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的机场，刘默跟着大队伍从专用通道出来，走廊里都是各种球员的家属和俱乐部工作人员，行李车在地板上滚得哗哗响。
到出口的时候他才看见那些牌子。
几百张红黄白相间的应援牌举得密密麻麻，后面的人踮着脚，前面的人把牌子高高举过头顶。他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字——“走向辉煌”、“默神来了”、“华夏球王”、“刘默我爱你”、“世界杯英雄”，甚至还有人拉了一条横幅，字写得歪歪扭扭：【振华的骄傲】。
刘默站在出口愣了三秒钟。
然后那几百个人开始朝他这边喊，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一堵墙。
他低下头，跟着工作人员从侧门出去了，外面停着一辆面包车，他钻进去，车门关上，里面突然安静了。
他靠在座位上，看着车窗外那些还在喊的人。
他认得这种人。上辈子他就是其中一个——挤在大排档里，举着啤酒瓶，对着电视喊「这也叫国脚」的那种。
骂得最凶的和喊得最响的，往往是同一批人。
现在他们举着牌子喊他的名字。
刘默没觉得感动。他只是有点分不清，玻璃这一边和那一边，到底哪个才是自己。
回集训中心的大巴上，气氛比他想象的要轻松。
小组赛虽然没出线，但两负一胜，大家脸上都是松了一口气的笑——这很正常，对华夏队来说能站在世界杯的草坪上就已经在创造历史了，出不出线是另一回事。而且大家都清楚，这次世界杯之后身价会有一些微妙的变化，毕竟过去当国脚在转会市场上没什么正面加成，现在不一样了。
刘默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路，没怎么说话。
其实他脑子里还在转的，还是那件事。
穿越。世界杯。金手指。这一切加在一起，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像做梦，甚至比做梦更荒诞，因为梦里的东西不会这么真实——钉鞋踩在草皮上的感觉，赵旭日击掌的那一秒，远射出脚之前那道清亮的感觉，这些全都真实到他不敢去细想。
他盯着窗外的风景发呆，前面有人叫了他一下。
「小默，回俱乐部了有什么打算？」
是郑智，半个身子转过来，看着他。
刘默愣了一下，没来得及想答案。
郑智看见他那个表情，笑了笑，没等他回答，说：「有事儿给哥打电话，你也在微信群里，你加一下我。」说着就转回去了，跟前排的人重新聊上了。
刘默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
车速不快，路两边是郊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他长舒一口气心里想：既然我来了，那——我上我也行。
回到集训中心，队伍正式解散，大家各回各家，工作人员在大厅里办理离队手续。
别的队员已经开始跟家里打电话报平安了，有人在走廊里自拍合影，有人在联系俱乐部。刘默办完手续，拿着行李站在大厅边上，想了一分钟。
他上辈子在公司当牛马做了七年项目，有一件事他摸清楚了：机会不会自己找上门，你得主动去要。闷头做事是不够的，得让对的人知道你在做什么，知道你想要什么，资源才会有可能到你这里。
眼前有一个机会，他不确定能不能抓住，但他知道如果不去试，那肯定没有。
他提着行李，去敲了里皮房间的门。
门开了。里皮站在门口，看清是刘默后眼神停了两秒，随后侧开半个身位。
「进来吧。」老头说。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桌上放着半杯冷掉的黑咖啡，还有一张画满箭头和剪影的战术草图。
里皮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子。
「教练，」刘默坐下来，直截了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把我带去俄罗斯？」
里皮把咖啡杯推开半寸，眼神在刘默身上停了两秒。
「我的助教看了你两年的中甲录像。你的数据很糟糕，传球失误率高，射门没有谱，防守常常贴不到位。」老头开口很慢，声音很沉，「但你在场上有一个习惯——比赛踢到第八十分钟，所有人都开始没力喘气的时候，你还在追着球跑。每次丢球，你是第一个跑进网窝把球刨出来往中圈冲的人。」
里皮顿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
「想赢的人很多，但落后时眼神不慌的人很少。我把你放进大名单，是在那群习惯了平局的人里放一条鲶鱼。」
刘默看着那张战术草图，没接话。
顿了顿，他还是问了：「里皮先生，还有一个问题——我想赢得更多。您能推荐我去哪支球队吗？」
这时候羊城豪门球队的教练法比奥·卡纳瓦罗算是里皮的弟子。他知道这个问题有点冒失。但上辈子的经验告诉他，机会是转瞬即逝的，眼前站着一个欣赏他的人，现在如果不开口，后面这扇门关上了可能就没了。
里皮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客气或者嘲讽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他的战术体系里，暂时没有你的位置。」
拒绝。
刘默点了点头，心里没有太大的波动——上辈子被需求方否了方案，被老板否了预算，这点挫折算不了什么。
「那我接下来的职业生涯，您有什么建议吗？」
里皮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想了想说：「去欧洲。国内的草皮太软，那边的后卫不会因为你是国脚就对你客气。」他顿了一下，「想去，就去最底层，从头受着。」
「谢谢教练。」
刘默微微躬了一下身，提起行李包，走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有点凉，不知道是集训中心的空调开得足，还是自己内心温度凉凉。
他站在走廊里，想了几秒。
其实最好的结果是里皮直接推荐，这条路没走通。但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也知道了方向——走出去，去欧洲，试一试。
够了。一步一步来。
网上的事，他是回到鹏城之后才认真看的。
粉丝那边叫他“默神“，黑粉那边叫他“蒙神“。他搜了一下“蒙神“，评论区有人在认真计算他上场后的传球成功率，失误那一下的传球偏差角度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有个电视台做了分析节目，请了三个前国脚名宿，把他上场后的完整录像拉出来，讨论了四十分钟——失误是技术问题还是紧张问题，头球摆渡是有意识还是碰巧，远射是真实力还是堵伯。
最后没有真正的结论。
但有一个勉强算结论的结论——三个人最后都同意，刘默这小子运气不错，两个进球都跟他有关系，算得上一员福将了。科学解释不清楚的时候，玄学就该发挥作用。
节目底下最高赞：「福将？那你们倒是多找几个这种福将啊。」
刘默想起上辈子在公司，每次项目复盘，总有人在会议室里说「这个决策导致的结果有运气成分」，然后大家点头，然后散会，然后没有任何改变。他那时候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心里想的是——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你得先到那个位置，运气才能帮你。
默神也好，蒙神也好，他踢进去了。
罗哥约他，是回国第三天的事。
振华俱乐部的办公室在一楼，走廊里安静，今天队里都在踢客场，没人。罗哥坐在桌后面，茶几上两罐红牛，旁边是一包槟榔和拆开的烟盒，见刘默进来摆手让他坐。
罗建国，做水泥起家，五十来岁，肚子大的跟安西教练似的，说话中气足，见人就拍肩膀，拍起来不轻。他真的爱足球，年轻时踢过业余联赛，后来腿脚不行改踢五人制，一周两场雷打不动，偶尔还会穿着球衣冲进训练场说「来来来我也练练」，助理教练拦都拦不住，但他不插手教练的专业事务，这点球员们都清楚。
罗哥嚼着槟榔，直接问：「你想去哪儿踢？」似乎默认了刘默不会再回自己的这支球队。
刘默沉默了一下，说：「国外。」
罗哥愣了下，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摆手让他先出去。
刘默下楼，训练场空着。他换好衣服，一个人在跑道上慢跑起来。
这几天回来，采访，媒体，网上的争吵，他感觉自己一直被什么东西裹着——说话，点头，配合拍照，笑，跟上辈子开一整天会之后那种空洞的疲惫一样，人还在，心已经不在了。
他想起刘默记忆里那些中甲的比赛。第八十分钟，全场都慢下来，他还在追着球跑。那时候刘默是怎么想的？记忆里找不到一个清楚的答案。就是跑，就是还有时间，就是不想停。
他又跑了两圈，回更衣室，冲了个澡。
第二天上午，罗哥的消息来了。
「联系到了三家：葡萄牙乙级、比利时甲级、塞浦路斯。我那朋友说都愿意给试训机会，时间有点紧，你自己定，他帮你协调。」
后面跟着三串俱乐部名字和一个联系方式。
刘默一个个搜过去。葡萄牙乙级，比利时甲级，塞浦路斯第二级别。名字都叫不响，但都是欧洲，都是职业联赛。
罗哥又发来一条：
「小默啊，我跟你说实话，振华不指望你回来了。你要是在外面真踢出来了，振华足球部也就值了！」
刘默盯着这条消息，手指紧了一下。
他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他重新走下楼，训练场还是空的。他在跑道上又跑了起来。
视界里，那行冷冰冰的数字浮在半空。
综合 59
速度 77 / 射门 48 / 传球 58 /
盘带 60 / 防守 43 / 身体 61
按他玩游戏那点经验，综合 59 的卡挂上转会市场，底价都卖不出去。
但游戏是游戏。他现在踩在真实的干草皮上，一步一步跑着，喘着——真人身上有数值算不出来的东西。
他知道欧洲比中甲快。可他在中甲用两年适应了职业节奏，去了那边，他能再用几年。
他知道身体 61 跑不满全场。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省。
他知道金手指要靠身体接触才能用。接触得先上场，上场得先在队里，在队里得先签约，签约得先试训过。
一层一层往回拆，拆到最底下那一步——先过了试训。
跟上辈子接项目一样：把节点拆出来，一个一个去完成。
他停下来，喘着气，打开手机地图，开始核对葡萄牙、比利时、塞浦路斯这三个地方，排里斯本到安特卫普的火车和转机班次——要连着试训，路线得先排好。
上辈子在公司接新项目，他也是这么拆的。
只不过这一次，要交付的项目，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