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宿舍楼的走廊里已经有早起的学生走动。
林以昕拖着行李箱混在走读生的人潮里，低着头，脚步很快。
晨风带着六月特有的温润拂过她的脸颊，有泥土和草木初醒的气息。
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问她去哪。
她像一粒沙，悄无声息地脱离了这所学校的轨迹。
走出校门的瞬间，她没有回头。
合川机场。
她提前半小时到，站在候机大厅的巨大落地窗前，双手紧紧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青白。
窗外停机坪上一架架飞机在晨光中闪着银白色的光。
她刚走进机场大门不到一分钟，就有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径直向她走来。
步伐沉稳，表情冷硬，但走到她面前时微微低了低头，声音克制而恭敬。
“是林以昕同学吗？”
没有多余的确认。
他们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的长相，他们早就烂熟于心。
林以昕握紧了行李箱拉杆，点了点头。
“沈少让我们带你过去。这边请。”
飞机起飞后的两个小时，机舱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多余的声音。
引擎的低鸣闷在舱壁外，是持续不断的嗡响，像一层厚重的白噪音铺在耳膜上。
沈则靠在窗边的座椅里，面前支着那块纤薄的平板，修长的手指偶尔在屏幕上划一下，动作漫不经心得像在翻一本无关紧要的杂志。
他戴着耳机，看不出在听什么，侧脸的线条在舷窗透进来的高空中显得愈发冷峻——下颌的棱角像是用很淡的笔触勾勒出来的，明明还带着少年人的干净轮廓，却因为那双始终垂着的眼睛和微抿的唇，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淡。
偶尔后面的助理会起身走到他身侧，俯身低声汇报什么，他微微偏过头，薄唇翕动，吐出的字句压得极低，林以昕只能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股权架构”“对赌条款”“交割时间”。
他说话的时候神情很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语气里没有任何起伏。
她收回目光，把视线钉在手边那本摊开的物理习题集上。
一道电磁场的综合题。
题干很长，给了磁场方向、轨道半径、带电粒子的比荷，问出射速度。
她盯着那几行铅字看了足足三分钟，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一个字都没写下去。
静不下来。
她把这辈子全部的胆量都押在了昨天那一拽上，像一个把全部身家推上牌桌的赌徒，牌开了——他带她走了。
可是牌桌上没有永远的赢家，她押出去的筹码只有一样：他的耐心。
而耐心这种东西，她不知道沈则有多少。她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答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她调的是静音，但每一次震动都能从大腿的皮肤一路传到心口。
上飞机之前，她给家庭群发了一条消息：我很安全，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有这一句。然后她就关掉了那个对话框。
现在家族群里有多少条未读消息，她不敢看。
妈妈一定打了无数个电话，爸爸可能在报警，也可能在去学校的路上。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微信她连头像都不敢点开——外婆打字很慢，每次给她发消息都要在屏幕上手写半天，一笔一画，歪歪扭扭的，她以前总是笑着教外婆用语音输入。
现在她怕看到外婆手写的任何字。
学校里呢？大概已经炸锅了。
她林以昕，全市前三的好学生，从不穿裙子的书呆子，突然摘了眼镜穿上裙子，在走廊上拉住全校最不敢惹的男生，然后第二天人间蒸发。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篇足够劲爆的小说。
她几乎能想象到课间走廊里交头接耳的画面，想象到班主任铁青的脸，想象到刘清雪在宿舍里急得团团转。
想象到爸爸妈妈会有多担心，多失望。
她的笔尖终于落在草稿纸上，写出了一行公式。
写得很快，好像只要把公式写出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就能被挤压进一个规整的数学框架里，不再翻涌。
——可这些，都不是我眼前要解决的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一道不能答错的必考题。
眼前要解决的事只有一件：怎么留在沈则身边，怎么活过四天后，以及四天后所有的日子。
至于那个更长远的问题——那五个女生是谁，她们背后是谁，她们为什么非要置她于死地——她得先活下来，才有资格去查。
飞机开始下降。
耳膜微微发胀，她把习题集合上，这才发现自己两个多小时只做了一道半题。
落地的一瞬，轮胎摩擦跑道发出短促的闷响，身体被安全带轻轻勒了一下。
窗外滑过机场的跑道灯，一排一排地往后退，速度渐渐慢下来。
机舱门打开了。一股完全不同于机舱内循环空气的气流涌进来，是湿润的、带着草木味道的风。
沈则起身。
动作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一眼。
他经过她面前时，林以昕甚至能感觉到空气的轻微流动，但他的视线没有往她这边偏哪怕一丝一毫。
她已经猜到了会是这样。
在走廊上抓住他衣角的时候，他看她超过了一秒，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有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可起飞后的这两个小时足够她冷静下来——沈则是什么人？
他见过的漂亮女生大概比她做过的习题还多。环肥燕瘦，各种类型，各种风情。
也许昨天看她，还觉得新鲜——一个从小县城的高中冒出来的女孩，穿着裙装站在午后的阳光里，风刚好吹起她的头发，他大概觉得有那么一点好看。
但好看这件事，保质期太短了。
今天再看，也许就已经是“不过如此”。她没什么能给他的。
家世、人脉、财富、资源，她一样都拿不出手。
就凭一张脸，就想一直留在他身边？痴心妄想这四个字怎么写，她从小就会。
所以她没有开口。
安安静静地从座椅上站起来，拿起自己的行李箱，跟在他后面。
她看得出，沈则不爱听废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他觉得不烦，所以不如保持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