
但他也绝对不算活人。
刚才那一声嘶吼,是他打破老宅既定“杀人流程”的僭越之举。
在这座所有规矩只为死人服务的凶宅里,顺从被杀,反抗即违规。
而违规者,会被宅子单独标记、单独针对、单独囚禁。
他成了整座古宅里,唯一的变数,唯一的异类。
黑暗里,我不敢睁眼,不敢乱动。
刚刚红纸塌陷的瞬间,禁锢我视线的力量消失,我拼尽全力闭上双眼,此刻只能依靠听觉感知一切。
指尖触碰到的青砖地面,刺骨冰凉,冷得钻透皮肉,渗进骨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死寂被一阵极轻的挪动声打破。
不是头顶、不是门外。
是生前。
有人在黑暗里,缓慢挪动脚步。
步伐僵硬、拖沓,每一步落地都没有声音,却带着沉甸甸的阴气,压得我胸口发闷。
是老太太?
还是……彻底异变的陈野?
我牙关紧咬,心脏悬在嗓子眼,全身肌肉绷到酸痛。
下一秒,一道沙哑疲惫、带着极强撕裂感的男声,在黑暗里低声响起。
“别睁眼。”
是陈野的声音。
但又不完全是。
他原本清朗的人声里,夹杂着一丝阴冷的诡气,一半活人气息,一半死物空洞,诡异至极。
“灯灭之后,看见什么,信什么,必死。”
我瞳孔猛地一缩。
他还清醒!
哪怕身躯被侵染、魂魄被撕扯、状态半人半鬼,他残存的意识,依旧在保护我们。
黑暗里,他继续低声喘息着解释,声音极短、极急促,像是多说一个字都会彻底失控:
“我之前叩地,不是犯错。”
“是试探。”
我的脑子轰然一响,所有疑惑瞬间串联。
难怪我之前的推理全部颠倒。
从一开始,陈野就比我更早察觉不对劲。
他察觉到古宅的规则在诱导我们送死,所以故意轻叩地面,制造动静,想要验证——安静顺从,才是最大的死局。
只可惜,他试探出真相的代价,是被宅子强行同化,沦为半诡状态。
“老太太不杀乱动的人。”
“她只杀……安静等着死的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我浑身冰凉。
我终于看懂了这座古宅的残忍诡局。
我总结的两条规则,都是宅子故意留给新人的假生路。
它故意让我们以为:只要安静、低头、不动,就能苟活。
让我们乖乖僵在原地,放弃所有反抗,放弃所有试探。
等到我们彻底顺从、彻底绝望、一动不动等待救援时,猎杀就会准时降临。
苏晓全程最乖、最安静、最守规矩。
所以刚才,老太太第一个走向的,是她。
黑暗里,陈野的脚步微微挪动,挡在了我和苏晓身前。
他在用自己半诡的身躯,替我们挡住黑暗里的东西。
“我撑不了多久。”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人声越来越弱,诡异的阴冷嘶吼穿插其中,像是有两个灵魂在他身体里争夺躯体。
“它在逼我……归位。”
归位?
我心底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难道这座宅子里的诡异,都曾经是活人?
都是被困在这里、最终被同化、被迫成为杀人一份子的受害者?
就在这时,我身侧传来苏晓极轻的呜咽。
黑暗彻底剥夺人的视觉,也放大了人的恐惧。
她撑不住了。
“动……我想动……我不想等死……”
她濒临崩溃,身体开始细微颤抖。
“别动!”陈野骤然低喝,声音里带着急切,“现在动,三方皆死!”
三方。
我、苏晓、还有正在勉强守住理智的他。
可已经晚了。
苏晓极致恐惧下的细微颤抖,在绝对死寂的黑暗里,格外清晰。
空气中的阴冷瞬间暴涨。
原本停滞的一切,再次复苏。
咯吱——
头顶的房梁,再次响起细微的挪动声。
与此同时,正前方的黑暗深处,传来了缓慢、轻柔、带着笑意的布鞋脚步声。
踏、踏、踏。
老太太没有离开。
她一直站在黑暗里,静静等着我们出错,等着我们打破短暂的平衡。
黑暗里,苍老温柔的笑声缓缓响起,贴着耳膜,温柔得令人窒息:
“乖孩子,终于肯动了。”
“轮到你了。”
我浑身汗毛彻底炸立。
我能清晰感知到,一道阴冷的视线,死死锁定了颤抖的苏晓。
下一秒,陈野骤然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吼。
我能听见他骨节错位的爆响,能听见他意识崩塌的喘息。
他在强行对抗宅子的同化!
为了护住我们,他在硬生生压制体内的诡物!
“跑……往门……”
他急促的低语刚说到一半,声音骤然掐断。
彻底死寂。
连他的呼吸声,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遭瞬间陷入一种极致的、令人绝望的空寂。
陈野的气息……没了。
他彻底被同化了?
就在我心神大乱的瞬间,一道温热的呼吸,忽然轻轻吹在了我的额头。
很近。
近得几乎贴着我的皮肤。
不是老人的阴冷,不是活人的温度,是孩童般轻柔、却彻骨阴寒的气息。
头顶那道童声,再次轻轻响起,带着纯粹的、玩弄猎物的笑意:
“大哥哥,你猜对了哦。”
“这里的鬼……都是之前活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