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人人都说,我与裴靖川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替他挡箭、为他熬药、守了三年空闺等他凯旋。他回来那日,却带着异域美人当众唤我"将门养废的累赘"。我被逐出府门,冻死在腊月雪夜里。再睁眼,回到他第一次牵我手的上元灯节。花灯璀璨,他笑着朝我伸手,我侧身避开,对身旁那位沉默寡言的敌国质子屈膝行礼:"殿下,那日说的和亲,臣女应了。"
【第一章】
永宁十四年,上元灯节。
满城花灯如昼,御街两侧摩肩接踵,烟火升腾映在护城河面上,碎成万点金光。
我站在鹊桥灯楼下,看着眼前那张熟悉到刻骨的脸。
裴靖川。
十七岁的裴靖川,还没有战场上磨砺出的狠厉,眉目间全是少年意气。他穿了件月白锦袍,手里提着一盏兔儿花灯,笑着朝我递过来。
"蘅芜,给你。"
他的声音温柔,像三月里融化的春水。
上辈子的我接过了那盏灯,从此万劫不复。
可此刻我的手缩在袖中,指尖冰凉。
我记得更多的东西。
记得我替他挡下的那支箭,穿透肩胛骨的时候,痛意几乎将我撕裂。
记得他出征三年,我日日守在将军府,熬药、理账、侍奉他病重的母亲。
记得他凯旋那日,金甲灿烂骑在马上,身后却多了一个异域打扮的女子,眉眼如画,媚态天成。
记得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沈蘅芜不过是将门养废的累赘,哪配做我裴靖川的妻。"
记得腊月二十九,大雪封城,我被两个婆子架出将军府侧门,连一件棉衣都没带。
我蜷缩在巷口的雪地里,看着天上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意识一点点抽离。最后想的是,那盏兔儿灯真好看,可惜我再也不会接了。
然后我死了。
再睁眼,就是此刻。
"蘅芜?"裴靖川见我不接,灯笼往前递了递,"怎么了?发呆呢?"
我退后半步,指尖攥紧袖口。
今生我不会再接这盏灯,不会再走进那座将军府,不会再为一个负心之人赔上性命。
"裴公子。"我唤了他的姓,声音平淡得连自己都意外,"这灯,送给别人吧。"
裴靖川愣住了,手僵在半空。
他不明白。上辈子这个时候,我满脸通红,双手捧过花灯,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沈家与裴家是世交,两家早有默契,他是少年英才,我是将门嫡女,这桩婚事板上钉钉。
但今生不一样了。
我转过身,目光越过汹涌人潮,落在不远处廊柱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玄色长袍,身姿颀长,眉目冷淡如霜雪。他独自站在灯火辉煌的热闹之外,像一柄被遗忘在鞘中的剑。
萧衍之。
北燕国的三皇子,作为质子被送来大梁已经五年。
上辈子我对他毫无印象。一个敌国质子,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在京城权贵的宴饮中连个座位都排不上。我那时满心满眼都是裴靖川,哪里会注意到角落里这个沉默的人。
可上辈子我冻死之前,恍惚间听见有人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将一件狐裘披在我身上,有人用滚烫的手指探我的鼻息,有人声音发颤地喊:"沈姑娘……沈姑娘!"
我没能睁开眼看清那人的脸。
但这辈子重活,记忆里最后那道声音逐渐清晰。
是萧衍之。
是全京城最卑微、最不起眼的敌国质子,在所有人都对我避之不及的时候,冲到了那条巷子里。
我提裙向他走去。
身后裴靖川的声音追过来:"蘅芜!你去哪里?"
我没有回头。
萧衍之看见我走近,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五年质子生涯让他习惯了被无视、被蔑视,没有人会主动走向他。
我在他面前站定,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脸。
棱角分明的面容,浓眉之下是一双沉静内敛的眼。他不笑,看起来冷峻而疏离,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点隐约的温度,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上辈子的我真是瞎了眼。
我屈膝行了一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萧殿下,上月贵使来京时提过的和亲之事,臣女愿应。"
萧衍之的瞳孔骤缩。
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一瞬间安静下来。
花灯摇曳,他低头看着我,像在确认我是否在说笑。
我没有笑,对上他的目光,神情平静而郑重。
"臣女沈蘅芜,愿随殿下和亲北燕。"
上个月北燕遣使入朝,提出以和亲换取边境三年休战。朝中争论不休,没有哪家愿意将女儿送去那苦寒之地。圣上左右为难,这件事便搁置了下来。
没人知道,上辈子这桩和亲最终不了了之。三年后北燕大军压境,裴靖川领兵出征——然后带回了那个女人。
今生我要改写一切。
"你……"萧衍之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北地特有的微微沙哑,"沈姑娘,你可知和亲意味着什么?"
"知道。"我直视他的眼睛,"离乡万里,再难归来。"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深深地落在我脸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他伸出手,修长的指节微曲,掌心朝上,像是在无声地问:你确定吗?
我将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温暖。
不像裴靖川的手。裴靖川的手总是带着凉意,上辈子我握着他的手,以为牵住的是此生的依靠。
萧衍之的手指轻轻收拢,将我的手包在掌中。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听不太懂的情绪:"好。"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裴靖川冲了过来。
"蘅芜!你疯了?"他一把拉住我另一只手,语气里全是不敢置信,"和亲北燕?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抽回手,动作很轻,却很坚决。
"裴公子,"我叫他的姓,"我与你并无婚约,我的婚事,无需你过问。"
裴靖川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满脸错愕。
是啊,上辈子两家虽有默契,却从未正式下聘。我一厢情愿地等着他开口,等了十七年。
今生我不等了。
这个上元灯节,我选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第二章】
消息传开,京城炸了锅。
沈家嫡女沈蘅芜,主动请婚和亲北燕!
次日清晨,父亲沈鹤亭在正厅里拍碎了一只茶盏。
"胡闹!"他铁青着脸,瞪着跪在堂下的我,"你一个闺阁女子,当众说出这等话来,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母亲周氏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蘅芜,北燕苦寒之地,那些蛮族……你嫁过去怎么活?"
我跪得端正,一字一句道:"父亲,和亲若成,边境三年无战事。三年时间足够父亲练出一支精兵,足够朝廷修缮北境城防。"
沈鹤亭怔住了。
他是老将,一生征战沙场,比谁都清楚北境防线的脆弱。朝中文官年年削减军费,北境守军空额过半,若北燕此时开战,大梁根本撑不过三个月。
上辈子就是如此。三年后北燕大军南下,打得朝廷丢了半壁江山。裴靖川那场所谓的"凯旋",不过是用十万将士的命换来的惨胜。
"父亲久经沙场,该比女儿更明白。"我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北燕铁骑若来,死的是多少边关百姓?"
沈鹤亭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母亲还要再劝,我开口道:"母亲,女儿想清楚了。与其嫁一个不把我放在心上的人,不如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这话说得隐晦,但父亲听懂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变,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沈家与裴家的默契人尽皆知,可裴家……始终没有正式提亲。
"蘅芜,"父亲沉声道,"你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三日后,沈鹤亭入宫面圣,主动请旨和亲。圣上大喜过望,当即准奏。
朝野震动。
裴家也震动了。
裴靖川的母亲李氏亲自登门,拉着我母亲的手又哭又劝:"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蘅芜那孩子怎么能嫁去北燕呢?靖川那孩子心里有她的,只是男孩子面皮薄……"
我隔着屏风听见,嘴角微微翘起。
面皮薄?上辈子他当着满朝文武羞辱我的时候,可一点都不薄。
裴靖川也来了。
他站在沈家府门外,拦住了我出门的路。
"蘅芜,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他皱着眉,语气里有几分不耐,"不过是上元那晚我没哄着你,你至于赌气到这份上?"
赌气。
他以为我在赌气。
我仰头看着这张年轻的面孔,想起上辈子他踩着我的尊严说出"累赘"二字时的漠然表情。眼前这张温柔的脸和那张冷漠的脸重叠在一起,让我胃里翻涌出一阵恶心。
"裴公子,"我声音平淡,"我没在闹脾气。和亲是我深思熟虑的决定。"
"深思熟虑?"他声音拔高,"你一个姑娘家,嫁去北燕那种地方,吃沙子喝北风?你从小锦衣玉食,你受得了那个苦?"
我笑了一下。
将门养废的累赘。他上辈子就是这么看我的。娇气、没用、只会拖后腿。
"裴公子不必操心。"我绕过他往前走,"我受得了什么苦,日后自会知晓。"
他伸手抓我手腕,被我侧身闪开。
我的态度太过坚决,裴靖川终于察觉到不对了。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但他没有追。
他那时候的骄傲不允许他追。他以为我会后悔,会回头。
可我不会了。
和亲的旨意下得很快。一个月后,我将随北燕使团北上。
在这一个月里,萧衍之来见过我一次。
是在沈家后园的梅林中。初春的梅花还未开尽,零星几点红梅缀在枯枝上。
他穿了一身鸦青长袍,站在梅树下,那张冷峻的面容在斑驳光影里显得柔和了几分。
"沈姑娘,"他说,"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和亲之事,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认真,"我不愿你是因为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北燕确实苦寒,我……也未必能给你京城这般的富贵安逸。"
他说得很诚恳。没有花言巧语,没有海誓山盟,只是把最坏的可能摆在我面前。
多好的人啊。
上辈子我怎么就没看见呢。
"殿下,"我说,"我不后悔。"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向你承诺一件事。"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只要我萧衍之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没有跪地表忠心的做作,没有眼泪鼻涕的矫情。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于冻土中的青松,不动声色地给出了承诺。
我忽然有点想哭。
上辈子裴靖川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我会护你一世周全"。结果他护了我什么?一支穿胸的箭、三年的冷落、一纸休书和一场雪夜。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朝他屈膝一礼。
"多谢殿下。"
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我一下:"往后不必行此大礼。你是我妻,不是我的臣。"
这个"妻"字说得很重。
我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沉静的黑眸。
梅花瓣从枝头落下来,擦过他的肩,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从这一刻起,我的命运转了个弯。
【第三章】
出发那日,京城百姓夹道围观。
和亲的队伍并不算隆重。朝廷拨了些绫罗绸缎、金银器物做嫁妆,但比起往年公主和亲的排场,寒酸了不止一星半点。
我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了最后一眼京城的城门。
母亲在城门口哭得站不住,被嫂嫂搀着。父亲沈鹤亭铁塔般站着没动,但我看见他偏过头去,用力擦了一下眼角。
我放下车帘,没再看了。
马车缓缓向北行进。大梁的春天还有几分暖意,越往北走,风越凛冽。
三日后,萧衍之骑马到了马车旁边。
"路途颠簸,姑娘可还习惯?"
我掀开车帘,看见他骑在马上,被北风吹得脸颊微红,但腰背挺得笔直。
"尚可。"我想了想,又道,"殿下不必总来问我,我没那么娇弱。"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好。"
之后他确实没有事事来问。但每到驿站休息,我总能发现房里多了一壶热茶、一只手炉或一碗热汤。
他不说,但都做了。
我心里有数。
行了大半个月,终于进入北燕境内。
果然如传言所说,苦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大地苍茫辽阔,看不见尽头。
但也壮美。
天穹极高极远,澄澈得像一块冰蓝色的玉。草原在远处铺展,虽是初春还一片枯黄,却能想象盛夏时碧草连天的气势。
我从马车里探出头去,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萧衍之策马过来,见我这副模样,这回是真的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判若两人。冷峻的面容舒展开,眉眼弯起来,有一种叫人心头微暖的温度。
"不怕了?"他问。
"有什么可怕的。"我说,"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活着。"
他看了我一会儿,轻声道:"你比我想的要勇敢。"
我没有告诉他,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死过一次之后,世间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到了北燕王都,萧衍之的处境比我想象中更艰难。
他虽是三皇子,但生母出身低微,在宫中毫无根基。做了五年质子回来,几个兄弟早已各自结党,朝中势力瓜分殆尽。
分给他的府邸在王都最偏僻的角落,又旧又小,仆役加起来不过七八个人。
我看着这座宅子,想起了上辈子在将军府的日子。那时候我住着三进三出的宅院,用着几十个丫鬟婆子,到头来还不是被两个粗使婆子架出门扔在雪地里。
房子大不大,不重要。
"殿下,"我挽起袖子,"这院子收拾一下还是能住的。"
萧衍之站在我身后,看着我麻利地清点物品、安排仆役、规划修缮,目光复杂。
"你不觉得委屈?"他问。
我转头看他,认真道:"殿下给我一个安身之所,便不委屈。"
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
那天夜里,他在书房待到很晚。我端了一碗热汤过去,推门进去时,看见满桌的舆图和文书。
他抬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不甘。
"殿下有雄心壮志。"我将汤放在桌上,平静地说,"我帮你。"
他愣了一下。
"我父亲是大梁的老将,"我说,"我虽不会舞刀弄枪,但军务后勤之事,从小耳濡目染。殿下若不嫌弃,我可以帮着看看。"
上辈子那三年空闺里,我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替裴靖川打理军中后勤。粮草调度、军械修缮、伤兵安置,这些事情裴靖川不屑于做,全扔给了我。
他说我是"累赘"的时候,大概忘了将军府能运转如常全靠我一个人撑着。
今生,这些本事要用在对的人身上。
萧衍之沉默良久,然后朝我伸出手。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握住了。
"多谢。"
从那天起,我成了萧衍之最得力的幕僚。
【第四章】
北燕的朝堂比大梁更残酷。兄弟阋墙、骨肉相残是家常便饭。
萧衍之的大哥萧衍崇手握北燕最精锐的苍狼骑,二哥萧衍昭把持着朝中文官系统。两人势均力敌,斗得你死我活,谁也没把这个做了五年质子的三弟放在眼里。
"蚌鹤相争,渔翁得利。"我在烛火下指着舆图,低声道,"殿下现在要做的不是争,而是等。"
萧衍之看着我,眼中有光。
"等他们两败俱伤?"
"不够。"我摇头,"要让他们斗得更狠,狠到不可收拾。"
我将从前在沈家学到的那些权谋之术、人情往来,一点一点教给萧衍之身边那些粗犷的北燕武将。
我教他们怎么在宴席上不动声色地挑拨两方矛盾。我教他们怎么用流言让对手自乱阵脚。
同时,我帮萧衍之整饬了他手中仅有的三千兵马。
人不多,但我把他们的粮草补给、装备修缮安排得井井有条。我按照父亲当年治军的法子,让这三千人的战力发挥到了极致。
半年之后,萧衍崇和萧衍昭终于撕破了脸。一场宫变,两败俱伤。
萧衍崇死了。萧衍昭重伤,退居封地养病。
北燕王年迈体衰,看着满目疮痍的朝堂,不得不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一直沉默的三儿子。
萧衍之被封为太子。
封太子那日,他回到府里,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
他大步走进内院,甲胄都没来得及换,一把将我拉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下巴抵在我发顶,胸腔里的心跳擂鼓一般。
"成了。"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蘅芜,成了。"
我伸手环住他的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殿下辛苦了。"
他松开我,低头看着我的脸,目光里有千言万语。最后他只是伸手,极轻极轻地抚了一下我的脸颊。
"不是我辛苦。是你。"
我笑了笑,没有否认。
这半年我瘦了整整一圈。北燕的饮食我吃不惯,气候我也不适应,入冬之后咳了两个月才好。但这些事我从不在他面前提。
他却都看在眼里。
"往后,"他说,"我再不让你吃这些苦了。"
我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上辈子听了太多承诺,今生我只信做到的。
但萧衍之确实在做。
他被封为太子之后,我的住处从偏僻小院搬到了东宫。绫罗绸缎、珍馐佳肴自不必说,他还专门从大梁请了厨子来,让我能吃到家乡的口味。
我身边的侍女从两个变成了十二个,每一个都是他亲自挑选、确认过忠心的。
可最让我动容的不是这些。
是他每天再忙,都会抽出时间来陪我用晚膳。是他出门之前一定会来看我一眼。是他从不在我面前摆太子的架子,永远用商量的语气同我说话。
"蘅芜,你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办?"
"蘅芜,这个人我拿不准,你帮我看看?"
"蘅芜,今日天冷,你别出门了,我让人把炭火加足。"
一桩桩一件件,细碎而真实。
不是惊天动地的深情,是日复一日的在意。
我心里那块冻了许久的地方,一点一点被暖化了。
【第五章】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时,大梁那边传来了消息。
裴靖川请旨出征北燕。
当这个消息传到东宫时,我正在整理萧衍之的书房。手中的笔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花。
上辈子,裴靖川出征是在和亲三年之后。那时北燕主动开战,他被迫迎敌。
可这辈子和亲换来了边境太平,大梁没有理由出兵。除非——
"他是冲着你来的。"萧衍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转头,看见他靠在门框上,面色沉凝。
"裴靖川上书说北燕扣押大梁使臣,要求北燕交还使臣并送归和亲女子,否则兵戎相见。"他走进来,将一封急报放在桌上,"扣押使臣是假的。他制造了一个借口。"
我低头看那封急报,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上辈子我对裴靖川千般好万般好,他弃如敝履。这辈子我转身离开,他反倒不依不饶了。
不是因为爱。是因为面子。
沈蘅芜是他裴靖川的人,他不要了可以扔,但别人不能捡。
"殿下不必担心。"我平静道,"他打不进来。"
萧衍之看着我。
"我帮殿下整饬了三千兵马,加上这半年收编的旧部,殿下手中少说有两万人。"我指了指墙上的舆图,"北境雁门关易守难攻,裴靖川的兵再精锐,强攻也讨不了好。况且……"
我顿了顿,想起了上辈子的一些事。
"况且裴靖川这个人,打仗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他习惯正面强攻,不擅长持久战。只要拖上两三个月,粮草跟不上,他自己就会退兵。"
三年的空闺不是白守的。裴靖川的用兵习惯、性格弱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萧衍之听完,久久地看着我。
"蘅芜,"他忽然问,"你恨他吗?"
我想了想。
恨吗?
上辈子冻死在雪地里的时候是恨的。恨他薄情寡义、忘恩负义。恨自己瞎了眼、错付一生。
但重活一世,嫁了萧衍之之后,那份恨意淡了很多。
就像一道旧伤疤,偶尔碰到会疼一下,但已经不影响正常生活了。
"不恨了。"我说,"不值得恨。"
萧衍之走到我面前,低头在我额上落下一吻,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不会让他碰到你一根头发。"
他说到做到。
雁门关一战,萧衍之亲自领兵防守。我帮他制定了详尽的粮草调度方案和守城策略,每一条都是针对裴靖川的弱点量身定做。
裴靖川在关外攻了两个月,寸步未进。
他暴怒。他不明白为什么北燕这帮"蛮夷"忽然变得如此难缠。他更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像看透了他每一步棋一样,每次进攻都被精准克制。
直到有一天,他截获了一封北燕的军令,上面的字迹让他如遭雷击。
那是我的笔迹。
他认得。三年空闺里,将军府所有的文书信函都出自我之手,他怎么可能认不出。
据后来探子回报,裴靖川看到那封军令之后,整个人呆立当场,面色惨白如纸。
他终于知道了。
那个被他斥为"累赘"的女人,那个他以为只会端茶倒水的将门之女,正在用他教给她的一切——不,是用她自己多年积累的一切——将他挡在北燕国门之外。
两个月后,裴靖川退兵。
不是因为粮草。而是大梁朝中弹劾他劳师远征、无功而返的奏折堆满了御案。圣上下旨召回。
他灰溜溜地回了京城。
战报传来那天,萧衍之风尘仆仆地回到东宫,一进门就把我抱了起来,转了一个圈。
我被他转得头晕,忍不住拍他的肩:"放我下来!"
他放下我,却没有松手,低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交缠。
"大捷。"他说,嘴角带笑,"多亏了我的太子妃运筹帷幄。"
我脸有点红,推了推他:"殿下亲自守关、浴血奋战,功劳是殿下的。"
"没有你的粮草调度和战术部署,我守不住两个月。"他认认真真地说,"蘅芜,我从不觉得你是累赘。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
不是花瓶、不是附庸、不是累赘。
是最重要的人。
我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胸口。
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终于有人还了。
【第六章】
又过了一年,北燕老王薨逝,萧衍之继位为帝。
我被册封为皇后。
册封大典那日,我穿着北燕传统的凤袍站在高台之上,接受文武百官的叩拜。
萧衍之站在我身侧,当着所有人的面握住了我的手。
"朕此生,只此一后。不纳妃、不设嫔。"他的声音清朗如钟,传遍整个大殿,"沈氏蘅芜,与朕同甘共苦、并肩而行,当得起这个后位。"
满殿寂静。
北燕的传统是帝王三宫六院、广纳妃嫔。新帝登基便宣布只此一后,这在北燕历史上从未有过。
有老臣站出来劝谏:"陛下,皇嗣乃国之根本,不可——"
"朕的家事,"萧衍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不劳烦诸位操心。"
老臣被堵了回去,讪讪退下。
典礼结束后回到寝宫,我看着萧衍之,忍不住道:"你今日那番话,怕是要被御史们念叨好几个月。"
他脱了繁重的帝袍,随手搭在椅背上,走过来揽住我的腰。
"让他们念叨去。"他低头看我,目光温柔,"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伸手理了理他鬓边被冠冕压乱的碎发,轻声道:"我知道。"
我知道他是真心的。
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这两年来日日夜夜的相处。他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选择、每一次在我面前卸下所有防备的模样,都在告诉我——这个人是可以托付的。
上辈子我错付了人,赔上了一条命。这辈子老天开眼,让我重来一次。
这一次,我没有选错。
日子就这样平静而充实地过着。我以皇后的身份帮萧衍之处理内政,他则专注于军事和外交。夫妻同心,北燕国力蒸蒸日上。
直到这一年秋天,大梁那边又传来了消息。
裴靖川反了。
他在北境拥兵自重,起兵叛乱,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挥师南下,三个月便打到了京城脚下。
大梁朝廷风雨飘摇。
圣上连下三道急诏向北燕求援。
萧衍之将急诏放在我面前,问:"你怎么看?"
我看着那三道言辞恳切的诏书,心中五味杂陈。
大梁是我的故国。我的父母亲人都在京城。若裴靖川打进京城,沈家作为曾经和裴家翻脸的存在,下场不会好。
但同时,这也是北燕扩大版图的绝佳机会。
"救。"我说,"但有条件。"
萧衍之挑眉:"什么条件?"
"大梁割让北境三州,开放互市,两国结为兄弟之邦。"我一条一条地说,"并且——"
我顿了顿,目光微冷。
"裴靖川交由北燕处置。"
萧衍之看了我许久,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好。"
一个月后,北燕铁骑南下。
萧衍之亲率五万精兵,以雷霆之势击溃了裴靖川的叛军。
这一战干脆利落,毫无悬念。裴靖川那套打法萧衍之早已摸透——准确地说,是我早已帮他摸透。
裴靖川被活捉。
押送至北燕王都那日,我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了一眼。
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如今蓬头垢面、披枷带锁,被押着走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
他抬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穿过人群直直望向城楼。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想象到。
那双曾经看我时满是嫌弃和不耐的眼睛,此刻该是什么样的神情?悔恨?不甘?还是至死不悟?
我不在意了。
我转身,走下城楼。
萧衍之在楼梯口等我。他看见我的脸色,伸手握住了我冰凉的手指。
"要见他吗?"他问。
我摇头。
"不必了。"我说,"不值得。"
他点头,揽着我的肩往回走。
"那就不见。"
裴靖川最终被判了斩刑。
行刑那日我没有去看。萧衍之也没有去,他陪着我在御花园里下了一盘棋。
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声响一声接一声。
"蘅芜,"他落下一子,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若当初你没有选择和亲,你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我看着棋盘,手中捻着一枚白子。
会是什么样呢?
嫁给裴靖川,替他挡箭、熬药、守空闺。最后被一句"累赘"打发,冻死在雪夜里。
"会很短。"我将白子落下,吃掉了他一片黑子,"也很不值。"
他看着棋盘上被我吃掉的棋子,笑了。
"那现在呢?"
我抬头看他。
秋日午后的阳光洒下来,落在他的眉眼间,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他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在灯节角落里孤零零站着的质子了。如今他是北燕之主,是让大梁俯首的帝王。
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和那年梅林中说"好"的时候一模一样。
温柔、认真、珍而重之。
"现在很好。"我说。
他伸手过来,将我手中的棋子拿走,十指相扣。
"往后也会很好。"他说。
我信了。
这一次,我信了。
【第七章】
故事的最后,还有一些零碎的事值得一提。
大梁那边,和亲换来的三年太平里,我父亲沈鹤亭果然练出了一支精兵。裴靖川叛乱时,正是这支兵马拖住了叛军主力,为北燕援军争取了时间。
战后父亲被封为镇国公,母亲封了一品诰命。我隔着千里收到家书,父亲的字迹苍劲有力:"吾女有远见,为父甚慰。"
我捧着家书哭了一场。
北燕与大梁从此结为兄弟之邦,互市繁荣、边境安宁。两国百姓再不必担心战火,商旅往来络绎不绝。
而我,在北燕扎下了根。
第三年春天,我生了一个儿子。萧衍之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那小小的婴儿在殿中转圈,被我骂了三回才肯放下。
"轻点!他才刚出生!"
"我知道我知道。"他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回我身边,然后俯身在我额头落下一吻,"辛苦了。"
我看着他笨手笨脚地给孩子掖被角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曾经我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相信任何人。曾经我以为真心换不来真心,付出只会被辜负。
但萧衍之用这些年的一言一行告诉我:不是所有人都是裴靖川。这世上有人值得托付,有人会珍惜你的好,有人说了"一生一世"就是一生一世。
窗外春光明媚,庭中新植的桃花正在盛放。
我靠在床头,看着身边沉睡的孩子和正在忙前忙后的丈夫,心里平静而满足。
前世的雪夜已经很远了。
远到像另一个人的故事。
而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