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珩牵着苏婉的手,站在我面前。
“轻鸢,我与苏婉的事,也不瞒你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苏婉垂着头,手指却紧紧扣着他的袖口,嘴角微微上扬。
我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忽然觉得可笑。
三年。
我与陆景珩定亲三年,苦心筹备嫁妆,替他打理府中庶务,连他母亲刁难,我都咬牙受着。
结果,他的贴身丫鬟倒先我一步,坐上了正房的位子。
“行。”
我点了点头。
“既然陆公子心有所属,那这门亲事——”
“且慢。”
陆景珩叫住我,脸上甚至带了几分为难。
“轻鸢,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苏婉已有了身孕,我想让她做平妻。你依旧是正室。”
平妻。
我看着他那副“已经很给你面子”的表情,一口气几乎没提上来。
“陆景珩,沈家的女儿,不做任何人的陪衬。”
我转身就走。
然后——
一行金色的字,凭空浮在我面前。
【啊啊啊别走别走!你回个头!身后那个男人,连命都给你!】
我脚步一顿。
什么?
金色的字继续冒出来,密密麻麻,像满天飞的纸符:
【裴衍就在你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你回头看他一眼啊!】
【呜呜呜裴衍暗中护了你三年,你知不知道!】
【姐妹回头!陆景珩算什么东西,真正的大佬在后面站着呢!】
我愣住了。
裴衍?
那个——镇北王府的世子,手握十万铁骑、杀伐果断的裴衍?
我下意识回了头。
廊下的光影里,一个修长的身影靠在柱子上。
玄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柄窄刀。
他正看着我。
目光沉沉的,像一潭化不开的墨。
更多金字飘出来:
【看到了吗!他的手在抖!他怕你真的嫁给陆景珩那个废物!】
【裴衍三年前在边关中了毒箭,是你爹留下的药方救了他。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暗中查你家的冤案!】
【天哪女主现在才开天眼吗,这男人为你做的事够写三本话本了!】
我盯着裴衍。
他也盯着我。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很低。
“我方才路过,听到了几句。”
他说“路过”。
弹幕说——
【路过?他在这蹲了一个时辰了!专门来替你撑腰的!】
我忽然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身后传来陆景珩不悦的声音:“裴世子?你怎么在沈府?”
裴衍没看他。
他只看着我,声音淡淡的:
“沈姑娘,若你想退这门亲事,镇北王府可以替你递话。”
陆景珩的脸色变了。
苏婉更是直接躲到了他身后。
弹幕又炸了:
【开始了开始了!退婚大戏第一幕!】
【裴衍:我不是来抢人的,我是来灭陆家的。】
【哈哈哈陆景珩你完了,你知道你面前站的是谁吗?】
我深吸……不,我把那口气憋了回去。
“裴世子。”我说,“多谢好意,不过这件事,我自己来。”
裴衍微微一顿。
然后,他点了点头。
退后一步。
把路让给了我。
弹幕飘过一行小字:
【他退后了。但他会在你身后,挡住所有暗箭。】
我转身,重新面对陆景珩。
“陆公子,明日,我会让人把退婚书送到陆府。”
“轻鸢!”陆景珩上前一步,“你想清楚,沈家如今什么处境?你爹获罪下狱,沈家满门没落,你离了陆家——”
“那也跟你没关系了。”
我没再多说一个字。
转身,走了。
这一次,没有人叫住我。
但我余光里看到,裴衍跟在三步之外。
不近,不远。
弹幕疯狂刷屏:
【三步。他永远只跟三步。守了三年的距离。】
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些金色的字,比陆景珩说过的所有甜言蜜语,都真实得多。
---
回到沈府,我关上门。
那些金色的字还在。
【姐姐加油!退了那个渣男是你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接下来你要小心陆母,她明天会来闹。理由是沈家必须赔嫁妆。】
【还有!苏婉根本没怀孕!她是装的!为了逼你退位!】
我坐在桌前,一条一条地看。
这些字……像是有人在另一个世界,看着我的一切,然后把消息传进我的眼睛。
荒唐。
可是方才那些关于裴衍的信息——
他中过毒箭?
我爹的药方救了他?
他在暗中查我家的冤案?
如果是真的……
我目光落在桌上那封还没拆的信上。
是今早收到的,没有署名。
我拆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沈将军之案,证据未毁,人尚在。”
弹幕瞬间亮了:
【这封信就是裴衍让人送来的!他查了两年才找到这条线!】
【呜呜呜男人什么都不说,都在用行动证明!】
我攥紧了那封信。
我爹沈崇,曾是镇守西南的二品将军。
三年前,一封伪造的通敌密信,把他拉下了马。
满朝文武,无人敢为他说话。
沈家一夜之间从将军府沦为罪臣之后。
而陆家当初愿意维持婚约,所有人都说是“仁义”。
我也信了。
信了三年。
如今想来,陆景珩不过是拿我当一枚棋子。沈家虽倒了,可我爹在军中的旧部还散落各处,陆家想要那些人脉。
我把信收进暗格里。
然后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你们……是什么?”
金色的字跳了出来:
【我们是一千年后的人!看着你的故事!】
【你现在在我们这里,是一本话本!叫《重生后我不伺候了》!】
【虽然……你好像不是重生的?但情节对上了!】
我:“……”
一千年后?话本?
我选择暂时不理解这件事。
但有一点我很确定——
这些“弹幕”给我的信息,到目前为止,全部准确。
那么明天陆母会来闹……
我站起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了一卷旧账册。
这是我这三年替陆家打理庶务时,私下留的底。
每一笔进出,每一项亏空,每一个陆家拿沈家嫁妆填窟窿的数字,清清楚楚。
“要闹是吧。”
我把账册拍在桌上。
“那就来。”
---
第二天一早,陆母果然来了。
她带了六个婆子,气势汹汹地闯进沈府大门。
“沈轻鸢!你给我出来!”
我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弹幕已经提前开始预警了:
【来了来了!恶婆婆第一波攻击!】
【她会先哭,再骂,最后威胁你交出嫁妆。标准三连。】
【姐妹稳住!你手里那本账册就是核弹!】
陆母冲到我面前,先是挤出两滴泪。
“轻鸢啊,景珩他是一时糊涂,你怎么就——”
“陆夫人。”我打断她。“退婚书昨夜已经写好,一会儿就差人送去。”
陆母的眼泪瞬间收了。
“好好好,既然你沈家不识抬举,那当初陆家聘礼全数退回,你的嫁妆也别想带走一针一线!”
弹幕飘过:
【经典!嫁妆都被她们花了,现在反过来扣你的!】
我喝了一口茶。
“陆夫人说的是哪份嫁妆?是我娘留下的那套红珊瑚头面?被您拿去给苏婉戴了。还是那三百亩水田的地契?被陆二爷卖了还赌债。又或者,那两箱金锭子?入了陆府账面,拿去疏通关系好让陆景珩谋那个从六品的缺?”
陆母的脸白了。
“你……你胡说!”
我从袖中抽出账册。
“白纸黑字,每一笔都有陆府管事的签押。陆夫人要不要对一对?”
弹幕炸了:
【掏出来了!核弹投了!】
【陆母: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等等这账本怎么回事?】
【妈呀她三年前就开始记账了?这女人太可怕了。】
陆母一把抢过账册,翻了两页,手抖了。
“这……这是你伪造的!”
“行。”我放下茶杯。“那不如咱们去京兆尹,请官府的人来查。陆府的账房孙伯,应该还在任上吧?让他来对一对。”
陆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身后的婆子们面面相觑。
我走下台阶,在她面前站定。
“陆夫人,沈家的嫁妆,一共折银四千八百两。三日之内,请如数归还。否则——这本账册,我送去御史台。”
陆母的手在发抖。
“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沈家落了难,是我陆家!”
“是陆家什么?”我接过话。“是陆家在我爹入狱的第三天,就把我从正院搬到了柴房旁边的偏屋?还是陆家在第五天,就让苏婉住进了正院?”
弹幕飘过一行字:
【别吵了,门口来人了。】
我抬头。
沈府大门外,停了一顶黑色的轿子。
轿帘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探了出来。
然后,裴衍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腰间没有佩刀,但那股从战场上带出来的压迫感,隔着十步都能感觉到。
陆母看到他的脸,当场腿软。
“镇……镇北王世子?”
裴衍扫了她一眼。
只一眼。
陆母就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裴世子怎么……”
“路过。”裴衍又说了这两个字。
弹幕:
【又路过。裴衍你家是住在沈府隔壁吗?】
【镇北王府在城北,沈府在城南。这个“路过”的诚意值大概为零。】
裴衍走到我身侧,没看陆母,只低声问我:“需要帮忙?”
“不用。”
“嗯。”
他往旁边退了两步,靠在门柱上。
一副“我就看看”的姿态。
但陆母已经不敢再嚣张了。
她指着我和裴衍,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丢下一句:“你等着!”
带着婆子们仓皇离开。
裴衍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淡淡开口:“沈姑娘,陆家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三日之内,如果嫁妆不回来……”
“那我就去御史台。”
裴衍看了我一眼。
弹幕冒出一句:
【他想说:不用你去,我替你把陆家掀了。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你想自己来。】
我心里动了动。
“裴世子,”我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帮我?”
裴衍沉默了几秒。
“你父亲的案子,是冤案。”
“所以呢?”
“我在查。”
他只说了这几个字,然后转身上了轿子。
轿子走出去十步,停了。
裴衍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沈姑娘,三日后,你到望月楼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轿帘放下,轿子走了。
弹幕刷了满屏:
【他要给她看案子的证据!】
【三年了!裴衍查了三年!证据链已经快完整了!】
【呜呜呜这就是暗恋吗,一个人扛了所有。】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顶黑色轿子消失在长街尽头。
三日后,望月楼。
好。
---
接下来两天,弹幕没有消停过。
【陆景珩在找人毁你手里的账册,小心。】
【苏婉派了个丫鬟来沈府附近踩点,在后巷蹲着呢。】
【陆家二爷去找过京兆尹了,想提前打招呼。】
我按照弹幕的提示,把账册抄了三份,分别藏在不同的地方。
又让老仆钱叔盯着后巷。
果然逮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小丫头。
“你是哪家的?”钱叔把人拎到我面前。
小丫头吓得发抖,半天才说:“是……是陆府苏姨娘派来的……”
姨娘。
才两天,苏婉就已经从丫鬟升成姨娘了。
弹幕冷飕飕地飘过一句:
【你放心,她蹦跶不了多久。】
我让钱叔把小丫头放了。
留着没用,反而会打草惊蛇。
到了第三天。
我换了一身素色衣裙,独自去了望月楼。
望月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三楼雅间平时要提前十天预定。
我到的时候,小二直接把我领上了三楼。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的侍卫,腰间佩刀,一看就是军中出身。
他们认出我,侧身让路。
我推门进去。
裴衍坐在窗边,面前摆了一壶茶、一沓纸。
他看到我,站了起来。
“沈姑娘,请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把那沓纸推过来。
“这是我用了两年时间,从各处搜集来的证据。”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着一张关系图——
以我父亲的案子为中心,牵连出的人、事、物,密密麻麻。
最上方,有一个名字被红圈圈了出来。
秦相。
当朝丞相,秦正。
弹幕只有一行字:
【你爹的案子,就是秦相主导的。因为你爹挡了他的路。】
我的手指按在那个名字上。
“秦相和我爹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一个文官之首,一个边关武将,怎么会——”
“因为盐铁。”裴衍说。
他从纸堆里抽出一份文书。
“三年前,你父亲在西南边防时,截获了一批私运铁器。顺藤摸瓜查上去,发现铁器来源是朝廷的兵部库房。而批条上的印,是秦相府的。”
我的手凉了。
“我爹把这事上报了?”
“没来得及。”裴衍的声音很轻。“密折刚送出去三天,那封伪造的通敌密信就出现了。你父亲当夜被押回京城,下了天牢。”
“所以是秦相……”
“先下手为强。”
弹幕飘过:
【裴衍查到这些的时候差点带兵进京。是他爹——镇北王拦住了他。】
【因为秦相背后还有人。一个裴家也不能轻举妄动的人。】
我抬头看裴衍。
“背后还有谁?”
裴衍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这件事,我还在查。但已经有了方向。”
他没有直接回答。
弹幕替他说了:
【太子。】
我的心猛地一沉。
太子殿下?
若这案子真的牵涉太子……
我父亲的冤案,远比我想象的更深。
裴衍似乎看出了我的神情变化。
“沈姑娘。”
“嗯?”
“你父亲至今还活着。天牢里的人还在。只要证据齐全,就能翻案。”
“什么时候能齐?”
裴衍看着我的眼睛:“三个月。”
弹幕纷纷刷屏:
【三个月后就是秋审!】
【如果能赶在秋审之前把证据呈上去,沈将军就能无罪释放!】
【但是——秦相不会坐以待毙。三个月里,一定会出事。】
我把那沓纸叠好,揣进怀里。
“裴世子。”
“嗯。”
“为什么帮我?”
他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
这次他沉默了更久。
“我说过,你父亲是冤枉的。”
“就这样?”
他没回答。
弹幕替他说话了:
【不止这样。他第一次见你,是五年前。你爹带你去边关探望军营。你给伤兵包扎伤口,一边包一边掉眼泪,还跟伤兵说“你别怕,我爹说了,受伤的将士都是英雄”。】
【裴衍当时就在旁边。那年他十七,刚上过战场,身上还有没好的刀伤。】
【他没让你包扎。但他记了五年。】
我看着裴衍。
他垂着眼,端起茶杯。
手指,微微用力。
茶面上泛起了一圈纹路。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个月。”我站起来。“我等你的消息。”
“不用等。”裴衍放下茶杯。“从今天起,有任何进展,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我点头,转身走到门口。
“沈姑娘。”他又叫住我。
我回头。
“小心陆家。退婚的事,他们会借题发挥。”
“我知道。”
“还有——苏婉没有怀孕。”
我愣了一下。
弹幕昨天就说过这件事,但我还没去证实。
“你怎么知道?”
裴衍淡淡地说:“我让人去查过了。她上个月还在药铺买过避子汤。”
弹幕:
【裴衍:我不但暗恋你,我还顺手把你前未婚夫的底裤都扒了。】
我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但很接近了。
“多谢裴世子。”
我推门出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弹幕飘出一行字:
【你走了以后,裴衍在窗边站了很久,一直看着你出门上了马车才转身。】
我的脚步顿了一拍。
然后,继续走。
---
回到沈府,嫁妆的事有了着落。
陆母没有还银子。
但她做了一件更蠢的事——
她去京兆尹告了我。
罪名是“未婚妻擅自退婚,毁坏陆家名声”。
在大虞朝的律法里,婚约一旦定下,如果男方没有过错,女方单方面退婚,确实要赔偿名誉银。
消息传开的时候,弹幕已经炸了:
【陆家真不要脸!男方出轨在先,还反咬一口?】
【关键问题是——苏婉的事没有人证!陆景珩可以说是退婚之后才纳的妾!】
【陆母真的阴,她把时间线做了手脚!】
第二天一早,京兆尹的传票到了。
让我三日后去堂上对质。
钱叔急得团团转。
“姑娘,这可怎么办?沈家如今没有靠山,京兆尹又收了陆家的好处……”
“不急。”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弹幕上不断跳出的信息。
【陆景珩跟苏婉在一起的事,有一个人看到过。】
【是陆府的厨娘,王婆子。她三个月前被苏婉找借口赶出了陆府。现在在城东一家食铺帮工。】
【她看到的那天,是四月十五。陆景珩和苏婉在后花园的凉亭里,被她撞见的。当时沈轻鸢还是陆家的未过门媳妇。】
四月十五。
比我知道的日子,早了整整两个月。
我叫来钱叔。
“去城东,找一个叫王婆子的厨娘。”
“找她做什么?”
“找她做证人。”
---
王婆子很容易就找到了。
她被苏婉赶出陆府后,一直心存怨恨。
“沈姑娘,我可算等到有人来问了!”王婆子一拍大腿。“四月十五那天,我亲眼看到的!陆公子和那个苏丫鬟在凉亭里,那姿态……啧啧,我都不好意思说。”
“你愿意去京兆尹作证?”
王婆子犹豫了一下。
“陆家……会不会报复我?”
弹幕提示:
【给她十两银子,帮她在城西租个铺面。她会答应的。】
我从袖中取出银票。
“十两银子,另外我帮你在城西找个铺面。事成之后,陆家不敢动你——因为整个京城都会知道这件事。”
王婆子眼睛亮了。
“成!沈姑娘,我跟你去!”
钱叔在一旁目瞪口呆。
“姑娘……您怎么知道她要十两银子就够了?”
我微笑。
“猜的。”
弹幕:
【猜的(确信)。】
---
三日后,京兆尹。
公堂上坐着新任京兆尹赵大人。
陆母带着陆景珩坐在原告席上。
苏婉没来——陆母说她“身子不便”。
弹幕冷冷飘过:
【身子不便?避子汤的药方还在药铺柜台里压着呢。】
我一个人坐在被告席上。
赵大人拍了惊堂木。
“沈氏轻鸢,陆赵氏状告你擅自毁弃婚约,你可认罪?”
“回大人,不认。”
陆母立刻跳了起来。
“大人!是她先提的退婚!陆家好心收留她三年,她却恩将仇报——”
“陆夫人。”我打断她。“我退婚的原因,是陆景珩与贴身丫鬟苏婉私通在先。”
陆景珩站起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沈姑娘,你也太激动了。苏婉是我退婚之后才纳的。你这样凭空污蔑——”
“凭空?”
我拍了拍手。
堂外走进来一个中年妇人。
王婆子。
她跪在堂前,声音洪亮。
“大人!小妇人王氏,原是陆府厨房的帮厨。四月十五,小妇人亲眼看见陆公子与苏婉在后花园凉亭中行不轨之事!”
陆景珩的笑容僵住了。
陆母尖叫:“你这贱妇胡说!”
王婆子不卑不亢。
“小妇人可以对天发誓。而且——当时凉亭石桌上,刻着‘景珩 婉儿’四个字。大人可以派人去陆府后花园验看。那石桌还在。”
弹幕:
【石桌上刻名字这种操作,陆景珩你是怕别人不知道吗???】
【哈哈哈哈自己给自己留证据,低智渣男实锤。】
赵大人看了陆景珩一眼。
“陆公子,可有此事?”
陆景珩额头上渗出了汗。
“那是……那是戏言!刻着玩的!并不能说明——”
“大人。”我又开口了。“另外,陆夫人声称苏婉有孕,以此逼我接受平妻之说。但民女已经查实,苏婉上月在城南仁和堂购买过避子汤。仁和堂的买药记录上有苏婉的签字画押。”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仁和堂掌柜出具的证明。”
陆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赵大人接过证明看了看,面色越来越难看。
“陆家所告,似乎与事实有出入。”
陆景珩上前一步。
“大人,这些都是沈轻鸢一面之词——”
“一面之词?”赵大人把惊堂木一拍。“人证物证俱全,陆公子你想说什么?”
陆景珩的嘴张了张,合上了。
我站起来。
“赵大人,民女不但没有擅自毁弃婚约,反而是被迫退婚的一方。此外,陆家在婚约期间,挪用民女嫁妆共计四千八百两白银。这是详细账目。”
我把账册递上去。
陆母的身体晃了一下。
赵大人翻开账册,看了几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陆夫人,这账上的笔迹是你陆家管事的?”
“我……那……”
“来人。”赵大人冷声道。“传陆府管事孙伯。”
陆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弹幕沸腾了:
【打脸打脸打脸!】
【陆母:我出门没看黄历,不宜打官司。】
【赵大人这个京兆尹还行,没有完全被买通。】
【等等,赵大人是不是裴家的人?上任才三个月……】
弹幕最后一条让我愣了一下。
赵大人……是裴衍安排的?
我扭头看了看堂外。
空无一人。
但我知道,某个地方,一定有人在看着这一切。
---
官司的结果毫无悬念。
赵大人当堂判定——
婚约由陆家过错在先,由沈氏退婚合情合理。
陆家须在十日内,归还沈家嫁妆四千八百两白银。
另罚银五百两,赔偿沈氏名誉。
陆母哭着被人架出了公堂。
陆景珩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轻鸢……你变了。”
“没变。”我说。“只是以前看错了人。”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走了。
弹幕飘过一行字:
【陆景珩此刻的心情:我好像亏了一个亿。】
【渣男心理——她以前那么好控制,怎么突然变厉害了?一定是背后有人指点。】
【他会怀疑到裴衍头上的。然后他会做一件很蠢的事。】
一件很蠢的事?
什么事?
弹幕没有继续说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金色的字渐渐变淡,最后消失。
我站在公堂门外,阳光洒下来,亮得刺眼。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觉得呼吸是通畅的。
但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我爹还在天牢里。
秦相还在朝堂上。
太子——
那个弹幕提到的名字,还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前方。
“沈姑娘。”
一个黑衣侍卫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侧。
“世子让我给您带句话。”
“说。”
“‘第一步,走得不错。’”
就这一句。
侍卫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我站在原地,攥了攥拳头。
第一步。
好,那就继续走第二步。
---
陆家的银子送来了。
四千八百两,一文不少。
另带一封信,是陆景珩写的。
“轻鸢,此事是我对不住你。但你也不必做得这般绝。日后你若有难处,我陆家——”
我把信丢进火盆。
看都没看完。
弹幕在一旁解说:
【经典渣男语录:我对不住你,但你也别太过分。】
【翻译:我做了坏事我承认,但你不能让我付代价。】
【这封信的潜台词是——我还想留着你当备胎。】
我用火钳拨了拨纸灰。
“陆景珩,你想得美。”
银子入账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修缮沈府。
房子已经三年没有修过了,到处漏雨。
第二,给天牢里的父亲送衣物和银两。
天牢的狱卒收了钱,答应给我父亲加一床棉被。
“姑娘,沈将军身子还行。”狱卒小声说。“就是消瘦了不少。”
我握紧了拳头。
等我。
爹,等我。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飘出一句:
【三个月后,你就可以见到他了。】
---
退婚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只不过传出来的版本,跟事实完全不一样。
“听说了吗?沈家那个丫头,退了陆家的亲!”
“啧啧,沈家都那个样子了,还挑三拣四。”
“可不是嘛,陆家多好的条件。她还嫌人家纳妾——哪家男人不纳妾啊?”
“我看她就是被惯坏了。以前将军府的大小姐,现在罪臣之后,还端着架子呢。”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包饺子。
弹幕气炸了:
【谁传出来的??这些人怎么颠倒黑白的??】
【不用查,一定是苏婉。她最会这手。】
【姐妹别生气!后面你的名声会好的!等你爹翻案以后,这些人全部要跪着来道歉!】
我把饺子捏得紧紧的。
不生气。
生气没用。
但钱叔看不下去了。
“姑娘,出去解释解释吧?再这样传下去,沈家在京城就——”
“不解释。”
“可是——”
“钱叔。”我抬头看他。“你觉得这些话,是自己传开的?”
钱叔愣了一下。
“三天之内传遍半个京城,每个茶馆都在说同一个版本——有人花了钱的。”
钱叔恍然。
“是陆家?”
“不一定是陆家。”
弹幕提示:
【不是陆家干的。是苏婉自己干的。她用陆景珩的名义花的银子,但陆景珩不知道。苏婉比你想象的更有手段。】
我放下饺子。
“钱叔,帮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苏婉是哪里人。”
弹幕瞬间冒出一大串:
【查!一定要查!苏婉的身世有大问题!】
【她不是普通丫鬟!她进陆府之前,是秦相府上放出去的人!】
我手里的擀面杖停了。
秦相府的人?
那个构陷我父亲的秦正——他的人,被安插到了陆景珩身边?
这意味着什么?
弹幕一字一字地飘出来:
【苏婉从一开始就是秦相的棋子。她接近陆景珩,就是为了盯住你。】
【你是沈将军的女儿。秦相怕沈家死灰复燃。】
【所以他派了苏婉去拆你和陆家的婚约——只要你在陆家待着,陆家的资源就可能被你利用来翻案。】
【苏婉的任务,就是把你从陆家赶出来。让你变成一个人。没有靠山,没有资源,没有人脉。】
我靠在灶台上,闭上了眼。
冷汗一滴一滴地从后背滑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切,从来不是什么“男人变心”那么简单。
苏婉不是情敌。
她是刺客。
一把对准沈家最后一口气的刀。
我睁开眼,声音比冷水还凉。
“钱叔。”
“在。”
“饺子别包了。去备车。”
“去哪?”
“望月楼。”
---
望月楼三楼,裴衍看到我的时候,正在擦一柄窄刀。
“沈姑娘?”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主动来。
我径直在他对面坐下。
“苏婉是秦相的人。”
裴衍擦刀的手停了。
他抬头看我,目光微变。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能说是弹幕告诉我的。
“猜的。退婚的流言三天传遍京城,不是陆家的手笔——陆母那个脑子做不来这种事。能在京城各大茶馆同时铺开舆论的,不是普通人。”
裴衍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把刀放下。
“你猜对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书。
“苏婉,原名苏碗儿,三年前从秦相府放出。她在秦府时是贴身丫鬟,服侍的是……”
他顿了一下。
“秦相的小女儿,秦若灵。”
“秦若灵?”
“太子侧妃。”
弹幕证实了:
【对上了。苏婉→秦相→太子。一条线串起来。】
【秦若灵是太子身边的人,苏婉是秦若灵的人。也就是说,苏婉名义上是秦相的棋子,实际上好可能直接听命于太子。】
我的后背更凉了。
太子。
又是太子。
我父亲挡了他的路,所以他要灭我父亲。
然后还不放心,派人盯着我,确保沈家永远翻不了身。
“裴世子。”我看着他。“你查案的事,太子知道吗?”
裴衍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可能知道。”
“那你不危险?”
“沈姑娘。”裴衍的语气很轻。“我手里有十万铁骑。太子想动我,得掂量掂量。”
弹幕:
【霸气。】
【但裴衍没说的是——太子一直在想办法削掉镇北王府的兵权。这也是他忌惮裴家的原因。】
【沈将军当年的案子,其实就是太子剪除军方势力的第一步。裴家,是第二步。】
我攥紧了手。
“所以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裴衍看着我。
“可以这么说。”
“那从今天开始,我不只是等你的消息。”我直视他的眼睛。“我要参与。”
裴衍沉默了几秒。
弹幕飘过:
【他在犹豫。因为让你参与意味着把你置于危险之中。但他也知道拦不住你。】
“好。”裴衍说。
就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废话。
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确实跟陆景珩不一样。
陆景珩嘴上说得好听,做的全是背后来阴的。
裴衍一个字都不多说,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替我铺路。
“那第一件事。”我说。“苏婉。”
“你想怎么做?”
“揭穿她。”
裴衍微微扬眉。
“在陆家面前揭穿,还是在整个京城面前揭穿?”
我想了想。
弹幕疯狂提示:
【在陆家面前揭穿没用!陆景珩会帮她遮掩!】
【你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苏婉的真实身份!这样陆家就成了笑话!】
【但是暂时不能暴露秦相!不然你们的底牌就亮了!】
我点了点头。
“只揭穿苏婉曾是秦相府丫鬟这一层。不提秦相和太子。”
“为什么?”
“因为现在还不是和秦相翻脸的时候。但如果京城知道苏婉的出身,陆家就会被所有人看清——堂堂陆家公子,抢了未婚妻的丫鬟做妾,这个丫鬟还不是普通人,来路不正。到时候议论的焦点就不再是我退婚,而是陆家被人下了套。”
裴衍看了我好几秒。
“沈姑娘。”
“嗯?”
“你父亲当年说,沈家最好的不是他那把枪,是他女儿的脑子。”
弹幕哗啦啦地刷了一大片:
【裴衍在夸你!】
【他居然引用了你爹的话,说明他跟你爹聊过!而且记住了!】
【完了我磕到了。】
我没接这个话茬。
“消息怎么散出去?”
“交给我。”裴衍说。“三天后,苏婉的底细会出现在每一家茶馆的说书先生手里。”
“不,两天。”
“为什么?”
“因为后天是陆景珩去吏部述职的日子。那天他会经过朱雀大街。如果消息在那天早上爆开——”
“他连吏部的门都进不去。”裴衍接上了我的话。
我们对视了一眼。
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弹幕捕捉到了:
【他笑了!裴衍笑了!虽然只有零点一秒但他笑了!】
【这两个人太配了怎么办。】
---
两天后。
朱雀大街。
晨光刚亮,街上的早点铺子已经冒着热气。
茶馆也开门了。
说书先生拍了一下醒木。
“列位看官,今日不说前朝旧事,说个新鲜的。话说这京城陆家的公子,娶了个来路不明的妾室——”
“来路不明?”听客好奇起来。
“这位苏姨娘啊,说是丫鬟出身,其实是从秦相府放出来的人。她在秦府服侍过秦相的千金。你说说,秦相府的人,怎么就跑到陆家当丫鬟了?”
“有猫腻!肯定有猫腻!”
“可不嘛。而且啊,这位苏姨娘前脚进了陆府,后脚就把陆公子的未婚妻给挤走了。你说这是丫鬟上位,还是……有人故意安插?”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从朱雀大街到东市,从东市到各府各院。
到午时,半个京城都在讨论同一件事。
弹幕不断更新:
【陆景珩现在在吏部门口被人围着看,跟耍猴一样。】
【陆母在家里摔了三套茶具。】
【苏婉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出来。】
【最精彩的是——秦相府也收到消息了。秦若灵,也就是太子侧妃,派人去陆家了。】
我坐在沈府的院子里,喝着茶。
钱叔跑进来,气喘吁吁。
“姑娘!外面传疯了!说陆公子的妾室是秦相府的人!现在整条街都在议论!”
“知道了。”
“姑娘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有什么好惊讶的。”
弹幕飘过一行小字:
【因为这是你策划的啊姐姐。】
我放下茶杯,看向大门的方向。
应该快来了。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大门被人拍响。
“沈轻鸢!出来!”
是陆景珩的声音。
他来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我起身,整了整衣裙,走到门口。
打开大门。
陆景珩站在外面,头发有些乱,官服上都皱了。
他的眼睛通红。
“是你干的?”
“什么?”
“苏婉的事!是你散出去的?”
我靠在门框上,表情平静。
“陆公子觉得是我?”
“除了你还有谁!”他上前一步。“沈轻鸢,你退婚就算了,你还要毁我的前程?”
“你的前程?”我看着他。“你自己纳了来路不正的妾,自己毁了前程,怎么怪到我头上?”
“来路不正?苏婉只是一个丫鬟——”
“秦相府放出来的丫鬟。你不知道?”
陆景珩的表情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她是秦相府的?”
我不说话。
弹幕冷冷飘过:
【看他的表情。他是真的不知道苏婉的底细。他就是个蠢货。】
陆景珩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这不可能……苏婉说她是乡下来的……”
“陆公子。”我直视他。“你被人当枪使了。”
“什么意思?”
“苏婉为什么要接近你?为什么挤走我?你自己想想。”
他愣住了。
我关上了大门。
隔着门板,他的声音传进来:
“轻鸢……你等等……你把话说清楚!”
我没理他。
弹幕提醒了一句:
【他马上会去找苏婉对质。然后苏婉会哭。然后他会信苏婉。因为他就是这种人。】
果然。
第二天,我收到消息——
陆景珩去找苏婉质问了。
苏婉哭着说那些都是沈轻鸢编的,自己就是个普通丫鬟。
陆景珩信了。
弹幕集体叹气:
【就知道。】
【蠢不是病,蠢得理直气壮就没救了。】
【不过没关系。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外面的人怎么看。】
外面的人怎么看?
陆家的门庭,一夜之间冷了下来。
之前还有人递帖子请陆母去赏花的,现在帖子一张都没有了。
之前吏部还打算给陆景珩升个半級的,现在也搁置了。
这就是舆论的力量。
你不需要把人打倒,你只需要让所有人都远离他。
---
七天后。
我再次去了望月楼。
这次不是裴衍约的。
是我约他。
裴衍坐在老位置,面前依然是一壶茶。
“你约我来,是有新发现?”
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苏婉给秦相府写了密信。信没送出去,被我截了。”
裴衍拿起信,展开。
信上的内容很简短——
“沈氏已退婚,身边无人。请示下一步行动。”
裴衍的手指微微收紧。
“下一步……什么行动?”
“不知道。但至少说明一件事——苏婉的任务没有结束。赶走我只是第一步。”
弹幕浮出了下面的内容,让我手心冒汗:
【下一步是杀沈将军。秦相要在秋审之前,让沈将军“病死”在天牢里。这样就不需要翻案了。】
【而且——已经有人在天牢里动手脚了。】
我霍地站起来。
“我爹——”
“怎么了?”裴衍立刻察觉到我的异常。
“天牢。”我尽量压着声音。“有人要对我爹下手。”
裴衍的表情骤然冷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
“直觉。”
他没有追问。
“我今晚就派人去天牢。”他站了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天牢是刑部管辖。你是罪臣家属,进不去。而且一旦被人看到你出现在天牢附近,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说的有道理。
但我——
“沈姑娘。”裴衍走到我面前。
他的距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近。
“你父亲不会有事。我不会让任何人碰他。”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
像铁。
弹幕飘了一行字:
【裴衍今晚亲自去了天牢。他在牢门前站了一整夜。任何人都没能靠近沈将军的牢房。】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好。”
裴衍点头,转身就走。
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沈姑娘。”
“嗯?”
“你信我吗?”
我看着他的背影。
“信。”
他没回头。
但弹幕说——
【他在门外站了五秒。手在抖。】
---
裴衍去了天牢那晚,我没有睡。
弹幕在黑暗中一条一条地亮着,像萤火虫。
【天牢里的狱卒已经被秦相收买了两个。其中一个叫刘三,他的任务是在沈将军的饭菜里下慢性毒药。】
【裴衍到了之后,那两个狱卒连大气都不敢出。】
【有一个狱卒吓得当场跪下招了。他交代了是秦相府的管事给他的毒药。】
【裴衍把供词收了,但没有声张。因为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
我盯着天花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所以我爹这三年,一直在吃有毒的饭菜?
弹幕仿佛感知到了我的念头:
【不是三年。是最近两个月才开始的。因为秦相发现裴衍在查案,怕翻案成功,所以加快了灭口计划。】
两个月。
从我退婚前一个月就开始了。
那时候我还蒙在鼓里,觉得陆景珩只是变了心。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处,用力闭上眼。
裴衍在天牢守了一夜。
他做了三年的事,我是在弹幕出现的那天才知道的。
那如果没有弹幕呢?
我是不是到现在都还以为陆景珩只是移情别恋?
还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被甩了的可怜虫?
而我爹,可能已经被人悄无声息地毒死在天牢里?
想到这里,我全身发冷。
不能再等了。
弹幕说三个月,但秦相不会给我三个月。
我必须更快。
---
第二天一大早,裴衍的人送来了消息——
天牢安全了。他把两个被收买的狱卒换掉了,换上了自己的人。
除此之外,还附了一张药方。
“世子说,这是给沈将军解毒的方子。已经让人配好送进去了。”
我看着那张药方。
上面的字迹很熟悉。
是我爹的笔迹。
弹幕说:
【这个解毒方是沈将军自己写的。他虽然在牢里,但他是将军,懂军中常用的毒物。他早就发现饭菜有问题了。】
【只是他没有药材,写了方子也没法自己配。】
【裴衍拿到方子后,连夜亲自去药铺抓的药。药铺掌柜说,裴世子深夜砸门,把他吓得差点心脏骤停。】
我收好药方。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给裴衍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计划提前。不等三个月。”
半个时辰后,回信到了。
更短:
“也好。”
弹幕在旁边飘着:
【这两个人的信息素真是绝配。都是说一个字嫌多说两个字嫌啰嗦的主。】
---
计划提前,意味着证据必须加快收集。
裴衍手上已经有了七成的证据链。
还缺三样关键东西——
第一,秦相私运铁器的批条原件。
第二,伪造通敌密信的那个人。
第三,能在朝堂上开口说话的证人。
“第一样最难。”裴衍说。
我们又在望月楼碰头。这已经是第四次了。小二都认识我了,每次直接往三楼带。
“批条原件在秦相府的密室里。秦府戒备森严,去偷——”
“不用偷。”我说。
裴衍看过来。
“秦相有个习惯,你知道吗?”
“什么?”
“每月初一,秦相府会办一次赏花宴。邀请京中贵妇。”
裴衍皱了皱眉。
“赏花宴和批条有什么关系?”
“赏花宴那天,秦相会离府去佛寺上香,半天不在家。府中只有女眷和下人。防守最松。”
“你想——”
“我想进秦相府。”
裴衍的茶杯“咔”地放在桌上。
“不行。”
“为什么?”
“太危险。”
“裴世子,你让我参与的那天,就应该知道——我不是来旁观的。”
裴衍看着我。
弹幕描述了他此刻的心理活动:
【裴衍脑海中正在激烈交战。理智告诉他她说的对,秦府防的是外人,对赴宴的女眷不会搜身。她进去确实成功率最高。但他的本能在尖叫——不行,不行,不行。】
“我进去,你在外面接应。”我说。“初一,还有六天。”
裴衍沉默了整整十个呼吸。
然后开口:“你进去之后,每一刻钟给我一个信号。超过一刻钟没有消息,我就破门进去。”
“好。”
“还有。”
“嗯?”
“带这个。”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银哨。
“吹响它,方圆半里之内,我的人都能听到。”
我接过银哨。
指尖碰到他的手指。
他的手很热。
弹幕在这个瞬间集体安静了。
然后爆发出一大片:
【啊啊啊啊啊啊啊!碰到了!他们的手碰到了!】
我收回手,把银哨系在腰间。
“六天后见。”
“沈姑娘。”
“还有什么?”
裴衍犹豫了一秒,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保重。”
---
六天时间,我做了充足的准备。
首先,我需要一张秦相赏花宴的帖子。
弹幕给了我方向:
【李尚书夫人会去赏花宴。她跟你母亲是闺中密友。你母亲过世前,她还来看过你。】
【她手上有多余的帖子——每次秦相府都多发几张,让宾客可以带人。】
我去拜访了李夫人。
李夫人看到我的时候,眼眶红了。
“轻鸢?你长这么大了。你娘……”
“李伯母,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求您。”
“你说。”
“秦相府的赏花宴,能带我去吗?”
李夫人犹豫了。
“秦府的宴……轻鸢,你现在的身份,去了恐怕不太方便。”
“我知道。但我有必须去的理由。”
弹幕提示:
【跟她说实话。她跟你母亲的交情,撑得住。】
我看了看左右,确定门窗紧闭。
然后压低声音。
“李伯母,我爹是冤枉的。证据就在秦相府里。”
李夫人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久。
“你……你确定?”
“确定。有人在帮我查。”
“谁?”
我没说裴衍的名字。
“李伯母,您只需要带我进去。其他的,我来处理。”
李夫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张烫金帖子。
“你母亲临终前……让我照顾你。这些年我做得不够。”
“李伯母——”
“拿去吧。”她把帖子塞到我手里。“初一那天,你跟在我身边,别离太远。”
弹幕飘过:
【好人!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我攥着帖子,深深鞠了一躬。
---
初一。
秦相府张灯结彩。
后花园里摆满了菊花,秋意正浓。
我跟在李夫人身后走进去,穿着一身浅色的素裙,头上只戴了一根银簪。
低调到不能再低调。
弹幕在预警:
【前厅宴会区是安全的。密室在秦府东院的书房后面,有一道暗门。】
【你大概有一个时辰的时间。秦相午时去佛寺,未时回来。】
【注意——秦若灵今天也在。她认识你。】
秦若灵。
太子侧妃。
如果被她撞见——
“李夫人,许久不见。”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我转头,看到一个穿着华丽锦服的年轻女子正笑盈盈地走过来。
秦若灵。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这位是……”
李夫人笑着说:“我娘家的远房侄女,头一回来京城。”
秦若灵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但她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贴身丫鬟往我这边多看了一眼。
弹幕:
【她起疑了。动作快。】
我跟李夫人在宴会上坐了一刻钟,确认秦相已经出了府。
然后借口如厕,独自离开了宴会区。
秦府后院的路,弹幕给我指得清清楚楚。
【左转,穿过月亮门。前面那个院子就是东院。】
【注意右边回廊有巡逻的护院,等他走过去再动。】
我贴着墙,等护院的脚步声远了,快步穿过月亮门。
东院很安静。
书房在最里面。
门没锁——白天府中有宴会,下人们都去前面帮忙了,这边只有一个看门的老仆在打瞌睡。
我绕过他,推开书房的门。
书架,桌案,笔墨。
暗门在哪?
弹幕指引:
【书架第三排,最右边那本《大虞地理志》。拉出来,后面有机关。】
我的手指滑过书脊,找到了那本书。
用力一拉。
“咔。”
书架后方露出了一道窄门。
我深吸了一口气,侧身挤了进去。
密室不大。
一张桌子,几个上了锁的柜子。
桌上有一叠文书。
我快速翻了翻——都是些普通的账目。
批条不在桌上。
弹幕:
【左边第二个柜子。锁是铜制的元宝锁,用你头上那根银簪可以撬开。】
我拔下银簪,插入锁孔。
几秒后,锁开了。
柜子里有一个红木匣子。
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七八张盖了印的批条。
兵部库房的铁器出库批条。
每一张上面都有秦相的私印。
我的手在抖。
就是这个。
三年前,我爹截获私运铁器,顺着线查到了这些批条。
秦相怕暴露,先下手毁了我爹。
而这些批条——他舍不得销毁。
因为铁器生意还在继续。
贪心,是所有坏人最大的弱点。
我把批条全部取出,卷好,塞进腰间的暗袋。
然后,把柜子恢复原样,锁上。
弹幕催促:
【快走!秦若灵的丫鬟往东院来了!】
我转身,从暗门挤出来,把书推回原位。
脚步声已经在院子里响起了。
我扫了一眼书房——来不及从门出去了。
弹幕:
【窗户!书房后面的窗户通向一条小巷!】
我冲到后面,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落地的那一刻,脚踩到了碎瓦片,发出了声响。
“谁?”
秦若灵丫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贴着墙,屏住呼吸。
弹幕在疯狂刷:
【别动别动别动!她只是听到了声音,没看到你!】
【她进书房了。在四处看……看了看窗户……】
【她走了!她走了!】
我等了整整五十个呼吸,确认没有脚步声了,才沿着小巷向外走。
出了秦府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巷口。
车帘掀开,一只手伸了出来。
裴衍的手。
我一把抓住,被他拉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鞭甩响,马车驶入了长街。
车厢里没有灯。
黑暗中,裴衍的声音传过来:
“超时了。多了半刻钟。”
他的语气比平时沉了两个度。
“差点吹哨。”他又补了一句。
“但我拿到了。”
我从暗袋里取出批条。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
“全部?”
“全部。”
沉默了两秒。
“你——”他的声音有些怪。
“怎么了?”
“你头发上有碎叶子。”
他伸出手,从我鬓边拂掉了什么东西。
指尖擦过我的耳朵。
弹幕在黑暗中亮了一整面:
【啊啊啊啊啊啊!!!!】
我把脸转向窗帘一侧。
心跳很快。
可能是因为刚才翻窗太紧张了。
可能吧。
---
批条到手后,三样关键证据已经有了两样。
还差一样——
伪造通敌密信的那个人。
裴衍查到了线索:此人名叫钱仲,曾是刑部的文书官,擅长模仿笔迹。三年前,他伪造了那封通敌密信后,就从京城消失了。
“人在哪儿?”
“岭南。”裴衍说。“秦相把他藏在了岭南一个小县城里。给了他新的身份,让他当了个县丞。”
“你怎么找到的?”
“费了些功夫。”
弹幕补充:
【“费了些功夫”——裴衍派了十七个人,花了两年时间,翻遍了大虞十三个省才找到的。】
“人能带回来吗?”
“已经在路上了。”裴衍看着我。“我的人半个月前就去岭南接他了。最迟十天,到京城。”
“秦相会不会察觉?”
“会。所以这十天,我们要做好应对。”
弹幕发出了预警:
【秦相已经有所察觉了。他最近在频繁联系太子。一场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十天。
十天之内,把所有证据凑齐,在秋审之前呈交朝堂。
“还有第三样。”我说。“能在朝堂上开口的证人。钱仲是伪造密信的人,但他只是个小角色。朝堂上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站出来,否则秦相一句‘莫须有’就能把所有证据推翻。”
裴衍沉默了。
“有一个人可以。”他说。
“谁?”
“兵部侍郎,周策。”
“周侍郎?他跟我爹——”
“他是你父亲的旧部。三年前,你父亲被押回京的那天,他曾试图上折子求情,被秦相拦下了。之后他一直隐忍不发,但他手上有一样东西——”
“什么?”
“你父亲当年截获私运铁器后,写给兵部的内部报告。周策收到了,但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秦相压了下来。那份报告一直藏在他手里。”
“他愿意站出来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裴衍的表情很严肃。“周策有个儿子在太子府上做门客。秦相用这层关系,拿捏了他三年。”
弹幕飘过:
【所以要先把周策的儿子弄出来。否则周策不敢动。】
我看着裴衍。
“你有办法?”
“正在安排。”
“我也有一个办法。”
裴衍挑了挑眉。
“太子侧妃秦若灵,最近在操办一场诗会。京城里的文人雅士都会受邀。周策的儿子周明远,是出了名的才子,一定在邀请之列。”
“你想利用诗会的机会——”
“让周明远从太子府脱身出来。至少暂时脱身。只要他在朝审那天不在太子府里,秦相就拿他没办法。”
裴衍看着我,又是那种看了好几秒的目光。
弹幕:
【他又在夸你了。虽然嘴上没说。】
“那这件事,也交给你?”
“交给我。”
---
一切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诗会在三天后。
我通过李夫人的关系,联系上了周明远。
周明远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文弱,但眼神很清澈。
他见到我的时候,第一句话是——
“你是沈将军的女儿?”
“是。”
“沈将军是冤枉的。我知道。”
“你父亲也知道。”
周明远的手攥紧了。
“我父亲……这三年活得比谁都痛苦。他每天看着秦相在朝堂上耀武扬威,他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我在太子府上……”
“所以我来找你了。”我看着他。“秋审之前,我会把你从太子府弄出来。诗会那天——”
“我明白。”周明远打断了我。“你不用安排得太复杂。诗会那天,我会自己脱身。然后直接去我爹那里。”
“你——”
“沈姑娘。”周明远直视我。“我在太子府待了三年,是太子手下最不受注意的一个门客。他不会特意看着我。我只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离开,就够了。”
弹幕赞叹:
【这个年轻人比他爹有胆子。】
我点头。
“那就说好了。诗会当天。”
“当天。”
---
接下来的几天,暗流涌动。
弹幕的信息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让我不安。
【秦相派人去岭南了。他发现钱仲不见了。】
【太子最近两天连续召见兵部的人,在重新部署。】
【陆景珩那边也有动静——苏婉跟秦相府又接上头了。她似乎在策划什么。】
我一条条地看,一条条地记。
然后分别告诉裴衍和钱叔注意防范。
到了第七天。
明天就是诗会。
后天就是钱仲抵达京城的日子。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但就在这天晚上——
钱叔急匆匆地跑进来。
“姑娘!出大事了!”
“什么事?”
“天牢那边……有人拿了刑部的提审令,要提走沈将军!”
我的血凉了。
“提审令?谁的?”
“刑部尚书签发的。说是有新的线索需要重新审理。但不是在刑部审——而是移交到……大理寺的死牢。”
大理寺死牢。
那个地方,进去了就别想活着出来。
弹幕炸了:
【秦相出手了!他知道证据链快完成了,所以要先把沈将军弄死!】
【提审是假的!移交死牢也是假的!路上会出“意外”!】
【沈将军会在移交途中“暴毙”!】
我冲出房门。
“钱叔!备马!”
“姑娘,去哪——”
“去找裴衍!”
夜色中,马蹄踏碎了整条长街的安静。
我赶到镇北王府时,裴衍正从府内走出来。
黑色铠甲,佩刀在腰。
他已经知道了。
“我去天牢。”他说。
“我跟你——”
“不行。今晚的局面会很难看。”他翻身上马,俯视着我。“沈姑娘,这种事,交给我。”
他的眼神在夜色中格外亮。
“你爹不会有事。”
他调转马头,带着十几个黑甲侍卫,消失在黑暗中。
弹幕在旁边记录着:
【裴衍到天牢了。刑部的人已经在提人了。】
【双方对峙。裴衍手下的人拦在牢门口。刑部主簿拿着提审令要求放行。】
【裴衍说了一句话——“提审令可以。但人要活着送到大理寺。我亲自押送。”】
【刑部主簿傻了。这不在他们的计划里。】
【秦相的人不敢动了。因为裴衍亲自押送,半路上就没法动手脚。】
我站在镇北王府门前的石狮子旁边,看着那些金色的字一条条浮现。
他做到了。
但弹幕最后飘出了一行让我心惊的字——
【今晚之后,秦相和裴衍就算正式撕破脸了。】
【太子会在明天的早朝上,弹劾镇北王府。】
【风暴来了。】
---
果然。
第二天早朝。
消息从宫里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京城都震了。
太子当朝弹劾镇北王世子裴衍——
“拥兵自重,目无朝纲,私自阻挠刑部公务。”
弹幕翻译:
【翻译:裴衍挡了我杀人的路,所以我要搞他。】
皇帝当场没有表态。
但他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动作——让裴衍三日后进宫,亲自解释。
三日后。
也就是钱仲到达京城的日子。
同一天。
弹幕提醒:
【这是一个机会。裴衍进宫面圣那天,如果钱仲也到了京城,如果周策也准备好了——所有的牌可以在同一天打出来。】
【但风险很大。因为一旦失败,裴衍和沈家都完了。】
我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些批条、信件、供词。
全部摊开。
一条一条地捋。
弹幕在旁边安静地亮着。
到了黄昏,我终于理清了头绪。
提笔,给裴衍写了一封长信。
信上详细列了所有证据的呈递顺序、每个关键人物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以及如何应对秦相和太子可能的反击。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我爹出狱,秦相倒台。
赌输了——
弹幕飘过最后一行字:
【你不会输的。因为你是沈轻鸢。】
我合上了信,用火漆封了口。
“钱叔。”
“在。”
“送去镇北王府。亲手交给裴世子。”
“是。”
---
三天后。
皇宫。
朝会。
整个京城的目光都聚焦在太极殿上。
弹幕不断播报着内部情况:
【裴衍到了。他穿的是铠甲,不是朝服。这是在向皇帝表态——我是武将,不是你们的政治玩物。】
【秦相也到了。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太子坐在帘后。】
【皇帝的脸色很沉。】
太子率先发难。
“父皇,裴衍三日前私自带兵闯入天牢,阻挠刑部提审罪臣沈崇。此举形同谋反。”
弹幕:
【来了。“谋反”两个字都用上了。太子是真的想置裴衍于死地。】
裴衍站在殿中,面无表情。
“臣有话说。”
皇帝:“说。”
“刑部提审沈崇,用的是一份深夜签发的提审令。臣查过,签发时间是亥时三刻——刑部尚书那个时辰正在家中赴宴,根本不在刑部衙门。”
满朝安静。
“也就是说,这份提审令,是有人冒用刑部尚书印信伪造的。”
秦相的脸色微变。
“裴世子慎言。”秦相开口。“刑部尚书可在此作证——”
“那就让他作证。”裴衍看向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额头冒汗。
“这……本官确实……那晚……”
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弹幕:
【他说不清楚因为那个令确实是秦相的人伪造的。他只是事后被迫背锅。】
裴衍没给他时间纠结。
“陛下。臣今日不只是来解释天牢之事。臣有证据呈上——关于三年前沈崇通敌案。”
太极殿内,气温仿佛骤降。
秦相的手在袖中握紧了。
“沈崇通敌案,证据确凿,已经——”
“证据确凿?”裴衍从袖中取出一沓文书。“那这些又是什么?”
他一样一样地呈上去。
“第一,兵部库房铁器出库批条。每一张上面都有秦相的私印。铁器数量与三年前西南边防截获的私运铁器完全吻合。”
秦相的嘴唇白了。
“第二,伪造通敌密信之人的亲笔供词。此人名叫钱仲,原刑部文书官,三年前潜逃至岭南,现已被押回京城。”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黑甲侍卫押着一个面色惨白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钱仲。
他一进殿就跪了下来。
“陛下!小人愿意交代一切!通敌密信是小人所伪造——指使小人的人,是……是……”
他浑身发抖,连说了两个“是”,说不下去。
裴衍冷冷道:“说。”
“是秦相!”
钱仲趴在地上,声泪俱下。
“秦相给了小人五百两银子,让小人模仿沈将军的笔迹,伪造了那封通敌密信!小人有罪!小人——”
“住口!”秦相猛地站起来。“陛下!此人分明是裴衍找来的假证!”
“假证?”
殿门外,又走进一个人。
兵部侍郎,周策。
他手里捧着一份文书。
“陛下。”周策跪下。“三年前,沈将军截获私运铁器后,曾写了一份内部报告呈交兵部。这份报告被秦相半途拦截,未能到达御前。臣……臣一直保存着副本。”
他双手高举文书。
“今日,臣要将它呈送圣前。”
满朝哗然。
皇帝伸手,接过了那份文书。
他拿去看了整整半盏茶的功夫。
殿内没有人敢出声。
秦相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密密的汗珠。
太子在帘后的影子一动不动,但弹幕告诉了我——
【太子的手在发抖。他万万没想到裴衍会准备得这么充分。】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当场翻脸。但他不敢。因为皇帝就坐在上面。】
皇帝缓缓合上了文书。
他的目光扫过秦相,扫过裴衍,最后落在钱仲身上。
“来人。”
“在!”
“将秦正暂收大理寺,听候审理。”
秦相的身体晃了一下。
“陛下!臣是被冤枉的!这些都是伪证——”
“是不是伪证,大理寺审完自知。”皇帝的声音冰冷。“秦正,你入仕三十年,朕给你体面。不要自己把体面丢光了。”
两排金吾卫上前,架住了秦相。
秦相回头看了一眼太子的方向。
帘后的那道影子——
一动不动。
弹幕冷冷飘过一行字:
【太子放弃他了。】
秦相被带走了。
整个太极殿安静得可以听见呼吸声。
然后,裴衍跪下。
“陛下。臣恳请重审沈崇通敌案。”
皇帝看着他。
“准。”
一个字。
弹幕炸了:
【赢了!这一局赢了!】
【沈将军要出狱了!】
【我哭了。三年冤案,终于要翻了。】
---
秦相下狱的消息,像一颗石子砸进湖面。
涟——不,像一阵大风扫过京城。
所有人都在议论。
茶馆里,酒楼上,大街小巷。
“秦相真的是冤枉沈将军的?”
“铁证如山。”
“那沈家岂不是……”
“沈家马上就要翻身了。”
弹幕播报着更多细节:
【大理寺连夜提审了秦相。秦正一开始还硬扛,后来看到那些批条,彻底认了。】
【钱仲的供词和批条完全吻合。伪造通敌密信的全过程,他交代得清清楚楚。】
【周策的那份内部报告,也得到了兵部其他官员的佐证。】
【沈崇通敌案,翻了。】
距离裴衍跟我说“三个月”,实际只过了一个月零十天。
当天晚上,裴衍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上面只有四个字——
“明日去接人。”
我拿着信,手抖得厉害。
三年了。
明天,我就能见到我爹了。
弹幕浮出淡淡的金光:
【别哭。明天见到你爹的时候,让他看到一个比他离开时更强的女儿。】
我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不哭。
---
天牢的铁门“吱嘎”一声打开。
阳光照进去。
一个消瘦的身影被侍卫搀着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白了一半。
背比三年前弯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爹。”
我的声音只有两个字,就碎了。
沈崇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
“丫头……长高了。”
我冲上去扶住他的胳膊。
他瘦得只剩骨头。
“回家。”我说。“回家,我给你做饺子。”
“好。”他笑了。
笑着笑着,一滴浑浊的泪滑了下来。
弹幕在两边安安静静地飘着,连刷屏的人都收了声。
只有一行字,飘在最上方:
【回家了。】
裴衍站在天牢门口的另一侧,隔着十步远。
他没有上前。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和父亲相认。
我扶着父亲走过他面前时,沈崇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裴衍一眼。
“后生。”
“沈将军。”裴衍微微弯腰。
“听说是你查了三年。”
裴衍不说话。
沈崇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了。”
裴衍低声说:“应该的。”
沈崇又看了看我,再看了看裴衍。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弹幕:
【沈将军一眼就看出来了。论看人,姜还是老的辣。】
我假装没看见弹幕,扶着父亲上了马车。
---
回到沈府,钱叔哭得像个孩子。
“将军!将军您可算回来了!”
沈崇坐在久别的客厅里,摸了摸桌面上的刮痕。
“三年了。这张桌子还在。”
“姑娘一样东西都没让动。”钱叔抹着泪。“她说将军一定会回来的。”
沈崇看着我。
“丫头,正式跟我说说——这三年你都做了什么?”
我坐在他对面,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退婚、追嫁妆、揭穿苏婉、潜入秦相府偷批条、联络周策——
只是省略了弹幕的部分。
沈崇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一个人做了这些?”
“不算一个人。有裴世子帮忙。”
“裴家那小子……”沈崇的目光有些复杂。“他跟你之间——”
“爹,先吃饺子吧。”
我把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直接堵上了话题。
弹幕幸灾乐祸:
【沈爹:我一出狱女儿就要被人拐走了。】
---
秦相倒了,但事情没有结束。
弹幕提醒:
【太子没有倒。他只是弃了秦相这颗棋子。但他会找新的棋子。】
【而且——苏婉还在陆府。她是秦相的人,现在秦相倒了,她很快就会另投靠别人。最大的可能——直接投靠太子。】
【还有陆景珩。他现在知道苏婉是秦相的人了,但他不但没有赶走苏婉,反而更加依赖她。因为他觉得攀上太子的线,就能翻身。】
蠢人做蠢事,永远不嫌多。
几天后,消息传来——
陆景珩通过苏婉的关系,搭上了太子的线。
太子给了他一个差事:盯住沈家。
弹幕冷笑:
【裴衍查了他三年的案子,他转头就去给太子当眼线。陆景珩这个人,真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我不意外。
陆景珩这个人,从来不看道义,只看利益。
沈家倒了,他踩沈家。太子势大,他舔太子。
他只是一条跟着肉骨头跑的狗。
“爹。”
“嗯?”
“陆家可能会有动作。”
沈崇啃着饺子,不急不慢。
“让他动。你爹蹲了三年天牢,还怕这种小角色?”
弹幕:
【沈爹:我都坐过牢了,陆景珩算个什么东西。】
---
陆景珩的动作比我预想的快。
三天后,他上了一道折子。
不是普通的折子——是弹劾裴衍的折子。
弹劾的理由:裴衍与沈家“勾结”,翻案过程中“私自审讯证人”“越权调动兵力”“威胁朝廷命官”。
洋洋洒洒三千字,引经据典,条理分明。
写得比陆景珩本人水平高出十条街。
弹幕鉴定——
【这是太子幕僚写的。陆景珩就是个递折子的工具人。】
朝堂上一时议论纷纷。
虽然秦相刚倒,但太子的势力还在。很多人选择观望,甚至有人开始帮腔——
“裴世子毕竟行事过于强硬了些……”
“是啊,手握重兵,又跟罪臣、呃,前罪臣之后走得太近……”
风向在变。
弹幕提示:
【太子在施压。他想让皇帝对裴衍产生猜忌。皇帝最怕什么?武将拥兵,还拉帮结派。】
【这招很毒。因为就算皇帝信裴衍,“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去,迟早会发芽。】
我看着弹幕,拳头攥得很紧。
到了晚上,裴衍来了沈府。
这是他第一次来。
以前都是我去找他,或者在望月楼碰面。
沈崇亲自把他迎进了客厅。
“后生,来了。”
“沈将军。”裴衍坐下。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弹幕出卖了他。
【他今天在兵部被侍郎堵了一个时辰。有人暗示他“该交出部分兵权以表忠心”。】
【他直接拂袖走了。】
“弹劾的折子我看了。”沈崇给裴衍倒了一杯茶。“太子的手笔。陆景珩不过是个棋子。”
“嗯。”裴衍接过茶。
“你打算怎么办?”
裴衍端着杯子,没有喝。
“将军,我有一个计划。但风险很大。”
沈崇看了看我。
我看了看裴衍。
“说吧。”
“皇帝虽然下旨重审了沈家的案子,但他对我——确实有所猜忌。太子要的就是这个。”裴衍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我退一步,交出一部分兵权——”
“不行。”我和沈崇异口同声。
裴衍看了我一眼。
“兵权是你裴家的根基。”沈崇说。“你交出去,就再也拿不回来了。太子等的就是这一天。”
“那——”
“有另外一条路。”我说。
裴衍和沈崇都看向我。
“釜底抽薪。不是你退一步,是让太子先退。”
“怎么让?”
“太子的弱点不是秦相。秦相只是他的工具。太子真正的弱点——是太子妃。”
弹幕瞬间亮了一整面:
【她发现了!太子妃才是关键!】
【太子妃谢氏!她娘家是谢家,当朝首富!太子的一半资源都来自谢家的银子!】
【而谢家的生意——有大量违禁交易!走私盐铁、私通外族!这些太子都知道,但他装不知道!】
我继续说:“太子妃谢氏的娘家,谢家,是太子的钱袋子。但谢家的生意不干净。如果能拿到谢家违禁交易的证据,太子就不得不自保——他没工夫再来弹劾裴世子了。”
沈崇拍了拍桌子。
“好。但谢家的证据——”
“我爹在西南待了十五年。西南的盐铁私运路线,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吧?”
沈崇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丫头,你这脑子,真是随了你娘。”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
翻了翻角落里一个布满灰尘的木箱子。
从最底下抽出了一卷发黄的地图。
“这是我当年在西南绘制的盐铁走私路线图。每一条路线、每一个中转站、每一个负责人的名字,都在上面。当时没用上——现在可以用了。”
裴衍接过地图,展开。
他的手指在上面划过。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指了三个点。“这三个中转站,和我暗中查到的谢家商路完全吻合。”
“那就对上了。”我说。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弹幕飘过一行字:
【铁三角成型。沈家的情报,裴家的兵力,沈轻鸢的脑子。太子这次,真的完了。】
---
裴衍连夜派人去了西南。
同时,他在京城内部也开始了行动。
谢家在京城有一家最大的商号——“谢记”。
这家商号表面上做丝绸生意,实际上——
弹幕早就爆了料:
【谢记的地窖里,存了三千斤私铁。每个月通过漕运暗道运出京城,送往北境。】
【北境是什么地方?是跟边关蛮族接壤的地方。这些铁器最终流入了蛮族手中。】
【太子用老丈人的钱养私兵、通外族,手法和秦相如出一辙。只不过规模更大,胆子更肥。】
这就是太子要扳倒沈家的真正原因——
我爹在西南截获的私运铁器,不仅牵涉秦相,更深层的源头,是太子和谢家。
秦相只是替太子挡枪的。
我爹无意中掀开的,是太子最大的秘密。
所以太子才不惜一切代价要灭掉沈家。
弄清楚整条链路后,我的怒意更深了一层。
但也更冷了一层。
怒而不动,才是真正的杀招。
---
十天后。
裴衍的人从西南带回了一批实物证据——
谢家在西南中转站存放的铁器样本、与北境蛮族商人的往来书信、以及三年前那批被我爹截获的铁器上刻的暗号——和谢家商号的暗号完全一致。
证据链,完成了。
这一次,不是翻案。
是灭太子的路。
但裴衍没有急着动手。
他告诉我一件事。
“陛下最近身体不好。”
“什么意思?”
“太子在争储。二皇子和四皇子也在争。如果我们此时把太子的罪证呈上去,陛下会震怒——但他可能不会立刻处置太子。他会选择‘压下来’。”
“为什么?”
“因为储位之争一旦公开化,朝局会大乱。陛下病中,经不起这种震荡。”
弹幕补充了一个关键信息:
【裴衍说得对。皇帝现在最怕的不是太子做了什么坏事,而是朝廷内乱。如果你们直接弹劾太子,皇帝第一反应不是惩罚太子,而是——你裴家是不是想借机夺权?】
我明白了。
牌在手里,但打牌的时机比牌本身更重要。
“那怎么办?”
“等一个人先动。”
“谁?”
“太子自己。”
裴衍看着我:“聪明的猎人,不追猎物。让猎物自己跑进陷阱。”
---
果然。
没过多久,太子就自己动了。
而且动得比我们预想的还大。
弹幕在某天深夜突然疯狂跳动:
【太子密会了北境蛮族的使者!就在太子府的密室里!】
【他们在商量一件事——让蛮族从北境发兵,“制造边患”。然后太子以平叛为名,调走镇北王府的兵权。】
【这是夺嫡的前奏!太子要造反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冷汗淋漓。
太子要造反?
这和翻案完全是两个量级的事情。
弹幕继续播报:
【蛮族使者已经离开京城了。密约已成。如果不阻止,最迟一个月,北境就会燃起战火。】
【裴家的十万铁骑镇守北境。一旦开战,裴衍必须回去领兵。这正中太子下怀——裴衍一离开京城,沈家就没了保护伞。太子可以随时翻脸。】
我立刻穿衣出门。
深夜敲响了镇北王府的大门。
侍卫认识我,让我直接进去了。
裴衍在书房。
他面前摊着一张北境的地图,和几份刚收到的军报。
“你也收到消息了?”我直接问。
他抬头看我,没有惊讶。
“嗯。北境巡哨发现了蛮族异动。斥候回报,蛮族在集结兵力。”
“是太子的手笔。”
“我知道。”
“他要调你回北境。”
“我知道。”
“你不能走。”
裴衍看着我。
“如果蛮族真的进犯,北境百姓——”
“我知道。”我说。“所以——让你的副将先去。稳住防线。你留在京城,把太子通敌的证据直接呈给皇帝。”
“这——”
“裴衍。”我第一次直接叫了他的名字。“太子通敌卖国,这比秦相贪污严重一万倍。皇帝再怎么想‘稳’,也不可能容忍这件事。”
“但证据——”
“证据够了。你手上有谢家的铁器样本、走私路线图、蛮族往来书信。再加上北境的军情——他自己把证据送上门了。”
裴衍看了我很久。
弹幕只有一行字:
【他做了决定。】
“好。”
他站起来。
“明早我就进宫。”
“我跟你去。”
“沈姑娘——”
“我爹也去。”
裴衍停住了。
“沈将军刚出狱——”
“他是大虞唯一一个亲手截获过太子走私铁器的人。他的证言,比任何文书都有用。”
裴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好。”
又是一个字。
我转身要走。
“沈轻鸢。”
我回头。
他站在书房的烛光里,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之后,不管结果怎样——”
他没有说完。
但弹幕替他说了:
【“我都不后悔。”】
我看着他。
“裴衍。”
“嗯?”
“明天之后,不会有‘怎样’。只有一个结果。”
我推门出去。
门外的夜风很凉。
弹幕飘过最后一行字:
【决战日。】
---
天还没亮,我就到了宫门口。
沈崇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腰板挺得笔直。
三年牢狱,没有弯掉他一寸脊梁。
裴衍已经在了。
身后跟着四个亲兵,手里捧着密封的证据木匣。
“沈将军。”裴衍抱拳。
“后生。”沈崇点头。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招呼。
弹幕提醒:
【太子已经知道了。他的眼线在凌晨就传了消息回去。】
【但太子赌裴衍不敢在这个时候进宫——因为皇帝昨夜咳血了。】
【太子觉得:皇帝病得重,不可能处理这么大的事。他猜裴衍会再等几天。】
【他猜错了。】
宫门开了。
我们三人走了进去。
太极殿内,皇帝确实面色很差。
他靠在龙椅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算清醒。
看到裴衍、沈崇和我一起出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裴衍,这是什么意思?”
裴衍跪下。
“陛下。臣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北境蛮族异动——有人通敌。”
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
“通敌?谁?”
裴衍没有直接回答。
他示意亲兵把证据木匣呈上去。
皇帝打开木匣。
铁器样本、走私路线图、蛮族往来书信——一样一样被取出来。
皇帝越看,脸色越难看。
看到最后一封信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封信上写着——
“铁器已备妥,约定十月十五,北境响箭起兵。事成之后,蛮族得北境三城,大虞得——”
“得”字后面,写的是一个人名。
太子的名字。
事成之后,蛮族帮太子夺位。
皇帝把信摔在了地上。
“混账!”
这一声,整个太极殿都在颤。
弹幕安静了。
这一刻,不需要任何解说。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
最后落在沈崇身上。
“沈崇。”
“臣在。”
“三年前,你截获的那批铁器——和这些证据上的路线吻合?”
沈崇跪下。
“回陛下,完全吻合。臣当年在西南亲手截获的铁器,暗号、批次、运输路线,与今日呈上的证据一模一样。臣冤枉了三年——只因为臣挡了那条路。”
“是太子?”皇帝声音嘶哑。
“通敌卖国者,太子殿下。”裴衍的声音清清楚楚。
殿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太子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他的护卫和一群幕僚。
“父皇!”太子大步走进殿内。“裴衍血口喷人!他才是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人!儿臣恳请——”
“住口。”
皇帝一个字比一个字冷。
太子的脚步僵住了。
他看到了地上的那些证据。
弹幕描述了他的表情:
【他的脸,在三秒之内经历了震惊、愤怒、恐惧三重变化。】
“父……父皇,这些都是伪造的——”
“蛮族使者三天前离京,你府中密室的香灰还是温的。”皇帝一字一字地说。“裴衍,你查过了?”
“臣查过。太子府密室中,蛮族使者留下的随身信物还未来得及销毁。”
太子的最后一丝侥幸碎了。
他突然暴起——
“来人!护驾!”
他身后的护卫拔刀——
“咔嚓。”
殿门两侧,金吾卫反手控制住了所有太子护卫。
动作快到连弹幕都来不及反应。
裴衍依然跪在原地,一动没动。
但他的右手放在刀柄上。
弹幕冒出一行字:
【金吾卫统领是二皇子的人。皇帝昨夜已经秘密下了旨。】
太子被按在了地上。
他挣扎着,朝皇帝喊:“父皇!您废了我,这江山给谁——”
“给谁,不劳你操心。”
皇帝站了起来。
他确实病得很重——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
但他站住了。
“传旨。废太子位,收东宫印,圈禁宗人府。”
太子被拖了出去。
他的嚎叫声,一直传到了宫墙外。
弹幕飘过最后一行:
【太子倒了。这盘棋,从沈轻鸢退婚那天开始下,到今天——下完了。】
---
太子被废的消息,在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京城。
然后传遍了整个大虞。
连锁反应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秦相在大理寺招供了所有罪行,被判流放三千里。
谢家被查封。谢家家主下了大狱。太子妃被废为庶人。
苏婉“畏罪潜逃”——实际上是试图逃出京城,在城门口被裴衍的人截下了。
从她身上搜出了一封未来得及销毁的密信,内容是太子安排她在沈家附近长期潜伏的指令。
至此,苏婉的真面目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丫鬟”。
是太子安插在陆家的间谍。
目标只有一个——监控沈家,确保沈崇的冤案永远不被翻过来。
消息传到陆家的时候——
弹幕描述了一幅名场面:
【陆景珩坐在正厅里,手里拿着那封被公开的密信,整个人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苏婉从头到尾都在骗他。用他。利用他对前未婚妻的接触,来替太子收集情报。】
【他连自己被人当了多久的棋子都不知道。】
【陆母在一旁哭。但这次没人同情她。】
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和父亲吃晚饭。
钱叔匆匆跑进来汇报了一连串的事。
我夹起一颗花生米。
“知道了。”
“姑娘您就不想去看看热闹?”
“不想。有什么好看的。”
弹幕飘了一行字:
【她是真的不在乎了。陆景珩已经不配占用她的注意力。】
沈崇抿了一口酒,笑了笑。
“丫头。”
“嗯?”
“裴家那小子,什么时候上门来提亲?”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爹!”
“你别跟我装。”沈崇靠在椅背上。“你以为你爹的眼睛是瞎的?”
弹幕炸了:
【沈爹是帝国第一嗑CP达人!】
【沈爹:我蹲了三年牢,出来一看,女儿和护国大将军搞到一起了。行吧。】
我端着碗,假装很专注地喝汤。
“没有的事。”
“那裴衍在天牢门口守了一整夜是因为什么?给我值班?”
”……“
”他每次来我们府上,眼睛恨不得长在你身上。你以为你爹看不出来?“
”爹,您才出狱,身体——“
”别转话题。“
弹幕一致站爹这边:
【沈爹一针见血,无法反驳。】
我放下碗。
”裴衍……他没说过什么。“
”他那种人不会说。“沈崇认真了起来。”裴家祖训——先立功后成家。他现在这个年纪还没娶亲,朝里都传他不近女色。但我看他看你的那个眼神——跟他爹年轻时看他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您怎么知道镇北王年轻时——“
”你爹跟镇北王是同期武举出身,一起上过战场。你以为我们不熟?“
弹幕补充了一条冷知识:
【沈崇和镇北王是过命的交情。当年战场上互相救过命。两家的孩子如果在一起,简直是天作之合。】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件事……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再说吧。“
沈崇看了我一眼。
没有再追问。
但他端起酒杯,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尘埃早就落定了。就差你点个头。”
---
尘埃没有完全落定。
因为还有一件事。
陆景珩来了。
他来沈府的那天,穿着一身素服——吏部已经摘了他的乌纱帽。
他站在大门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钱叔来报的时候,语气很微妙。
”姑娘,陆公子……在外面跪下了。“
我正在看一卷兵书——父亲让我看的。
”跪着?“
”跪着。说要见您一面。“
弹幕快速飘过几条:
【来了来了,渣男洗白环节。】
【不不不不不他不是来洗白的,他是来求情的。因为陆家马上要被清查了——陆家一直在帮秦相打理私产。秦相一倒,陆家也要完。】
【陆景珩来求沈轻鸢帮忙说情。脸皮厚到超乎想象。】
我放下兵书。
站起来。
走到大门口。
打开门。
陆景珩跪在门前,膝盖上的衣料已经被地上的石子磨破了。
他抬头看到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轻鸢——“
”叫沈姑娘。“
他的嘴唇抖了抖。
”沈姑娘。我……陆家要完了。“
”我知道。“
”求你……帮忙跟裴世子说一声……陆家的事,是秦相逼的。我爹他无辜——“
”你爹无辜?“我看着他。”陆家帮秦相洗了三年的银子,每一笔账目都在大理寺的卷宗里。你爹亲手签的字。你跟我说无辜?“
陆景珩的脸惨白。
”那……那我求你看在以前的份上——“
”什么份上?三年婚约的份上?沈家落难你踩了三年的份上?还是你让苏婉替太子监视我的份上?“
他说不出话了。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陆景珩,我曾经用了三年时间,替你打理庶务、伺候婆婆、受尽委屈。你给了我什么?一个平妻的位置,和一个间谍做的姨娘。“
”我——“
”现在,你跪在这里求我?我问你,当初在沈家最难的时候,你可曾为我跪过一次?“
他无言以对。
我站起来。
”陆景珩。你的路,你自己走。沈家不管。“
我关上了门。
隔着门板,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站起来的声音,和远去的脚步声。
弹幕安安静静的。
只有一条:
【你没有心软。真好。】
是的。
没有心软。
心软这件事,三年前就用光了。
---
陆家的结局比我想象的快。
大理寺查出陆家替秦相洗银五万余两,另有侵吞沈家嫁妆一案。
判决——
陆家家主发配边关。
陆母抄没家产。
陆景珩——革除功名,终身不得入仕。
苏婉作为太子间谍,判了五年囚禁。
弹幕播报了陆家最后的情景:
【陆府被官兵查封的那天,陆母站在门口大哭。陆景珩一句话都没说。他看着府门上被贴上的封条,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的方向是城门。他要出京了。】
【苏婉被押走的时候,经过陆景珩身边。她只说了一句话——”对不起。“】
【陆景珩没有回头。】
我听到这些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
弹幕中有人问:
【你不恨他了?】
恨?
不。
恨太浪费精力了。
他不值得。
---
一个月后。
京城恢复了平静。
秦相流放了。太子废了。陆家散了。
沈家——
皇帝亲自下旨,恢复了沈崇的名誉和爵位。
不仅如此,还追封了沈家三代——以表彰沈崇当年截获铁器、守卫边防的功劳。
沈府重新翻修。
原来破旧的大门换成了朱漆铜钉的新门。
府门上挂着新题的匾额,四个大字——
”忠勇沈府。“
皇帝亲笔。
弹幕飘了满天的庆祝:
【沈家翻身了!!!】
【从罪臣之后到皇帝亲题匾额,这个逆袭谁不爱?】
沈崇站在新门前,看着匾额,一言不发。
我站在他身边。
”爹?“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娘如果看到这一天……“
他没说完。
但我懂。
弹幕在这一刻,没有任何嬉闹的话。
只有一行字——
【沈夫人一定看到了。】
---
又过了半个月。
日子平静下来了。
弹幕出现的频率也少了很多——似乎那些”一千年后的人“也觉得最精彩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但有一件事,还悬着。
裴衍。
太子废了之后,皇帝对裴衍的猜忌反而更重了。
弹幕解释过:
【皇帝此人多疑。太子倒了,他开始担心——裴衍功高震主,又手握十万铁骑,将来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太子?】
【皇帝已经暗中在调整北境的军事部署了。他打算分裴家的兵权。】
裴衍知道吗?
他一定知道。
但他什么都没说。
这天傍晚,我去了望月楼。
三楼雅间。
裴衍坐在老位置。
面前不是茶了。
是酒。
他看到我,微微一愣。
”沈姑娘?“
”裴世子。“我坐下。”喝酒了?“
”嗯。“
弹幕冒出来一条:
【他今天收到了皇帝的暗示。让他”功成身退,回封地养老”。】
我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跟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冷的。
沉的。
但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疲倦。
“皇帝要你的兵权?”我直接问。
他端起酒杯。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终于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你总是能猜到。”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交。”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一顿。
“你确定?”
“十万铁骑是裴家三代人的心血。但如果不交——皇帝睡不好觉,朝廷不安稳,北境也不安稳。”
“你不甘心?”
裴衍看着我。
“有什么甘心不甘心的。”他说。“该做的事做完了。你爹出来了。秦相倒了。太子废了。大虞会安稳一阵。”
弹幕在旁边急了:
【不对不对不对!裴衍你交了兵权就什么都没有了!】
【等等——他是不是在说“我的使命完成了”?这什么语气?退场语气??】
【裴衍你别搞啊!】
我盯着他。
“裴衍。”
“嗯。”
“你不打算要什么回报?”
“回报?”
“你查了三年的案子。守了三年的人。拿命跟太子斗。最后兵权还要交出去。你什么都不要?”
裴衍放下酒杯。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
然后,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要过。”
我的心猛地一缩。
“要什么?”
“不说了。”他站起来。“沈姑娘,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弹幕替他说了那句他咽回去的话:
【“我要过你。”】
我的手攥紧了袖口。
“裴衍。”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你要过的东西——说完它。”
他回头看我。
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冷淡、克制、沉稳——全部裂开了一条缝。
从缝里透出来的,是三年来从未展示过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
但弹幕不需要了。
因为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伸出手。
手指碰到了我的脸侧。
“沈轻鸢。”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这三年,我做的所有事,不全是为了正义。”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
他的手指在我脸侧停了一秒。
然后,缩回去了。
“那你——”
“裴衍。”我抬头。“兵权你可以交。封地你可以回。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带上我。”
弹幕瞬间白屏,然后炸出了最大的字号:
【在一起了!!!!!!】
裴衍站在那里。
他的手,这次是真的在抖了。
不是弹幕说的。
是我亲眼看到的。
“……好。”
就这一个字。
他说了三年的“好”。
这次,终于不再只是回应别人的请求。
是回应他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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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裴衍上表交还兵权。
皇帝允了。
封他为安平侯,赐封地在江南。
沈崇恢复了将军的职位,被委以新任——镇守西南。
临行前,沈崇拉着裴衍说了一个时辰的话。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弹幕也没透露。
只说了一句:
【沈爹最后拍了裴衍的肩膀,说了三个字——“我放心。”】
沈崇带着钱叔去了西南。
我留在了京城。
不,准确地说——
我和裴衍一起,启程去了江南。
出发那天,马车驶过朱雀大街。
路过陆府旧址——
大门紧锁,封条还在。
杂草已经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我没有多看一眼。
弹幕飘过一行字:
【有些人,不值得回头。】
马车继续向前。
出了城门。
裴衍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书。
他看了一会儿书,然后放下。
“沈轻鸢。”
“嗯?”
“到了江南之后——”
“嗯?”
“嫁给我。”
弹幕疯了。
我看着他。
“裴衍,你求婚能不能走个流程?”
”……什么流程?“
”三书六礼,聘雁红烛,八抬大轿。一样都不能少。“
他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浅淡的、一闪而过的笑。
是真正的、从心底翻出来的笑。
”好。一样不少。“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向南方。
车窗外,天光正好。
弹幕飘了最后几行字,渐渐变淡——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一千年后的我们,看完了你的一生中最精彩的这一段。】
【沈轻鸢,往后的路,不需要弹幕了。】
【因为你身边已经有人了。】
金色的字,一个一个消失。
像晨雾遇到了阳光。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裴衍的手覆上来,握住了我的手。
很紧。
很热。
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