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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14 11:07:10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已经从昏黄变成了暗蓝。江潮把笔记本从内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硬边。借书卡的轮廓透过布料硌着胸骨,像一块不肯安分的旧伤。

教师办公室的门锁着。周老师的位子空着,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只剩下一个没洗的茶杯。隔壁数学组的老师说他今天去区里开会,要很晚回来。

江潮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门口,背靠着冰凉的门框。对面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刚才太用力攥笔记本边缘压出来的。

得找别人。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出现的名字是陈默。

学生会档案部,高三七班,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不怎么说话,但整理旧档案比谁都仔细。江潮记得他翻阅泛黄纸张时的样子,手指很轻,眼睛眯着,像是怕惊动纸页上沉睡的灰尘。

从办公楼到教学楼要经过一段连廊。天色暗下来,连廊顶上的灯还没亮,只有远处操场上的照明灯透过树梢投来零散的光斑。江潮走得不快,鞋底摩擦水泥地的声音被拉得很长。他没有再回头看那面镜子。但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轮廓,那个垂着肩侧过头的影子,像褪色的水印,印在视网膜残留的影像里,挥不去。

陈默应该还在学校。档案部这周要整理历届学生会选举记录,他前几天提过,可能要留到很晚。

教学楼三层的灯基本都黑了,只有走廊尽头的档案室亮着。门虚掩着,里面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江潮敲了两下门。

“进。”

声音不高,很平。江潮推开门,看见陈默坐在靠墙的长桌前,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活页夹。他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反射着头顶日光灯冷白的光。桌上摆着一排文件夹,按年份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区分。他正在往一本深蓝色的活页夹里粘贴剪报,动作很稳,剪刀沿着边线走,一点多余的毛边都不留。

“陈默。”

“嗯。”陈默没抬头,手指把剪报按在胶水痕迹上,轻轻压实,“等我一分钟。”

江潮站在门边,看着他做完手头的事。陈默把活页夹合上,归位到书架对应的位置,然后才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像是在聚焦。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这个点过来,有事?”

江潮拉过椅子坐下。桌面上很干净,除了文件夹和文具,只有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小条便利贴,写着“周四归还历史组”。江潮注意到他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些发白,是长期翻阅纸张留下的痕迹。

“想请你帮个忙。”江潮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干涩。

陈默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的眼睛看着他:“说。”

“我想观察一个人。”江潮停顿了一下,斟酌措辞,“不是跟踪,就是……记录她一些日常行为。时间、地点、规律。我一个人盯不过来,也容易带主观情绪。”

“谁?”

“苏晚。高二三班的。”

陈默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很轻的响声。

“理由?”他问。

江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陈默桌上那些按年份整理的档案,看着标签上工整的字迹,突然觉得那些颜色不同的标签像一道道封锁线,把时间切开,把真相分成碎片,藏在不同年份的纸页里。他需要一个能冷静整理碎片的人。

“她身上有些事情不对劲。”江潮说,“但我说不清楚是什么。需要更系统的观察,排除巧合。”

陈默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不是审视,更像是在评估信息的可信度和完整性。然后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巴掌大的硬皮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从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你想记录哪些方面?”

“行动轨迹。固定时间点的行为。出现在非日常场所的频率。”江潮说,“还有,和特定人物的偶遇情况。”

陈默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抬眼:“你怀疑那些偶遇不是巧合?”

“不知道。”江潮说,“所以需要记录。”

陈默没再问。他低头开始写,笔速很快,但字迹依然工整。写了半页,他把笔记本转过来,推到江潮面前。

“这是观察记录表的模板。”他说,“时间、地点、行为、伴随对象、备注。备注栏填当时环境细节,比如天气、光线、周围人数。你记一份,我记一份,最后对照。”

江潮看着那张表。表格线画得很直,每个栏目的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设计,陈默手边应该常备这样的模板。

“你经常做这种观察?”江潮问。

“学生会档案部的工作不只是整理旧文件。”陈默把笔记本收回去,“有时候需要核实一些事件的细节,比如某次活动的实际参与人数,或者某个决议的表决过程。口头记录不可靠,要靠交叉印证。”

他说到“交叉印证”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晚的课表我大致知道。”陈默翻开另一本小册子,“高二三班,周二和周四下午最后两节是体育课。其他时间在教学楼。你需要我从哪个时间段开始?”

“所有课余时间。”江潮说,“包括课间、午休、放学后。只要她离开教室。”

陈默点点头,把信息记下来。他写完,合上小册子,看着江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每天至少要腾出两到三个课间,午休和放学后也可能需要跟。你有这个时间?”

“有。”

“会影响你的学习和休息。”

“我知道。”

陈默没再说什么。他把保温杯盖子拧紧,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文件夹、笔、剪刀,每一样都放回固定的位置,动作有条不紊。

“我答应帮你。”他说,“但有个条件。”

江潮等着。

“你之前自己观察到的东西,要全部告诉我。不能隐瞒,不能筛选。我需要完整的信息源,才能判断哪些是规律,哪些是干扰。”

“可以。”

“明天放学后,这里见。”陈默站起来,把双肩包背好,“我会给你前三天的初步观察记录。你核对你自己的记录,看看有没有重叠。”

江潮跟着站起来。他看着陈默把档案室的钥匙插进锁孔,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晰。锁舌弹入锁孔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某种承诺被固定下来。

“陈默。”江潮叫住他。

“嗯?”

“你为什么答应?”江潮问,“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观察她?”

陈默转过身,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光,看不清眼神。

“档案部的工作准则第一条,”他说,“不问调查目的,只确保记录准确。”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苏晚确实有点特别。上学期学生会做优秀团员事迹材料,我调过她的档案。很干净,太干净了。从初中到高中,所有评语都是‘性格内向,遵守纪律’,没有一次例外。这不正常。”

江潮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个正常学生会六年如一日地‘性格内向,遵守纪律’?”陈默说,“要么档案被美化过,要么……”

他没说完,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步一步,节奏很稳。

江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口袋里的笔记本硌着胸口,借书卡的硬边还在那里。但刚才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淡了一些。不是消失了,而是有了一个共同分担重量的人。

三天后的放学后,江潮提前十分钟到了档案室。陈默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摊开一本新的活页夹,旁边放着三本巴掌大的硬皮笔记本。他正在对比两份记录,手指在纸页间移动,偶尔停下来用铅笔做个记号。

“坐。”他头也没抬。

江潮拉过椅子坐下。陈默把其中一本笔记本推过来,封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苏晚行为观察记录 9.159.17”。

“你先看。”陈默说,“然后对照你自己的记录。”

江潮翻开本子。第一页是表格,和陈默之前给他的一模一样。但填写的内容让他手指微微发紧。

时间栏:9月15日,周一,14:27。地点:三楼东侧饮水机。行为:接水,水杯为白色陶瓷杯,杯身有细微裂痕。伴随对象:无。备注:接水时视线看向窗外操场方向,持续约12秒。

时间栏:9月16日,周二,17:05。地点:教学楼四楼西侧窗户。行为:站立观望,右手无意识摩挲窗框。伴随对象:无。备注:目光聚焦操场东南角梧桐树,当天有风,树叶落了七片(她数过)。

时间栏:9月17日,周三,13:45。地点:图书馆三楼文学区。行为:站立于书架第三排前,抽出一本《存在与时间》翻阅约3分钟,未借阅,放回原处。伴随对象:无。备注:放回时书脊与其它书对齐误差小于2毫米。

江潮一页一页往后翻。每一天的记录都很详细,时间精确到分钟,行为拆解到动作,备注里甚至包括了环境细节——气温、湿度、周围人数、光线角度。这些数据冷静客观,像实验室的观察日志。

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他的记录零散得多,大部分是“好像”、“似乎”、“大概”。比如“下午好像看到她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好像总在周四下午体育课消失一阵子”。

两相对比,陈默的记录像一张精密的网,把他那些模糊的印象串联起来,勾勒出清晰的模式。

“每天14:27,误差不超过三分钟,她会去同一个饮水机接水。”陈默说,指着第一条记录,“接水时间固定在1分30秒到1分50秒之间。她接水时一定会看窗外操场方向,看的时间长度随当日天气变化,晴天看久一点,阴天看短一点。”

江潮看着自己笔记本上潦草的“下午接水”,喉咙有些发干。

“每天17:05,误差不超过五分钟,她会出现在四楼西侧窗户。”陈默翻到第二页,“看操场东南角的梧桐树。她数过落叶,周二那天风大,她数了七片。这个行为只在工作日出现,周末没有。”

“周四体育课呢?”江潮问。

陈默翻到周四那页:“周四下午第二节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她会去操场单杠区。不是锻炼,只是站在旁边看别人玩。偶尔会做一两个引体向上,但动作很标准,手臂肌肉发力明显,不像平时表现出的体力水平。”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她去单杠区的路线每次都不同。有时从教学楼直接过去,有时绕道小卖部,有时穿过篮球场。但到达时间几乎一致,都是自由活动开始后第三分钟。”

江潮盯着那些数字。14:27,17:05,第三分钟。这些精确到分钟的时间点,像一串密码,串起苏晚那些看似随性的行为。

“这些规律,你之前注意到了吗?”陈默问。

“一部分。”江潮老实说,“接水、看梧桐树、体育课消失,我都注意到了。但没有量化,没有记录细节。”

“所以你需要系统观察。”陈默合上笔记本,“人的行为习惯是最难伪装的。特别是那些无意识的重复动作——摩挲窗框、数落叶、调整书本位置。这些细节暴露的是真实的时间表和心理节奏。”

他拿起另一本笔记本,封面没有标记:“这是我整理的对比分析。你这三天自己观察到什么?”

江潮翻开自己的记录,一条条念出来。有些和陈默的记录重合,比如接水时间和看梧桐树的时间点;有些是新的,比如“周二放学后在校门口等人约十分钟,然后独自离开”、“周四中午在食堂只吃了半份饭”。

陈默听着,偶尔在另一本笔记本上记几笔。等江潮念完,他把自己记下的新信息推过来。

“这是你没观察到,但我记录下来的。”他说,“第一,她每次接水前,都会先看一眼手表。不是看时间,是确认时间,动作很快,像检查某个流程是否按时。第二,她在图书馆翻阅《存在与时间》那本书,已经连续三天了。每天同一时间,同一位置,翻阅同样的页数。第三……”

他停了一下,手指点在笔记本上:“周四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开始后第七分钟,她离开操场,去了医务室。”

江潮愣住了:“医务室?”

“对。她在里面待了十二分钟,然后返回操场。我查过那天的医务室记录,登记本上没有她的名字。”陈默说,“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她从医务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病历本的封面是白色的,但姓名栏——”

他抬起眼睛,看着江潮。

“姓名栏是空白的。”

档案室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江潮看着陈默推过来的笔记本,那一页的备注栏里,陈默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住一行字:

注意,周四下午她去过一次医务室,病历本上姓名栏是空白。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操场上的照明灯还亮着,白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陈默的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江潮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和日光灯管的嗡鸣叠在一起。

空白的姓名栏。

他想起图书馆管理员的警告,想起档案室老师的拒绝,想起走廊镜子里那个模糊的侧影。所有这些碎片,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指向同一个方向。

“扩大观察范围。”江潮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很轻,但很清晰。

陈默点点头,把三本笔记本收拢,放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只是把文件袋推过来,然后站起身。

“下周同一时间。”他说,“带上你新一周的记录。”

江潮接过文件袋。纸页的重量压在手心,比他想象的要沉。陈默关灯,锁门,钥匙转动时发出的咔嗒声在黑暗的走廊里回响了很久。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影子随着步伐移动,一高一低,像两棵在夜风里沉默生长的树。走出档案室时,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照亮他们沉默的影子。江潮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指腹摩挲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粗糙的表面。陈默走在前面半步,脚步很轻,白衬衫的后背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晃眼。

他们谁也没说话。一直走到教学楼出口,夜风裹着操场上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江潮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档案室残留的灰尘都换掉。

“你怎么记的?”他问,声音比刚才在灯管下响亮些,“那些时间。”

陈默没回头,径直走向自行车棚。“我是档案部的。”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言自明的事实,“记录是本能。况且——”

他找到自己的车,开了锁,推着走出来。月光落在他镜片上,看不清眼神。

“况且你需要的不是印象,是坐标。”他说,“没有坐标,观察就只是散点。散点连不成线,更画不出形状。”

江潮没接话。他看着陈默跨上自行车,车轮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窸窣声。陈默骑出去几米,又停下来,单脚撑地,半转过身。

“明天课间操,操场东南角,第三棵梧桐树。”他说,“她会在七点四十二分左右经过那里。你可以自己去对一下时间。”

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操场尽头的夜色里。江潮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直到皮肤能感觉到纸袋边缘的湿气——不知是夜露,还是自己手心的汗。

他没有立刻回家。

他坐在自行车棚旁边的水泥台阶上,膝盖抵着文件袋,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照亮牛皮纸袋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粘得很整齐的褶皱。他拆开它,里面是三本硬壳笔记本和一叠A4纸。

纸张是温热的,带着打印机墨粉特有的、微微刺鼻的气味。陈默用订书机把它们装订成了册子,封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日期:10月9日至10月11日。

他翻开第一页。

表格。规整的表格,线条用直尺画得笔直,字迹是陈默特有的、工整到刻板的宋体印刷体。

第一栏:日期时间。

第二栏:位置。

第三栏:行为描述。

第四栏:持续时间。

第五栏:备注。

10月9日,14:27,教学楼三楼西侧饮水机,接水,动作:右手持杯,左手按压开关,水满后关闭,耗时约8秒。备注:接水前看表(左手腕),表盘朝向内侧,目光停留约1.2秒。

10月9日,17:05,操场东南角,站立观望,视线方向:梧桐树梢。持续时间:3分15秒。备注:期间无其他动作,双臂自然下垂,左脚尖有轻微无意识点地,频率约每4秒一次。

10月10日,14:27,教学楼三楼西侧饮水机,接水。行为与前日高度一致。备注:看表动作同前,秒针位置疑似相同(需连续观测确认)。

10月10日,17:05,操场东南角,站立观望。备注:视线方向、身体姿态、无意识动作均与前日一致。持续时间:3分22秒。

10月11日(周四),体育课自由活动。

15:38(自由活动开始后第7分钟),离开操场,路径:经器械区西侧小路,无人结伴。

15:41,进入医务室。备注:医务室当时有校医在场,未见明显异常接诊。

15:53,离开医务室。持续时间:12分钟。备注:离开时手持白色病历本,封面无姓名标签,姓名栏为手写填写处,为空白(经远距离观察确认,非光线或角度问题)。离开后返回操场,途中未停顿。

江潮一页页翻下去。

每一天的记录都是这种格式。时间精确到分钟,行为拆解成动作单元,备注栏里填满了括号里的补充说明——“呼吸频率未见明显变化”“无同伴”“行进速度均匀”。只有周四下午那段,备注里的括号格外多,也格外长。

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借着手机的光,开始对比。

10月9日,他记下的时间是“下午第一节课间,大概两点二十几”。陈默是14:27。

他记下的行为是“去接水,看了下手表”。陈默写的是“接水前看表,左手腕,表盘朝内,目光停留约1.2秒”。

他记下梧桐树的时间是“放学后”。陈默是17:05,持续3分15秒。

差距并不大。但陈默的记录像手术刀,把每个瞬间都剖开,露出精确的骨肉和神经。他自己的记录像速写,只勾勒了轮廓。

江潮合上笔记本,拿起那叠A4纸。

是陈默自己用尺子画的表格复刻版,留了大量的空白行。封面上用红笔写着:“持续观测记录表(空表)”。下面一行小字:“建议同步记录天气、风向、环境噪音分贝(手机APP可测),作为变量参考。”

他盯着“变量参考”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远处隐约的人声和车流声。江潮忽然想起第一天,他只是觉得苏晚“有些不对劲”,是一种直觉,像皮肤表面的刺痒,找不到源头。现在,陈默把刺痒处的皮肤用显微镜放大了,告诉他:看,这里有一个红点,直径0.3毫米,边缘有细小凸起,触及会有刺痛感。

但他依然不知道,这红点是什么,从哪里来。

“表盘朝内。”他低声重复陈默备注里的一句话。

是左撇子?还是习惯?或者……表盘的背面有什么不能让别人看见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观察到的:她每次看表前,都会有极短暂的停顿,像在确认某个指令是否到了该执行的时候。陈默的记录印证了这一点,还加上了精确的时长。

她不是在看时间。她是在对时间。

江潮把东西收好,站起身。腿坐麻了,他活动了一下,膝盖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走到梧桐树下,就是陈默记录里苏晚每天17:05站的那个位置。

他站定,看向操场东南角。那里只有一排冬青,和更远处的围墙。梧桐树高大的树冠遮挡了大部分光线,月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脚边形成晃动的光斑。

他抬手看了看表。19:47。

周四。17:05。

陈默的记录里,周四,17:05,她在这里站了3分22秒。

那么17:05之前呢?体育课是下午第三节,通常15:20开始,自由活动大约在15:30左右。她15:38离开操场,15:41进入医务室,15:53出来。

12分钟。

她在医务室里待了12分钟。病历本姓名栏是空白的。

江潮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写:

“坐标确认:梧桐树观测点。17:05为关键时间锚。”

“下一步:获取周四15:3815:53期间,医务室内部情况。校医身份、当日接诊记录、病历本存档流程。”

“问题:空白病历本从何而来?校医是否知情?是否记录在案?”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他想起管理员说“十年前翻新时旧资料已全部销毁”,想起校史办公室女老师“原则上不对外查阅”的拒绝,想起周老师手指无意识敲桌面的动作。

这些阻挠像一堵墙,砌得很厚。

但他现在有了一把尺子。陈默给的尺子。

用精确的时间、地点、行为,去丈量那堵墙的厚度,找到最薄的砖缝。

他合上笔记本,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

“周老师联系方式。明天上午课间,尝试联系。问题:19981999年图书馆借书卡存档流程,及旧医务室病历本管理规范。预备说辞:研究校园行政管理历史沿革。”

写完,他看了一眼时间。20:01。

他该回家了。父亲最近加班多,但回去太晚还是会问。他把笔记本和文件袋一起塞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拍了拍表面,确认鼓起的形状不算太明显。

回家的路上,他骑得很慢。街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不断变形的默片。陈默记录里的那些数字在脑海里自动排列组合:14:27,17:05,15:38,15:53,3分15秒,3分22秒,12分钟。

规律。异常。坐标。

她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做固定的事,行为精确得像设定好的程序。但周四下午那个插曲——医务室,空白病历本——是程序里的bug,还是另一段隐藏代码?

江潮想起苏晚的脸。在图书馆里,她翻阅《存在与时间》时专注的侧脸。在操场上,她问“你相信巧合吗”时平静无波的眼神。

一个会严格遵守日程表的人,为什么需要一本关于存在的哲学书?

一个行为高度规律化的人,为什么会问出关于“巧合”的问题?

除非,那些规律本身就是一种伪装。或者,是一种不由自主的遵循。

就像他自己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分起床,不是因为想,而是因为该起来了。

锁好自行车,走进单元楼。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他爬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到家门口,他摸钥匙时,指尖碰到了书包带子下面那叠纸的边缘。硬壳笔记本的棱角透过帆布,硌着他的手指。

陈默的备注栏。

那些括号里的补充说明,像一句句冷静的旁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拆解成可测量的数据流。

但他记得苏晚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记得风吹起她头发时,她抬手别到耳后的动作。那个动作不在陈默的记录里。因为它没有“数据价值”。

数据之外的东西,才是关键。

他得找到那些数据无法解释的部分。

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父亲还没回来。江潮摸黑换鞋,走进自己房间,没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的台灯。

暖黄的光晕染开桌面的一角。他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摊在桌面上。陈默的记录,自己的笔记,空表格,还有那张从图书馆带出来的、背面有印刷体编号的借书卡。

他拿起借书卡。编号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陈默的记录方法给了他一个新的角度:不是去问“发生了什么”,而是先问“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发生了什么”。有了坐标,才能定位。

他抽出一张空白纸,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系。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行为。

然后,他开始在纸上点下第一个点:

“10月9日,14:27,饮水机,接水。”

第二个点:“10月9日,17:05,梧桐树,观望。”

第三个点。

第四个点。

点越来越多,用虚线连起来,形成几条向上倾斜的折线。每天的行为像心电图,有固定的波峰和波谷。

周四的那个点,偏离了轨迹。医务室。空白姓名栏。

江潮盯着那个偏离的点,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

陈默说:“扩大观察范围。”

怎么扩?扩向哪里?

他想起周老师,想起图书馆管理员,想起校史办公室的女老师。这些人是信息节点,是数据流经过的管道。有些管道是通的,有些是堵的,有些表面是通的,但流出来的数据经过了过滤或篡改。

他需要找到更上游的源头。

或者,找到另一条管道。

江潮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备忘录里周老师的联系方式。明天,他得试一试。

但在这之前,他得把陈默给的尺子用好。把现有的数据,每一个坐标,都刻进脑子里。直到它们成为本能,成为他观察世界的新滤镜。

他关掉台灯,黑暗涌上来。窗外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暗红色,看不到星星。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拿出笔记本,借着窗外微弱的光,在最后一页写下:

“注意,周四下午她去过一次医务室,病历本上姓名栏是空白。”

“下一步:周四。提前抵达医务室附近。观察。”

笔尖在纸上留下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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