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夜。
漫天鹅毛大雪砸在破旧巷子的泥地上,寒风像刀子,一刀刀割在江水清脸上。
身上单薄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根本挡不住刺骨的严寒,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僵硬。巷口家家户户传来鞭炮声、饭菜香气,团圆的欢声笑语隔着风雪飘过来,每一声,都像巴掌狠狠抽在她脸上。
江水清蜷缩在断墙角落,浑身不停哆嗦。
血从干裂的嘴角渗出来,视线一点点涣散。
她要死了。
死在万家团圆的大年三十夜里。
上一辈子,她就是一本年代小说里的工具人女配。被无形的情节牢牢操控心智,当了书中真女主的活体血包。
她的丈夫陆峥,是部队前途大好的军官。模样英挺,性子硬朗,把一颗真心完完整整捧到她手上,疼她护她,工资津贴尽数上交,婆婆待她也宽厚忍让。
可被情节裹挟的江水清,眼里半点看不见丈夫的好。
满脑子只想着要和陆峥离婚,要成全书中女主的锦绣人生。
为了离婚,她处处作妖,一次次伤透婆家的心。陆峥每个月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津贴,被她偷偷搜刮一空,源源不断贴补自己吸血的娘家。
娘家爹妈重男轻女,弟弟游手好闲,就扒着她这个嫁进军官家的女儿吸血。
这还不够。
情节推着她,做下最恶毒的一件错事。
怀着身孕的时候,她故意设计圈套,制造假象,让所有人都以为,是陆峥失手,害死了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
那一桩冤案,像一座千斤重的大山,死死压在陆峥的脊梁上。
明明是被陷害,陆峥百口莫辩。
部队里流言四起,指指点点。婆婆一夜白头,日日以泪洗面。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人,从此困在无尽的愧疚与痛苦之中,一辈子都没能走出那场噩梦。
而她,把丈夫、婆家全部糟蹋殆尽之后,就该给原书女主腾位置。
娘家榨干她全部价值,翻脸把她扫地出门。原书女主登场,温柔体贴,陪伴深陷痛苦的陆峥,顺理成章顶替了她的位置,拥有事业爱情双丰收的圆满人生。
她江水清,就沦为别人幸福故事里凄惨的对照组。
“好冷……好恨……”
江水清嘴唇乌青,胸腔里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脑海里一幕幕回放过往。陆峥深夜归来,揣在怀里给她带的糖块;婆婆舍不得吃,省下来留给她的鸡蛋;被她伤透之后,陆峥眼底那片死寂的绝望。
悔恨如同潮水,淹没了她全部意识。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
她绝不会再被情节摆布。
她要护好自己的孩子,要好好待陆峥,要狠狠甩开吸血的娘家,要让那些算计利用她的人,全部付出代价!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
“水清!江水清!你还睡!太阳都晒屁股了!你弟弟等着钱娶媳妇,你今天必须回婆家把钱要回来!”
尖锐刻薄的女声,粗暴地拍打着炕沿,一下把江水清猛地惊醒。
刺骨的寒冷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土炕带着烟火气的温热。
江水清豁然睁开双眼。
土坯墙,糊着旧报纸的房顶,褪色的粗布土花被褥。鼻尖飘着劣质皂角和柴火混合的味道。
这不是冻死她的那个破巷子!
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上虽然有些薄茧,却饱满温热,没有冻疮溃烂的伤痕。
“愣着干什么?装什么死!”女人叉着腰站在炕边,正是她的亲生母亲王桂香,满脸理直气壮的贪婪,“昨天你跟陆峥闹脾气跑回娘家,正好,今天就回去,把陆峥这个月发的津贴全部拿过来!你弟弟小军处对象,彩礼还差一大截,就指望你这个当姐姐的!”
江水清心头巨震。
她回来了!
她重生了!
回到八零年,她刚跟陆峥吵架,赌气跑回娘家的这一天!
就是这个节点!
上辈子,就是这一次回娘家,被母亲一通撺掇,她回去之后,大闹一场,把陆峥刚到手的工资全部搜刮走,一分不留拿给弟弟。从这开始,一步步滑向万劫不复的结局。
也是往后悲剧的开端。
前世被情节控制,她听着母亲的挑唆,满心都是对陆峥的不满,一门心思琢磨怎么离婚。
可现在,江水清的灵魂已经换了。
所有被蒙蔽的心智全部清醒,前世临死前的刺骨恨意,刻进骨头里。
她抬眼,冷冷看向面前的王桂香。
王桂香被女儿这道冰冷的眼神看得一愣。
往日里江水清回娘家,都是被她说几句就顺着她的意思走,从来没有这样冷冰冰地直视她。
“你看什么看?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王桂香被看得心里发虚,又拔高声调,“养你这么大,嫁去陆家当军官太太,现在家里有事,你出点钱怎么了?小军是你亲弟弟,他娶不上媳妇,我们老江家就断后了!”
江水清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土地面上。
“钱,我不会拿。”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撼动的坚决。
“陆峥的工资,是他在部队流血流汗挣来的,不是给江小军填窟窿的。”
王桂香万万没料到一向听话的女儿敢反驳自己,当场炸了:“你说的什么混账话!你是江家生的!你的一切本来就该帮衬家里!江水清,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是人,不是江家的提款机。”江水清眼神淡漠,“以前我蠢,被你们哄着,一次次拿婆家的东西补贴家里。从今往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就在这时,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父亲江建国吊着脸走进来,身后跟着吊儿郎当的弟弟江小军。
江小军吊儿郎当叼着一根草,撇撇嘴:“姐,妈跟你说的你听见没,赶紧回陆家拿钱,我对象那边催彩礼呢,三千块,少一分都不行。你男人是军官,这点钱对他算什么。”
三千块!
八零年代的三千块,是陆峥不吃不喝攒两年多才能攒出来的巨款。
上辈子,她就是被家里逼得,想方设法,几乎把陆家掏空,就为了凑这笔彩礼。
江水清看着弟弟理所当然的嘴脸,心底一阵冷笑。
“他娶媳妇,凭什么要我丈夫出钱?”
江小军眼睛一瞪:“你是我姐!你不帮我谁帮我!”
“姐姐,也没有义务无限度补贴弟弟。”江水清寸步不让,“想要彩礼,自己出去干活挣。别盯着陆家的钱。”
“反了你!”江建国勃然大怒,扬手就要一巴掌扇过来。
前世,每一次她反抗,父亲都是这样动手威慑,一巴掌下来,她就吓得妥协退让。
但这一世,江水清早有防备。
她侧身飞快躲开,江建国的手掌落空,重重扇在空气里,身子踉跄半步。
“想打我?”江水清目光锐利,“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打人是可以找公社说理的。真闹到大队部,让全村人都听听,你们逼着出嫁的女儿,掏空军官女婿的津贴,给儿子凑彩礼,看是谁脸上难看。”
江建国动作僵在原地。
他们江家最看重脸面。军官女婿是他们对外炫耀的资本,真闹到大队,被人指指点点,他们丢不起这个人。
王桂香气得跳脚:“你这个白眼狼!我们白养你一场!”
“养我,不是让我无止境卖身补贴江小军。”江水清语气冷硬,“我今天就要回陆家。以后,无事不要总叫我回来要钱。”
说完,她不再看一家人气急败坏的嘴脸。
她低头,心念一动。
重生过来,她脑海里多了一方独立的空间。
这是前世小说里女主的金手指,如今落到了她的身上。
偌大的仓库空间,里面堆着满满当当的物资。大米白面,罐头糖果,布匹药品,油盐酱醋,各类生活用品,囤得满满当当。
是老天爷给她重来一次的底气。
有了这个空间,她再也不用受制于江家,也能好好护住陆峥和婆婆。
她转身,直接往外走。
“你敢走!”王桂香在身后嘶吼。
江水清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走出江家破旧的小院,外面阳光洒下来,照在身上。
凛冽的寒风,却吹不散她胸腔里燃起的希望。
这一世,她不会再做傀儡女配。
陆峥,这一次,我来了
从江家回陆家村,要走将近一个半小时的土路。
坑坑洼洼的泥路,两旁是成片的庄稼地,八零年代的乡村风貌铺展在眼前。
江水清快步赶路。身上穿的还是从娘家带来的粗布外套,走久了,身上微微出汗。
路上碰到不少村里的熟人,看见她,都窃窃私语。
“这不是陆家媳妇江水清吗,前两天跟陆峥吵架跑回娘家,这是回来了?”
“啧啧,听说这姑娘总惦记娘家,总跟陆峥闹,陆峥那么好的军官,娶她真是遭罪。”
“陆峥在部队多能干,就是媳妇不懂事,可怜陆老太太,天天跟着受气。”
这些闲话,前世江水清听了只会觉得旁人多管闲事,心里更加怨恨婆家。
现在再听,她心里只有愧疚。
那些流言,全都是她自己作出来的。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一路回到陆家小院。
土院墙,两排整洁的土坯瓦房,院子里晒着干菜,墙角堆着柴火。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院子里面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
“妈,水清回来,您别跟她置气。”
是陆峥。
江水清心脏猛地一跳。
她脚步顿住,抬眼望进去。
院子当中站着那个男人。
一身洗得干净的军便装,身形高大挺拔,肩膀宽阔。短发利落,五官深邃英挺,眉眼轮廓锋利。只是眉宇间压着一层淡淡的疲惫。
他刚从部队请假回来,就是为了接赌气跑回娘家的她。
前世的记忆汹涌翻涌。
就是这个男人,被她亲手推入地狱。
陆峥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望过来。
四目相对。
陆峥的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
前几天,两个人爆发争吵。江水清无理取闹,吵着要离婚,闹得鸡犬不宁,之后一气之下跑回娘家。这两天,他心里一直悬着,既生气,又放不下。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迎接她的,大概率又是一顿哭闹,或是冷冰冰的漠视。
可眼前的江水清,和往日完全不一样。
没有怒目圆睁,没有满脸抵触。
她站在院门处,安安静静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悔意,还有一丝浅浅的柔和。
没有撒泼,没有叫嚷离婚。
陆峥微微一怔。
老太太陆母从屋里快步走出来,看见江水清,脸色复杂。往日这儿媳回来,没少给她气受,老太太心里是寒的,却还是叹了口气:“回来了,进来吧。”
换做以前,江水清回来,要么冷着脸不理婆婆,要么张口就提要钱。
但此刻,江水清迈步走进院子,对着陆母微微低头,声音诚恳:“妈,之前是我不懂事,让您受委屈了。”
一句话,整个院子瞬间安静。
陆母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峥更是眉头微蹙,眼底满是诧异。
闹得天翻地覆跑回娘家,回来第一句,居然是认错?
江水清没有理会两人的震惊,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陆峥,她的丈夫。
前世,她亲手辜负了世间待她最好的人。
她走上前,抬眼看向男人深邃的眼眸,认认真真开口:“陆峥,之前,是我错了。我不该跟你闹脾气,不该动不动就说离婚。以后,我不会再那样了。”
陆峥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面,吵架、冷战、继续索要钱财,唯独没有想到,她会低头认错。
阳光落在江水清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蛮横偏执,眉眼之间,是前所未有的沉静。
他薄唇微抿,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江水清点头,心底暗暗下定决心。
这一世,她要好好跟他过日子。
不再被虚无的情节操控,不再帮娘家吸血,护好这个家,护好未来的孩子,要让陆峥,不再承受前世那无边无际的痛苦。
陆母站在一旁,呆呆看着儿媳妇,心里又惊又疑。难不成回一趟娘家,人突然转性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桂香居然追过来了!
她一路跟在江水清身后追过来,没拦住女儿,直接闯到陆家院子,一进门就扯开嗓子大喊大叫。
“江水清!你倒是跑得快!你不能就这么回来!钱呢!陆峥的津贴赶紧拿出来!小军的彩礼还等着呢!”
王桂香两手叉腰,站在陆家院子里,高声嚷嚷,唯恐隔壁邻里听不见。
“陆峥!你是军官,拿三千块出来给你小舅子娶媳妇,这是理所应当!你别藏着掖着!”
陆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陆峥眉眼冷了几分,周身气场瞬间冷冽。
前世,也是这样一幕。王桂香冲到陆家大闹,那时候的江水清,站在母亲那边,跟着逼迫陆峥拿钱。
那是戳在陆峥心上狠狠的一刀。
全院的气氛瞬间紧绷。
周围隔壁听见动静,已经有邻居扒着院墙探头看热闹。
所有人都等着看,江水清会不会又向着娘家,逼迫丈夫掏钱。
王桂香得意洋洋,笃定女儿会站自己这边。
可下一秒,江水清直接站到陆峥身前,直面王桂香。
“妈,你别闹了。”江水清声音清亮,四周看热闹的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陆峥的工资,是他在部队吃苦流血换来的,没有义务给江小军凑彩礼。你今天就算闹破喉咙,我也不会帮你要这个钱。”
王桂香脸上的得意直接僵住。
她万万没想到,女儿居然当众跟她对着干!
“你说什么!你胳膊肘往外拐!”王桂香气得浑身发抖。
“我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我讲道理。”江水清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我嫁进陆家,我是陆家的媳妇。江小军想要娶媳妇,彩礼该他自己挣。陆家没有义务为江家的贪心买单。”
“你!”
“如果你继续在陆家院子大吵大闹,搅扰我们家过日子。那我就请大队的支书过来评评理。看看当岳母的,跑到女婿家里,逼迫女婿拿出巨款补贴小舅子,合不合规矩。”江水清目光坚定,毫不退让。
王桂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真把大队支书喊过来,她江家的脸面就彻底丢光了。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已经开始低声议论。
“哟,今天江水清怎么不向着娘家了?”
“本来就是,哪有逼着军官女婿拿三千块给小舅子彩礼的。”
“王桂香也太贪心了。”
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传入耳朵,王桂香脸上挂不住。
她狠狠瞪着江水清,见女儿半点不肯松口,知道今天闹下去也讨不到好处。
“好!好你个白眼狼!你给我等着!”王桂香撂下一句狠话,狠狠跺了跺脚,只能不甘心地转身离开。
看着王桂香狼狈离去的背影,围观的邻居看江水清的眼神彻底变了。
闹哄哄的围观人群渐渐散去。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陆母长长呼出一口气,看向江水清的眼神,带着难以置信。
陆峥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他垂眸看着身前的女人,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情绪。
刚刚,她没有站娘家,而是站在了他这边。
这是从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江水清回过头,对上陆峥的目光。
男人眼底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陆峥,”她轻声开口,“以前很多事,是我糊涂。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陆峥沉默片刻,厚重的嗓音缓缓响起:“好。”
晚饭时分。
陆母心里依旧存着疑虑。
儿媳妇突然转变性子,来得太过蹊跷。
往日的江水清,回一趟娘家回来,必定要闹一场,今天居然当众顶撞自己亲妈,护着陆家。
灶房里,陆母焖了玉米面窝头,煮了一锅青菜汤。家里条件普通,平时难得吃上细粮。
江水清看着桌上简单的饭菜,心念一动。
她的空间里面,囤着不少白面,还有鸡蛋,腊肉。
趁着转身进屋拿东西的间隙,她意念一动,从空间取出一小袋白面,两个鸡蛋,一小块腊肉。藏在怀里,带回灶房。
“妈,家里还有点东西,晚上我们改善下伙食。”
陆母看见她拿出来的白面和腊肉,愣了愣:“你从哪里弄来的?”
“之前我悄悄存下的,一直没拿出来。”江水清随口找了个稳妥的说辞。总不能直接说自己有储物空间。
八零年代,凭空冒出来物资,会惹来天大麻烦。
陆母半信半疑,但是看着实打实的白面腊肉,心里触动。
往日里,这媳妇但凡手里有点好东西,恨不得全部拿回江家,哪里会拿出来补贴陆家。
今天反倒主动拿出来给家里改善伙食。
陆母心里那块寒冰,悄悄化开一丝缝隙。
江水清动手帮忙做饭。和面,烙白面饼,腊肉切片炒青菜,再煎两个鸡蛋。
不多时,饭菜香气飘满整个小院。
陆峥从院子外面进来,闻到扑鼻的香味,脚步顿住。
桌上摆着金黄的白面饼,油亮亮的腊肉炒青菜,还有煎鸡蛋。
这跟往日家里粗茶淡饭截然不同。
“快吃饭吧。”江水清把饼递到陆峥手里。
陆峥接过,指尖不小心触碰到她的手指。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身体微不可察一僵。
以前两个人相处,江水清对他总是疏离冷淡,处处排斥,别说主动递吃食,就连碰一下都十分抗拒。
晚饭桌上,气氛安静,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压抑冰冷。
陆母咬着香甜的白面饼,偷偷打量儿媳妇。
江水清低头吃饭,举止从容,不再像过去那般满身戾气。
吃过晚饭,江水清主动收拾碗筷,洗碗刷锅。
陆峥站在屋檐下,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眸色沉沉。
他依旧不敢完全放下心。之前江水清反反复复,闹得太多次,他受过太多次失望。
夜里,土屋的房间。
一张木板大床,铺着粗布被褥。
八零年代军婚,夫妻之间,分床睡是常态。过去江水清极其排斥陆峥,一直跟他分开睡。
夜色沉沉,煤油灯灯火摇曳。
江水清坐在床边,心里清楚前世的悲剧。
前世,就是因为她一心抗拒丈夫,夫妻隔阂越来越深,才给了情节可乘之机。
陆峥推门走进屋子,身形顿在门口。
他本以为,今晚依旧要像从前一样,他打地铺,或者去别的屋子睡。
却看见江水清没有往旁边挪开,反而抬眼看向他。
“陆峥,以后,我们睡一起吧。我们是夫妻。”
陆峥整个人怔住。
灯光映在他英挺的脸上,眼底满是错愕。
这话,从江水清嘴里说出来,实在太过不可思议。
“你……想好了?”他再次低声确认。
“嗯。”江水清点头。
前世,她亲手推开这个男人。这一世,她要好好修复夫妻感情。
陆峥缓缓走到床边坐下。男人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和阳光的味道。
屋内气氛安静柔和。
他没有做任何逾矩的举动,只是坐在一旁。
“之前你回娘家,王桂香跟你说了什么?”陆峥低沉发问。他心里疑惑,为什么她性情大变。
江水清不能说重生,只能半真半假地回答。
“以前我脑子糊涂,被我妈他们哄骗,总觉得娘家最重要,忽略了你和妈。这一次在娘家,我想通很多事。我才明白,真正该好好过日子的地方,是陆家。”
她避开重生的秘密,只说自己幡然醒悟。
陆峥深深看了她一眼,看不出是否完全相信,但眼底的戒备,确是淡下去几分。
一夜安稳。
没有争吵,没有冷战。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江水清就醒过来。
起床打扫院子,烧火做饭。
陆母起床,看见院子已经收拾干净,灶房炊烟袅袅,儿媳妇正在灶台前忙碌,心里的震惊又多了一层。
这要是放在以前,江水清能睡到日上三竿,什么活都不肯干。
早饭是白面馒头,小米粥,配着一小碟咸菜。
一家人刚坐下准备吃饭,院门外又传来砸门声。
“哐!哐!哐!”
“江水清!你给我出来!”
江家的人又来了!
江水清眉头微蹙。
陆峥脸色冷下来,起身出去开门。
大门一开,江建国,王桂香,还有江小军三个人,全部堵在门口。
江小军一脸怒气冲冲:“姐!你昨天故意让我妈下不来台!三千块彩礼的事,今天必须解决!你今天必须把钱拿出来!”
王桂香接话:“陆峥,你是军官,每个月工资不少,拿出三千块,帮小舅子娶媳妇,是天经地义!你不要小气!”
江建国板着脸:“水清,你是江家女儿,不能忘本。今天你要是不肯出钱,那你就是不孝!”
一上来就扣上不孝的大帽子。
隔壁邻居听见砸门,又纷纷凑过来看热闹。
陆母气得手都在抖:“你们江家怎么没完没了!我家陆峥的钱,是拿命挣的,凭什么给你们儿子娶媳妇!”
江小军蛮不讲理:“那是他应该做的!娶了我姐,就得养我们全家!”
江水清从屋里走出来,站到门口。
面对一家人撒泼耍无赖,她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第一,陆峥没有义务供养小舅子。第二,昨天我已经说得很明白,彩礼我不会出。”江水清目光冷冷扫过江家三人,“你们一而再再而三跑到陆家闹事,扰乱我们正常生活。再闹下去,我直接去公社派出所报案。告你们寻衅滋事。”
“你敢!”王桂香尖叫。
“你看我敢不敢。”江水清语气坚定,“现在是新社会,不是旧社会。女儿嫁出去,不代表就要无休止补贴原生家庭。派出所和大队,都不会支持你们这种无理索取。”
江建国脸色一变。
真闹到派出所,他们江家名声彻底毁了。
江小军不服气,撸起袖子就要往院子里面闯,想硬抢。
高大的陆峥往前踏出一步,一身军人的凌厉气场铺开。
高大魁梧的男人站在门前,眼神冷冽地盯着江小军。
“敢踏进这个院子一步,我按扰乱治安处理。”陆峥声音不高,威慑力十足。
江小军被他气势压住,脚步硬生生停住,不敢往前。陆峥是部队军官,真要较真,他讨不到半点便宜。
王桂香见硬闯行不通,换了一套说辞,当场抹起眼泪。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养出一个白眼狼女儿!嫁了人就不管娘家死活!小军娶不上媳妇,我们江家就要绝后了!”她坐在院门口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试图卖惨博取围观村民同情。
不少村民围在边上,看得清清楚楚。
有人小声议论:“这江家也太过分了,哪有这样逼女儿的。”
“陆峥媳妇这回是真清醒了,以前被娘家拿捏得死死的。”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卖惨这一招,今天失效了。
江水清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亲妈,内心毫无波澜。
前世,就是这一套卖惨,骗得她心软,一次次妥协。
“妈,与其在这里哭,不如让江小军出去找活干。进厂,去工地,都能挣钱。想要媳妇,靠自己双手,不要总盯着别人口袋。”江水清声音平静,“你们在这里闹,没用。今天,无论你们怎么闹,陆家不会拿出一分钱补贴江小军彩礼。”
她态度坚决,没有半分松动。
江家三个人耍无赖,卖惨,威胁,所有招数全部用尽,奈何不了江水清半分。
围观村民越来越多,江家三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难堪至极。
“行!江水清!你给我记住!”江建国恨恨地丢下一句,“以后你就算求我们江家,我们也不会管你!”
“不必劳烦。”江水清淡淡回应。
江家三人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之下,灰溜溜地离开了陆家大门口。
围观的村民看没热闹看,也慢慢散开。
院门口终于清净。
陆母长长松了一口气,看向江水清,眼神彻底不一样了。
以前,儿媳妇永远向着娘家,让陆家受尽委屈。今天,她实实在在站在了陆家这边,硬刚难缠的娘家。
陆峥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妻子。
阳光落在江水清的侧脸,她眉眼沉静,面对撒泼的娘家,没有半分怯懦。
心底那层厚厚的冰层,裂开了更大一道缝隙。
他低声开口:“辛苦你了。”
江水清转头看向他,浅浅一笑:“我们是一家人,本该如此。”
日子一天天过去。
江水清彻底告别前世的糊涂模样。
每日操持家务,做饭喂猪,打扫院落,对待陆母孝顺体贴。
她时不时借着机会,从空间拿出物资,悄悄改善家里的生活。
有时候是一块布料,有时候是细粮米面,偶尔拿出一点稀罕糖果。
对外说辞,都是以前自己悄悄攒下,或者托人换来的。
陆母只当是儿媳妇藏了许久的私货,虽然心里好奇来源,却也没有多追问。只知道,如今日子,比从前宽裕太多。
往日里,陆家餐桌上大多粗粮野菜。现在隔三差五就能吃上白面、鸡蛋,偶尔还有肉。
老太太的身体,都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
陆峥部队任务不忙的时候,会回家休息。
夫妻二人相处,也慢慢发生改变。
不再是从前冷冰冰隔阂重重。
江水清会记着他的喜好,做他爱吃的饭菜。夜里两个人同床,相处温和克制。
陆峥性子本就内敛,不擅长甜言蜜语。但他会默默把津贴交到江水清手上,外出回来,会记得给她带镇上买来的水果糖、好看的发绳。
从前,他也会买这些。只是过去的江水清满心都是离婚,要么不屑一顾,转头就把东西拿回娘家。
现在,江水清会好好收下。
看着男人笨拙又真诚的示好,江水清心里满是愧疚。
前世,她到底错过了多少温柔。
这一日,陆峥要返回部队。
临行之前,他把这个月的津贴,全部交到江水清手里。厚厚一叠钞票。
“家里开销,妈看病买药,都由你来安排。”陆峥低沉说道。
他现在,已经愿意把全部钱财交到妻子手上。
换做以前,把钱交出去,转头就会被江水清送到江家。所以从前陆峥一直不敢完全把钱全部交出。
现在,他愿意信任她。
江水清接过钱,没有像前世那样,心心念念想着怎么偷拿给娘家。
她分出一部分,留给家里日常花销,另外单独拿出一笔,塞给陆母。
“妈,这钱您拿着。买点营养品,买点新衣裳。不要省着。”
陆母连忙推辞:“不用不用,家里有开销的钱。”
“您拿着。”江水清坚持,“以前是我不懂事,委屈您了。现在家里条件宽裕,您该好好享享福。”
陆母捧着手里的钞票,眼眶微微发热。
从前,这个儿媳妇,挖空心思往外拿陆家的钱补贴娘家。如今,反倒主动把钱塞给自己。
老太太心里清楚,儿媳妇,是真的变好了。
“好孩子……”陆母声音微微哽咽。
真心换真心。往日所有隔阂,在这一刻,消散大半。
送走陆峥去部队,家里就剩下婆媳二人。
江水清心里记挂着一件事。
原书里面,有个原书女主苏晚。
就是那个,前世顶替她,陪伴陆峥,收获圆满人生的女人。
苏晚是下乡留在本地的女知青,长相温柔,性格和善。按照原书情节,再过一段时间,苏晚会因为一次意外落水,被陆峥救下,就此和陆峥产生交集。
前世,情节操控着她不断作死,把陆峥推到苏晚身边。
现在,她重生回来了,绝不会允许历史重演。
她要提前提防。
这天,江水清去镇上赶集。
背上布袋子,打算买点生活用品。同时,也想打探一下关于苏晚的消息。
镇上人来人往,热闹喧嚣。
八零年代的集市,叫卖声此起彼伏。
江水清逛集市,一边采买,一边听周围人的闲谈。
“听说没,那个知青苏晚,最近身体不太好。”
“是啊,人长得文文静静,命苦,下乡留在这边,无依无靠。”
来了。
苏晚,已经出现。
江水清不动声色,顺着声音望过去。
集市街角,站着一个年轻姑娘。一身素净的的确良衬衣,眉目温婉,皮肤白净,气质柔弱,正是苏晚。
苏晚正站在供销社门口,手里攥着布票,想要买点东西。眉眼之间带着淡淡的忧郁,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
这就是原书女主。
前世,就是这副柔弱善良的模样,打动了历经情伤的陆峥。
苏晚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对上江水清的目光。
苏晚微微一愣,礼貌地浅浅点了下头,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演技十足,温柔得体。
江水清没有表现出敌意,同样淡淡颔首,收回目光。
情节惯性依旧存在。就算她不再作死,书里的女主,依旧会按照轨迹出现。
但这一世,她不会再傻乎乎主动把丈夫往外推。
她攥紧手里的布袋子,心里冷静盘算。
苏晚现在还没有和陆峥产生接触。只要提前规避掉落水的那一场意外,就能掐断最初的缘分契机。
逛完集市,江水清意念一动,从空间取出不少物资。优质的细布,补身体的麦乳精,还有一些常用消炎药。
空间囤货充足,足够支撑一家人的生活。
回到陆家。
刚进院门,陆母神色凝重地迎上来。
“水清,刚刚江家来人了。小军欠了外面人的钱,找上门要债。江家又想过来找我们借钱,我没答应。”
江水清眉头一皱。
江小军本性好吃懒做,手里没钱,就出去瞎混,欠上外债了。
前世,也是这件事。江家哭天抢地,逼迫她从陆峥的津贴里面拿出一大笔钱,帮江小军还债。那一笔钱,几乎掏空陆峥半年积蓄。
“他们人呢?”江水清问道。
“没借到钱,撂下几句狠话,走了。说不会就这么算了。”陆母忧心忡忡,“我就怕,他们又想出什么幺蛾子来闹。”
江水清眼底冷光一闪。
吸血的娘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但现在的她,再也不会妥协退让。
“妈,您别担心。不管他们耍什么花样,我们都不能心软。一旦开了借钱的口子,往后就是无底洞。”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外传来邻居急促的呼喊声。
“陆家嫂子!不好啦!河边那边出事了!有女同志落水了!”
江水清心头猛地一跳。
落水!
原书情节,来了!
“河边有人落水啦!快去救人!”
街坊的呼喊声穿透院墙,传入屋内。
江水清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原书关键情节节点,苏晚落水。
按照原本故事走向,今天陆峥本该休假回家,路过河边,正好撞见苏晚落水,奋不顾身下水救人。
那一次相救,就是苏晚和陆峥缘分的开端。
可今天!陆峥已经返回部队,根本不在村里!
情节惯性依旧在推动,苏晚落水的事件,依旧如期发生。
“走,我们去看看!”江水清来不及多想,立刻往外赶。
陆母也跟着她身后,快步往村外河边跑去。
河边已经围了一大群村民。
河水湍急,秋日河水冰冷刺骨。水面之中,一个女子正在拼命挣扎,正是苏晚!
她手脚扑腾,身体一点点往下沉,脸色惨白。岸边围观不少村民,有会水的还在犹豫,河水太凉,贸然下水有风险。
苏晚在水里挣扎,脸色青紫,看上去万分危险。
“救人啊!快救人!”岸边众人慌乱叫喊。
江水清挤开人群,目光飞快扫过四周。
陆峥不在!
没有按照原书,由陆峥来英雄救美。
情节被改动,可落水危机真实存在。苏晚再耽搁下去,真的会淹死。
江水清不能见死不救。
她看向岸边两个年轻后生:“两位大哥,麻烦你们搭把手救人!人淹死在这里,事情就大了!”
同时,她目光扫到岸边放着的长竹竿,一把抓过来,伸到河水当中。
“抓住竹竿!快抓住!”
水里的苏晚看见伸过来的竹竿,拼尽全身力气伸手死死攥住。
旁边两个年轻小伙子见状,不再犹豫,上前,合力拉扯竹竿。
一群人齐心协力,费了好大一番力气,终于把浑身湿透的苏晚从冰冷河水里拖拽上岸。
苏晚瘫倒在河滩上,浑身滴水,浑身冻得瑟瑟发抖,不停咳嗽呕吐河水,脸色惨白如纸。
没有英雄军官相救。救她的,是江水清带着村民。
苏晚艰难地睁开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江水清,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这和她冥冥之中以为的不一样。
江水清看着她,神色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过分热情。
“快找干衣服,不然要冻出大病。”江水清开口吩咐旁边的女村民。
旁边好心的大婶连忙拿来厚旧衣裳,给苏晚换上。
苏晚裹着别人递来的厚衣服,身体依旧止不住发抖。她看向江水清,轻声开口,声音虚弱:“多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举手之劳。”江水清淡淡回应。
原书的名场面,就这么被她硬生生截胡。
没有陆峥舍身相救,没有惊心动魄的英雄救美,没有二人命运的羁绊开端。
苏晚和陆峥,错过了第一次相遇契机。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苏晚被好心的知青同伴接走休养。
往回走的路上,陆母还有些后怕:“刚刚真是险,差点闹出人命。”
江水清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情节不会轻易罢休。就算没有落水事件,还会制造别的契机让苏晚和陆峥产生交集。
往后,还要多加提防。
回到陆家小院,还没等婆媳二人喘口气。
江小军,居然蹲守在陆家院墙角落!
看见江水清回来,江小军立刻冲上来。
“姐!你总算回来了!”江小军脸上没有半点羞愧,理直气壮,“我在外面欠了两百块!你赶紧拿钱帮我把债还上!”
两百块,在八零年代,不是小数目。
前世,江水清就是心软,偷偷拿陆峥的津贴,帮弟弟填上这笔窟窿。
“我不会给你钱。”江水清直接拒绝。
江小军脸色瞬间狰狞:“你是我亲姐!你见死不救?债主说了,再不还钱,就要打断我的腿!”
“欠债还钱,是你自己闯出来的祸,该你自己承担。”江水清寸步不让,“你出去吃喝嫖赌欠下的债,没有道理让陆家替你买单。”
“你真不拿?”江小军眼睛发红,恶狠狠地盯着江水清,“行,你不帮我是吧。那我就去部队找陆峥!我去部队闹,我到处说你陆家欺负江家!我看陆峥这个军官还要不要名声!”
这是江小军的阴招!
去部队闹事!
部队对军官名声十分看重。一旦家属跑到部队大吵大闹,会严重影响陆峥的前途。
前世,江小军就是拿这一招要挟,逼迫江水清妥协。
江小军以为,只要搬出这一招,江水清必定害怕,乖乖掏钱。
江水清听完,眼神冷了下来。
“你想去部队闹,随你。”江水清语气冷静,“但是我提醒你。部队有部队的规矩。你无端跑去部队寻衅闹事,扰乱军营秩序,会直接被抓起来。到时候,不光钱拿不到,你自己还要吃牢饭。你可以试一试。”
江小军愣住。
他只听说闹一闹可以施压,却不知道去部队闹事后果这么严重。
他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混混,哪里敢真的去军营闯祸坐牢。
“你……你吓唬我!”江小军色厉内荏。
“是不是吓唬,你可以去试试。”江水清神色没有半分动摇,“另外,你欠下的赌债,属于非法债务。就算债主找上门,闹到公社,也不会支持这种赌债。你想用闹事要挟我,行不通。”
江小军所有威胁全部失效。
他万万没想到,以前一吓就妥协的姐姐,现在油盐不进,什么招数都不怕。
江小军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撂下几句狠话,灰溜溜逃走。
陆母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个小军,真是无法无天,居然想到去部队闹事。”
“就是拿捏住以前我们怕影响陆峥前途。”江水清淡淡说道,“越是被他拿捏,他就越得寸进尺。我们不能露怯。”
经此一事,陆母越发佩服自家儿媳妇。
遇事冷静,头脑清醒,对付娘家的无赖,一点都不手软
一晃半个月过去。
陆峥休假,从部队回到家里。
一进家门,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窗明几净。
江水清正在灶台前做饭,袅袅炊烟升起。
看见他回来,女人转过头,眉眼柔和:“回来了,快洗把脸,饭菜马上就好。”
这样温馨的画面,是陆峥从前几乎不敢想象的。
以前每次休假回家,迎接他的,多半是争吵和冷脸。
陆峥放下背包,目光落在妻子身上。
这些日子不见,江水清气色越来越好。眉眼舒展,不再是过去满身戾气的模样。
陆母看见儿子回来,满脸笑意。吃饭的时候,老太太絮絮叨叨,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一一讲给陆峥听。
江家一次次上门闹事,江水清硬刚回去;镇上河边苏晚落水,是江水清带头救人;江小军拿去部队闹事做威胁,也被江水清怼回去。
陆峥安静听着,目光时不时看向身旁的妻子。
心底的震撼,一层一层叠加。
他知道妻子性情大变,却没想到,她已经变得这样坚韧清醒。
晚饭过后。
夜色降临。
屋内煤油灯灯光摇曳。
陆峥坐在桌边,看向江水清,认真开口:“江家那边,一直纠缠不休,如果他们后续再闹出什么事,不用你一个人扛。有我在。”
不管是娘家施压,还是外人闲话,他作为丈夫,会站出来护着她。
前世,很多风雨,都是江水清一个人面对,只是那时候她走了歪路。
江水清抬眼看向男人深邃的眼眸,心头一暖。
“嗯。”
就在这几天,江水清身体出现异样。
总是犯恶心,晨起反胃,容易疲惫嗜睡。
她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想。
趁着这次陆峥在家,她打算去镇上卫生院看一看。
第二天一早,夫妻二人一同赶往镇上卫生院。
卫生院简单的诊室。
女医生搭脉问诊,又做了简单检查,抬起头,笑着看向二人。
“恭喜你们,怀孕了,大概四十多天。”
怀孕!
江水清的心脏猛地重重一跳。
手不自觉轻轻抚上自己还没有隆起的小腹。
前世,她也怀过这个孩子。
可是被情节操控,她被蒙蔽心智,亲手设下圈套,制造假象,让所有人误会是陆峥,害死了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儿。
那是她一辈子都无法磨灭的痛。
想到前世那个没能来到世间的孩子,江水清鼻尖发酸,眼眶瞬间泛红。
这一世,宝宝回来了。
她一定要拼尽全力护住这个孩子,绝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陆峥整个人僵在原地。
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医生的话。
他要当父亲了。
这个铁血硬朗的军官,此刻眼神有几分无措,又带着汹涌的欣喜。他看向江水清的小腹,不敢轻易触碰,指尖微微颤抖。
“……真的?”陆峥声音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是的,已经怀孕。注意休养,不要劳累,不要动气。”医生叮嘱孕期注意事项。
走出卫生院。
秋日阳光和煦。
陆峥走在她身侧,下意识放慢脚步,小心翼翼,生怕她磕着碰着。
高大的男人,浑身那股军人的凌厉气场尽数收敛,满眼都是小心翼翼的珍视。
“水清。”陆峥侧过头看她,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我们有孩子了。”
江水清眼眶还有微红,点头,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嗯,我们的孩子。”
前世亏欠的,今生,她全部要补回来。
回到陆家。
得知儿媳妇怀孕,陆母大喜过望。老太太高兴得手都在抖。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陆家要有后了!”
老太太当即立下规矩,不让江水清再干重活。家务活、喂猪劈柴,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你只管好好养胎,什么活都不许碰。”
陆峥更是紧张。
把家里所有重活全部包揽。晚上睡觉,都会下意识注意,怕翻身碰到她的肚子。
他把自己津贴,又拿出一大半,全部留给家里,专门给江水清补身体。
空间里面,牛奶,鸡蛋,各类滋补物资,江水清可以源源不断拿出来。
孕期营养,完全不愁。
家里沉浸在新生命到来的喜悦之中。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江家那边,很快就得知江水清怀孕的消息。
江建国和王桂香听到消息,心思又活络起来。
江水清怀了陆家的骨肉,陆家肯定更加看重她。这时候,正好可以借着怀孕,再去陆家敲一笔钱!
这一天,江家两口子,又跑到陆家院子门口。
这一次,他们不敢大吵大闹。知道硬闹没用,换了一副和善面孔。
“水清啊,听说你怀孕了,当妈的特地过来看看你。”王桂香手里拎着一个空空的布袋子,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
江水清站在院子里,冷冷看着她。
她太了解自己这对父母。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陆峥就站在妻子身侧,牢牢把江水清护在身后,眼神冷冽盯着江家夫妇。
“有什么事,直接说。”陆峥声音低沉。
王桂香叹了口气,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水清怀了孩子,是大喜事。但是小军那边,欠的债还悬着。我们做爹娘的日夜睡不着。现在水清怀孕,陆家条件也好,能不能再帮衬一把,拿出两百块,把小军的债了结。就当是,看在未出世的外甥份上。”
绕了一圈,还是要钱。
拿她肚子里的孩子做由头,道德绑架。
江水清神色淡漠:“我的孩子,没有义务替江小军的荒唐买单。钱,不会给。”
王桂香脸上笑容挂不住了:“水清!你怎么这么狠心!那可是你亲弟弟!”
“狠心的不是我。”江水清语气平静,“一而再再而三来陆家索要钱财,无休止索取,才是贪心。”
江建国脸色沉下来:“你现在怀了陆家的娃,就完全不管江家了?你别忘了你的根在江家!”
“我的根是江家,但不代表我要被江家榨干。”江水清寸步不让。
陆峥开口,声音带着军人的威严:“以后,不要再来陆家要钱。再来骚扰我爱人,我会直接上报公社处理。”
看见陆峥态度强硬,江家夫妇知道,今天又讨不到好处。
王桂香眼珠一转,心里冒出一个阴毒的主意。
她不再要钱,反而假惺惺叮嘱几句怀孕注意事项,就带着江建国走了。
离开陆家之后,王桂香跟江建国低声嘀咕。
“硬要要不到钱。那我们就换个法子。她现在怀了身孕,若是传出陆家媳妇孕期品行不端的闲话,陆家脸面就没了。陆峥在部队看重名声,到时候,不怕他们不妥协!”
江建国眼睛一亮:“好主意!我们去村里散播闲话!”
歹毒的算计,悄然滋生。
往后几天。
村子里面,开始悄悄流传起一些风言风语。
“听说陆家媳妇江水清,以前在外面作风不检点。”
“她现在怀的孩子,还不一定是不是陆峥的。”
“怪不得以前总跟陆峥闹离婚,原来是心里有鬼。”
流言蜚语,悄无声息,在村子里四处扩散。
话说得隐晦,却字字诛心。
八零年代,这种谣言,足以毁掉一个女人的名声。若是传到部队,甚至会影响陆峥的前途。
这些流言,源头,正是江家夫妇。
他们拿不到钱,就编造恶意谣言,到处跟村里的老太太、长舌妇散播,想要逼迫陆家妥协给钱。
谣言越传越广。
渐渐的,闲话也飘进陆家小院。
陆母出门买菜,都能感受到旁人异样的眼光。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
“太缺德了!江家两口子怎么能造出这种谣言!水清怀着身孕,怎么经得起这种污蔑!”陆母又气又急,生怕谣言刺激到儿媳妇。
江水清听到这些流言的时候,正在屋里缝小衣裳,给尚未出世的宝宝准备。
听到消息,她手里针线顿住。
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江家,为了要钱,什么阴损的招数都用得出来。
前世,江家也用过类似的手段。那时候,被情节操控的她,慌乱崩溃,只会跟陆峥争吵,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正中江家下怀。
但现在,她不会自乱阵脚。
陆峥休假在家,听到谣言之后,周身寒气逼人。
他看着江水清,第一句话不是怀疑,而是坚定的维护。
“不要听外面的闲言碎语。我信你。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夫妻之间,没有猜忌,全然信任。
江水清抬头看向他,心底安稳。
“我知道是谁散播的。王桂香和江建国。”江水清冷静分析,“他们要钱不成,就造黄谣,逼我们妥协。如果我们慌乱,或者拿钱息事宁人,往后他们会用造谣拿捏我们无数次。不能妥协。”
“那该怎么办?”陆母焦急问道。
“堵不住悠悠众口,那就当众揭穿。”江水清眼神清亮,“大队后天有社员大会,全村人基本都会到场。我们就在众人面前,把江家的算计全部摊开。把他们为了要钱,恶意造谣的真相说出来。当众撕破他们的伪装。”
一味躲在家里生气,谣言只会越传越凶。唯有当众对峙,才能彻底粉碎流言。
陆峥点头:“好,我陪你。”
两天之后,大队社员大会。
晒谷场挤满全村男女老少。
开会间隙,不少人还在低声窃窃私语,谈论关于江水清的那些难听谣言。
江建国、王桂香也混在人群里面,暗暗得意。觉得谣言已经起效果,陆家很快就要低头给钱。
就在这时,江水清,陆峥,还有陆母,走到晒谷场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江水清怀着身孕,穿着干净朴素的衣裳,神色坦荡,没有半分躲躲藏藏。
她站在众人面前,声音清亮,足以让全场所有人听见。
“最近村里流传关于我的谣言,说我品行不端,腹中孩子来路不明。今天,当全全村乡亲,我把事情讲清楚。”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她。
江家夫妇脸色一变,心里隐隐不安。
“这些谣言,源头,就是我的亲生父母,江建国和王桂香。”江水清目光直直看向人群里面的江家两口子,“他们一而再再而三上门,逼迫陆家拿出钱财,补贴我弟弟江小军还债、凑彩礼。陆家拒绝无底线补贴之后,他们就怀恨在心,四处散播谣言,用毁坏我的名声,来胁迫陆家给钱。”
全场哗然!
众人转头看向江建国王桂香。
王桂香立刻跳出来,大声反驳:“你胡说八道!我们是你亲爹娘!我们怎么会造你的谣!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江水清冷静反问,“前后数次,你们夫妻二人,还有江小军,多次跑到陆家院子索要钱财,全村不少邻居亲眼看见。邻居们都可以作证。”
边上不少邻居纷纷点头。
“确实,江家总去陆家闹要钱。”
“好几次我都撞见了。”
人证就在现场。
江水清继续开口,字字清晰:“我弟弟江小军欠下赌债,他们逼迫陆家出钱还债。陆家不肯,就编造毁坏名节的谣言。目的,就是逼陆家害怕名声受损,乖乖掏出钱财。”
陆峥上前一步,高大的军人站在妻子身侧,气场凛然。
“我妻子品行端正。这些恶意谣言,属于诽谤。如果江家拒不承认,我们可以直接上报公社,彻查流言来源。一旦查实,造谣诽谤,是要受处罚的。”
陆峥是部队军官,说话分量很重。
江建国和王桂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万万没想到,江水清非但没有被谣言逼垮,反而直接当众把所有事情全部抖落出来。
本来不少村民心里就对江家频繁上门要钱颇有微词。此刻一听,瞬间全部明白过来。
“原来是江家为了要钱故意造谣!”
“我的天,亲爹娘居然造女儿的黄谣,太歹毒了!”
“为了要钱,什么缺德事都做得出来!”
四面八方的指责,铺天盖地涌向江建国夫妇。
真相大白。
那些谣言,瞬间不攻自破。
王桂香还想狡辩,但是面对全村人的指指点点,还有陆峥上报公社的威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颜面彻底丢尽。
江建国、王桂香,在全村人的鄙夷目光之下,灰溜溜地挤出人群,狼狈逃窜离开晒谷场。
漫天流言,就此粉碎。
周围不少乡亲,纷纷过来安慰江水清。
“陆家媳妇,我们相信你!”
“江家两口子太不像话!”
一场恶毒的造谣危机,被江水清坦荡果敢,彻底化解。
回到家中,陆母长长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洗清污名。今天若是没有你站出来,还不知道要被污蔑到什么时候。”
陆峥看向江水清,眼神里面满是欣赏和疼惜。
面对毁人名声的谣言,她没有崩溃哭闹,冷静布局,当众对峙,堂堂正正赢回清白。
“累不累?”陆峥伸手,轻轻扶上她的胳膊,“怀着身孕,以后这种事,尽量交给我来出面。”
“我没事。”江水清浅浅一笑。
经历这一次,江家在村子里面名声彻底臭掉。
但江水清心里清楚,江家贪婪成性,不会就此彻底罢休。
往后,依旧不能放松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