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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13 23:25:15

我,沈玉酌,揽凤阁行走使,专司一职:寻访天下奇人异士,推荐入阁。

降生二十载,江湖人说我腰身纤细,皮肤白皙,顾盼生情。阁里同僚评我:大龄剩女,缺点女人味,可能一辈子难论婚嫁。

我自逍遥自在过生活,一心一意寻奇才,替阁主分忧,给自己挣赏金。

谁让我就喜欢金子堆在屋里,沉甸甸、亮闪闪的感觉呢?

可偏偏,半路杀出个顾千禹,影响我建功立业发大财,还有人跟我说,他背着我挨了十二道天雷。

1 天下谁人配白衣

南方小城,暮色初降。

我一身翠绿衣衫,行走在青石板铺就的深巷里。巷子窄,两侧高墙遮了大半天光,只余一线橘红斜阳落在肩头。

突然,前路被堵死了。

七八个地痞横在巷中,歪戴帽子斜穿衣,为首那个瘦得像根竹竿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往我身上瞧。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这位姑娘丰乳肥臀,皮肤白嫩,抱在怀里应该很舒服吧。”

身后哄笑炸开,像一群野鸭乱叫。

“崔老三,要不你先试试。”

那瘦竹竿果真伸出两只爪子朝我探来,指节粗黑,掌心有茧。

我垂下眼帘,指尖微卷,暗运内力于掌心。这一掌劈下去,至少叫他三天下不了床。

“住手!”

一道男声,清冽如泉,不疾不徐。

与此同时,一柄匕首破空而来。匕身雪亮,刀尖无声,绕过我的肩侧,不偏不倚停在崔老三喉前半寸。

不杀他,只制他。

崔老三的脸唰地白了。他脖颈上那层薄皮贴着刀刃,连吞咽都不敢。

我回头望去。

巷口立着一个白衣男子,斜阳正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隽分明的轮廓。眉峰利落,鼻梁高挺,因下颌收得干净,又添了几分温润。

他看向我,目光平静。

我站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心中暗道:除却君身三尺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以后再不敢了!”崔老三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声音都劈了叉。

白衣人淡淡扫了他一眼:“滚。”

那群地痞如蒙大赦,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只见那匕首在空中微微一颤,竟化作水滴,簌然落地,了无痕迹。

我心中一惊,收回目光,再抬眼时,已是泪光点点。

抬手用袖子掩了掩嘴角,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颤音:“感谢大侠救命之恩……小女子路过此城,不想银两被偷,无处安身,走到这深巷,又被他们欺辱……”

说着,我低下头,那滴泪正好从睫毛上滚落,砸在翠绿衣袖上,晕开一小团深色。

白衣男子沉默了一瞬,目光从我面上移开,落在我攥紧袖口的手指上。

“在下顾千禹,天暗了,姑娘若不嫌弃,”他开口,声音很好听,“到我的小院暂歇一宿吧。”

我垂首,声若蚊蚋:“那便……叨扰了。”

唇角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弯了一下。

哈哈哈,我这眼泪没白掉。

这顾千禹不但样貌出众,还会引水为刃,这种功力我只在话本中看过。

作为专职寻访奇人异士的行走使,我深知此等人物可遇不可求。

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得花点功夫悄悄摸清他的心性、本事和来历,若他品行过关,对朝廷没有二心,便游说他入朝为皇上效力。

届时,他飞黄腾达为社稷,我建功立业发大财,何乐而不为呢。

跟着他的背影走出深巷,暮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

他步履沉稳,不急不缓,一袭白衣随风微扬。

我盯着他笔直的后背,有些入迷,有些恍惚,但心里仍噼里啪啦打了一路算盘。

2 梨花小院春衫薄

跟着顾千禹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座小院前。

青瓦白墙,门前两棵梨树,枝叶随意生长,正是花开时节,倒是清雅别致。

应声开门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一身鹅黄衫子,头上簪的鹅黄色小花中间露出一圈白蕊,衬得她整个人朝气蓬勃。

她一见顾千禹,眼睛顿时亮了两度,笑得腮边两个酒窝旋出浅浅的涡儿:“顾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顾哥哥,这位姑娘是?”

“路上偶遇,沈姑娘路过此处,遇到点麻烦,在这儿暂歇一宿。”

顾大侠,只歇一宿?那估计不够我探你底细呢。

“你好,我是崔梓依。”姑娘冲我甜甜一笑,很是热情。

“沈玉酌,叨扰了。”她如此热情,我心生感激。

简单用过餐食后,院子的管家李伯安排我在西厢客房歇息。走了一天,实在困乏,很快便入眠。

似睡非睡间,有窗户被撬开的声音,一个身影翻进屋来,我假寐,她摸索着走到床边,我握紧手中利刃,她却大胆开口了:“此地不是你该来之处,明天速速离去,否则性命不保,你们为什么都这样?想尽办法要接近顾哥哥。”

哟,前半句是来要命的,后半句是来倒醋的。

她说完转身就走,却“哐当”一声撞到了桌腿。

一声闷哼。

我眯着眼偷看,只见那黑影一瘸一拐地挪到窗前,笨手笨脚地翻了出去。

切,崔梓依,小小年纪,争风吃醋,雕虫小技,果然啊,爱易生恨,而恨生蠢人。

这顾千禹究竟是好是坏?一个小姑娘都这么嚣张,莫不是入了龙潭虎穴?

不想了,天大的事,也得等本大人睡醒再说。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一裹,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纸漫进来,暖融融地铺了一床。

我起身开窗,并检查了一番,完好无损,一道刀划的痕迹都没有。

这崔梓依撬窗的技术还不错。

抬手挽发,漫不经心往窗外一瞥,顾千禹正好从窗前经过,四目相对。

我本能地抿嘴一笑。

他怔了片刻,目光在我身上飞快地游离一瞬,急匆匆走了,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野狗在追。

我低头一看。

自己两条白花花的手臂露在外面,领口松松垮垮,束胸还未裹上。

也就是说,我穿着一件轻薄的寝衣,晨光中,跟顾千禹甜甜地打了个招呼。

啊啊啊,沈玉酌,你可真是个不知羞的东西!

慌乱转身,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在被窝里无声地尖叫了好一阵。

到院子用早膳时,顾千禹已端坐桌前。

今日他着一身青衣,衬着晨光,倒比穿白衣时多了几分硬朗。

“沈姑娘,”他抬头看我,语气平静得仿佛今早什么都没发生过,“昨晚睡得可还好?”

“好,很好,一觉睡到自然醒。”我笑着坐下,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大家都是成年人嘛,万事面前得讲个体面大方,哪怕内心早已尴尬到脚拇指抠地,面上也要云淡风轻。

随后我看花说花美,望山赞山奇,吃肉夸肉香,强装优雅,把场面撑得热热闹闹。

吃到一半,崔梓依一瘸一拐地来了。

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一看就是昨晚操劳过度、思虑过多。

废话,大半夜翻窗进来放狠话,能不累吗?

我学着她昨日的热情劲,跑过去扶她:“梓依妹妹,你怎么了?快来坐下。”

“没事没事。”她甜甜地笑着,乖巧得像只小绵羊。

哎哟,这小姑娘还有两副面孔。

3 月色朦胧几人羞

用过早膳,顾千禹吩咐李伯为我准备盘缠。

我急忙解释:“顾公子,父亲从小教诲,无功不受禄,为报答您的搭救之恩,我想多留几日,为您打扫院子,收拾厨房,做点小事,方能安心离去。”

“沈姑娘不必客气,顾哥哥一向慷慨大方,你放心离去,日后有机会再来报答便是。”崔梓依想让我走的心真是十万火急。

“那便再留几日吧。”顾千禹答应得干脆,崔梓依不说话,但看向我的眼神仿佛在说:今夜就送你去见阎王爷。

我满心满意要弄清楚她喜欢的顾哥哥究竟是何许人也?哪管她醋瓶子打翻了一瓶又一瓶。

随后便自主开启了在梨花小院的短工生涯。

洒扫院落,下厨做饭,端茶倒水,我都做得不错,引来李伯的声声赞叹和崔梓依的嗤之以鼻。

据李伯说,这顾千禹医术高超,平日里既有达官贵人抬着轿子来请,也有穷困百姓叩门求治。遇上后者,他不仅不收诊金,有时还倒贴几副药。这小院的开销,全靠给富户诊治挣来的银两撑着。

“那顾公子的武功呢?什么路数?”我故作随意地问。

李伯摇头:“我在这院子三年,从没见过他动武。”

我心里的小本本默默记下一条:深藏不露,有待考证。

“那崔梓依是顾公子的表妹吗?”

“不是,两年前,顾公子外出采药,在路边遇到的。那时她昏在泥地里,浑身是伤,顾公子救回来养了大半年才缓过来。”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姑娘看我的眼神像防贼,两年前她先占的窝,如今来了个陌生女子住进她“顾哥哥”的院子,可不就炸了毛么。

入夜,顾千禹外出未归,院子里静得只剩虫鸣。

崔梓依主动找上我,满脸忧愁:“沈姑娘,你可知道,院外有几位姑娘痴迷顾哥哥,时常守在门口,吓得顾哥哥都不敢正常回家。你有没有办法赶走她们?”

我一挑眉,这不巧了么?吓唬人可是我行走江湖的拿手好戏之一,况且只是几个犯花痴的姑娘

我爬上墙头一瞧,好家伙,墙外果然晃着三四个盛装打扮的姑娘,捧着帕子踮着脚,时不时朝巷口张望,那神情像极了盼夫君归来的新妇。

待天色彻底暗下来,我披散了头发,换了身白色寝衣,悄无声息地再次爬上墙头。

夜风正好,吹得我长发乱舞、衣袂翻飞,估摸着视觉效果已经很接近话本里那些深山古宅的女鬼了。

我幽幽地开了口,声音拖得又长又飘:“姑...娘...,你....是...在...等...我...吗?”

底下几位姑娘齐齐一抖。

“你...终....于...来...了。”我缓缓侧过头,让月光刚好照亮我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突然咆哮一声:“我等了你三千年啊!”

“鬼啊!!!”

一声尖叫划破夜空,几个姑娘你推我搡、连滚带爬地逃离梨花小院,绣鞋都跑掉了几只。

我缩回脑袋,冲墙下的崔梓依和李伯得意地咧嘴一笑。

结果得意过了头,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后仰。

完了,不敢暴露真功夫,只能忍忍了。

说巧不巧,危急关头,下坠的势头却被猛地截住了。

一只手稳稳地拦在我腰后,另一只手托住了我的肩背。

我居然落进了顾千禹怀里。

月光下,只见他眉峰微蹙,鼻梁高挺,唇线抿得紧紧的,连下颌角都绷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离得太近了,我甚至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我注意到,他的耳朵泛了红,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像是在咽什么不该咽的东西。

我的心跳也突然加了速。

沈玉酌啊沈玉酌,你这心跳是怎么回事?不就是被个男人接住了吗?你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阵仗没见过,怎么被抱一下就……算了先不想了,他这张脸是真的有点过分。

“谢谢姑娘帮我吓走她们。”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

“不谢,不谢。”我扯着嘴角笑,赶紧从他怀里挣出来,站直理了理头发,鬼模鬼样害羞起来。

又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但转念一想,又忍不住乐了。

顾千禹啊顾千禹,你这副皮相、这身本事、这份心性,日后若到了京都,入了宫门,试问那些公主们,哪一个能扛得住你这张脸?

到时候我沈玉酌站在旁边,金牌行走使的名头算是坐实了,赏金怕是得用马车拉。

啧啧啧,光是想想,耳朵根就开始发热了,这回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金子的光芒实在太晃眼了。

顾千禹许是见我神情奇怪,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我报之一个甜甜的笑。

4 奇境森林探君意

时间不等人,约十日后,我决定撕掉温柔贤惠客居女的面具,展开一场严谨细致的顾千禹全方位评估计划。

他去行医,我抢着背药箱。药箱挺沉,我咬着牙扛了一路。

他出门办事,我当随从。

办事途中他去茅房,我蹲在门口等他,路过的大娘看我的眼神充满同情:“姑娘,你这夫君肠胃不太好啊?”

我:“大娘,你误会了,这不是我夫君!”

他喜欢各种美食,巧了,我也喜欢。

那望江楼的鸳鸯炙、蟹酿橙、青松脆饼、狮子头,全是他的心头好。

为了套他的话,我几次醉倒在望江楼窗边那张桌子上。

顾千禹把我扛回去的时候,我迷迷糊糊闻到他衣领上有股清淡的药香,还挺好闻。

第二天我盯着他看了半盏茶,试图回忆起自己昨晚是否说了不该说的话,他却一脸平静地给我递醒酒汤。

太稳了这个人,稳得让人想给他摇一摇,看看他脑子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为了探他武功底细,我甚至自导自演了一场苦情戏。

几个雇来的糙汉追着我满街跑,我哭爹喊娘地往他身后躲,结果他一把把我从人堆里捞出来,拽着就跑,甚至冲进大山深处。

我气喘如狗,瞪着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哭笑不得。

“顾大侠,你几招就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跑这么远啊?”

“我解决不了,况且是你有错在先。”

行吧,连这都看出来了,什么解决不了,分明是深藏不露。

但我不能怂。

沈玉酌行走江湖靠的是什么?脸皮厚,心肠热,目标明确,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理了理头发,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顾大侠,你会引水为刃,太厉害了,可以教教我吗?”

“普通幻术罢了。”他语气坚定,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盯着他后脑勺,心想:这家伙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实力。

意欲拔剑探之,但担心自己会被水刃穿喉,只能按兵不动,假装生气。

许是看我恼了,顾千禹说要带我去看森林奇景。

我不情不愿地跟上,却在踏入林间深处的那一刻,傻了。

他每向前一步,路边的野花就像听见号令似的争相绽开,紫的、白的、黄的,铺了一地。

蝴蝶从四面八方飞来绕着我们转,阳光透过古树叶稀稀拉拉落在他肩上。

他转身朝我笑,伸手过来。

我脑子“嗡”了一下,魔怔般走过去,把手递给他。

行至开阔处,林间出现一条浅溪,水声清脆,溪底沉着几片巴掌大的鳞,青碧色,水波一晃就泛出一层柔光。

“青鸢鳞。”顾千禹弯腰捞起一片递给我,“鸟首鱼身,每年逆流产卵,鳞会脱落沉底。老人说青鸢游过的地方,水会变甜。”

我举到阳光下看,薄得几乎透明,轻轻一弹,“叮”一声脆响,像玉磬尾音在林中荡开。我眼睛一亮:“你说这个能卖多少银子?”

顾千禹无语。

再往前,一株半人高的草在灌木丛里幽幽发光,叶片宽大如掌,叶脉呈金红色,像融化的铁水在里面流淌。叶尖垂着细露珠,摇摇欲坠。

“萤草。”他拨开叶子给我看,“长在瘴气重的地方,吸毒解毒。这株大概是顺水漂来的种子。”

我蹲下来端详了一会儿,得出结论:“这要是种一排在梨花小院门口,蚊子都不敢来了吧。”

他又顿了一下。

再往前,林子疏了,满地的墨黑石头,光滑得像被打磨过,上面布满凹痕:鸟爪、兽蹄、鱼鳞印,什么形状都有。

“影石。”顾千禹停在一块大石旁,“凡有灵兽走过,影子就会烙在石面,百年不消。”

我蹲下来指指点点:“这鸟爪印旁边是蹄印,蹄印旁边这个波浪形的是什么?这灵兽是不是喝多了?”

顾千禹看了我一眼,笑了。

我站起来拍拍手道:“这些能带回去换银子吗?”

"银子对你很重要?"

“对啊,人生在世,银子很重要,攒够了银子,才可以自由自在过生活。”

“你现在不自由吗?”

“也自由,但做人做事目的性太强,有时也会累。”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那你跟着我的目的是什么?”

溪水哗哗淌,他看着我,看得我心慌乱。

“因为你救了我,我要报恩。”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遇到高手了。

嗨,沈玉酌,你怕什么,你又不是要害他,你是想帮他的。

此时此景,也想不了太多。

我深吸一口气,把他拉到一块大石旁坐下,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目的全交代了。

行走使,寻访奇人,推举入朝,本来打的就是他的好主意。

说完我屏住呼吸,等他翻脸,或者冷笑,或者像大部分奇人异士一样,喜出望外。

结果他只是弯腰捡起一块影石在手里转了转,道:“我本灵山一片云,懒系紫袍叩金殿,沈姑娘,多谢你的美意。”

我急了,站起来道:“我知你行善好施,热爱自由,正好,那庙堂之上,一人之下,权力加之,能让你救更多的人、行更大的善。”

“沈姑娘,”他抬眼望我,目光像那片青鸢鳞一样薄而透亮,“有缘出现在眼前的人,能救一个,便是一个”

我张了张嘴,突然说不出话来。

清风穿过林梢,轻轻柔柔拂到脸上,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顾千禹和我其实是同一种人,我们都想做这山间的清风,无拘无束,来去自如。

罢了,奇人异士向来可遇不可求,他既不愿,暂不强求。

于是我整整衣襟,退后一步,朝他认认真真行了个礼:“感谢顾公子多日收留,明日我便离开。关于我的身份……还请保密。”

“你……”他转着影石的手一顿,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不用着急走的。”

“怎么,舍不得我?”我咧嘴一笑,那点伤感瞬间烟消云散,心里的小算盘又扒拉了两下。

他开口留我,说明我在他心里好歹占了几分份量,那来日方长嘛,对吧?

顾千禹转过身去看溪水,只留给我一个挺得笔直的背影。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许是风太温柔,竟使我生出几分对他的依恋感,让我想冲过去抱住他。

啊!不行,沈玉酌,清醒一点,你是来寻访奇人异士的,不是来找相公的,想什么呢。

5 求贤若渴惹人恼

离开梨花小院那天,李伯塞了我一包干粮,崔梓依站在门口笑得像过年。

顾千禹送我到路口,一袭白衣立在晨光里欲言又止。我冲他摆摆手,大步走了。

但没告诉他的是,我拐过两条街,直接住进了城中旅舍,嘿嘿。

笑话,空着手回京都?揽凤阁阁主萧凤盈见我功劳平平,定会趁机给我安排秃顶表侄相亲。

所以,表面放弃顾千禹叫以退为进,继续干活找人叫有备无患。

我开始满城溜达,先盯上了望江楼大厨蔡尚其。此人做的“九蒸九酿狮子头”,吃一口能原地升天,保证萧大阁主满意。

一日,我在深巷堵住蔡尚其还未开口,他却突然蹲地上嚎啕大哭,哭诉我天天来劝他去京都,让他心神不宁,想去又怕去,夜里辗转难眠,娘子都怀疑他有了外心。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蹲巷子里哭得像个孩子,平生第一次见,我当场傻眼,急得跳脚。

“沈姑娘何必为难他。”顾千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只见他立在巷口,脸带笑意,一身正气。

我急忙摆手解释:“没为难,不劝,不劝,不劝了。”

蔡大厨一溜烟儿跑了,我却鬼使神差跟顾千禹逛了一下午。

街边卖糖画的老伯塞我一只兔子,我举着满街转,顾千禹在身旁安静走着,我莫名有些欣喜,又有些安心。

见柳絮落他肩上,我伸手拂掉,他似乎还害羞了。

小半月后,我在小城边撞见一个练剑的男人。

二十出头,身量颀长,一套剑法行云流水,汗珠沿下颌滑进领口,阳光下亮晶晶的。

“好剑法!”我倚树看得入神。

身后幽幽响起:“怎么,心动了?”

我头也没回:“是啊,太英俊潇洒了。”

回头一看,顾千禹站在三步外,眉头微蹙,似有些许不悦。他扫了一眼那个练剑男子,问我:“也打算劝回京都?”

“对!就凭这剑术,要是进军营,绝对是把好手!”我眼睛发亮。

他“好”了一声,转身就走。白衣被风掀起一角,刷刷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

当晚我就摸清了练剑男子的底细。

沈云川,家贫志远,做梦都想当将军。

此后几天,我时常出现在他练剑的地方,递水递帕子,问东问西。沈云川少年心性,被夸几句剑法无双就小脸红红。

那几天,顾千禹也总是“偶然”出现。

有时背个竹篓从树丛里慢悠悠走出来,目光在我和沈云川之间淡淡一扫。

有时拎着药箱站在远处看一会儿,默不作声走了。

有次我正蹲地上给沈云川画军阵草图,顾千禹不知从哪冒出来站我身旁,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图纸:“这一路侧翼太薄,遇伏必溃。”

沈云川连忙拱手:"兄台高明!敢问......"

“路过的。”顾千禹打断他,低头看我,“你手脏了,不回去洗洗吗。”

“没事,等我画完。”

他却攥住我手腕把我拽了起来,我被拽得踉跄两步,回头冲沈云川喊:“改日再聊!”

顾千禹攥着我手腕的指节紧了紧。

回去路上,我叽叽喳喳说沈云川多难得,顾千禹一言不发走得飞快。我小跑着扯他袖子:“你走那么快干嘛?”

他终于停下,斜阳映在眼里,透出点分辨不清的东西。“沈玉酌。”他第一次喊我全名,声音低低的,“你的脑子里全是寻找奇人异士吗?”

“是啊,还能有啥?”

顾千禹松开我手腕,退后半步,沉默良久,声音忽然轻了:“你什么时候走?”

“下月初三。”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我突然惊觉,天呐,这顾大侠不会是心悦于我吧。

不会不会,我是个男人婆,而他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怎么会心悦于我呢,别胡思乱想了。

只用了十余日时间,我谈妥了沈云川,小伙子很积极,已经开始收拾行囊。

出发前三日,我站在梨花小院门口深吸一口气叩门。

李伯开门笑成一朵花,我摆摆手自己去后院。

院里晒着草药,苦甘交织。顾千禹背对着我蹲地上翻草药,日光把他的青衣照得发白。

我清了清嗓子,他手一顿,回头,唤我沈姑娘,眼中有惊喜。

四目相对,我蹲过去捡起一株草药装模作样地看:“我后日启程回京都,沈云川跟我一起走。”

他手指在草药上停了一瞬,继续翻动:“好。”

我盯着他侧脸,从眉毛看到下颌,再看到微微抿住的嘴角,他总是这样,莫名其妙给人一种安全感和依恋感,这次还有不舍。

站起来拍了拍土,我装作漫不经心:“你要不要……随我同去逛逛?”

我没敢说“京都”也没说“入朝”,只说“随我同去”,也做好了被他拒绝的准备。

他翻叶片的动作完全停了,后院只剩风穿过草叶的窸窣声。

我以为自己已经被拒了,正盘算怎么告别、怎么感谢他的收留之恩。

“……好。”他的声音轻而沉稳。

我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他站起来转身看我,“我说好。近来无事,去京都逛逛。”

我压住嘴角。“那后日卯时,城门口见?”

“好。”

转身往外走,两步后回头,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草药,眼睛望着我的方向。

我冲他挥了挥手,大步迈出梨花小院,走着走着就笑出了声。

他不会真的心悦于我吧?还是他表面说不想入朝,实则想去得紧?

那崔梓依估计得气死了,哈哈哈,等她回来,让顾千禹自己去安抚吧。

6 京都城内公主笑

我们三人一路轻骑北上,沈云川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全是少年人出远门的新鲜劲。

顾千禹骑在最后面,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香。

我一路心情畅快,有沈云川这个大功劳,又有顾千禹陪在身边,别提多惬意。

到京都那日,我先把沈云川推荐给了萧凤盈。

这揽凤阁阁主围着沈云川转了三圈,像打量一匹上好的战马,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送去练三个月,若三轮考核通过,推荐入羽林卫。”

沈云川差点当场跪下谢恩。

我站在旁边翘着嘴角,心里的算盘打得哗啦响,以沈云川的条件,我功劳簿上这一笔,至少有九成稳了。

至于顾千禹,他只说来京都逛逛,我不便张扬,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身怀异能。为了节约银子,也带有一点私心,便安排他住在我家。

我家住平安巷一个小院,爹娘加一个十五岁的小弟沈玉衡。一开始,爹娘看着家里突然来了个男人,眉毛拧成了疙瘩。

娘拉着我到灶间审了半天:“什么来路?干什么的?跟你什么关系?”

“朋友,普通朋友,看病的大夫!没来过京都,来开阔眼界,学些医术。”我郑重其事地回答。

“那也不能往家带啊!你还准不准备嫁人了?”

“放心吧,娘,我会嫁人的。”

“你都多大了,三天两头往外跑,就没个姑娘样,也怪一家人拖累了你,让你一个姑娘家为了银子,成天抛头露面。”

“娘,你又来了!”

结果三天没过,风向全变了。

顾千禹这人有个毛病,喜欢帮人干活。

我娘劈柴他接手,我爹修瓦他上房,连沈玉衡写功课他都教了两手毛笔字。

等我从揽凤阁忙了一天回来,发现他正坐在院子里给我爹号脉,我娘在旁边端茶递水,笑得眼睛都找不着了。

“你这身子骨湿气重,喝三副药就好。”顾千禹收回手,语气温和。

我娘立刻接话:“哎呀顾大夫,你费心了!晚上多吃点,我炖了排骨!”

沈玉衡从功课堆里抬起头喊了一句:“姐夫的字写得真好!”

我一口茶喷出来。

“沈玉衡你闭嘴!哪个坏孩子教你的?”我抄起桌上的镇纸就砸过去,沈玉衡缩着脖子往顾千禹身后躲。

顾千禹伸手把镇纸接住了,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那么一丁点,就一丁点,但我看见了。

我娘后来私下拉着我说:“你瞅瞅人家这模样、这本事,还肯住咱家,你可得抓住!”

“娘,你想多了!”

“放屁,你娘我吃过的盐比你走的路多,他要对你没意思,凭啥跟你来京都?”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只能烦躁地转着折扇走了。

京都繁华归繁华,但也烦。

一日,我带顾千禹去吃玉酿堂的“花雕醉鸡”,才刚坐下就被两个同僚撞见了。揽凤阁的刘骁和赵秉,两个好事精,趴在窗边挤眉弄眼。

“哟,沈大人,这位俊俏公子是谁啊?”刘骁嘴欠得很。

“换口味了?不爱银钱爱美男了?”赵秉跟着起哄。

我折扇一合,手已经摸上腰间剑柄:“再多说一个字,今儿你们俩就横着从玉酿堂出去。”

两个人嬉皮笑脸跑了。我一回头,顾千禹正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神色平静,像没听见一样。但我发现他耳根红了。

没吃几口,楼上雅间下来一个宫装女子,直接走到顾千禹面前笑吟吟说道:“我家主子说,这位公子气度不凡,不知可否上楼一叙?”

我手里的酒盅差点捏碎,这宫装女子是当朝三公主萧昭的贴身丫环玲珑。

这三公主刁蛮任性,宠冠后宫,不曾想今天又溜出宫鬼混,还被她瞧见了顾千禹。

顾千禹看着我。

我起身示意他一起离开,那萧昭却在楼上开了口:“沈大人此次结交的朋友不简单,我想请教几个问题,不愿赏脸呀?”

“玉酌不敢。”

许是见我如此恭敬,已猜到楼上人物不简单,顾千禹站起来,跟着玲珑上了楼。

我在楼下捏着筷子戳桌子,见那雅间的窗户虚掩着,到底没忍住,蹑手蹑脚凑了上去。

从门缝里看见萧昭托着下巴笑得眉眼弯弯,顾千禹端坐着答话,举止彬彬有礼。

两人中间隔了一张桌子,我觉得那张桌子窄小得很。

回家路上我一句话没说。顾千禹走在身旁,偏头看了我好几次,我都假装不在意。

快到家门口了,我终于忍不住道:“气宇不凡的顾公子,连公主都喜欢,相谈甚欢啊。”

语气酸得我自己都嫌丢人。

顾千禹脚步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第二天,宫里就来人宣我。

萧昭端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一边喂鱼一边问我:“那个顾千禹,什么来头?家中可有妻室?你们什么关系?”

我腰杆挺得笔直:“回公主,普通朋友,来京都游玩,应该没有妻室。”

萧昭笑得意味深长:“哦?那倒是有意思了。”

从宫里出来,我脸都是黑的。普通朋友,普通朋友,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路,越嚼越难以下咽。

我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在意顾千禹了?

当晚月光铺了满院,我坐在石阶上抱着膝盖发呆。顾千禹从屋里出来,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也坐下了。

风很静,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两声长一声短。

“顾千禹。”我开口,头埋着没抬。

“嗯?”

“我现在不希望你入朝为官了。”

他偏过头来看我。

“也不希望你见公主。”我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声音闷得像从瓮里挤出来的。

说完我就后悔了。堂堂行走使沈玉酌,银钱堆里翻跟头的人物,坐在这跟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似的说瞎话、犯小心眼。

顾千禹伸出手,轻轻把我散到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了我的耳廓,很轻,像羽毛蹭了一下。

“我本就不想入朝,不想做官。”他开口,声音暖暖的,“也不想见公主”

我猛地抬起头看他。

月光落了他满肩,他的眼睛很安静地注视着我,像那一天林间溪水里的青鸢鳞,薄而透亮。

“你……”我嗓子有点发紧,“真的这么想的吗?”

他嘴角弯了弯:“真的,你不是说,我住在你家,就得坦诚相待吗。”

“我那是说笑的!你是自由的,完全可以有自己的秘密”

“我当真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低头看我,笑着说:“沈玉酌,去睡吧,明天一起去西市喝胡辣汤。

他转身往回走,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坐在石阶上盯着他的背影看。

心里那点酸和恼消了有大半。

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他指尖碰到过的地方,竟还热热的。

7 平安巷中谣言起

谣言这东西,比瘟疫传得还快。

头两天还只是揽凤阁里几个好事同僚挤眉弄眼,说我沈玉酌转了性子,不爱银子爱俏郎君了。我拔剑吓了几回,也就消停了。

第三天,越传越邪乎了。

西市买菜,卖豆腐的大娘拽着我袖子一脸关切:“姑娘,听说你把好几个男人骗得倾家荡产?”

我拎着豆腐的手抖了一下:“谁说的?”

“街口修鞋的王瘸子,他说他侄子亲眼看见你......”

“豆腐我不要了。”我拎着菜篮落荒而逃。

第四天更离谱。

刘骁一脸神秘凑过来:“玉酌,你老实说,你跟哪个皇子好上了?外头传你有倾城之貌,被三殿下看上了,聘礼都下了。”

我手里的折扇“啪”地劈在他脑门上:“倾城之貌?你瞎还是我瞎?”

刘骁捂着头跑了,嘴里还在嘟囔:“确实好看嘛,那二殿下也不瞎……”

第七天的时候,版本更新到第三轮了。一拨人说我是狐狸精转世专吸男人阳气,一拨人说我将要嫁入皇室飞上枝头。

两条谣言相互矛盾,偏偏在街上被大妈们无缝衔接,我亲耳听见一个卖花的老太太跟旁边人说:“这丫头厉害,一边吸阳气一边当皇妃,双管齐下。”

我站在花摊旁边,觉得自己活成了话本里最离谱的那个角色。

真相是我花了好几天才拼凑出来的。

起因是宫里一个掌事太监跟我熟,喝多了漏了嘴:“萧昭公主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把你名声搞臭,那顾大夫不就只剩她一个靠山了?”

我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好一个三公主。我在这边老老实实为她父皇寻人才,人家在那边翻手为云覆手雨。

皇权之下,我一个行走使,竟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她爹是君我爹是民,哪怕她把我名声踩成烂泥,我也不敢随意动她分毫。

这种憋屈,比被人当面泼脏水还难受十倍。

真正让我气愤的,还在后面。

一日,宫里来了辆马车,停在平安巷口,宫人捧着金丝请帖送到我家院子里,说:“公主偶感风寒,听闻顾大夫医术高明,请入宫诊治”。

我爹娘吓了一跳,沈玉衡趴在墙头偷偷看热闹。顾千禹从屋里走出来,接过请帖扫了一眼,然后看向我。

那天太阳挺好,白花花照了他一身,他站在院里,手里捏着那张烫金的帖子,就这么看着我,没说话。

我心口忽然被人揪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等我说“别去”。可我该说什么?那是公主,一国之君最宠的女儿。

我说别去?我是嫌沈家全家的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安稳了?

于是我咧开嘴笑了,道:“顾大夫,公主抱恙,自当尽力。”

顾千禹看了我两眼。

“好。”他把帖子折好放进袖中,从我身边走过。衣角擦过我的手背,有点凉。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滚远,灰尘在日光里慢慢扬起来又落下去。

娘站在身后叹了口气,沈玉衡小声问:“姐,顾大哥还会回来吗?”

我没答,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入夜,我坐在石阶上等待,听见院门吱呀一声,顾千禹走进来,月色把他的白衣染成银灰色。

他看到我就走过来,“风寒而已,无大碍,开了方子。”。

“好。”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在我旁边坐下来。夜风穿过梨树枝桠,沙沙地响。

“玉酌。”他开口。

“嗯。”

“你今晚不问我了。”

我偏头看他。月光下他侧脸清隽,表情温和,但我总觉得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压着。

往常他出去了回来,我总要叽叽喳喳问东问西,今天一个字没有。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问什么?问她装病装得像不像?问她躺在那张锦绣堆里的模样好不好看?问她有没有让你多留一会儿?

都是些说出来就酸了的话。

“没什么好问的。”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睡了。”

我想告诉顾千禹,我心悦于他,可转念一想,他那么厉害,那么好,又怎会愿意为我停留呢。

走了两步,他忽然在身后说:“我开了三副药,公主要求三日后再去复诊。”

我的脚步钉在了台阶上。

三天后又去,去了之后呢?三天复三天,宫墙那么高,进去容易出来难。

公主想要什么,这京城里还没有人敢不给。我算什么?顾千禹的普通朋友?我连站在她面前说“你离他远点”的资格都没有。

“那你好好治。”我头也没回,声音在自己耳朵里都飘得不像话,“治好了,公主高兴,兴许赏你个大官当。要是运气好,娶了公主就是驸马了,不用挤在我家这小破屋里。”

我说完就后悔了,死要面子还嘴贱,酸得连我自己都嫌弃。

我没敢再看顾千禹,快步回了屋,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心跳很快,眼眶有点酸。

我沈玉酌行走江湖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唯独如今这场面,我不知道该怎么收,我的心不听我自己的话。

窗外的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我躺到床上却无心睡眠。

想着想着就气笑了,沈玉酌啊沈玉酌,你一个堂堂行走使,你丢不丢人?

你喜欢就去抢啊。

不曾想,顾千禹竟来敲门,我站到门口问何事,他说:“我想告诉你,我无意入朝,也对公主无意,那些谣言,是有人恶意中伤你,我一个都不信,你安心睡觉。”

我这急脾气,忍不了一点,管他什么想法,管他是不是心悦于我,立即开门说“好”,紧紧抱住他,不争气地掉下泪来。

那一刻,我比崔梓依疯狂,比梨花小院墙外徘徊等候的姑娘们还心急一万倍。

8 六月飞雪为谁冤

第三次进宫,顾千禹天没亮就走了。

那天天气怪得很。早上还晴空万里,到了午后就阴了,乌云从北边压过来,黑沉沉的。

我坐在揽凤阁里看奇人异事录,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六月飞雪了”。跑到窗边一看,雪花纷纷扬扬往下落。

京都六月飞雪,百年不遇。

街上百姓仰头看天,有人跪下来磕头,说天降异象必有大事。

当天晚上,顾千禹回来时,脸色发白,眼底一圈青黑。我爹娘迎上去嘘寒问暖,他摆摆手说没事,径直回屋了。

我端着热粥站在他门口敲了半天,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醒来,风平浪静,太阳照常升起,好像昨天那场雪只是一个梦。

我照例去揽凤阁上值,迎面撞上刘骁,他冲我咧嘴一笑:“玉酌,来这么早?”

我等着他嘴欠,他居然侧身让开,自顾自翻文书去了。没有挤眉弄眼,没有调侃我“不爱银钱爱美男”。

我又绕到赵秉桌前晃了一圈,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干嘛?没事让让,我忙着呢。”

我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平平淡淡,旁边连个“狐狸精”“皇子妃”的字样都没沾。

我试探着提了一嘴:“那个,前阵子传的那些……”

赵秉头也不抬:“传什么?最近忙得很,谁有空传闲话?”

我闭上嘴退出来了。

出了揽凤阁又去西市,卖豆腐的大娘照常切了一块给我,笑着说:“姑娘今天脸色不太好,少熬夜啊。”没有扯我袖子,没有一脸关切说“听说你骗了多少男人”。

仿佛那七八天的满城风雨,压根没存在过。

我站在西市口发了会儿呆,果断拐了个弯,直奔皇宫。

借口述职递了牌子进去,特意绕到了三公主的宫苑外。守门太监认得我,笑呵呵说公主这几日身子不适在休养,不见外客。

我站了一会儿,里头安安静静,忽然一阵穿堂风吹过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那风里有股说不出的凉,像雪化了之后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寒气。

我缩了缩脖子,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把这三天的事翻来覆去嚼了一遍:六月飞雪、全城失忆、公主抱病不出、顾千禹回来时那个疲惫的脸色。

这些事串在一起,跟话本里的仙人施法一模一样。

可顾千禹说他的功夫只是“普通幻术”。

我心里那个小本本翻得哗哗响,翻到空白页,停住了。

晚上在院子里坐着纳凉,我晃着折扇扇蚊子,顾千禹坐在旁边的竹椅上,靠背仰着,像是休息了好几天还没缓过来。

“顾千禹。”我忍不住了。

“嗯?”

“所有人都不记得那些谣言了。”我偏过头看他,“甚至萧凤盈都不记得你了。”

顾千禹闭着眼,嘴角动了动,没睁眼。

“三公主应该也不记得你了,我去转了一圈,她宫里的太监压根没听说过顾大夫这号人。”

他睁开眼,转过头来看我。月光底下他脸色还是有点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很。

“顾千禹,”我把折扇合上,坐直了身子,“你到底干了什么?”

他没正面答,反而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头顶那梨树枝上。

“你还记得五年前吗?”他答非所问,“白岩峰,你和一个人相伴走了七天七夜。”

白岩峰,我怎么能忘。

那是五年前我第一次出远差,大雪封山,我被困在峰顶一个破庙里,后来不知道从哪冒出个人,戴着面具,话不多,一路跟我互相搀扶着翻出了山。

那次下山之后我发了三天高烧,醒来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我盯着顾千禹的脸看了很久。眉眼、鼻梁、下颌,跟我记忆里那张面具后面隐约露出来的轮廓一一对上。

五年前的画面涌上来:雪地里两只手互相攥着取暖,夜里背靠背守着篝火轮流值夜,我摔进雪坑他一把捞住我的手腕。

“是你?”

“是我。”他转过头来,目光安静地落在我脸上。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挤出一句:“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在查我底细,我想看看你能装多久,你又想做什么。”

我抄起折扇就要敲他脑袋,他抬手挡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别打,还没说完。”

我收回扇子瞪着他。

他坐直了身子,说:“沈玉酌,我想跟你一直走下去,像五年前那样,路难走就互相搀着,遇到风寒就靠着取暖。”

“你如果喜欢现在的生活,也不用做任何改变,让我陪着你就行。”

这个人,从深巷偶遇,到今天说这些话,一路走来,竟只想陪在我身边。

我低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胀。

“顾千禹。”我抬头看他。

“不管你是什么人。”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嗓子有点紧,“神仙也好,妖魔也好,凡人也罢,你都要一直在我身边,好吗?”

“好。”

顾千禹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月光勾勒出他整张脸的轮廓,我忽然发现,这是他认识我以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没有耳根红,没有躲闪,他就这么坐在竹椅上,歪着头看着我笑。

“想不想喝胡辣汤?”他忽然问。

我被这突兀的一句打得措手不及,又气又笑:“大半夜你上哪儿买胡辣汤去?”

“明天早上,西市口,老位置。”

“那你请客。”

“嗯,我请。”

我又补了一句:“两碗。”

他笑着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竹椅上没动,月光落了他满肩,梨树枝叶的影子在他身上摇来晃去。

我进屋关了门,靠着门板站了许久。

五年前的白岩峰,若不是他的陪伴,我怕是永远走不出来。

原来每次见到他就生出的依恋感、安全感和不舍感,是五年前生死相依留下的执念。

那时他身着青衣,带着面具,声音沙哑,与现在判若两人,我虽未认出来他来,但感觉却隐隐未变。

我一直想着,笑着,眼泪都笑了出来。

顾千禹,明天两碗胡辣汤恐怕不够,起码得再加两个肉夹馍。

9 天雷阵阵换余生

第二日,我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我就把柜子里那件压箱底的藕荷色裙子翻出来了。娘路过看了一眼,惊呼一声:“你居然穿这身衣裳了?”

对着铜镜描了半天眉,画了擦,擦了画,最后只描了淡淡一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跳居然有些快。

头发盘了个利落的髻,簪上那支蝴蝶模样的银簪子,在镜前左转右转,觉得自己今天能打八分。

剩下两分差在紧张。

下楼时,沈玉衡正往嘴里塞包子,抬头看见我,包子“啪”掉桌上了。

“姐你……”

“好看吧?小声一点夸我。”

他捂住嘴,圆溜溜的眼睛充满了疑惑。

我清了清嗓子,理了理袖口,挺直腰板朝顾千禹那屋走过去。

心里打了一路腹稿,从“其实我早就心悦你了”到“你这个人是不是傻”,反复排练了七八个版本,觉得哪个都差点意思。最后决定到时候看情况随机发挥。

站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千禹,起来没?胡辣汤该卖完了"

没声。

我又敲了两下。“千禹?”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屋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桌上搁着一盏凉透的茶。窗户开了一半,晨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掀了掀。

顾千禹不在。

他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昨晚明明还坐在梨树下笑得那么真,还说今天早上请我喝胡辣汤。

我昨晚回屋还对着镜子傻笑了半天,盘算今天穿什么说什么,结果他连句话都没留,人就不见了?

“姐?”沈玉衡在院子里探头探脑,“顾大哥呢?”

“出门了吧,你先吃你的。”我把门带上,站在台阶上想了想,拔腿往外跑。

先去了西市胡辣汤摊,老伯说早上没见着那个白衣服的俊后生。又去了揽凤阁问了刘骁、赵秉,他俩一头雾水说没见过。

我骑着马把京城的药铺、酒楼、城门挨个问了一遍,谁都说没见过。

天黑了。

我坐在城门口的石墩子上,看着最后一道晚霞被夜色吞下去,膝盖上还放着给顾千禹带的肉夹馍,油纸包着,凉透了,渗出一片油渍。

我开始从担忧变成生气。本事那么大的人,你还能被什么人抓走?你走就走,留句话会死吗?

第二天没有回来,第三天也没有回来。

到了第四天的傍晚,我坐在院子那棵梨树下,盯着他坐过的那把竹椅,心里什么情绪都搅在一块了。

担心,害怕,气得想把椅子劈了烧火,又怕他真的出了什么事。

等到月亮爬上来,院门突然响了。

“谁?”我噌地站起来。

门推开,一个身影靠在门框上。白衣脏了,袖口破了好几处,脸上有血痕,嘴唇白得像纸。

但他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又急切又欢喜的神色。

“千禹!”我冲过去扶住他,他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我差点被推倒,“你怎么了?”

“玉酌。”他一把抱住我,抱得死紧,勒得我肋骨都疼了。

他身上有血腥味和一股焦糊味,像被什么烧过。他的下巴抵在我肩窝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好想你。”

我手忙脚乱地回抱住他,触到他后背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我低头一看,掌心一片黏腻,是血。从后背透出来的,顺着脊梁往下淌,染湿了大半件白衣。

“千禹!你....,谁伤的你?”我嗓子劈了,手都在抖。

“别急。”他声音很轻,但手还在用力箍着我,“没事了,都过去了。没人会把我带离你身边了。”

爹娘冲出来把他架进屋里,我抖着手替他擦背上的伤。十二道焦黑的痕迹,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像是被雷劈过的树皮,狰狞地翻着皮肉,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我每擦一下,手就颤一下,下唇咬出了血。

他趴在床上侧过脸看我,还在笑:“别哭,我没事。”

“我没哭!”我抹了一把脸,满手湿的。

入夜,我刚给他包扎完,院里来了个老者。一身灰袍,头发全白了,眼睛像两口深井。

他看着我,开口就说要单独说话。

我跟着他走到院外巷口,夜风夹着槐花香一阵阵吹来。老者看了我一会儿,缓缓开口了。

"顾千禹是灵族少主。"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虽然早就断定他不是人族,但未曾想,他的身份如此高贵,我身子突然发软,靠在了墙上。

关于灵族,我听过太多传说,他们曾与仙家联合,打败了魔族。因付出太多生命,灵族力量日渐微弱,逐步隐居。

又因担心灵族子嗣血脉不纯,影响灵力发挥,杜绝灵族与人族通婚。

老者等我站定,继续说:“五年前白岩峰上遇到你之后,千禹一直想找你,但被我劝说下了。他的父母已在大战中离开,作为师父,我想护他平安。”

“灵族不可在人间妄动灵力,动一次,灵脉就损一次。而且,为了防止人族与灵族结合,灵族与仙家约定,族人若执意要与人类结合,须受十二道天雷,生死由命。”

“他在人间游历五年,只用了两次灵力。一次是南方深巷的引水为刃,一次是公主府那场雪。”

我再次靠到墙边,全身无力,后脑勺抵着青砖,凉意渗进来。

“前几日,族中长老强行将他带回,要他断了念想。他不同意,执意要回来见你,自愿受了十二道天雷。”

“他想跟你在一起,不希望有任何阻碍,生怕你和家人受一点影响,所以面对公主的软硬兼施,他用了最彻底的方式,让世人忘掉那段记忆,给你安宁。”

我慢慢滑坐下去,靠墙蹲着。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

没有声音,任眼泪放肆地流下来。

五年前白岩峰雪地里那只攥紧我的手,南方深巷那柄破空而来的水刃,梨花小院月光下他红透的耳根。满城飞雪,他回来时那张苍白的脸。梨树下他笑得最真的那一句“让我陪着你就行”。

五年,两次灵力,十二道天雷。

我沈玉酌这辈子见过银子堆成山,见过官场上翻云覆雨,满打满算不过为了一个“利”字。

可这个灵族之人,在巷子里用灵力化刃替我拦下地痞,在宫墙里用灵脉损伤换一场雪,洗掉所有谣言,又被雷劈得浑身焦黑,爬起来第一件事是赶来抱着我说“我好想你”。

我忍不住了,缩在巷子里哭得稀里哗啦。

灰袍老者最后叹了口气:“姑娘,他为你做的这些,你心里得有个数。”

我抬起头,眼睛肿得看不清路,抹了把脸站起来,嗓子哑得不成样:“我都知道了。”

进了院子推开虚掩的房门,顾千禹趴在床上侧头看我,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了他半边脸。

他脸上还带着血痕,嘴唇还是白的,但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亮,像那天晚上竹椅上他歪着头笑的样子。

我走过去蹲在床边,把脸埋进他枕边那截没伤到的胳膊里,闷了好一会儿。

“千禹。”

“嗯。”

“你怎么这么傻。”

他胳膊动了一下,手掌轻轻落在我后脑勺上,掌心热乎乎的,带着药味。

他声音很轻,“谢谢你愿意爱我,不怕我是灵族妖怪吗?”

我闷在他胳膊里,又哭又笑地回了一句:

“五年前,我就在猜你是人还是妖了。”

10 良辰吉日终身定

他在床上趴了七天才勉强能翻身。这七天我寸步不离,端药换水擦身,连去茅房都让沈玉衡在门口替我守着。

我娘看在眼里,偷偷拽我袖子:“闺女,人家伤还没好全,你别太急。”

我瞪她:“我急什么?”

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走了。

一日,我坐在床边给顾千禹剥橘子,一瓣一瓣递到他嘴边。他嚼着橘子看了我半天,忽然说:“你眼睛还是肿的。”

“梦到你受十二道天雷,哭的。”我面无表情又塞了一瓣过去。

他含着橘子笑了,胸腔震动扯到后背的伤,又皱了皱眉。

我赶紧把橘子放下扶他躺好,凑过去检查他背上的纱布。十二道雷痕已经结了痂,新的皮肉正在往出长。

我趴在床头看着他,月光铺了半床。他侧脸对着我,睫毛在眼下投了小片阴影,呼吸匀长。

“千禹。”我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娶我。”

他睫毛颤了一下,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暗处格外亮,像五年前白岩峰破庙里那堆篝火映出来的光。

我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盯着他一字一顿,“要不就现在,伤好了就办,我怕晚了你又被抢走了。”

他开心地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好,马上就办。”

我趴在他胳膊上,心口那团悬着的东西终于稳稳地落了地,就像漂泊的船终于靠了岸。

择吉日、买院子、写帖子、备酒席,所有事情我一手包办,忙得脚不沾地。

顾千禹伤好之后想帮忙,我就请他选个舒服的位置写请帖。

我们的新院子在南城,带个小池塘,春天能看荷花,秋天能赏月亮。

我爹掏了一半积蓄,我娘说“嫁妆反正也是给你俩的”,沈玉衡把他那几本破书卖了,换了个簪子送我。

顾千禹站在空院子里看了半天,回头跟我商量:“种两棵梨树?”

“种。”我大手一挥,“种一排,以后结了梨给邻居分着吃。”

婚宴那天热闹得不像话。

三公主来了,我站在门口迎接的时候生出些许紧张,生怕她恢复记忆,再让顾千禹来一出“满城飞雪”。

结果她笑盈盈地递了贺礼,拉着我的手说了句“恭喜啊沈行走”,然后转头就被顾千禹那张脸惊得“哟”了一声,悄声问我:“什么时候给我寻一个这样的奇人异士?”

“玉酌竭尽全力”,我面不改色,心里骂这三公主没个正形。

萧凤盈也来了,带着揽凤阁上下十几号人。刘骁和赵秉喝了两杯就开始耍酒疯,非要拉着顾千禹拜把子。

沈云川从羽林卫告了假赶来,穿一身新制的盔甲,往院子里一站英武极了。

崔梓依和李伯来得最晚,李伯笑得特别开心,还主动招呼起了客人。

崔梓依扯着我的袖子悄悄说,“没想到你还是把顾哥哥祸害了。”

我刚要说话,她又补了一句:”但我又替顾哥哥高兴,他从来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郑重声明,我敬佩顾哥哥,但我可没想过喜欢他哈,那时候我讨厌你,是因为我觉得你不安好心,担心顾哥哥被你骗了。”

我把一盘桂花糕塞她怀里:“妹妹,是我被你顾哥哥骗到手了,吃点东西,以后常来玩。”

入夜,宾客散尽,爹娘和沈玉衡回了平安巷。

我端坐在床沿,等着顾千禹揭了红盖头,见他耳朵又红了。

我乐了,走过去坐在他对面:"顾少主,你脸红什么?"

"……天热。"

"六月都过了,热什么?"

他不答了,端起桌上的酒杯递给我一只。两根手腕交缠着凑近,酒液微凉,顺着喉口滑下去,烧了一路。

11 生生世世只有你

喝完交杯酒,房间里有光点在旋转,像碎星落进了纱帐。

“别用灵力。”我急忙道。

“我没有,这是流灵之光 ,喜欢停留在有爱的地方。在这里能看见他们,也说明灵族的力量变强了一些。”

顾千禹放下酒杯时,指尖蹭过我的手背,我感觉到他指尖微抖。

哟,堂堂灵族少主,十二道天雷劈下来眼都不眨一下的狠人,现在抖成这样?

我偏头看他,他那双眼睛看着我,湿漉漉的。

“你紧张啊?”我没忍住笑。

“……没有。”

他抿了抿唇,伸手握住我肩膀,把我往他那边带了一下。我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刚要说话,他的吻就落下来了。

光点在我们周身缓缓流动,有几颗落在我的脖颈上,温热得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

他吻了很久才松开,我整个人软了,靠在他怀里喘气。

“还笑不笑了?”他声音低低的。

“笑不动了。”

他低笑了一声,手指探到我寝衣领口。

那指节比我记忆中粗糙了些,滑过领口皮肤时带起一层细密的战栗。我咬着唇看他垂着眼睫,像是解什么了不得的机关。

光点落在我锁骨上,又顺着一路往下滑,像一条温热的溪流,淌过的地方皮肤都跟着发烫。

床褥是新购置后晒过的,棉布上还有阳光的味道。我仰面躺下去,头发散了一枕。

顾千禹低头看着我,汗珠从他额角渗出来,顺着下颌滚落,砸在我颈窝里,温热的。

“你怎么……”我抬手擦了擦他的汗,笑了,“怎么这么热?”

“我不热。”他又低头吻我,光点顺着他的手指往我身上淌,我感觉到腰间那块皮肤慢慢热起来,热意从那里蔓延开,顺着脊椎往上爬,一直烧到后脑勺。

我伸手摸到他后背,十二道雷痕的痂已经差不多掉了,新生的皮肉平滑而温热。我手指沿着那些痕迹慢慢滑过去,从肩胛到腰侧,一寸一寸。

“沈玉酌……”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气息喷在我胸口,“你摸什么。”

“还疼不疼?”我手指还在往下滑,滑到他腰侧凹陷处,那里的皮肤薄而热,他整个人绷了一下。

“……不疼。”他捉住我那只不安分的手,扣在枕侧,十指交叉按紧了。

然后他整个人压下来,滚烫的、沉甸甸的、汗湿的胸膛贴着我,心跳快得像擂鼓。

光点骤然大盛,像有人打翻了满河星辰,银的、青的、淡金的,全部倾泻在我们身上。

“疼?”他声音发颤。

我摇头,说不出话来。

满眼都是那些流转的光,一簇一簇绕着我们的身体旋转、交缠、汇合。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今生今世,我想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他,祈愿生生世世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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