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杀场遗珠
民国十四年,霜降。
津门法租界外,周府的朱漆大门在暮色里像一张血盆大口。
萧凛的军靴踩过青石板缝隙里蜿蜒的血迹时,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沉入西山的脊背。他身后跟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士兵,钢盔下的眼睛像淬了冰的石头,没有温度。
"少帅,周秉坤一家十七口,全在前厅。"副官陈铮低声禀报,手里捏着一份浸透汗渍的名单。
萧凛没应声,只是抬手掸了掸军装的领口。他今日穿的是深灰色呢子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渐暗的天色里泛着冷光。三天前,周秉坤私通南边的革命党,将督办府兵工厂的布防图卖了出去。证据是萧凛亲自查的,人是他亲自抓的,名单也是他亲自定的。
按军法,通敌者,诛三族。
前厅的门敞着,里头跪了一地的人。周秉坤被绑在太师椅上,嘴里塞着破布,看见萧凛进来,浑浊的眼珠子里迸出怨毒的光。他的姨太太们挤在角落里,绫罗绸缎皱成一团,有人哭昏了过去,有人已经吓得尿了裤子,檀木地板上弥漫着一股臊味。
"少帅,怎么处置?"陈铮问。
萧凛走到主位坐下,长腿交叠,从怀里摸出一盒三炮台,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立刻有人上前点火,橘红色的火苗舔上烟卷,他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昏暗的厅堂里缓缓上升。
"按名单。"他说,声音低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震动,"一个不留。"
拉动枪栓的声音整齐划一,像死神的镰刀在磨石上擦过。
跪在地上的女人们发出濒死的呜咽,有人开始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咚咚,像敲鼓。周秉坤挣扎起来,太师椅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嘴里的破布掉了出来,嘶吼道:"萧凛!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萧凛抬了抬眼皮。
陈铮会意,上前一枪托砸在周秉坤的嘴上。牙齿碎裂的声音清脆可闻,血沫子喷出来,溅到了萧凛军装的第二颗铜扣上。
萧凛皱了皱眉,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低头去擦。
就是在这时,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你的枪真好看。"**
厅堂里所有的动作都顿住了。
那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清脆,干净,带着点天真的好奇,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潭,荡开一圈不合时宜的涟漪。
萧凛擦血的动作停住,抬眼望去。
前厅最昏暗的角落里,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褂子,灰扑扑的,像从哪个贫民窟里刚爬出来。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披着,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的那半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惊人。
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正歪着头,盯着某个士兵手里的汉阳造,眼睛亮得惊人,像饿久了的猫看见了鱼干。
"能借我玩一下吗?"她又问,往前蹭了半步,"我以前只见过土铳,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这个膛线,是德国造的吧?"
那士兵手抖了一下,枪差点掉地上。
陈铮脸色铁青,大步走过去:"哪来的疯婆子?!拖出去——"
"等等。"
萧凛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按下了某个开关,整个前厅瞬间死寂。他站起身,军靴踏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角落。
他在女子面前蹲下。
近距离看,她更瘦了,颧骨微微凸出,下巴尖得像能戳破纸。但那张脸的轮廓……萧凛眯了眯眼,忽然觉得有几分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然后他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黑得纯粹,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睫毛很长,沾了点灰尘,眨动时像蝶翼在扇。但最让萧凛在意的不是美,是眼神——**没有恐惧,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正常人面对死亡时该有的任何情绪。**
她只是在看他,像在看一个新鲜物件,带着纯粹的、孩童般的好奇。
"你不怕?"萧凛问,拇指在她下巴上摩挲了一下,触感细腻,不像干粗活的人。
女子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时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梨涡,眼角下有一颗极小的痣,跟着轻轻一动。那笑容在满是血腥气的厅堂里绽开,有种惊心动魄的艳丽,像废墟里开出一朵罂粟花。
"怕什么?"她反问,声音轻飘飘的,"你要杀我吗?"
"我杀过很多人。"
"哦。"她点点头,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你会把我也杀了吗?"
萧凛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陈铮以为少帅要亲自动手,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然后萧凛松开了她的下巴,站起身,用刚才擦过周秉坤血的手帕擦了擦手指,淡淡道:"这是个疯子。扔出去,别脏了地方。"
"是!"
两个士兵上前架住她的胳膊,她也不挣扎,轻得像片叶子,被拖起来时,粗布褂子的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她临走时还回头看了萧凛一眼,笑嘻嘻地喊:"你的枪真好看!下次借我玩呀!"
声音渐渐远了,混着夜风飘进来,带着点荒诞的轻快。
萧凛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还没干涸的血,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他杀过太多人,见过太多临死前的丑态——痛哭流涕的,跪地求饶的,屎尿齐流的,诅咒谩骂的。但没见过这样的。
**她好像真的不知道"死"是什么。**
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少帅,"陈铮小心翼翼地问,"还……继续吗?"
萧凛把染血的帕子扔在地上,转身往外走:"继续。处理干净。"
"是!"
枪声在身后响起时,萧凛已经跨出了周府的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津门深秋特有的湿冷。他忽然想起那女子眼角下的痣,很小,很淡,像一滴墨不小心溅在了宣纸上。
**像一个人。**
像谁,他一时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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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津门震动。**
温督办寻回了流落在外的长女。
消息是督办府的管家亲自放出来的,说大小姐是在北边一个戏班子里找到的,被人贩子拐了十几年,吃尽了苦头。温督办见到人的第一眼,就摔了手里的珐琅茶盏,老泪纵横地喊了一声"令仪"——那是他亡妻的名字,死了整整十八年了。
据说那女子被接回督办府后,温督办连夜召集了津门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裁缝、最好的厨子,流水一样往府里送。据说她长得极美,美到督办府的丫鬟们第一次给她梳妆时,手抖得连眉笔都拿不稳,打翻了三个胭脂盒。
据说她有个怪病,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大夫说是癔症,受了大刺激,得养着。
温督办心疼得什么似的,在督办府门口贴了告示,放话出去:"谁若让窈窈不痛快,就是让本督办不痛快。"
津门上流社会很快知道了这位温大小姐的"威名"——不是因为她美,是因为她**不能惹**。
你惹她,她不跟你讲道理,她直接"发病"。
而温督办宠她宠得毫无底线,简直要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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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日,督办府,西花厅。**
温窈坐在一架紫檀木的秋千上,慢悠悠地晃着。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织锦旗袍,是苏州来的绣娘连夜赶制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极淡的银丝海棠,在日光下若隐若现。她的头发终于不是乱糟糟的了,梳成了时兴的鬈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透光。
她赤着脚,旗袍下摆随着秋千的晃动荡开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姐姐,这个好看吗?"
温稚蹲在旁边,正用花园里的月季和满天星编花环。她今年十六,穿着鹅黄色的洋装,扎着两条辫子,脸蛋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她编的花环歪歪扭扭,但笑得极甜。
温窈从秋千上跳下来,赤脚踩在草地上,蹲下身,摸摸温稚的头:"好看。稚稚编的,最好看。"
她的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像是在哄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
温稚立刻高兴了,把花环戴在温窈头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拍手道:"姐姐是花仙子!"
温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时,眼尾那颗小痣轻轻一动,整个人像被点亮了,明艳得不可方物。西花厅里几个正在打扫的丫鬟都看呆了,手里的鸡毛掸子停在半空。
"大小姐,"管家满头大汗地从回廊跑过来,"萧少帅……萧少帅登门拜访,说是来还东西的。"
温窈歪了歪头,花环上的花瓣颤了颤。
温稚天真地问:"是那个很凶的哥哥吗?爹爹说他杀过人,杀好多好多人。"
温窈想了想,忽然又笑了,赤着脚就往客厅走,一边走一边喊:"爹!我要那个人的枪!你帮我要!"
她的声音清脆,在督办府的院子里荡开,毫无闺秀该有的矜持。
管家站在原地,看着大小姐蹦蹦跳跳的背影,又看看花园里还在数花瓣的二小姐,忽然觉得……
温家这两个女儿,一个真疯,一个真傻,但偏偏,全津门最不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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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督办公署的新规矩
温窈回督办府已经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督办府的下人们见识了什么叫"翻天覆地"。
大小姐说不喜欢东厢房的紫檀木床,太硬,睡着硌得慌。温督办第二天就让人把床拆了,换了一张从西洋运来的席梦思,床垫厚得能陷进去半个人。
大小姐说督办公署的规矩太多,看见穿长衫打领结的人就头疼。温督办当即下令,以后府里见着大小姐,不用行礼,不用问安,该干嘛干嘛,谁要是敢在大小姐面前提"规矩"两个字,扣半个月工钱。
大小姐说想吃城南张记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温督办派了副官开着吉普车去买,买回来大小姐咬了一口,说"不是这个味道",就把糕点喂了廊下的鹦鹉。温督办也不生气,只是叹气,说"窈窈受苦了,连口味都变了"。
府里的老嬷嬷们私底下摇头,说大小姐这是被宠得没边了,长此以往,成何体统。
但没人敢在明面上说。
因为温督办是真的疼这个女儿。那种疼,不是对失而复得珍宝的珍视,更像是一种**赎罪**——仿佛要把这十八年欠她的,连本带利,一股脑全补回来。
温窈心里清楚。
她虽然"疯",但不傻。她知道温世襄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那日她被人从周府后巷拖出来,扔在街边,像个破麻袋。她蜷缩在墙角,数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十根时,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了她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眉眼深邃,鬓角微白,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衫,手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
温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数手指。
然后她听见了那声颤抖的"令仪"。
她再抬头时,看见那个在津门翻云覆雨的温督办,眼眶红了。
温窈知道,他看的不是她,是她这张脸。她在戏班子里时,班主就说过,她长得像一个人,一个不能提的人。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是她的母亲,沈令仪。
津门第一名媛,十八年前难产而死,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
温窈被接回府的那天晚上,温世襄在沈令仪的牌位前坐了一夜。温窈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见那个在军政商三界说一不二的男人,对着一块冰冷的木牌,哭得像个孩子。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转身,赤着脚走回自己的房间,坐在那张软得过分的新床上,又开始数手指。
**一根,两根,三根……**
数到第十根时,门被推开了。
温稚探头探脑地钻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能跟你睡吗?"
温窈看着她。
温稚是温世襄和续弦所生,今年十六,心智却停留在七八岁。大夫说是出生时缺氧,伤了脑子。她天真,纯善,喜欢蝴蝶和糖果,是温府上下的心头肉。
温窈看着她怀里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娃娃,忽然笑了:"好啊。"
那天晚上,温稚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她怀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府里的事——哪个丫鬟偷吃了厨房的桂花糕,哪只鹦鹉学会了骂人的话,爹爹昨天给她买了一盒巧克力,好苦,不好吃。
温窈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温稚的辫子。
"姐姐,"温稚忽然转过身,睁着大眼睛看她,"你以前住在哪里呀?"
温窈的手指顿了一下。
以前?
以前她住过很多地方。人贩子的船舱,戏班子的后台,窑子的柴房,乞丐的桥洞。她吃过馊饭,挨过鞭子,在冬天里赤着脚跑过三条街,只为了一块发霉的馒头。她见过太多肮脏的东西,多到她已经学会了用一种"疯"来包裹自己——**你不正常,别人就不会用正常的恶意对付你。**
"我以前,"温窈轻声说,"住在一个有很多很多人的地方。"
"有很多人?那很好玩呀!"温稚天真地拍手。
"嗯,"温窈笑了笑,眼底却没有笑意,"很好玩。"
她翻了个身,把温稚搂进怀里,像搂着这世上唯一干净的东西。
"睡吧,稚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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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温窈被院子里的喧闹声吵醒了。
她披了件睡袍走出去,赤着脚,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院子里,温世襄正在指挥几个工人搬东西。看见她出来,立刻笑着迎上来:"窈窈醒了?爹给你弄了个好东西。"
工人们搬进来一架秋千。
不是普通的秋千,是从西洋进口的铁艺秋千架,漆成了月白色,座椅上铺着柔软的丝绒垫子,还缀着蕾丝花边。
"喜欢吗?"温世襄小心翼翼地问,像是在等待审判。
温窈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秋千的链条,冰冰凉凉的。
"喜欢。"她说,然后转头对温世襄笑了,"爹,你真好。"
温世襄的眼眶又红了。
他伸手想摸摸女儿的头,温窈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温世襄的手停在半空,僵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笑道:"喜欢就好,喜欢就好。窈窈想吃什么?爹让厨房做。"
"桂花糖蒸栗粉糕。"
"好,好,这就让人去买。"
"不是城南张记的,"温窈歪了歪头,"是城西老巷子里,一个姓刘的老太太做的。她每天只做二十块,要排队。"
温世襄愣了一下。他以为女儿在戏班子里时,吃的是残羹剩饭,没想到她连城西巷子里的小摊都记得。
"爹这就让人去。"
"要热的。"
"好,热的。"
温世襄转身去吩咐副官,脚步都有些轻快。温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在津门呼风唤雨的男人,在她面前,像个笨拙的学徒,小心翼翼地讨好着,生怕哪里做得不对,她又消失了。
她坐上秋千,晃了晃。
晨光透过院里的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她月白色的睡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眯起眼,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了三天前那个杀人的夜晚。
那个穿军装的男人。
他的枪真好看。
她伸出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像是在握一把无形的枪。
"姐姐!"温稚从回廊那头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爹爹买的!给你!"
温窈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的甜在舌尖炸开,她眯起眼,满足地叹了口气。
"稚稚,"她忽然说,"你想不想玩枪?"
温稚眨了眨眼:"枪?像爹爹卫兵手里的那种吗?"
"比那个好看。"温窈跳下秋千,拉着温稚的手往屋里走,"姐姐给你看一把很好看的枪。"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银色的勃朗宁。
那是萧凛三天前送给她的。她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的给了。枪柄上镶着珍珠,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温稚"哇"了一声,伸手想摸,又缩回来:"爹爹说,枪会打死人的。"
"这把不会,"温窈把枪塞进温稚手里,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握,"这把是好看的枪,只用来好看的。"
温稚似懂非懂,但姐姐说的,她总是信的。
两个女孩坐在床上,头碰头地研究那把枪,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给她们镀上了一层金边。
门外,温世襄端着一盘刚买来的桂花糕,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失去令仪十八年了。
如今,令仪的女儿回来了,还带来了另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儿。他暗暗发誓,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们。
哪怕豁出这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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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津门第一名媛的"病"
温窈"病"了的消息,是在一个午后传遍了津门上流社会的。
那日督办公署办了一场茶话会,名义上是温世襄的续弦夫人柳氏主持的,实际上是为了让温窈正式露面,让津门的太太小姐们认认脸。
柳氏是个温婉的女人,出身书香门第,说话轻声细语,对温窈也是客客气气的。她亲自给温窈挑了一身旗袍,藕荷色的,领口绣着极细的缠枝莲。
"窈窈,今日来的都是津门有头有脸的人物,"柳氏一边帮她整理衣领,一边柔声说,"你若是不舒服,就跟我说,我送你回去休息。"
温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藕荷色很衬她的肤色,衬得她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睡莲。但她不喜欢这个颜色,太素了,像丧服。
"我想穿红色的。"她说。
柳氏愣了一下:"红色……今日是茶话会,穿红色会不会太……"
"我想穿红色的。"温窈重复了一遍,眼睛直直地看着柳氏,没有退让。
柳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这半个月来,她已经摸清了这位大小姐的脾气——看着温温柔柔的,实则说一不二,而且不能用常理沟通。
"好,好,换红色的。"
最后温窈穿了一身正红色的织锦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牡丹,走动时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茶话会在督办公署的东花厅举行。
到场的太太小姐们早就听说了温家这位失而复得的大小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有同情的,有好奇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毕竟是在戏班子里长大的,能有什么教养?
温窈走进花厅时,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了一片抽气声。
她太美了。
不是那种温婉含蓄的美,是**侵略性的、浓墨重彩的美**。正红色的旗袍裹着她纤细却起伏有致的身段,肤白如雪,唇红齿白,眼尾那颗小痣在走动时若隐若现,像一颗勾魂的朱砂。
"这就是温大小姐?天哪……"
"长得也太……像沈令仪了,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戏班子里能养出这样的人?"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响起。
温窈恍若未闻,径直走到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赤着脚——她不喜欢穿皮鞋,说挤得慌。柳氏在旁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也没敢说什么。
茶话会开始了。
太太小姐们说着客套话,品着西洋传来的红茶,吃着精致的糕点。有人试探着跟温窈搭话:"温小姐这身旗袍真好看,是在瑞蚨祥做的吧?"
温窈正在吃一块豌豆黄,闻言抬头,舔了舔嘴角的碎屑:"不知道。我爹让人做的。"
那太太被她的直白噎了一下,干笑道:"温小姐真是……率真。"
"嗯,"温窈点点头,"我脑子有病,大夫说的。所以你们别跟我计较,计较了我就发病。"
全场寂静。
柳氏的脸都白了,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
那位太太干笑两声,不敢再搭话。
气氛有些僵,这时,一个穿着墨绿色旗袍的年轻女子站了起来。她是津门商会会长赵家的女儿,赵婉清,出了名的尖酸刻薄。
"温小姐说笑了,"赵婉清摇着一把檀香扇,笑意不达眼底,"谁不知道温小姐是督办的心头肉,谁敢让温小姐发病呀?只是温小姐毕竟在外头流落了那么多年,这津门的规矩……"
她顿了顿,扇子一收,轻轻点了点下巴:"怕是有些生疏了吧?"
花厅里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刺——**流落在外,没教养,不懂规矩。**
柳氏急忙打圆场:"婉清说笑了,窈窈她……"
"规矩?"温窈忽然开口了。
她把手里的豌豆黄放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然后抬起眼,看向赵婉清。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但赵婉清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什么是规矩?"温窈问。
赵婉清强撑着笑道:"规矩就是……"
"规矩就是,"温窈打断她,站起身,红色的旗袍像一团火在移动,"你们坐着说话,我站着听?规矩就是,你拿着扇子指我,我还得笑着说'赵小姐教训的是'?"
她走到赵婉清面前,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近距离看着赵婉清的眼睛。
"赵小姐,"她轻声说,声音甜得像蜜,"我在外头的时候,学过一套规矩。谁让我不痛快,我就让她更不痛快。你要试试吗?"
赵婉清的脸色变了:"你……"
温窈忽然直起身,从旗袍的暗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那是一把枪。
银色的勃朗宁,枪柄上镶着珍珠,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全场尖叫。
太太小姐们花容失色,有的直接站了起来,有的打翻了茶杯,有的往后躲,场面一片混乱。
"窈窈!"柳氏声音都变了,"快把枪放下!"
温窈没理她。她拿起枪,在手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圈,然后对准了赵婉清。
赵婉清吓得面无人色,直接瘫在了椅子上:"别……别杀我……"
"别怕,"温窈笑了,梨涡浅浅,眼角的小痣风情万种,"这把枪里没有子弹。"
她扣动扳机。
咔哒。
空响。
赵婉清"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温窈收起枪,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哄小孩一样:"你看,没有子弹。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脑子有病,大夫说我是癔症,受不得刺激。你刚才刺激我了,所以我才拿枪出来。这不怪我,怪我的病。"
她转过身,对着全场惊魂未定的太太小姐们,笑得灿烂:"大家别怕,我这病不传染。但是你们要是再跟我讲规矩……"
她歪了歪头,想了想:"我就去你们家门口上吊。我爹说了,我要是死了,他就让谁全家陪葬。"
全场死寂。
就在这时,花厅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所有人转头望去。
萧凛站在门口,一身深灰色军装,肩章上的将星熠熠生辉。他不知来了多久,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一顶军帽,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温窈。
"温大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玩味,"又见面了。"
温窈看见他,眼睛一亮,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是你!"她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赤着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枪很好看的那个!"
萧凛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红色的旗袍衬得她像一团火,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欢喜,毫无闺秀该有的矜持。
"我的枪好玩吗?"他问。
"好玩!"温窈点头,然后伸出手,"但是我还想要你那把。那把擦过血的,好看。"
萧凛:"……"
全场太太小姐们:"……"
柳氏扶住了额头,觉得自己可能要晕过去。
萧凛盯着温窈看了很久,忽然又笑了。他笑起来时,眉眼舒展,竟有几分俊朗。
"那把枪太沉,"他说,"温大小姐玩不动。改日我送一把更轻的过来。"
"真的?"
"真的。"
"那你要说话算话,"温窈伸出小拇指,"拉钩。"
萧凛看着那根纤细白皙的手指,愣了一下。
他这辈子没跟人拉过钩。他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谈判的时候能把对手逼到绝境,津门的人见了他,要么怕,要么敬,没人敢跟他拉钩。
但他看着温窈那双纯粹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伸出了小拇指。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
温窈晃了晃,满意地笑了:"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小狗。"
萧凛:"……"
花厅里,赵婉清还瘫在椅子上,其他太太小姐们面面相觑,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津门最冷面冷心的萧阎罗,居然跟一个疯女人拉钩?
这个世界疯了。
第二卷:少帅心动
第四章:枪与糖葫芦
萧凛说到做到。
三日后,一把象牙柄的小型左轮手枪送到了督办府。枪身镀了银,雕着缠枝莲纹,比那把勃朗宁还要小一圈,握在手里刚刚好。
送枪来的副官陈铮板着脸,一字不差地复述少帅的原话:"这把枪没上过膛,里头是空的。温大小姐若喜欢,拿着玩。若不喜欢,扔了也行。"
温窈接过枪,在指尖转了个圈,眼睛弯成了月牙。
"喜欢。"她说,"替我谢谢枪很好看的那个。"
陈铮嘴角抽了抽,行了个军礼,转身走了。
温窈抱着枪,蹦蹦跳跳地去找温稚。温稚正在院子里追蝴蝶,鹅黄色的裙摆像一朵蒲公英,在草地上飘来飘去。
"稚稚,"温窈喊,"看姐姐给你带什么来了。"
温稚跑过来,看见枪,眼睛一亮,又有些怕:"姐姐,这个……会响吗?"
"不会,"温窈蹲下身,把枪塞进她手里,握着她的手比划,"这是假的,跟玩具一样。你看,这样握,手指勾这里……"
温稚学得有模有样,对着远处的梧桐树"砰砰"了两下,咯咯笑起来:"好玩!"
"以后有人欺负你,"温窈摸摸她的头,声音轻得像风,"你就拿这个对着他。不用真打,就对着他,他就怕了。"
温稚似懂非懂,但姐姐说的,她总是信的。她把枪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新得的布娃娃。
这一幕,被回廊下的温世襄看了个正着。
他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一份公文,已经站了很久。他看着温窈蹲在地上,耐心地教温稚握枪的姿势,看着温窈替温稚拢好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温窈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楚**。
温世襄不是傻子。
这半个月来,他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看着她用"疯"和"荒诞"当铠甲,看着她在人前笑得没心没肺,在无人处却常常发呆。他知道,她的"病"不是天生的,是那些年……那些他没能护住她的年月,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他想起寻回她那日,大夫私下跟他说的话。
"大小姐这病,是癔症,也是心病。她受过极大的惊吓和苦楚,心智为了自保,便生出了一层壳。她如今这模样,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便是那层壳在护着她。督办若要治,得慢慢来,不能急,更不能逼。她如今这样……已是极好的了。至少,她还愿意笑。"
温世襄闭上眼睛,握紧了拳头。
他这辈子,对得起津门的百姓,对得起手下的兵,对得起死去的兄弟。唯独对不起令仪,对不起这个女儿。
"爹?"温窈忽然回头,看见了他,"你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玩呀!"
温世襄睁开眼,脸上已经挂上了笑:"爹老了,玩不动。窈窈和稚稚玩,爹看着就行。"
他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两串糖葫芦,一人一串:"刚让人去城西老巷子买的,刘老太太今日做了三十串,爹让人全包圆了。"
温窈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的甜在舌尖炸开。她眯起眼,满足地叹了口气:"好吃。"
"好吃就天天吃,"温世襄看着她,眼神柔软得像一汪水,"窈窈想吃什么,爹都给你弄来。"
温窈咬着糖葫芦,忽然不笑了。
她看着温世襄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小心翼翼讨好的眼神。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戏班子里班主抽在她背上的鞭子,窑子里老鸨掐在她胳膊上的指甲印,桥洞底下冬天灌进骨头缝里的寒风,还有……她无数次在梦里喊过的"爹"。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不是她梦里喊过的那个。但她知道,他是真心对她好的。
这就够了。
"爹,"她忽然说,"你蹲下来。"
温世襄愣了一下,然后乖乖蹲下来,像个听话的孩子。
温窈把嘴里的糖葫芦咽下去,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温世襄僵住了。
"爹,"温窈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以前……很恨你的。"
温世襄的眼眶瞬间红了。
"我知道,"他声音发颤,"爹知道……"
"但是现在不了,"温窈拍拍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你现在对我好,我就不恨你了。但是你要一直对我好,不能骗我。你要是骗我……"
她松开手,看着温世襄的眼睛,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天真的残忍:"我就把你最喜欢的那个翡翠扳指砸了,然后去你书房上吊。"
温世襄:"……"
他愣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好,"他抹了把脸,"爹不骗你。爹这辈子,再也不骗窈窈了。"
温稚在旁边看着,不明所以,但看见爹爹哭了,她也跟着瘪嘴:"爹爹不哭,稚稚也抱抱……"
她扑过来,三个人抱成一团。
院子里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萧凛站在督办府的围墙外,隔着镂空的砖缝,看见了这一幕。
他今日是"路过"。
自从那日在茶话会上跟她拉了钩,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处理军务的时候,会忽然想起她转枪的样子。巡街的时候,会下意识往督办府的方向看。就连陈铮都发现了不对劲,问他:"少帅,您最近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没什么。"
萧凛知道自己不对劲。
他这辈子,见过的女人不少。有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有热情奔放的西洋女郎,有风情万种的戏子名伶。但从没有一个,像她这样。
**她像一团火,烧得毫无章法,却让他这个在冰窖里长大的人,忍不住想靠近。**
他看着院子里那个红色的身影,看着她抱着温世襄的脖子撒娇,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但有点麻。
"少帅,"陈铮在旁边小声提醒,"该走了,下午还有军务会议。"
萧凛收回目光,转身上了车。
吉普车发动时,他最后看了一眼督办府的院墙。
"陈铮,"他忽然说,"去查一下,温大小姐被拐走那些年,都经历过什么。要详细的,一丝不漏。"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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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他的心疼
陈铮的办事效率很高。
三日后,一份厚厚的卷宗放在了萧凛的书桌上。
萧凛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温窈,原名温招娣,民国元年生于督办府。民国三年,被人贩子趁奶娘不备拐走,时年两岁。辗转经手七人,先后被卖至河北沧州戏班子、天津南市窑子、北平乞丐帮……民国十七年,于津门城北戏班子被寻回,时年十八岁。"**
萧凛的手指捏紧了纸页。
他继续往下看。
**"沧州戏班子期间,班主姓刘,人称刘麻子,以训练严苛著称。温窈……不,当时名唤'阿窈',四岁起便开始压腿、下腰、翻跟头。六岁登台,演些龙套。八岁时因偷吃供桌上的馒头,被刘麻子用藤条抽了三十下,背脊至今留有疤痕。"**
**"十岁时,刘麻子欲将其卖入南市窑子,因容貌出众,被窑子老鸨以高价买下。幸得戏班子里一个老琴师暗中相助,趁夜将其放走。老琴师当夜被刘麻子打死。"**
**"此后四年,温窈流落街头,与乞丐为伍。冬日睡桥洞,夏日宿庙廊。曾为了半块烧饼,被街头的混混打断过两根肋骨。十二岁时,差点被一个人牙子再次拐走,她咬断了那人两根手指,逃了出来。"**
**"十四岁,被城北戏班子的班主收留,不是出于善心,是看中她的脸,想养几年卖个好价钱。温窈……阿窈在戏班子里待了四年,学了一身杂耍本事,也学会了怎么装疯卖傻保护自己。班主几次想对她动手,都被她以'发疯'吓退。"**
**"民国十七年九月,温督办的人找到城北戏班子。班主起初不认,被温督办的副官用枪指着头,才把人交出来。据说温窈被带走那日,戏班子里的人都说:'那疯丫头终于走了,再不走,班主迟早被她折腾死。'"**
卷宗的最后,附了一张照片。
是温窈被寻回那日拍的。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粗布褂子,头发乱蓬蓬的,瘦得颧骨高耸。但她看着镜头,在笑,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眼角那颗小痣在脏兮兮的脸上,像一粒尘埃里的珍珠。
萧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陈铮以为他入了定。
"少帅……"陈铮小心翼翼地开口,"温大小姐她……"
"出去。"萧凛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陈铮愣了一下,然后默默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萧凛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津门的夜色,万家灯火,车水马龙。他想起那日在周府,她蹲在血泊里,仰头对他笑,说"你的枪真好看"。
**她哪里是不怕死。**
**她是早就死过无数次了。**
萧凛闭上眼睛,心口那股麻意变成了钝痛,一阵一阵地,像有人用钝刀子在割。
他忽然很想见她。
不是想看她笑,不是想看她转枪,就是想……抱抱她。
告诉她,以后没人能欺负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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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一起,萧凛就坐不住了。
他抓起军装外套,大步走出书房。陈铮正在院子里擦枪,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少帅,这么晚了,您……"
"去督办府。"
"……啊?"
萧凛已经上了吉普车,发动引擎。陈铮赶紧跳上副驾驶,一脸懵:"少帅,这大半夜的,您去督办府做什么?温督办要是知道您半夜翻墙进去,不得跟您拼命?"
"我不翻墙,"萧凛面无表情,"我走后门。"
陈铮:"……"
他觉得自家少帅可能也疯了。
吉普车在夜色里疾驰,半小时后停在了督办府后门。萧凛跳下车,对陈铮说:"在这等着。"
"少帅,您真要……"
萧凛已经翻墙进去了。
督办府的后院是温窈住的西跨院。萧凛落地时,踩碎了一片枯叶,发出轻微的声响。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
萧凛放轻脚步,走到温窈的窗前。窗户半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他犹豫了一下,刚想伸手敲窗,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很轻,像小猫在呜咽,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萧凛僵住了。
他透过窗缝往里看。
温窈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没穿旗袍,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单衣,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她在哭,但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抖。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不怕,"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阿窈不怕……都是假的……睡着了就好了……睡着了就不疼了……"
萧凛的拳头攥紧了。
他忽然明白了——
**她的疯,是装的。**
**或者说,是她给自己造的一个壳。**
在人前,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温大小姐,拿着枪吓唬人,赤着脚满院子跑,笑得没心没肺。但在无人处,在那些深夜里,她会缩成一团,自己哄自己,自己给自己舔伤口。
她不是没有恐惧。
她是把恐惧都藏起来了,藏在一个叫"疯"的壳里。
萧凛站在窗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这辈子,流过血,流过汗,但从没流过泪。可此刻,他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忽然很想哭。
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窗棂。
屋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谁?"温窈的声音瞬间变了,警惕,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是我。"萧凛低声说,"萧凛。"
屋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窗户被推开,温窈的脸出现在窗后。她的眼睛还红着,但脸上已经挂上了笑,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枪很好看的那个?"她歪着头,"你半夜来做什么?来给我送枪吗?"
萧凛看着她。
看着她红肿的眼眶,看着她强撑的笑容,看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脆弱。
他忽然伸手,从窗外探进去,捧住了她的脸。
温窈僵住了。
萧凛的掌心很烫,带着薄茧,摩挲着她冰凉的脸颊。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那里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擦去的泪。
"温窈,"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别笑了。"
温窈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
"我知道你没病,"萧凛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知道你是装的。我知道你为什么装。我知道……你受过很多苦。"
温窈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往后退,想挣脱他的手,但萧凛握得很紧,不让她逃。
"放开我!"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爹都没说什么,你凭什么——"
"凭我想保护你。"
温窈愣住了。
萧凛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像一口古井,里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温窈,"他说,"我知道你不信。我也知道,你不需要人保护。但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是我想。我想保护你。不是因为你爹是温督办,不是因为你的脸像谁。就是……想保护你。"
温窈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萧凛松开她的脸,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窗台上。
是一串糖葫芦。
用油纸包着,山楂又大又红,糖衣在灯光下晶莹剔透。
"城西老巷子,刘老太太做的,"他说,"我让人去买的,热的。你……尝尝。"
温窈看着那串糖葫芦,忽然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哭,是嚎啕大哭,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她抓起糖葫芦,狠狠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的甜混着眼泪的咸,在舌尖炸开。
"不好吃,"她一边哭一边说,"糖衣太厚了,没有我爹买的好吃……"
"那我明天再买,"萧凛说,"买到你满意为止。"
"你……你凭什么……"
"凭我乐意。"
温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萧凛的肩头,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边。他的眉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那双总是冷得像冰的眼睛,此刻却温柔得像一汪水。
"温窈,"他低声说,"以后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用装。在我面前,不用装。"
温窈咬着糖葫芦,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被打死的老琴师。老琴师是唯一对她好的人,会在她挨打后偷偷给她塞馒头,会在她哭的时候笨拙地拍她的背,说"阿窈不哭,阿窈最乖了"。
老琴师死后,再也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你……"她抽噎着,"你是不是也想骗我?骗我对你好,然后……然后把我卖了?"
萧凛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会,"他说,"我萧凛这辈子,杀人放火的事干过不少,但从不骗女人。尤其是……"他顿了顿,"尤其是你。"
温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把糖葫芦塞回他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
"你走吧,"她的声音从窗后传来,闷闷的,"我要睡觉了。"
萧凛看着紧闭的窗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我明天再来。"
"不要!"
"要。"
"……你这个神经病!"
"嗯,"萧凛把糖葫芦挂在窗棂上,转身往外走,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是神经病。晚安,温窈。"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温窈靠在窗后,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着窗棂上那串糖葫芦,忽然又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神经病。"她小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萧凛,还是在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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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他的偏爱
萧凛开始频繁出现在督办府。
起初是以"商议军务"的名义,来找温世襄。温世襄虽然纳闷这尊煞神怎么突然对自己的政务感兴趣,但也不敢怠慢,每次都亲自接待。
但萧凛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西跨院飘。
温世襄是老狐狸,很快就察觉了。
"少帅,"一日茶毕,温世襄笑眯眯地问,"您最近……是不是对小女有意?"
萧凛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直视温世襄的眼睛,坦然道:"是。"
温世襄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萧凛这么直接。
"少帅,"他斟酌着开口,"窈窈她……她的情况,您也知道。她受不得刺激,也……也不太懂那些规矩。少帅若是……"
"我不需要她懂规矩,"萧凛打断他,"她什么样,我就喜欢什么样。"
温世襄愣住了。
他看着萧凛,这个在津门以狠辣著称的年轻少帅,此刻眼神认真,没有半分戏谑。
"温督办,"萧凛站起身,整了整军装,"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放心,我萧凛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对她,我是真心的。我不会让她受委屈,也不会……不会让她再哭。"
温世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欣慰。
"少帅,"他说,"窈窈她……她不容易。您若真心待她,我温世襄没二话。但她若不愿意……"
"她不愿意,我不勉强,"萧凛说,"我等。等到她愿意为止。"
温世襄看着萧凛,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也没传闻中那么可怕。
"好,"他点点头,"那少帅……自己去跟窈窈说吧。她的事,我做不了主。"
萧凛笑了:"正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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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跨院里,温窈正带着温稚"造反"。
她不知从哪弄来了一顶西洋传来的宽檐帽,戴在温稚头上,又给她戴了一副墨镜。温稚穿着一身改小的军装,腰间别着那把象牙柄的玩具枪,雄赳赳气昂昂地在院子里走正步。
"一二一!一二一!"
温窈坐在秋千上,手里拿着一根黄瓜当指挥棒,晃来晃去。
"温稚少帅!立正!"
温稚"啪"的一声站直,墨镜滑到了鼻尖上,她赶紧推上去,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报告姐姐!温稚少帅已准备就绪!"
"很好,"温窈咬了一口黄瓜,"今日任务:去厨房偷两个鸡腿,不许被管家发现!"
"是!"
温稚转身,迈着正步往厨房方向冲,刚跑到月洞门口,就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
温稚一屁股坐在地上,墨镜飞了出去。她抬头一看,看见一身深灰色军装的萧凛,正低头看着她,眉头微皱。
"……温稚小姐?"
温稚眨了眨眼,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有坏人!姐姐!有穿军装的坏人!"
萧凛:"……"
温窈从秋千上跳下来,赤着脚跑过来,把温稚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萧凛:"你来做什么?"
萧凛看着她。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洋装,头发扎成了两条辫子,赤着脚,手里还拿着半截黄瓜,像个刚放学的中学生。
"我来找你,"他说,"温督办同意了。"
"同意什么?"
"同意我追你。"
温窈:"……"
温稚停止了哭泣,睁着大眼睛,看看萧凛,又看看温窈,天真地问:"姐姐,'追你'是什么意思?是像追蝴蝶一样追吗?"
温窈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胡说什么!"她瞪着萧凛,"谁要让你追!你……你走!"
"不走,"萧凛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我给你带了桂花糕。刘老太太今日做了五十串糖葫芦,我也全包圆了,在陈铮车上,待会让他卸下来。"
温窈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那个纸包。
纸包里飘出淡淡的桂花香。
"……我不吃,"她咽了咽口水,"我爹给我买了好多,我吃腻了。"
"那这个呢?"萧凛又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木马。
木头雕的,漆成了红色,马背上还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我让人从北平弄来的,"萧凛说,"据说小孩子都喜欢。我想着……你妹妹或许喜欢。"
温窈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小木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街边的玩具摊前站了很久,看着一个骑在父亲肩上的小男孩手里的小木马。她那时候想,要是她也有一个小木马,该多好。
后来她有了,是自己在垃圾堆里捡的,缺了一条腿,她用绳子绑了块木头,勉强能立住。她抱着那个破木马睡了很多年,直到被老鼠啃坏了。
"……谁要你的破木马,"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嗯,你不是小孩子,"萧凛把小木马塞进温稚手里,然后伸手,揉了揉温窈的头,"但你可以是。"
温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拍开他的手:"别碰我!"
萧凛收回手,也不恼,只是笑:"好,不碰。那我能坐会儿吗?"
"不能!"
"我坐了。"
萧凛径直走到秋千旁,一屁股坐了上去。秋千晃了晃,他长腿支在地上,稳住了。
温窈气得跺脚:"你这人怎么……怎么这样!"
"我怎样?"
"你……你无赖!"
"嗯,"萧凛点点头,"对你,我可以无赖一点。"
温窈:"……"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人逼疯了。
温稚抱着小木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咯咯笑起来:"姐姐脸红了!像苹果!"
温窈:"……温稚!"
萧凛笑了,笑声低沉,像大提琴的弦在震动。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温窈看着萧凛的笑脸,忽然觉得……
**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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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风波起
第七章:暗流
温窈和萧凛的"绯闻",在津门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萧少帅被温家那个疯女儿下了蛊,天天往督办府跑,比上班还准时。有人说,温督办这是要跟萧家联姻,津门的天要变了。还有人说,温窈那疯病是装的,就是为了勾引萧凛,好飞上枝头变凤凰。
这些话传进温窈耳朵里时,她正在吃糖葫芦。
她咬下一颗山楂,嚼了嚼,然后对来传话的丫鬟说:"告诉那些人,我不用装,我就是想勾引他。她们有本事,也来勾引一个试试?"
丫鬟:"……"
温窈把竹签一扔,赤着脚去找温世襄。
温世襄正在书房看公文,见她进来,笑着招手:"窈窈怎么了?谁惹你了?"
"爹,"温窈一屁股坐在他书桌上,晃着腿,"外面的人说我勾引萧凛。"
温世襄的笑容淡了些:"谁说的?爹让人去封了他们的嘴。"
"不用,"温窈摆摆手,"我就想问问你,你真同意他追我?"
温世襄放下笔,看着她:"窈窈,你……喜欢他吗?"
温窈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他……他有点烦,天天来,送这个送那个,跟个狗皮膏药似的。但是……"
"但是?"
"但是他买的糖葫芦,"温窈小声说,"确实挺好吃的。"
温世襄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窈窈,爹不逼你。你喜欢就处着,不喜欢就赶他走。爹虽然怕他萧凛,但还没怕到要卖女儿的地步。"
温窈跳下书桌,走过去抱了抱他:"爹最好了。"
温世襄拍拍她的背,眼神却沉了下来。
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萧凛的身份太敏感。他是北方最年轻的实权军阀,手握重兵,野心勃勃。温世襄虽然掌管津门,但毕竟是文官出身,手里只有督办公署的卫队。若真跟萧凛结了亲,外界会怎么看?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会怎么做?
更重要的是……萧凛的家族会同意吗?
萧家老太爷萧鼎,是个出了名的老顽固,最重门第规矩。他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娶一个"有疯病"的女人?
温世襄叹了口气。
**风雨欲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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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世襄的预感很快应验了。
三日后,萧鼎从北平南下,抵达津门。
萧鼎今年六十有五,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身长衫马褂,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的拐杖,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年轻时也是一员猛将,后来退居幕后,但余威犹在,连萧凛见了他,都得收敛三分。
萧鼎来津门,名义上是"视察军务",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来阻止儿子的。
"那个温家的女儿,"萧鼎坐在萧凛的公馆里,用拐杖敲了敲地板,"我不同意。"
萧凛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声音平静:"父亲,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萧鼎冷笑,"你的婚事,就是萧家的事!那女人是什么来历?戏班子里长大的,还疯疯癫癫,拿枪指着人!这样的女人,怎么做我萧家的少夫人?"
"她没疯,"萧凛转过身,眼神冷厉,"她只是……受过伤。"
"我管她受没受伤!"萧鼎猛地站起来,拐杖敲得地板咚咚响,"萧凛,我告诉你,我已经给你定了亲,是北平傅家的女儿,傅婉容,留洋回来的,知书达理,门当户对!下个月的订婚宴,你必须出席!"
萧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不会娶傅婉容。"
"由不得你!"萧鼎怒道,"你若敢忤逆我,我就……"
"你就怎样?"萧凛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像淬了冰,"父亲,我敬您是长辈,但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温窈我娶定了。您若不同意,可以。但您别忘了,如今萧家的兵,听的是谁的令。"
萧鼎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发现,这个他一手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已经长成了一头他控制不住的猛兽。
"你……你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萧凛淡淡道,"是通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父亲,您见过她。您若见了她,就会明白,为什么非她不可。"
"我不会见!"
"您会见到的,"萧凛回头,嘴角勾起一抹笑,"因为明天,温督办设宴,她也会出席。我邀请您,去看看您未来的儿媳妇。"
萧鼎气得胡子直翘:"你——"
萧凛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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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督办公署的鸿门宴
温世襄设的宴,名为"秋菊宴",在督办公署的后花园举行。
名义上是赏菊,实际上是给萧鼎接风,也是……让温窈正式见见萧家人。
温窈知道这是鸿门宴。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丫鬟们给她梳了时兴的鬈发,戴上了珍珠发箍,穿了一身香槟色的旗袍,绣着极淡的银丝蝴蝶。
"大小姐,"丫鬟小声说,"萧老太爷也来了,听说……听说脾气很不好。"
"嗯,"温窈对着镜子,往嘴唇上涂了一层胭脂,"我知道。"
"那您……"
"我什么?"温窈转头看她,笑了笑,"怕我发疯?"
丫鬟不敢说话。
温窈站起身,从抽屉里摸出那把象牙柄的左轮,在指尖转了个圈,然后塞进旗袍的暗袋里。
"放心,"她说,"今日我不发疯。今日……我要做个体面人。"
她走出房门,赤着脚,在走廊的地毯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温稚等在门口,穿着一身粉色的洋装,怀里抱着那个红色的小木马。
"姐姐,"她拉住温窈的手,"稚稚陪你一起去。"
温窈摸摸她的头:"好,稚稚陪姐姐去。"
---
后花园里的菊花开得正好,金黄一片,香气袭人。
宾客们已经到齐了。津门的军政商三界头面人物几乎全来了,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萧鼎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脸色阴沉,手里拄着拐杖,像一尊怒目金刚。
萧凛站在他身侧,一身军装,面无表情,但眼神一直往花园入口飘。
温世襄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跟宾客们寒暄,但眼底藏着一丝忧虑。
"温大小姐到——"
唱名声响起。
所有人转头望去。
温窈牵着温稚的手,从月洞门里走了进来。
她今日没有穿红色,香槟色的旗袍衬得她温婉端庄,珍珠发箍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量过一样,端庄得体。温稚跟在她身侧,乖巧得像只小绵羊。
全场安静了一瞬。
**这还是那个拿枪指着赵婉清的疯女人吗?**
萧鼎也抬起了眼。
他本来打定了主意,无论这女人长什么样,他都不会同意。但当他看清温窈的脸时,手里的拐杖忽然顿了一下。
**像。**
**太像了。**
不是像沈令仪——他虽然听说过沈令仪的美名,但没见过真人。他想到的是另一个人。
很多年前,他在北平的一次宴会上,见过一个女子。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容貌,眉眼如画,顾盼生辉。那女子后来嫁给了他的一个旧友,难产而死。
那是他年轻时……曾经心动过的人。
温窈走到主位前,对着温世襄盈盈一拜:"爹。"
然后转身,对着萧鼎,也行了一礼:"萧老太爷安好。"
她的声音清脆,不卑不亢,仪态端庄得挑不出一丝错。
萧鼎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那些刻薄话,那些"疯癫""没规矩""不配"的说辞,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你……"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抬起头来。"
温窈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得纯粹,眼尾微微上挑,眼角一颗小痣,像一滴墨溅在宣纸上。她看着萧鼎,眼神平静,没有畏惧,也没有讨好。
萧鼎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萧老太爷,"温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是不是觉得,我像我娘?"
萧鼎:"……"
"我爹也这么说,"温窈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得体,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但我不是我娘。我是温窈。我爹叫我窈窈,我妹妹叫我姐姐。我……"
她顿了顿,从暗袋里摸出那把象牙柄的左轮,放在掌心。
全场宾客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已经准备逃跑了。
但温窈只是看着那把枪,轻声说:"这把枪,是萧少帅送我的。他说,里头没有子弹,让我拿着玩。我起初不信,后来我拆开看了,真的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萧鼎,眼神清澈:"萧老太爷,我知道您不喜欢我。您觉得我是个疯女人,配不上萧少帅。但是……"
她往前走了一步,将枪轻轻放在萧鼎面前的桌上。
"但是我没有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个正常人。我两岁被拐走,在戏班子里挨打,在窑子门口逃命,在桥洞底下挨饿。没有人教过我规矩,没有人告诉我,女孩子该怎么笑,该怎么走路,该怎么说话。"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爹把我找回来,给我穿漂亮的衣裳,给我买好吃的,他对我很好。但我还是睡不着,夜里会做噩梦,梦见有人追我,梦见鞭子抽在我身上。所以……所以我才装疯。因为疯了,就没人欺负我了。疯了,我就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
花园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音。
萧鼎握着拐杖的手,指节泛白。
"萧老太爷,"温窈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依然平静,"我知道我配不上萧少帅。他很好,对我很好。但是……如果您真的不同意,我不会缠着他。我会把枪还给他,把糖葫芦的钱算清楚,然后……"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我会祝他幸福。真的。"
说完,她对着萧鼎深深一拜,转身牵起温稚的手,往花园外走去。
她的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不肯弯腰的竹子。
全场寂静。
萧鼎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把象牙柄的枪,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北平宴会上惊鸿一瞥的女子。那女子后来嫁给了别人,难产而死。他听说她死讯的时候,正在战场上,手里还握着一把枪。
他这辈子,杀过很多人,从没后悔过。
但那一刻,他后悔了。
后悔没有早一步,后悔没有勇敢一点。
"等等。"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温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萧鼎站起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那把枪塞回她手里。
"收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凛儿送你的,就是你的。"
温窈愣住了,抬头看他。
萧鼎的眼眶红了,他别过脸,咳嗽了一声:"我……我老头子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后悔的事。但有一件,我后悔了很多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很多年前,我错过了一个姑娘。因为门第,因为规矩,因为……因为我是个懦夫。我看着她嫁给别人,看着她……看着她死。"
他转过头,看着温窈,眼神复杂:"你很像她。不是长相,是这股劲儿。不肯弯腰,不肯求饶,明明瘦得跟纸片似的,还硬撑着。"
温窈的眼眶也红了。
"萧老太爷……"
"叫我伯父吧,"萧鼎摆摆手,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了。凛儿喜欢你,你也……你也别辜负他。那小子,从小没娘,性子冷,但心是热的。"
他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回走,背影佝偻了许多。
"订婚宴,"他头也不回地说,"下个月,在北平办。温督办,你可得把女儿打扮漂亮点,别丢了我萧家的脸。"
温世襄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萧老哥放心!我温世襄的女儿,自然是津门第一美!"
全场宾客面面相觑,然后纷纷鼓起掌来。
温窈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枪,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萧凛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哭什么,"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春风,"不是说了,在我面前,不用装。"
温窈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
"你……你这个神经病,"她哽咽着说,"谁要嫁给你……"
"嗯,"萧凛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你要嫁给我。你刚才都跟我爹说了,要算清楚糖葫芦的钱。那得算一辈子,算不清的。"
温窈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皮革味,忽然觉得……
**这辈子,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温稚在旁边看着,眨了眨眼,然后开心地拍手:"姐姐要嫁人啦!姐姐要嫁人啦!"
全场笑声一片。
阳光透过菊花丛洒下来,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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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提亲
萧凛的提亲,是在三日后。
他亲自带着聘礼,浩浩荡荡地开到了督办府门口。聘礼之多,之贵重,惊动了整个津门。
一百二十抬大红木箱子,从督办府门口一直排到街角。里头有西洋传来的钻石项链,有前朝的翡翠如意,有整箱的金条,有从江南运来的云锦,还有……一车的糖葫芦。
温世襄站在门口,看着那车糖葫芦,哭笑不得:"少帅,这是……"
"聘礼之一,"萧凛一本正经,"温大小姐喜欢。我让人把刘老太太请到了府上,以后天天给她做。"
温世襄:"……"
他忽然觉得,把女儿嫁给这个人,可能……也不是坏事。
温窈被丫鬟们簇拥着走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旗袍——她自己挑的,说喜庆。头发梳成了新娘子的样式,插着一支金步摇,走一步,摇一摇。
她看着满街的箱子,又看着站在最前面的萧凛,忽然有些紧张。
萧凛今日没穿军装,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衫,衬得他身形修长,竟有几分书卷气。他手里捧着一个檀木的盒子,看见温窈出来,眼睛一亮。
"温窈,"他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
全场哗然。
**萧少帅,津门的煞神,居然跪下了?**
温窈也愣住了:"你……你做什么?"
萧凛打开檀木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
钻石很大,在日光下闪着璀璨的光。戒托是铂金的,雕着缠枝莲纹,内侧刻着两个小字:**凛窈**。
"温窈,"萧凛仰头看着她,眼神认真,声音清晰,"我萧凛这辈子,杀过人,放过火,做过很多错事。但从今日起,我保证,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不会再让你挨饿,不会再让你挨打,不会再让你做噩梦。我会保护你,宠着你,你想发疯就发疯,想拿枪指着谁就指着谁。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想娶你。不是因为你爹是温督办,不是因为你长得像谁。就是因为你是温窈。是那个在周府血泊里问我借枪玩的温窈,是那个半夜偷吃糖葫芦的温窈,是那个……那个让我心疼的温窈。"
温窈的眼眶红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桥洞底下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那时候她想,要是有人能来救她,该多好。
现在,这个人来了。
"你……"她吸了吸鼻子,"你先起来。"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你耍赖!"
"嗯,"萧凛笑了,"对你,我可以耍赖。"
温窈瞪着他,瞪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把戒指从他手里抢过来,套在了自己手指上。
"好了,"她说,声音闷闷的,"我答应了。你起来吧。"
萧凛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一把将她抱起来,转了个圈。
"答应了!她答应了!"他像个傻子一样喊,完全没了少帅的威严。
温窈吓得抱住他的脖子:"你放我下来!"
"不放!"
"放我下来!"
"一辈子都不放!"
温世襄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抬头望天,轻声说:"令仪,你看见了吗?咱们的窈窈,要嫁人了。嫁的是一个……会给她买一辈子糖葫芦的人。"
温稚在旁边开心地拍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跑回屋里,抱出了那个红色的小木马。
"姐姐!"她喊,"这个给你!当嫁妆!"
温窈被萧凛放下来,接过小木马,抱在怀里,忽然哭了。
这一次,是笑着的。
她终于,有了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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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