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不是关灯那种黑,而是眼球被人抠掉,扔进黑色油漆桶的那种感觉。
杨林感觉自己被从头到脚拧了一遍,五脏六腑换了位置,又被人塞回去。
胃里翻江倒海,血沫顺着喉咙往上涌,但被他强忍着一口吞了回去。
不知道过了几秒,还是几年。
“嗡——”
生命维持和照明系统重启的低鸣从头顶天花板里传出来,一盏一盏的应急灯从舰桥深处依次亮起。
杨林的手还死死抠在控制台边缘上,指头一根一根松开,指节咯咯直响。
“还有活得没?”他先问的是这个。
导航官趴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杨林心里咯噔一下,抬脚就要过去,那人猛地抽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被人从河里拽出来,咳得撕心裂肺。
“活……活着。”
“报数!”杨林大声喊道。
“雷达位,活。”
“通讯位,活,鼻血止不住,别管我。”
“引擎位……”引擎位突然没声了。
杨林转头,引擎官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半跪半瘫在地上,一只手还搭在控制面板上,指头还在痉挛似的抽搐。
“引擎官!”
“……在。”引擎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还活着,别嚎。”
杨林这才松了半口气,剩下半口没敢松,他抹了一把嘴,手背上留下一道血印。
“报坐标。”
导航官哆哆嗦嗦爬起来,看向导航仪的显示屏,但屏幕上只有雪花。
导航官招着屏幕外侧咣咣狠拍几下,屏幕才开始从雪花变为正常,“坐标系……坐标系还没同步上,星图对不上,我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
“别慌,慢慢调整,”杨林冷静道,“先看窗外。”
舰桥的舷窗此时被跃迁时紧急落下的应急护板挡的严严实实,此刻正一块一块往上收起。
收到一半,卡住了。但还是能通过开了一半的窗口看到外面。
外头不是宇宙。
或者说,不像大家印象里那个宇宙。
黑是黑,可黑里泛着一层灰扑扑的红光,星星稀稀拉拉,位置全不对。
“……这他妈是哪儿?”通讯官低声骂了一句,鼻血滴在制服上,一朵一朵像梅花一样。
“闭嘴,别乱说话。”作战参谋从后头绕过来,脸白得跟纸差不多,“先看船。”
杨林点头,“损管报告。”
“主引擎彻底熄了,反应堆没熔,谢天谢地。”引擎官爬回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去,“辅助推进器有两组能用,姿态调整还行。跃迁引擎……跃迁引擎烧穿了三层线圈,短期内别想再跳一次,长期也够呛。”
“武器?”
“主炮下线,副炮阵列能用一半,鱼雷管全废,弹药库没炸,算祖坟冒青烟。”
“维生?”
“撑得住,氧气循环刚重启,别让弟兄们蹦跶得太欢就行。”
杨林把这几笔账在脑子里算了一遍,脸色一点没变,心里已经骂了八百遍。
本来就半身不遂,还挨了一枪,这下跃迁完,彻底成废人了。
“逃生舱那边呢?”他忽然问。
作战参谋一愣。
“对啊,逃生舱!”通讯官猛地一拍桌子,“非必要留守人员之前都撤去逃生舱了,他们跟着咱们一起跳过来了吗?”
舰桥里静了一下。
导航官颤着手去点屏幕,屏幕跳了两下,勉强出来一张舰体结构图,图上一大半是红的。
“逃生舱……在。”他小声说,“十二个舱都在,都还连在船上,没脱离。”
“人呢?”
“生命信号……微弱,但还是有的。”
“把维生系统的优先级调过去,先让那帮孙子喘上气。”引擎官没吭声,手指头动了。
作战参谋走到杨林边上,压着嗓子,“中将,咱们现在……到底在哪?”
杨林没答。
他盯着窗外陌生的宇宙……说实话,除了小时候和父母仰望天空看到过北斗七星外,长大看到的星空,只有一颗颗人造卫星在天上闪耀着光芒,其他星星的光芒都被浑浊的大气、光污染等拦在了外面。
“雷达。”杨林开口,声音很轻。
“在。”
“能扫描到最近的星球吗?彗星、陨石都行。”
雷达官愣了一下,扭头去看自己那块屏幕。
屏幕还在闪烁着雪花,他同样照着外框使用20世纪留下来的祖传电器维修法,上去啪啪拍了两下,雪花总算散了一半。
半刻钟后雷达官回答道,“……一光年内没有任何物体,小行星、陨石……什么都没有,如果加大扫描半径和功率的话,需要储备有2万亿千瓦时的能量。”
“在保障基础系统稳定运行的情况下,以当前的反应堆能量输出,需要十四个地球日,这还只是不产生额外消耗的情况下。”引擎官插话道。
“……那就用老办法,导航官寻找肉眼可见的星星,我们以它为目标前进。”
导航官咬了咬牙,脸几乎贴在了导航仪的屏幕上,眯着眼睛一点点数着那些外部光学系统拍摄的画面。
他依靠经验用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标记那些离得最近,但却散发着诡异红光的星星,同时舰载AI辅助预判目标与舰船之间的距离:“找到了……左前方三度方位,偏下十一个角分,那一颗亮度最高,距离也最近。”
杨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那层灰扑扑的红光里,找到了那点比其他星星都要亮的光斑,“全体都有,姿态调整,辅助引擎点火,航向定死左前方那个目标。”
辅助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整艘战舰轻轻一颤,缓缓朝着那团模糊的光斑飘去。
杨林抬手看了下腕表,先是一愣,后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佩戴的是代表舰长权限的最高级别腕表,“三名受伤最轻的人员留下值班,每两小时用雷达扫描一下周围的情况,其余人该去医务室的去医务室,该休息的休息,十二小时后会议室开会,带上各部门的详细报告。”
众人应声散开,只留下三个轻伤的值班人员在岗位上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