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暴雨天捡到一只"脏脏包"
雨落下来的时候,整条街的青石板都在冒烟。
六月的暴雨来得不讲道理,方才太阳还从云缝里漏出几道金线,眨眼工夫天就被谁捅漏了,水帘子哗啦啦往下砸。顾衍刚从市政厅档案室出来,公文包夹在腋下,皮靴踩在湿漉漉的街上,溅起的水花很快打湿了裤脚。他那身灰色的短毛被雨水浇得贴在身上,耳朵尖往下滴水,尾巴湿淋淋地垂着,活像一条泡胀了的拖把。
"见鬼。"他把公文包举过头顶,加快脚步。
街道两旁的店铺纷纷亮起灯来,暖黄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雨水在灯影中变成千万条亮晶晶的线。有撑伞的兽人不紧不慢地走过,一只长着鹿角的母鹿,伞面上印着小碎花,她瞥了顾衍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混着一点怜悯又一点嗤笑。顾衍当作没看见,拐进了左手边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住宅楼的后墙斑斑驳驳,爬山虎被雨打得东倒西歪,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垃圾箱横七竖八排了一排,雨水顺着箱盖往下淌,混着馊掉的菜叶子和烂水果的气味。顾衍捏着鼻子跑了两步,忽然脚下顿住了。
垃圾箱旁边蜷着一小团东西。
就在纸箱和墙壁的夹角里,罩着一张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旧报纸。雨水顺着屋檐砸下来,几乎要把那团东西淹了。顾衍眯起眼睛蹲下身,夜视能力让他看清了——是一个小人,一个人类幼崽。小人浑身泥泞,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全是擦伤和淤青,旧的结着褐色的痂,新的泛着鲜红,像被粗糙的路面磨破的。他的头发黏成一块一块的,脸上糊着泥和泪痕的混合物,干了的湿了的叠在一起。那件T恤前襟破了两个大洞,露出底下瘦得能看见肋骨轮廓的胸脯。脚上没穿鞋,脚趾头冻得发白,指甲缝里嵌满黑泥。
他把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下巴抵着膝盖,两只胳膊死死抱住小腿,像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折叠起来。他的肩膀在抖,整个小小的身体在雨水里微微发颤,牙齿磕碰的声音细碎得像虫鸣。
顾衍站在那里,雨砸在他的后颈上。
他当然知道小人,这城里哪个兽人不知道小人?隔壁的胡月太太养了三只,两只棕的,一只白的,每天下午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穿蕾丝裙子戴蝴蝶结,胡月太太端着小饼干一口一口喂。楼上那只叫苗清的暹罗猫养了一只蓝眼睛的小人,每天早晚牵着绳子下楼遛,逢人就炫耀他家宝贝会数数了。更不用说人宠店里那些了,橱窗里铺着天鹅绒垫子,小人们穿着精致的小衣服坐在水晶笼子里朝路人眨眼,标价牌上那一串零让顾衍的眉毛能挑到头顶。
可一只单身灰狼,在市政厅档案室干了五年,每天跟发霉的卷宗和落灰的牛皮纸打交道,连自己都养得粗糙,冰箱里常年只有速冻饺子和过期的牛奶,他凭什么养一个小人?
顾衍的脚尖已经转了十五度,正准备迈出去的时候,那个小人动了一下。他大概是冷了,本能地往纸箱那边缩了缩,被雨水泡软的纸箱塌下一角,砸在他后背上。他整个人一激灵,从膝盖里抬起脸来。
就那一瞬间,顾衍看见了他的眼睛。
漆黑的,湿漉漉的,大得不像话。瞳孔因为惊吓而放大,几乎要把虹膜整个吞掉,里面的光像熄了火的炭,还亮着一点余温,但随时可能灭掉。他望着顾衍,或者说望着面前这个巨大的、灰色的、浑身淌水的狼形生物,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那双眼里的恐惧是纯粹的、本能的,像被猎鹰盯上的田鼠,可又有别的东西,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仿佛他见过太多高大的影子从天而降又消失,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快。
顾衍的尾巴尖抖了一下。
"喂,"他清了清嗓子,雨水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声音被雨搅得有些模糊,"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主人呢?"
小人没说话,脸又埋回膝盖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顾衍蹲着没动。雨浇在他的后背上,灰色的毛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冷意顺着脊椎往下爬。他盯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公文包里的文件大概已经泡成了一坨浆糊,他应该回家的,热水澡、热茶、干爽的沙发、体育频道,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可有什么东西把他钉在了原地,也许是那个小人抬起脸时眼睛里最后一丁点没有熄灭的东西,也许是他在档案室里见过太多被遗弃的领养登记表,"退还原因"那一栏填着"性格不合""太麻烦""不如预期",每一个词后面都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顾衍把手伸进口袋,摸出半包纸巾,盒子已经被雨水泡烂了,里面还剩几张干燥的。他抽出一张,往前递了递。
"擦擦。"
那团东西没有动。过了很久,一只小小的沾满泥的手从膝盖缝里伸出来,指尖颤巍巍地碰了一下纸巾。那只手细得像冬天的枯枝,骨节凸出来,指甲断裂了好几处,手腕上有一圈暗红色的勒痕,肿起来了。他接过纸巾的动作轻得像偷东西,几乎没碰到顾衍的指尖。
顾衍的尾巴彻底塌下去了。
他把公文包放在地上,雨水立刻在上面汇了一小洼,然后脱下自己的工装夹克,哗啦一声抖开,直接罩在了小人头上。那件衣服对小人来说实在太大了,像一张从天而降的帐篷,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只露出两只沾满泥的脚趾头。顾衍伸手把他连人带衣服捞起来,小人轻得像一捆干柴,他一只胳膊就能稳稳托住。
被捞起来的一瞬间,小人整个身体绷成了一张弓,两只手死死攥住外套边缘,指节泛白。他没有叫也没有挣扎,只是那样绷着抖着,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把所有腿都蜷进壳里。顾衍把他往胸口拢了拢,用另一只手捡起泡在雨水里的公文包,迈开步子跑出了巷子。
公寓在五楼,没有电梯。顾衍抱着小人一路跑上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他湿透的毛皮上。摸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冷的,一定是冷的。门哐一声推开,他跌跌撞撞进了玄关,把小人放在门口那块深灰色地毯上。
小人裹着他的外套缩成一团,只从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转得飞快,把这个简陋的客厅扫了一遍,灰白的墙、深灰的沙发、茶几上摊开的外卖盒、歪倒的遥控器、墙上那幅因为受潮卷了边的打印风景画,然后那只眼睛又缩回去了。顾衍站在玄关喘了两口气,雨水沿着他的耳朵尖、下巴尖、尾巴尖往下淌,在地上汇了一小滩。他低头看着地毯上那团湿淋淋的东西,抓了抓后脑勺。
"你得洗个澡。"那团东西没动。"你太脏了。"那团东西抖了一下。
顾衍蹲下来伸手去掀外套,手刚碰到衣角,那团东西猛地往后一缩,后脑勺咚地撞在墙上。小人的脸从外套里露出来,黑眼睛瞪得溜圆,嘴唇抿成一条白线。顾衍的手悬在半空。"我不打你。"他说,声音不自觉地降下来,像在跟什么受惊的小动物说话,"你得洗,不洗会生病,生病要打针,打针很——"小人听到"打针"两个字,瞳孔缩了一下。
顾衍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慢慢收回手,站起身去了浴室。浴室很小,一个浴缸占据大部分空间,镜子上蒙着水垢,牙刷杯子歪在洗手台边。他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啦啦涌出来,白汽很快腾满了整个房间。用手腕内侧试了试水温,烫,又加了些冷水,来回调了好几次,才觉得差不多了。然后他翻箱倒柜找毛巾,他平时根本不用毛巾,洗完澡甩甩毛自然风干,柜子里只有一条印着"幸福社区"字样的赠品毛巾,红色的字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起了球。他又翻出一条干净床单叠好放在架子上。
回到玄关的时候小人已经换了个姿势,不再是完全蜷缩的状态了,身体稍微展开了一点,从外套里探出半张脸,歪着头看厨房的方向,大概是听到了水声。
"走吧,水好了。"
小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浴室门口涌出来的白汽,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比顾衍想象中更小,头顶只到顾衍的膝盖,走了两步,赤脚踩在地板上,留下两个小小的湿脚印。顾衍走一步他跟一步,始终隔着两臂的距离。
浴室里热气腾腾,暖黄的灯透过水雾变得毛茸茸的,浴缸里的水轻轻晃荡,映着天花板上的一小块光斑。小人站在门口盯着那缸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顾衍。顾衍把毛巾和床单指给他看,又指了指浴缸:"进去洗吧,会自己洗吗?"小人看着那缸水,眼神茫然。
顾衍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屏幕蒙了一层水汽。他打开浏览器输入"人类幼崽怎么洗澡",搜索结果跳出来满满一屏:给小人洗澡前先备好专用沐浴露、软毛巾、洗澡玩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瓶超市促销的薄荷香皂;水温控制在三十八到四十度,用手腕内侧试温,他伸手进浴缸烫得缩了一下;洗头时注意避免水流入眼,他看了看小人那一头像被鸟住过的乱发;洗完后立即用毛巾包裹擦干放在温暖处,他又看了一眼那条旧床单。顾衍把手机塞回口袋,蹲下来跟小人平视。热气在两人之间流动,小人的睫毛上凝了细小的水珠。
"我帮你洗。"他说,"你如果不想就摇头。"
小人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有犹豫也有害怕,但有什么东西压过了它们。他低下头,幅度很轻地点了一下。
顾衍把小人的T恤从头顶脱下来的时候,动作顿住了。
小人身体露出来的一瞬间,整个浴室的热气仿佛都冻住了。太瘦了,一根一根肋骨清晰可数,像琴键一样排列在薄薄的皮肤下面。锁骨高高凸起,几乎要顶破表皮,腰细得顾衍两只手就能圈住。胸前、手臂上、后背上,深深浅浅的淤青和伤痕叠在一起,新的盖着旧的,紫色压着黄色。有一道从肩膀斜贯到腰侧的旧疤已经长成了发白的肉痕,缝针的印记还清晰可见,像一只蜈蚣趴在皮肤上。
小人低着头,大概知道自己在被打量,肩膀微微缩起来,两只胳膊不自在地挡在身前,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抬。顾衍的喉咙发紧,憋了几秒只憋出一个字:"……疼吗。"小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抿着嘴不动了。
顾衍把他抱进了浴缸。
热水漫上来的时候小人整个人抖了一下,脚趾头蜷起来,两只手紧紧抓住浴缸边缘。顾衍轻轻把他的肩膀往下按了按,让热水没过锁骨,水面上浮起一层灰黄色的浊物,那是厚积了不知多久的泥垢和汗渍。他挤了一点香皂在手掌上搓出泡沫,然后小心翼翼地按在小人的头发上。
小人的头皮被碰触的瞬间,身体猛地绷紧了,但他没有躲。顾衍的手指在那团打结的乱发里笨拙地揉搓,泡沫一点点泛起来,从灰棕色变成浅棕,最后终于显出原本的米白色。他一点一点地搓,把那些凝结成块的泥垢慢慢揉开,指腹偶尔碰到头皮底下细小的伤疤,小人就会轻轻抽一口气。"忍一下,"顾衍说,"快好了。"他舀了一捧温水顺着小人的后脑勺往下冲,另一只手挡在小人额前防止水流到眼睛里。热水冲过那些打结的头发,冲开了最后一层浊物,底下柔软的浅棕色发丝露了出来,像秋天晒透了的芦苇穗子,在热水里漂散开来。
小人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淋湿之后的脸干干净净的,皮肤是营养不良的蜡白色,但能看出原本的底色很浅。鼻子小小的,鼻尖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圆润,嘴唇薄,有点干裂,颜色却是浅粉的。在水汽里,他的五官终于从那层厚厚的泥壳底下浮现出来,像一块被水冲刷干净的河卵石。顾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继续帮他把胳膊上的泥垢搓掉,薄薄的皮肤底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他尽量绕过那些结痂的伤口。
整个过程中小人一直闭着眼睛,下巴微微仰着,热水蒸得他脸颊泛起了一点淡淡的红——那是顾衍捡到他之后,第一次看到他脸上有了除了苍白以外的颜色。
洗完澡擦干又是一场战争。顾衍用那条旧床单把小人整个裹起来的时候,小人在里面挣扎了两下,像一条被兜住的小鱼。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发梢滴下来,鼻尖红红的。顾衍把床单在他身上缠了两圈,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脚,床单太大了,底下拖在地上长长一截,小人站在里面像一朵裹着白布的蘑菇。
他把他抱到客厅沙发上,自己跑去厨房。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速冻水饺、半盒过期的牛奶、三颗鸡蛋、一根蔫掉的黄瓜和一个西红柿。他把西红柿切成小块,鸡蛋打散,烧了一锅水,西红柿放进去煮软,蛋液沿着筷子缓缓淋进去,蛋花在沸水里一层层绽开,像淡黄色的云。他又撒了一点点盐和香油,香气腾起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他竟然还能做出能吃的东西。
他把汤倒进一只浅口碗里,配了把最小的勺子,端到茶几上。
小人坐在沙发上,床单还裹在身上,只露出两只脚,脚趾头在床单边缘动了动,很小幅度地,像两只试探着伸触角的小蜗牛。看到汤碗的时候他的喉咙明显动了一下,一个吞咽的动作又急又大声,他自己大概都听见了,耳朵尖泛起一层薄红。"吃吧,"顾衍坐在沙发另一头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尽量拉开距离,"不烫了。"
小人盯着那碗汤看了三秒钟,然后猛地从床单里伸出手来,那只手瘦得能看清每根骨节的形状,一把攥住勺子舀起满满一勺往嘴里塞。他吃得太急了,汤汁沿着下巴淌下来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被烫得直吸气嘴唇泛红,但手停不下来,勺子一次又一次伸进碗里,整个脸几乎埋进碗口。顾衍看着他,看他脸颊在热汤的蒸汽里慢慢恢复血色,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头发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他吃东西的时候像一只饿极了的小兽,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碗汤上,没有余力去警惕害怕观察周围的危险,那是顾衍第一次看到他完全放松下来——虽然这放松只是因为太饿了。
汤碗见了底,勺子刮过碗底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小人停下来舔了舔嘴唇,然后终于抬起脸来。他看着顾衍,嘴巴动了动,发出极轻极细的两个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谢谢。"
顾衍的尾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扫了一下,他赶紧按住,清了清嗓子:"……嗯。"
他看着小人那双重新有了一点光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小人缩在他的沙发里,裹着他的床单,刚刚吃完他煮的汤。这是他的小人了。他捡到的小人,他带回家的小人,他的。一只单身了三十五年的灰狼,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有了一只自己的小人。
那个晚上,顾衍破天荒地把沙发上堆了半个月的旧杂志清理掉,铺上了那个软垫——虽然那是他上午紧急从超市买的,不知道合不合适。小人裹着床单躺在上面,整个人陷进垫子里只露出脑袋,眼睛已经困得快要闭上了,睫毛一颤一颤的像要睡过去,但还在努力睁着。"你叫什么?"顾衍蹲在沙发旁边,手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阿夏。"小人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困意把字音碾得又软又绵。"阿夏?姓什么?"小人想了想,眼皮已经半合了:"……林……林夏……"顾衍点了点头:"我叫顾衍。你记住了。"阿夏没有回应。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嘴唇微微张开睡得很沉,一只手从床单里露出来,手指松松地蜷着,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东西。顾衍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那只手轻轻塞回床单里。阿夏在梦里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垫子里。
顾衍站起来关掉客厅的灯,黑暗中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小小的隆起,在月光里像一个安静的土包。他关上门躺到床上,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在玻璃上像细碎的脚步声。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床太大了,空出来的那半边像一块缺了角的拼图。他闭上眼睛,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那张逐渐认真的脸。搜索栏里跳出一行字:"养人新手攻略全指南"。
完了。好像来真的了。
二|狼先生的阿夏饲养日记
接下来的一周,顾衍的生活被彻底拆散了重装。
每天早上出门前,他得先把阿夏的早饭准备好。起初是罐头,那些花花绿绿的"人类幼崽专用营养餐"罐子排了一排,但阿夏对罐头的态度很冷淡,每次吃几口就放下了,用勺子戳着里面的肉泥,嘴巴抿成一条线。顾衍上网查了,人类幼崽对单调饮食容易产生厌烦情绪,建议多样化搭配。多样化,他站在超市蔬菜区看着胡萝卜、西兰花、土豆和南瓜,感觉自己像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他买了小炖锅、蒸屉和一套迷你厨具,照着手机上的食谱笨手笨脚地操作。第一顿胡萝卜炖肉,肉切太大了,胡萝卜煮烂了肉还生着,阿夏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第二顿蒸蛋羹,水放多了蒸出来稀汤寡水,阿夏舀起来漏了一身。第三顿他终于摸到了门道,肉切小丁先用热水焯一遍,胡萝卜切薄片跟肉一起慢炖四十分钟,蛋羹的蛋水比例一比一,盖保鲜膜扎小孔蒸八分钟。那天晚上阿夏吃了两碗。
顾衍蹲在旁边看他吃,尾巴在地板上不自觉地扫来扫去,扫到茶几腿发出沙沙的声响。阿夏抬起脸来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那双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顾衍赶紧把尾巴按住,清了清嗓子假装看天花板。但他瞥见阿夏低下头去的时候,嘴角翘了那么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平复下去。
但比吃饭更让顾衍头疼的是"怎么跟小人相处"这件事。
他按照网上说的"每天至少互动一小时",下班回来就坐在地板上跟阿夏说话。他讲档案室里那些发霉的文件,有一份1957年的市政规划图上面居然画着一条通向地心的隧道;他讲食堂的饭菜,今天的红烧肉太咸了他喝了两壶水;他讲邻居家的猫又在门口拉了一泡他差点踩到。阿夏坐在他对面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听,偶尔点点头或者嗯一声,从不多说。顾衍伸手摸他的头,他让摸,但身体会僵硬两秒钟,像在等什么坏的结果。顾衍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他坐得很规矩,手脚都收着,背挺得笔直,随时准备跳下去。晚上睡觉顾衍把他抱到床上——天气转凉了沙发那边有点漏风——阿夏缩在床的最边缘,跟他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像被尺子量过似的。
顾衍有点沮丧。他看网上别人家的小人会蹭主人的腿、会钻被窝、会把下巴搁在主人胳膊上睡觉,他的阿夏不会。阿夏像一只还没有确认这个窝是否安全的小野猫,随时预备着被赶出去,所以不敢全心信赖。
但他没注意到的是,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化。
比如第三天晚上他下班回来开门的时候,沙发上的小人抬起头来看他的那一瞬间,肩膀明显松了一下——虽然只有一刹那,虽然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比如阿夏开始会在顾衍煮饭的时候从客厅蹭到厨房门口,也不进来,就靠在门框边上,手里攥着积木,假装在搭什么东西,但眼睛一直往灶台那边瞟。比如顾衍洗完澡出来甩毛的时候,阿夏会从指缝里偷偷看他——他的耳朵竖着,嘴角抿着,像在看什么奇特的表演。
顾衍没注意到这些。他正在为另一件事焦头烂额——阿夏不肯跟他一起洗澡。
第一次尝试的时候,他刚把阿夏抱进浴室,小人就死死扒住洗手台边缘不肯撒手,整个身体绷得像一根琴弦。顾衍掰他手指,他嘴唇都白了也不松。"怎么了?"顾衍蹲下来问他。阿夏不看他,脸扭到一边,耳尖红得像烧熟的虾。顾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自己光着上身,灰色的短毛还滴着水,尾巴在身后松松地垂着。
顾衍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默默退出去,把浴室门关上,穿了件T恤再回来。阿夏这次没跑,但整场洗澡他都背对着顾衍,脑袋埋得低低的,两只手攥着浴缸边缘死活不撒开。顾衍给他搓背的时候,他的肩膀缩得像两只小翅膀,脊背弓成一道弯弯的弧线。顾衍的手越过他的肩膀去够洗发水瓶子,他的耳朵尖蹭过顾衍的手臂,那一小片皮肤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顾衍探手去摸他额头。
阿夏整个人往水里沉了一截,水花溅了顾衍一脸。闷闷的声音从水面底下冒出来:"……没。"
顾衍抹了把脸上的水,看着那颗浅棕色的脑袋缩在浴缸角落,只露出耳朵尖和半个后脑勺。他忽然有点想笑——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小人别扭的样子,比他之前缩在墙角发抖的样子,让人心里舒坦太多了。
那晚阿夏穿着顾衍给他买的蓝色小睡衣,头发还没干透就蜷进了自己的软垫里。顾衍蹲在旁边看了半天,伸手戳了戳他的被角:"头发没吹干,会感冒。"阿夏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不用吹。"顾衍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吹风机,插上电蹲在垫子旁边。风机嗡嗡响起来的时候阿夏缩了一下,但热风拂过后脑勺的时候,他的身体慢慢松开了。顾衍的手指在他湿漉漉的发丝里穿来穿去,热烘烘的风把他整个脑袋都吹得毛茸茸的。阿夏闭着眼睛,下巴搁在垫子边缘,脚趾头在被子外面一蜷一伸。
"好了。"顾衍关掉吹风机。
阿夏睁开眼,看了他两秒,然后把脑袋缩回被子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晚安。"
顾衍站起来关灯。黑暗中他走回卧室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好像听见,被子里有什么极轻极轻的声音,像一粒米掉在瓷碗上——"咔"。
那是阿夏的牙齿,磕了一下。
顾衍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客厅的黑暗。他竖起耳朵。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极轻极轻的,像憋了很久终于没忍住漏出来的一点什么。是笑声。阿夏在笑。一个人躲在被子里笑。
顾衍的嘴角在黑暗里翘起来,翘得他自己都没察觉。他轻手轻脚钻进被窝,把脑袋埋进枕头里,也笑了。
从那天开始,顾衍每天下班回家的脚步快了一点。
他跟阿夏之间的那道"尺子量过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短了一截。阿夏从床的最边缘挪到了床的三分之一处,被角松松地搭在他身上,有时候半夜翻身能碰到顾衍的胳膊。顾衍不敢动,屏着呼吸等那只小手缩回去,等它缩回去了才松一口气,然后发现自己嘴角一直翘着。
他查的攻略越来越多了。"人类幼崽的肢体语言解读""怎么判断小人是否信任你""小人不说话是正常吗"——搜索记录长得能拉两屏。有一天他翻到一条:"人类幼崽会通过模仿主人的行为来表达亲近。"他盯着这条看了很久,放下手机走到客厅。阿夏正坐在地板上搭积木,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方块往塔顶上放,小心翼翼的,歪着头瞄角度。
顾衍也坐下来,拿起一块红色积木放在自己脚边。阿夏看了他一眼。顾衍又拿起一块黄色积木叠在红色上面。阿夏看了看自己手里摇摇欲坠的小塔,又看了看顾衍脚边那两块稳稳当当的积木。他犹豫了两秒,然后把蓝色方块从塔顶拿下来,学着顾衍的样子放在地上,又拿起一块绿色叠上去。
顾衍没说话。他拿起第三块积木,压在黄色上面。阿夏也拿起第三块,压在绿色上面。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块我一块,在地板上搭了两座并排的小塔。阿夏的塔歪歪扭扭的,顾衍的塔端端正正的,但高度差不多。搭到第六块的时候阿夏的塔倒了,积木哗啦啦滚了一地。他愣在那里,嘴巴扁了一下,眉毛蹙起来。
顾衍伸手,把自己那六块积木一块一块地挪到阿夏面前。
"你的了。"他说。
阿夏看着面前那六块被顾衍搭好又拆开的积木,又抬头看他。顾衍已经站起来去厨房了,声音从那边飘过来:"晚上吃南瓜粥。"
阿夏低头,手指碰了碰那六块积木。它们还带着顾衍掌心的温度,温温的,像刚被握住过。
窗外有风穿过爬山虎的叶子,沙沙的,客厅里暖黄的灯把地板上那个小小的人影拉得很长。阿夏把六块积木一块一块重新搭起来,搭得比他原来那座还要高,还要稳。塔顶上他放了最后一块蓝色方块,歪着头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
厨房里顾衍在切南瓜,刀磕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客厅——没有声音。但那种安静是满的,不是空的。他知道阿夏在搭积木,在把那些积木一块一块叠起来,叠成他喜欢的样子。他转过脸,嘴角翘着,继续切南瓜。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
顾衍开始习惯每天早上醒来先看看枕边那个小人还在不在——在,缩成一小团,浅棕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他开始习惯下班路上拐去超市买新鲜的菜,口袋里的购物清单越写越长。他开始习惯家里多了小人的东西——软垫、小碗、彩色积木、几件晾在阳台上的小衣服,在风里晃来晃去。他开始习惯自己那间空荡荡的公寓,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很多"阿夏的痕迹"。
他甚至开始习惯阿夏偶尔露出的那些小小的、别扭的亲昵——比如第二天早上他系鞋带的时候,阿夏走过来站在旁边等他,不催也不说话。等他系好鞋带站起来,阿夏才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开门。顾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在等自己一起出门。虽然只是送到门口,虽然站在那里像一棵小树苗,但他在等。
顾衍蹲下来穿鞋的时候,伸手呼噜了一把阿夏的头发。阿夏没躲,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的,他也没有抬手去捋。就那么顶着一头乱毛站着,目送顾衍出了门。
顾衍走在楼道里,脚步轻快得像换了双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摸过阿夏头发的那只。手心里还留着那一小团软软的触感。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养人这件事,好像没那么难。又好像比什么都难。但他好像不打算回头了。
三|"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那天顾衍加班加到很晚。
市政厅的档案室忽然接到了紧急调档任务,一份五十年前的旧卷宗要找出来复印,翻了整整三排架子才找到,等他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上行人寥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青石板上晃晃悠悠的。他买了份外卖,包子揣在怀里还热着,但脚步比平时急得多。
他推开门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
顾衍按亮客厅的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定地亮起来——阿夏不在沙发上,不在软垫上,也不在平时搭积木的地板上。那堆彩色积木还保持着下午走时候的样子,小塔歪歪地立着,底座缺了一块蓝色方块。顾衍把那块蓝色方块拿起来攥在手心,目光扫过客厅每一个角落:茶几底下空的,窗帘后面空的,阳台上空的。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夏?"他叫了一声。没人应。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点,嗓子有点发紧。然后他听见了。
很轻很轻的啜泣声,从卧室那边传来,像被什么东西捂着似的,闷闷的,断断续续的。
顾衍三步并作两步推开卧室门,脚步在门口顿住了。
卧室没开灯,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床脚的地板上,阿夏蜷在那里,背靠着床沿,脸埋在膝盖里。他穿着那件蓝色小睡衣,脚光着,脚趾头蜷在一起。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整张脸埋得低低的,两只胳膊死死抱着自己的小腿。那个姿势跟顾衍第一次在垃圾箱旁边看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像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折叠掉,折叠到谁都看不见的地方去。
顾衍的心口猛地一疼。
他蹲下来,轻轻碰了碰阿夏的肩膀:"阿夏?"
阿夏整个人一抖,猛地抬起头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得那些眼泪亮晶晶的,满脸都是。鼻尖通红,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眼睛肿得像两只小核桃,上下睫毛黏在一起,被泪水糊成了一缕一缕的。他看见是顾衍,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声音。然后眼泪又涌出来了,比刚才更凶,顺着脸颊往下淌,下巴尖上挂不住,滴在手背上,吧嗒吧嗒的。
"你……你怎么了?"顾衍伸手去擦他的脸,手指被他脸上的泪弄得湿漉漉的,"我回来了,我加班晚了,对不起——"
"我以为……"阿夏的声音哑得厉害,像嗓子眼被什么堵住了,每个字都是从缝隙里挤出来的,"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你这么久没回来……我……我等你……等到天黑……你还不回来……"
顾衍的手停在半空。
阿夏继续说,说得很慢很费力,中间夹着抽噎和吸鼻子的声音,像把所有力气都用来说话了:"他们……他们以前也是这样的……走的时候说马上回来……我就等……等一天……等两天……然后他们就不回来了……他们嫌我……嫌我麻烦……嫌我不会说话……嫌我……"
顾衍的尾巴彻底塌下去了,软趴趴地垂在身后。他听见了那个"他们"。复数。不止一个。他看着阿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那张好不容易养出了一点肉的小脸此刻皱成一团,眼睛下面哭出了红印子,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扔掉的小兽拼命想把自己缩进看不见的角落里。他胸口那团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
"我不会扔掉你。"顾衍说,声音比他预想中粗哑得多。他往前挪了挪,把阿夏从地板上捞起来,整个人裹进怀里。
阿夏的身体还是僵的——就像第一晚那样,像一张绷紧的弓。但这次只僵了两秒钟。然后他整个人松下来了,松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他把脸埋进顾衍胸口的毛里,两只小胳膊死死环住顾衍的脖子,手指攥着他后颈的短毛,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哭声闷在毛里面,热乎乎的,带着一点鼻涕和眼泪的咸湿,洇湿了顾衍胸口巴掌大的一片。
"我不会扔掉你。"顾衍又说了一遍。他一只手托着阿夏的后背,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脑勺,力道轻轻的,像在拍什么比鸡蛋还脆的东西。"我把你捡回来了,就会一直养着你。不管我回来多晚,都会回来。你记住了。"
阿夏没有说话。他的哭声慢慢小下去了,从嚎啕变成抽噎,从抽噎变成偶尔地打嗝。但他攥着顾衍后颈毛的手指一直没有松开,攥得那么紧,好像一松开顾衍就会像以前那些人一样,消失在门外面再也不回来。
顾衍就这样抱着他,跪坐在卧室地板上,月光从窗帘缝里爬进来,爬过他的膝盖,爬过阿夏蜷缩的小腿。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夏的呼吸终于平顺下来了,胸口的起伏不再那么急促。顾衍低头看他的脸——他哭累了,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嘴唇微微张开,小小的鼻翼翕动着。但他的一只手还攥着顾衍的衣领,攥得很紧。
顾衍轻手轻脚地把他抱起来放在床上。阿夏在梦里翻了个身,但那只攥着衣领的手没有松开,把顾衍也带倒在了床上。顾衍侧着身子躺下来,不敢动,任凭那只小手攥着他的领口。阿夏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吹在他的锁骨上,热热的、潮潮的。
顾衍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阿夏的脚,然后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划开搜索记录,把之前存的那条"小人分离焦虑怎么缓解"的帖子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下班回来先喊他名字。让他听见。"
他放下手机,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阿夏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他的小手还攥着领口,但力道松了一些,手指从攥变成了搭,松松地拢着那截布料。顾衍的尾巴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无意识地搭在阿夏的腰上,像一条毛茸茸的毯子。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他眨了眨,喉咙里那个发紧的东西慢慢散了。
"阿夏。"他轻声叫。
阿夏在梦里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你以后睡床上。不用睡沙发了。"
阿夏没回答,但他的手指在睡梦中松开了顾衍的衣领,转而攥住了顾衍搭在他腰上的尾巴尖。那只小手拢着一小撮灰色的毛,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终于确定不会消失的东西。
顾衍低下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尾巴的小手,愣了好一会儿。他的尾巴尖被攥着,动不了,但他不想动。他就那样躺着,胸腔里那个空了很久很久的地方,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填满了——满得有点发胀,有点发酸。
月光的银白色铺满了整张床,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融在一起。窗外有夜风穿过爬山虎的叶子,沙沙的响。顾衍闭上眼睛,把下巴轻轻搁在阿夏的头顶上。
睡吧。
四|朋友组团来"吸人"了
周末早上九点,顾衍家的门铃响了。
响得又急又吵,叮咚叮咚叮咚连按三下,像门外站了个什么等不及的人。顾衍正在厨房煮南瓜粥,围裙系得歪歪扭扭,勺子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跑去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一团金黄色的毛球就挤了进来。
"人呢人呢人呢?"沈暖的尾巴摇得像电风扇,金毛寻回兽的耳朵竖得笔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客厅里飞速扫射,"在哪儿呢?你发朋友圈那张照片太糊了我跟你说!我这次要亲眼——啊!"
她看见了。
阿夏正坐在地板上搭积木——就是顾衍前两天买的那套彩色木头积木,他刚搭好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塔,塔顶放着一块蓝色方块,端端正正的。突然闯进来的金黄色巨型生物让他整个人定住了,手里的黄色方块啪嗒掉在地上,滚到沙发腿底下去了。他往后退了退,后背抵上沙发腿,黑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像被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
"天哪!"沈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在阿夏面前。她的脸凑得太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阿夏的额头,呼出的气带着一丝香水味和早晨出门时沾到的阳光气息,暖烘烘的。阿夏闻到了那种味道——跟顾衍身上那种旧纸箱和洗衣粉的味儿完全不同,热烈、干燥,像正午的草地。
沈暖的眼睛放光,上下打量了他两遍,然后回头冲顾衍嚷嚷:"你看他的小脸!这么白!你肯定没给他晒太阳!"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阿夏的手臂,"细得跟我家那根跳绳似的,顾衍你是不是克扣他口粮了?"
阿夏被她戳得一缩,肩膀往沙发腿方向挤了挤,但眼睛还瞪着她看。那目光里害怕的成分少了,好奇的成分多了——他大概从没见过这么话多的兽人,整颗脑袋都在动,耳朵、眉毛、嘴巴、尾巴,没有一样是安静的。
"我没克扣,"顾衍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南瓜粥的热气在他身后飘散开,"我天天给他炖肉。""炖肉?什么肉?"沈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去看看你冰箱——"她说完就熟门熟路地往厨房去了,一句话从里面飘出来:"我跟你说!人类幼崽要吃南瓜泥和胡萝卜泥!还有碎肉末!你炖的肉块太大了他嚼不动——"
顾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打开自己的冰箱一顿翻。沈暖的脑袋都快伸进冷藏格里了,嘴里念念有词:"鸡蛋呢?南瓜呢?哎你连南瓜都没买?天哪你这养人养得也太糙了……胡萝卜倒是有,但你看这根蔫得都能打人了……"
沈暖和顾衍在厨房里忙活起来——准确地说,是沈暖在忙活,顾衍在旁边打下手递东西。金毛寻回兽一边切葱花一边头也不回地指挥:"你那个胡萝卜给我再洗两根!蛋羹要盖保鲜膜的你盖了没有?没有?你这个粗心鬼……"
客厅这边安静下来。
阿夏重新坐回地板上,想去捡沙发底下那块黄色积木,但他刚弯下腰就顿住了,因为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了一个人。那个人太高了,站在玄关到客厅的门洞下面,肩膀几乎把整个门洞都填满了。黑色的短毛在光线下泛着绸缎一样的光泽,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陆沉。
他从门口走进来的动作几乎没有声音。黑豹兽人天生步态轻巧,体重被均衡地分布在四只爪子上,脚掌落在地板上悄无声息。阿夏仰头看着他,呼吸顿了一下——这个人比沈暖高出一大截,肩宽得能挡住整扇窗户。他的脸是黑色的,五官深邃,金色的眼睛在光线暗淡的客厅里像两盏沉静的灯,不刺眼,但你无法忽略它们。
陆沉低头看了阿夏几秒钟,然后蹲了下来。
他蹲下去的姿势很慢,膝盖一点一点往下弯,像是在给什么极小的东西让出空间,怕惊飞了它。最终他的视线跟阿夏平齐了——金色的眸子映着一个浅棕色头发的小人,那双黑眼睛里混合着紧张和好奇。陆沉的嘴角动了动,幅度极小,然后他伸出手来。
一只巨大的、包裹着黑色短毛的爪子,指节粗壮,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伸向阿夏的头顶,速度不快不慢,力道极轻。当指腹触碰到阿夏头顶那撮软软的浅棕色头发时,那力道轻得像一片树叶落下来。阿夏没有动。他坐在那里,仰着头,黑眼睛望着那双金色的眸子。陆沉的手在他头顶停了两秒,指腹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收回去。
"不错。"陆沉用他低沉得像低音提琴的嗓子说。就这两个字,尾音沉下去,带着一点极淡的满意。"比上次看到的那只精神。"
他指的是上个月跟顾衍一起经过人宠店时,橱窗里那只白种小人。那只小人的脸色跟墙灰一个颜色,缩在角落看人的眼神空洞洞的。阿夏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面前这个看起来最吓人的巨型黑豹用最轻最轻的力道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就走开了,走到沙发那头坐下来,动作安静得像一团影子融进另一团影子。
阿夏坐在原地,手指摸了摸自己头顶被碰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度,凉凉的,像什么金属刚刚离开皮肤留下的余温。他歪了歪头,朝沙发的方向看了一眼——陆沉正拿起遥控器调电视频道,幅度很小,连尾巴都安安静静地贴着腿侧。
沈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只碗。一碗是金黄色的蛋羹,表面平滑得像镜子,点缀着细碎的葱花,热汽一缕一缕往上冒,带着浓郁的蛋香和麻油的香气。另一碗是蛋炒饭,米饭粒粒分明,裹着蛋液炒出的淡金色,胡萝卜丁和青豆点缀其间。"我拿了你的鸡蛋和葱——"她把蛋羹放在茶几上,冲阿夏招招手,"过来吃,趁热。"
阿夏看了看那碗蛋羹又看了看沈暖,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陆沉——陆沉正看电视,没有看他——他犹豫了两秒,从地板上爬起来走过去,在茶几前坐好。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蛋羹送进嘴里,勺子和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蛋羹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很明显——整个瞳孔都泛了一层光,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他抬头看了沈暖一眼,然后低下头去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腮帮子鼓起来又凹下去,勺子一下接一下,碗底碰茶几的声音笃笃笃笃响个不停。
沈暖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撑着下巴看他吃。她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一只手不知不觉就伸了出去——先摸了摸阿夏的头顶,然后顺着后脑勺往下,摸到后颈,再摸到后背。她的掌心温暖干燥,力道恰到好处,指尖在阿夏的脊椎旁边轻轻划过去,像在给一只小奶猫顺毛。阿夏一开始脊背僵硬了一下,但嘴里还在吃,那股劲过去之后,他的后背慢慢松下来了——一点一点地往下塌,像一块冰慢慢化开。他甚至往沈暖手心里靠了靠,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但沈暖发现了。
她的尾巴摇得差点把茶几上的水杯扫下去。
"太乖了!"她回头冲顾衍挤眼睛,声音压低了但还是很响,"你看他吃东西的样子!简直像只小松鼠!"她说着手上动作没停,从头顶摸到肩膀从肩膀摸到后背,阿夏吃一口就被摸一下吃一口又被摸一下。终于他被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端着蛋羹碗往旁边挪了挪,沈暖就跟着挪过去继续摸,嘴里还在念叨:"你运气也太好了,随手一捡就捡到这么乖的!我上次去人宠店看那些小人都傲气得不行,有的连摸都不让摸——"
阿夏的耳尖红透了。
他把脸埋进蛋羹碗里,小口小口地吃着,脊背微弓着,像一只被撸舒服了但还要假装若无其事的小猫。沈暖的手在他后背上不紧不慢地画着圈,嘴里说着"明天阿姨给你带南瓜来让你家这个笨手笨脚的给你炖南瓜泥",阿夏听着,勺子停了停,又继续舀,但耳朵尖的红色没有褪下去。
沙发那头,陆沉在换台。
他换得很慢,好像对每个频道都没什么兴趣。但实际上他的视线时不时从电视屏幕飘到茶几那边——飘到那个浅棕色头发的后脑勺上。有一次阿夏从茶几边站起来去捡沙发腿底下的积木,正好从陆沉面前经过,陆沉的手就不动声色地伸了出来,在他头顶轻拍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刻意,拍完之后手就收回去继续握着遥控器。阿夏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弯下腰捡起黄色积木,然后走回茶几旁边。
又过了一小会儿,阿夏又经过了一次沙发。这次他多绕了两步路,绕到陆沉面前再绕回去。陆沉的手又伸出来,又拍了一下,比刚才重了一点点,但还是很轻。阿夏的耳朵尖动了一下——就是毛茸茸的耳廓微微转了转——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第三次他从陆沉面前经过的时候,陆沉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阿夏站住了,仰头看了他一眼。陆沉看着他,金色的眸子平静得像秋日的湖水。然后陆沉的手落下来,不是拍,是在阿夏头顶停住了,手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头发传过去,停了三秒钟。阿夏没有动,就那么仰头站着,像一棵小树苗接住了一片落下的叶子。
三秒之后陆沉的手收回去了,目光重新落回电视屏幕上。阿夏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慢慢走回茶几边上坐好。他低下头去的时候,嘴角翘了那么一下。
这一切顾衍都看见了。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攥着那只汤勺。客厅里充斥着沈暖叽叽喳喳的声音、蛋羹的香气、电视里体育节目的解说声,还有陆沉偶尔低沉的"嗯"或者"对"。阿夏坐在茶几边,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什么,眼睛亮亮的,尾巴没有——但如果有的话,大概在轻轻晃荡。
顾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上面沾着南瓜的碎屑和几滴油渍,皱巴巴的。他在这间空荡荡的公寓里独自住了五年,每天回来面对的是外卖盒、遥控器和一台自说自话的电视。而现在,客厅塞满了活的东西——声音、气味、温度、动静。沈暖的尾巴在扫来扫去,陆沉的手指在换台,阿夏的勺子在碰碗沿。他的客厅从来没有这么满过。满到他站在厨房门口都觉得自己像在围观别人的生活,而他自己居然是这一切的中心——这个念头让他有点恍惚。
"顾衍!"沈暖忽然抬头喊他,"你愣着干嘛呢?粥糊了!"
顾衍猛地回头,锅里的南瓜粥正在冒泡,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焦色。他赶紧冲过去关了火,手忙脚乱地搅了两下。客厅里传来沈暖的大笑声和阿夏极轻极轻的、像铃铛响了一下的声音——那是笑声,阿夏的笑声。顾衍握着锅铲僵在原地,耳朵竖着,把那一声笑声钉在脑子里。
回头的时候他看见陆沉正看着厨房的方向,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温度。陆沉的嘴角动了一下,朝他微微点头。
顾衍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回去搅南瓜粥。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暖黄的颜色在灶台的灯下泛着一层光。
沈暖走的时候蹲在门口抱着阿夏亲了两口。"啵啵"两声脆响,阿夏被她亲得整张脸都愣住了,浅棕色的睫毛扑闪扑闪地眨了两下,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只被忽然种到花盆里的小苗。"下周阿姨再来看你!"沈暖把他放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给你带南瓜来——是真的南瓜!不是你家那个笨蛋买的蔫了的品种!"阿夏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抬起头看着沈暖,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那个"弯"很小很小,小到沈暖转身穿鞋的时候都没注意到,但顾衍看见了。陆沉也看见了。他从玄关走出来的时候路过阿夏身边,黑色的爪子又伸出来拍了一下他的头顶,这一次比之前都慢,像在告别。
门关上了。公寓重新安静下来。
但那种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空的安静,现在它像一间被塞满了东西的屋子,那些东西虽然都各归各位了,但它们的余温还在——蛋羹碗还放在茶几上,沙发垫子上留着沈暖坐过的凹痕,电视遥控器的频道停在了体育台。阿夏站在玄关的地毯上,手指还摸着自己的脸。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顾衍脚边仰起头来。
顾衍低头看他:"怎么了?"
阿夏没有说话。他往前迈了一步,两只小手抬起来,攥住了顾衍垂在身侧的手指。他攥得很轻,手指只是松松地环着顾衍的食指和中指,像一个试探性的邀请——你愿意的话就蹲下来,不愿意的话我可以松手。他的手指凉凉的,指尖带着刚碰过碗边的余温。
顾衍蹲下来。他的视线跟阿夏平齐了,能看见阿夏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倒影——一只灰扑扑的、耳朵尖还翘着毛的狼。阿夏的眼睛亮亮的,那双黑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刚被捡到时只剩一点余烬的光,是被人点燃了的、能自己发出来的光。
"顾衍。"阿夏说。
"嗯?"
"你的朋友们……"阿夏顿了顿,好像在找合适的词,"都好好。"
顾衍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了。原来那种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的警惕和疏离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东西亮亮的、暖暖的,像雨后地上攒的一小洼阳光。"嗯,"顾衍说,"他们都喜欢你。"
阿夏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嘴唇抿着抿出一条细长的弧线,嘴角两边各有一个极浅极浅的酒窝——浅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顾衍看见了。他把脸往顾衍胸口贴了贴,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
顾衍环住他。小小的身体在怀里有了分量——不是第一晚那种轻得像纸片的感觉了。几天前他抱阿夏的时候,阿夏的身体是僵的、硬的,像一块握着拳头的木头。现在它软下来了,温热的,会主动往他身上靠。他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阿夏的背上,把那截细细的脊背整个罩住了。
"阿夏。"他说。
"嗯?"
"……下次她们来,你还怕不怕?"
阿夏想了想,声音闷在他胸口:"……不怕了。有一点怕。但不怕了。"他把后一句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顾衍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蹭了蹭那撮软软的头发:"那就好。"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灌进客厅。茶几上那只空了蛋羹碗还放在那里,碗底残留着一点浅黄色的汁水,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小圈暖光。
五|空房子终于被填满了
后来的日子变得很轻。
轻到什么程度呢?顾衍发现自己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嘴角都翘着。这种翘不是刻意的,是睡着的时候自己弯起来的,等他醒了感觉到嘴唇的弧度,还要愣一下才能反应过来。他侧过头——枕边那个浅棕色头发的小人已经醒了,正趴在枕头上看他。阿夏的手撑着下巴,脚丫子在被子外面一晃一晃的,两只脚趾头蜷一下松一下,像两只在玩什么游戏的小动物。"你醒了。"阿夏说。"嗯。"顾衍眯着眼看他,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把阿夏的睫毛镀了一层金色,"你醒了多久?""一会儿。"阿夏想了想,很认真地补充,"……很久一会儿。"顾衍伸手呼噜了一把他的头发。阿夏被他揉得眯起眼睛,但没有躲开,反而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确认了主人不会伤害他的小兽,开始试探着索要更多触碰。他的脑袋在顾衍手心里拱了一下,然后停住了,耳朵尖微微动了动。
顾衍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停在后脑勺的位置,指腹慢慢按着那一小片柔软的头发。阿夏闭着眼睛,睫毛在晨光里投下小扇子似的影子。他的嘴角翘着,那个弧度比昨天又大了一点点,比前天又大了一点点。
"今天去买抱枕。"顾衍说。
阿夏睁开一只眼:"抱枕?""嗯,网上说……"顾衍顿了顿,耳朵尖有点发热,毕竟一只三十五岁的灰狼在网上搜"人类幼崽喜欢抱着什么睡觉"这件事说出去实在不太体面,"网上说,人类幼崽喜欢抱着东西睡。"
阿夏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那我要个大的。""多大?"阿夏伸出手臂比划了一下——两只胳膊尽可能地张开,像一只想要拥抱整个世界的小章鱼,"这么大。""那不行,"顾衍说,"太大把你埋了怎么办。"
阿夏从枕头里抬起脸来,抿着嘴看他。那个抿嘴的表情里三分认真七分耍赖,嘴角往下撇着,但眼睛里亮晶晶的,根本没有真的要生气的意思。"那就小一点。"他妥协了。
顾衍看着他抿嘴的样子,忽然发现他嘴唇翘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会挤出两个极浅极浅的酒窝。昨天还没有的,大概是这几天吃得好了一点,脸上终于有了点肉,肉把酒窝的纹路挤出来了。顾衍的尾巴在被子底下轻轻摆了一下。"好。"他说,"小一点。我们买小一点的。"
他把阿夏从枕头里捞出来放在自己肚子上。阿夏趴着,下巴搁在他的胸口,两只手抓着睡衣的领口。顾衍能感觉到他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透过薄薄的衣服传过来,又轻又快。"阿夏。"他说。"嗯?""……你以后就一直住这儿了。"阿夏的手紧了紧领口没有说话。但他的脚丫子在顾衍的肚子上轻轻蹬了两下——小小的、很轻快的两下,像在打什么看不见的拍子。那是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顾衍后来查了资料才知道的。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翅膀的影子掠过窗户。阳光慢慢爬满了整张床,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拓印在被面上。顾衍把手搭在阿夏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阿夏的呼吸慢慢匀下来,趴在他身上又睡了过去——趴在他身上,而不是缩在床的边缘。他整个人趴在顾衍的胸口,像一只小小的暖水袋,把温度源源不断地输进顾衍的胸腔里。
顾衍没有动。他就那样躺着,看着天花板,心里把这几天的日子过了一遍。从暴雨天那条巷子开始,到他蹲在沙发边问"你叫什么",到阿夏缩在床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到沈暖冲进来嚷嚷"人呢人呢人呢",到陆沉那只黑色的爪子轻轻地落在他头顶。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过,每一帧都是暖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胸口的那个小脑袋。阿夏的脸侧着贴在他的锁骨上,呼吸均匀,嘴巴微微张开,睡得很沉。他的小手松松地攥着顾衍的领口,不紧了,只是搭在那里,像确认一个随时可以触碰到的存在。顾衍的尾巴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轻轻搭在阿夏的腰上——那截细细的腰在他尾巴下面微微起伏,像一片小小的波浪。
他想起一件事。前天晚上他去阳台收衣服,回来的时候看见阿夏正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一块积木,歪着头在看墙上的什么东西。顾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墙上什么也没有,就是一面光秃秃的白墙。"你看什么?"他问。阿夏指了指墙上那个被顾衍钉歪了的挂钩,原本是用来挂钥匙的,钉得太靠下了,钥匙挂上去会碰到鞋柜的顶面。"那个钩子,"阿夏说,"为什么钉子歪的?"顾衍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挂钩,挠了挠头:"因为我钉的时候没看准。""为什么不看准?""因为我……"顾衍想了想,"因为我一个人住,歪了就歪了,没人会注意。"
阿夏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他走到墙边,踮起脚尖,伸出小手去碰那个歪掉的挂钩。他的指尖够不到挂钩本身,只在挂钩下方的墙面上留下了一道小小的指印。"那现在有人注意了。"阿夏说,声音轻轻的,像自言自语。
顾衍站在阳台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收下来的阿夏的小T恤。那块浅蓝色的布料在他手心里皱成一团。他看着阿夏的背影——小小的,穿着那件蓝色睡衣,站在那面白墙前面,指尖按着墙上那个歪掉的钉子留下的印子。他站了很久。久到阿夏回过头来看他,歪着头问:"你怎么了?"
顾衍才回过神来,喉咙里那个发紧的东西又冒出来了。他走过去,把阿夏从地上抱起来——阿夏现在比第一晚重了,腿上有了点肉,抱在手里能感觉到实心的分量。他把他抱到那个歪掉的挂钩前面,让他的小手能碰到挂钩本身。阿夏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碰了碰那个铁质的挂钩。他把它拧正了,虽然拧得不太正,但比原来好多了。然后他回头看了顾衍一眼,表情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重大任务:"好了。"
顾衍的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扫到了鞋柜,发出咚的一声。阿夏低头看了看那条灰扑扑的尾巴,又抬头看了看顾衍,嘴角翘了一下。
记忆收回来。顾衍躺在床上,胸口趴着个暖烘烘的小人,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他低头蹭了蹭阿夏的头顶,带着昨天刚洗过澡的香皂味,软软的,像一把晒透了的秋天的草。他想起今天还有好多事要做——买抱枕,去超市买菜,给沈暖回条信息告诉她别买南瓜了冰箱放不下,把客厅那面墙上的挂钩重新钉一下,钉得正正的。
但这些事不急。他想让这一刻再长一会儿。
顾衍盯着天花板,嘴角弯着。他一只单身灰狼,市政厅档案室的无名小卒,冰箱里只有速冻饺子和过期牛奶的糙汉——居然也成了一只有小人的兽。三十五岁那年,在一个下暴雨的傍晚,他捡了一个小人回家。那个时候他以为捡的是个麻烦。现在他发现,自己捡回来的,是那个空荡荡的、冷冰冰的、住了五年也没住出"家"味儿的公寓里,最后那一块缺掉的角。
那块角被一个小小的、浅棕色头发的、会在他胸口蹬脚丫子的小人填上了。严丝合缝的,连胶水都不用。
"早啊。"他对着阿夏的头顶说。
阿夏在梦里咕哝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了什么。但他的小手紧了紧,攥着顾衍领口的布料攥得松松的,没有松开。
窗外的鸽子又飞过去了。影子掠过窗户又掠过墙壁,在金色的阳光里留下一串移动的暗斑。顾衍的尾巴在被子底下轻轻动了一下,搭在阿夏身上的那一截往上拢了拢,把那截细细的腰整个圈住了。
从今以后,每个早晨都能说"早啊"。每个晚上都能说"晚安"。每一天,都能跟这个小小的人一起过。
空房子满了。
心也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