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恶龙阿兹兰穿进网游，成了新手村里最没存在感的跑腿任务NPC。
铁匠家的猫丢了，农夫家的菜地进贼了，酒馆老板要三根鸡毛。
玩家嫌他啰嗦，公会会长更是当面辱骂，扬言要把这个废物NPC删掉。
阿兹兰只能微微抬眼。
没人知道，只要有人当着他的面说出一句谎话，那句谎话就会变成一个限时任务。
拒绝完成，惩罚翻倍。
后来主线开启，全服玩家踏入深渊王座。
坐在王座上的阿兹兰看向那位老熟人。
「听说，你闭着眼睛都能杀我？」
【第一章】
新手村的钟敲了六下。
晨雾压在茅草屋顶，鸡叫声从篱笆后钻出来。面包房刚开炉，焦香混着马厩的草料味，塞满整条石板街。
我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托着一张任务羊皮纸。
「勇士，铁匠家的花猫走失了。它或许需要你的帮助。」
这是我今天说的第一百二十七遍。
也是我穿进这个世界后，说的第十六万八千九百四十二遍。
想当年，我盘踞于无光深渊，吐息能焚尽七座王城。如今，我每天负责寻找一只胖得钻不过栅栏的橘猫。
命运拿我开了个玩笑。
笑得还挺缺德。
一群披着粗布甲的新玩家从复活广场冲来，争抢任务。其中一人刚接过羊皮纸，就被同伴拖走。
「别接阿兹兰的任务，奖励只有两个铜币。」
「两个铜币不是钱？」
「找到猫得跑半个村，平均时薪不如捡鸡粪。」
我目送他们离开。
很好。
蝼蚁已经开始研究时薪了。
广场另一头响起马蹄声。
十几名装备精良的玩家闯进新手村，为首的男人骑着黑色战马，头顶悬着一行金字。
苍穹公会会长，战无极。
这名字透着一股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很忙的气质。
战无极在我面前勒住缰绳。
战马前蹄踏地，泥点溅上我的长袍。他低头打量我，目光在我那件打着补丁的灰袍上停了两息。
「就是这个NPC？」
副会长烈风点头。
「论坛上有人说，他发布的任务坐标有问题。三十多个玩家去东边找猫，最后在狼窝里团灭了。」
「客服怎么说？」
「数据正常。」
战无极翻身下马，抬手戳向我的胸口。
系统红光挡住了他的指尖。
「低级任务NPC也敢耍玩家？」
我重复固定台词。
「勇士，铁匠家的花猫走失了。它或许需要你的帮助。」
战无极扭头看向正在直播的记录水晶，扯了扯嘴角。
「大家看见没有？这种没用的NPC只会重复废话。我闭着眼睛都能完成他的任务。」
叮。
一道只有我能看见的黑色文字从虚空中浮现。
【检测到深渊之主面前存在虚假宣言。】
【宣言内容：闭着眼睛完成寻找花猫任务。】
【宣言已转化为强制挑战。】
【挑战时限：三十分钟。】
【失败惩罚：接下来三小时，玩家每说一句话，都会发出猫叫。】
我盯着那几行字。
战无极也僵住了。
他的任务面板弹到脸前，金色任务栏强行覆盖直播界面。
「什么东西？」
他伸手去关，面板纹丝不动。
烈风凑近念道：「请挑战者全程闭眼，在三十分钟内寻回铁匠家的花猫。睁眼视为失败。」
周围静了足足三息。
战无极的手停在半空，眼皮抽了两下。他先看面板，又看我，胸口起伏快了几分。
显然，他正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误触隐藏任务。
确认半天，没找到任何解释。
围观玩家却沸腾了。
「隐藏任务！」
「会长随口一句话就触发了？」
「这NPC还有语音识别？」
战无极看了一眼记录水晶。
三万多名观众正在直播间里等他闭眼找猫。
他刚才的话已经泼出去，现在收回来，得先趴地上舔一遍。
「不就是一只猫吗？」
战无极闭上眼，抬起下巴。
「烈风，报方向。」
任务面板亮起红字。
【挑战内容要求独立完成。】
战无极伸出的脚定在台阶上。
「好，我自己来。」
他摸着墙往前走，走出五步，一头撞上铁匠铺的招牌。
咣的一声，招牌左右摇摆。
战无极捂住额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摸。
然后摸进了铁匠铺的水槽。
他拔出湿透的手，脸上的肌肉一块接一块绷紧。
「谁把水槽放路中间？」
铁匠抡着锤子探出头。
「那东西在这里放了十八年。」
「会长，猫在你左边！」有人喊。
「不能提醒！」
「那是右边，你左右都分不清？」
人群笑成一团。
战无极咬着牙扑向猫叫声，双臂刚抱住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脸上便多了三道血印。
他睁眼一看。
怀里是铁匠养的獾。
真正的橘猫蹲在屋顶上，尾巴垂下来，安静看戏。
系统红光骤然闪烁。
【挑战失败。】
战无极身体一僵。
他的瞳孔先缩紧，接着缓缓转向记录水晶。喉结上下滚了两次，应该是想解释这只獾为什么长得过于像猫。
「今天只是意外，喵。」
最后一个音出口，整条街没了声音。
战无极抬手捂住嘴。
烈风低下头，肩膀抖得铠甲直响。
我终于明白了能力规则。
只要有人在我面前吹牛，世界就会要求他把吹过的牛抓回来，当场挤奶。
我把沾了泥点的袖口弹平。
「勇士，铁匠家的花猫走失了。它或许需要你的帮助。」
战无极盯着我，眼角跳了三下。
「我一定会让人删掉你，喵。」
这次不是谎言。
这是一个愿望。
很遗憾，系统不负责帮人实现愿望。
【第二章】
三小时的猫叫惩罚，让战无极登上了论坛热榜。
帖子标题言简意赅。
《苍穹会长疑似转职兽语者》
第二天，战无极带着二十名公会成员回到新手村。
他显然做过准备。
鞋底加了防滑钉，额头戴着护具，怀里甚至揣了一张新手村全景地图。
「阿兹兰。」
战无极站到我面前，双手背在身后。
「昨天的隐藏任务只是机制不明。今天，我不会说任何多余的话。」
烈风在后面提醒：「会长，千万别吹牛。」
战无极冷冷扫他一眼。
「我从来不吹牛。」
叮。
我抬起头。
【虚假宣言已转化为强制挑战。】
【挑战内容：在十分钟内证明自己从不吹牛。】
【判定方式：系统将随机抽取挑战者过去七日内的十句公开发言。】
【失败惩罚：每出现一句谎言，头顶长出一朵喇叭花，持续六小时。】
战无极的任务面板再次弹出。
他看清内容，脖颈缓慢变硬。
第一句公开发言浮现在半空。
【战无极：这件传说铠甲是我单刷龙巢爆出来的。】
系统紧跟着给出记录。
【实际来源：公会仓库借用。】
噗的一声。
一朵红色喇叭花从战无极头顶冒出，迎风摇晃。
第二句紧接着出现。
【战无极：我从不开美颜。】
【记录水晶美化参数：下巴缩窄百分之二十，肩宽增加百分之三十五。】
又是噗的一声。
黄色喇叭花钻了出来。
烈风猛地转过身，双拳抵住嘴，肩甲剧烈颤动。
战无极的手指开始发抖。他先摸了摸头顶，摸到两根滑溜溜的花茎，手背青筋随之鼓起。
「系统记录有误。」
第三句出现。
【战无极：我对副会长一视同仁。】
【昨日分配记录：烈风获得一枚铜币，月影获得史诗法杖。】
蓝色喇叭花破土而出。
烈风不抖了。
他转回来，盯着战无极。
「会长，这条你解释一下。」
「公会战略需要。」
第四句飘出。
【战无极：我最欣赏烈风的能力。】
【私聊记录：烈风脑子不够，胜在听话。】
绿色喇叭花开了。
烈风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原来如此。」
战无极试图关掉面板，系统却贴心地把剩余六句放大三倍。
十朵喇叭花陆续长齐，在他头顶围成一圈。
风一吹，花朵同时张开。
「我从来不吹牛。」
「我从来不吹牛。」
十朵花开始循环播放他的原声。
战无极闭上眼。
他的鼻翼扩张，牙关咬紧，额角血管顶着护具往外蹦。他把过去七天说过的话从脑中过了一遍，越过越沉默。
因为他发现，系统只抽十句，已经很照顾他了。
一名新手挤到前排。
「会长，你这隐藏头饰在哪买的？」
战无极睁开眼。
「滚。」
十朵花齐声重复。
「滚。滚。滚。滚。」
新手抱着木剑，满脸诚恳。
「还带环绕音效，真高级。」
我看着那一圈迎风招展的花。
忽然觉得新手村的绿化好了不少。
【第三章】
战无极吸取了教训。
第三次来时，他嘴上贴着封言符。
烈风替他宣读声明。
「苍穹公会认为，阿兹兰属于异常NPC。我们将通过合理方式完成测试，全程不作任何夸张表述。」
我听完，递出羊皮纸。
「勇士，农夫的菜地遭了贼。请找出偷走卷心菜的凶手。」
战无极接过任务，带队走向菜地。
这一次，他确实没说话。
他用手势指挥队员勘察脚印、检查篱笆，还让猎人释放追踪术。
半刻钟后，猎人找到一撮白毛。
烈风分析道：「应该是村外的雪兔。」
战无极摇头，在木板上写下一行字。
绝不可能是兔子，我对这类任务了如指掌。
叮。
战无极的脚步停住。
他低头看看木板，又抬头看看我。
任务面板慢慢展开。
【文字形式同样属于宣言。】
【挑战内容：找出真正的偷菜者。】
【失败惩罚：挑战者将获得卷心菜吸引体质，持续一小时。】
战无极一把折断木板。
他带着队伍查遍菜地，最后把嫌疑锁定在农夫的邻居身上。
「证据齐全。」烈风说，「邻居家有菜汤，窗边还有泥。」
战无极指向邻居。
系统提示随之响起。
【判定错误。】
草垛里传来咀嚼声。
铁匠家的橘猫钻出脑袋，嘴里叼着半片菜叶。
战无极盯着那只猫。
猫也盯着他。
一人一猫隔着菜地对视了三息。
下一刻，四面八方的卷心菜动了。
储藏室里的、菜摊上的、货车里的，连农夫锅里煮到一半的，全都滚向战无极。
第一颗砸中他的脚踝。
第二颗撞上膝盖。
第三颗从篱笆上弹起，正中后脑。
战无极刚想往外跑，脚下一滑，整个人坐进菜地。数十颗卷心菜从四周聚拢，把他的腿埋了进去。
烈风拔剑劈开两颗。
更多卷心菜调转方向，追着剑光滚来。
「别救了！」
战无极扯掉封言符，刚喊完便吃了一嘴菜叶。
新手玩家纷纷爬上屋顶。
「隐藏事件又开了！」
「会长这是卷心菜之王？」
「别胡说，哪有王被臣民围殴的？」
战无极从菜堆里爬出，发冠挂着菜叶，左肩顶着半颗菜心。他扶着篱笆喘了两口气，显然在思考这些菜为什么违背地形碰撞规则。
没等他想明白，一辆满载卷心菜的货车冲下坡。
车夫站在后面，空着两只手。
「让开！刹车也去追你了！」
战无极转头看见木制刹车杆贴地滑来。
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圆。
「连你也算卷心菜？」
刹车杆没有回答。
它只负责绊人。
【第四章】
战无极不再亲自测试我。
他派来了苍穹公会最稳重的盾卫，石破天。
石破天身高两米，背着塔盾，说话前要先摸三次下巴。据说他从不冲动，每次下副本都会研究十二份攻略。
「会长说，你会把谎言变成任务。」
石破天蹲在我面前。
「所以我只说事实。」
「勇士，酒馆老板需要三根鸡毛。」
「明白。」
石破天接下任务，转身走进鸡圈。
十分钟后，他一根鸡毛也没拿到。
新手村的鸡等级只有一级，攻击力近乎于零，问题是它们跑得快。石破天穿着重甲，每次弯腰，胸甲都会顶住腹部。
他抓了七次。
七次都抓到鸡留下的纪念。
烈风站在篱笆外提醒：「拔地上的毛也算。」
石破天捡起三根鸡毛，回到我面前。
我检查任务物品。
「这不是鸡毛。」
「怎么可能？」
「这是铁匠用来掸炉灰的鹅毛。」
石破天摸了三次下巴。
「我不可能认错鸡毛。」
叮。
【挑战内容：从一百根羽毛中找出三根鸡毛。】
【失败惩罚：全身盔甲获得公鸡报时功能，持续十二小时。】
一只木箱落在石破天脚边。
箱内装着一百根外形接近的羽毛。
石破天的神色没有变化。
他先按长度分类，再观察羽轴，最后闻气味。
「这三根。」
系统沉默两息。
【全部错误。】
石破天的手还悬在木箱上。
头盔顶部突然弹出一根红色鸡冠。
「喔喔喔！」
洪亮的鸡鸣从胸甲内爆发，惊得屋顶上几只麻雀栽进烟囱。
石破天低头看胸甲。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肩背随即绷紧。视线从鸡冠挪到护腕，再挪回鸡冠，似乎在计算拆掉整套铠甲需要多久。
「喔喔喔！」
两只护膝开始和声。
「这不是整点。」石破天说。
「喔喔喔！」
肩甲加入了。
石破天伸手想拆肩甲，塔盾立刻发出一声悠长鸡鸣。
村里所有公鸡都被激起了斗志。
一时间，东边鸡叫，西边鸡叫，石破天的盔甲站在中间领唱。
烈风捂着耳朵问：「能关吗？」
石破天在胸甲内侧摸索半天。
鸡鸣变成了两倍音量。
他僵了几息，重新把手拿出来。
「不能。」
半夜，石破天坐在苍穹公会驻地里，把盔甲脱下来塞进仓库。
仓库内安静了片刻。
「喔喔喔！」
鸡鸣穿透三堵墙。
石破天盯着墙面，摸了三次下巴。
接着，他起身把战无极的床搬到了仓库门口。
【第五章】
苍穹公会里还有一位奇人，名叫铁柱。
铁柱是狂战士，脑筋直，运气硬。别人过独木桥看路，他过独木桥看风景，因为掉下去的通常是桥。
铁柱找到我时，肩上扛着一头野猪。
「听说你能让人倒霉？」
我递出任务纸。
「勇士，磨坊的风车停了，请检查原因。」
铁柱接过任务，望向村外。
「简单，我一拳就能修好。」
叮。
战无极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别说一拳！」
来不及了。
【挑战内容：仅用一拳修好风车。】
【失败惩罚：挑战者的拳头会主动帮助附近物品完成修理，持续三小时。】
铁柱走到风车下，先检查传动轴。
他并不笨，很快发现是一截木楔松脱。
「只要把它砸回去。」
他瞄准木楔，一拳落下。
木楔确实进去了。
风车也塌了。
四片扇叶缓缓压下，尘土冲上半空。铁柱站在废墟中央，拳头还保持着落下的姿势。
现场沉默了三息。
铁柱眨眼，低头看木楔，又抬头看断裂的支架。他脑中大概完成了一次不算复杂的判断。
木楔修好了。
风车没了。
「算成功一半吗？」铁柱问。
系统红光亮起。
他的右拳猛地抬起。
「等等。」
铁柱用左手抱住右臂，右拳却拖着他冲向一旁的木桶。
砰！
漏水的木桶被一拳打散。
「修理完成。」系统提示。
「这叫修理？」
铁柱话音未落，拳头又拽着他冲向鸡舍。
鸡舍的门轴有些松。
一拳过后，门轴嵌进墙里，门飞上了屋顶。
接下来的三小时，铁柱的拳头勤勤恳恳。
瘸腿板凳被打成木屑。
缺口陶碗被打进桌面。
酒馆漏风的窗户被一拳封死，顺便封住了老板的围裙。
最惨的是战无极。
他的护具被卷心菜砸出一个小坑，铁柱的拳头判定那东西需要修理，追着他跑了四条街。
「铁柱，控制住！」
「我控制着呢！」
「你为什么越跑越快？」
「拳头说你伤得重，优先修你！」
战无极翻过篱笆，钻过牛棚，最后爬上老槐树。
铁柱抱着树干往上冲，右拳不断挥舞。
战无极蹲在最高的树杈上，发冠歪斜，长袍被树枝撕开一道口子。
「阿兹兰，我跟你没完！」
我仰头看他。
「勇士，请勿长时间占用任务区域景观。」
战无极胸口猛烈起伏。
铁柱抬头喊：「会长，你下来吧，我争取只修一下！」
「你先把争取两个字去掉！」
【第六章】
战无极花了五天研究规则。
第六天，他在我面前摆下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测谎水晶、隔音罩和二十七页发言稿。
「所有句子都经过测谎水晶验证。」
烈风展开稿件。
「不含夸张，不含虚假信息，不含主观判断。」
战无极坐到桌后，对记录水晶开口。
「今日，苍穹公会将客观测试阿兹兰的任务机制。」
测谎水晶没有反应。
他继续念了十几句，系统始终安静。
战无极的肩背逐渐放松，嘴角重新抬起。
「事实证明，只要不说假话，阿兹兰便毫无威胁。」
测谎水晶依旧没亮。
战无极看向我。
「我已经破解了你的全部规则。」
叮。
烈风闭上眼，慢慢把发言稿盖在脸上。
【挑战内容：准确说出目标NPC的全部规则。】
【失败惩罚：挑战者每作出一个错误判断，裤腰将缩短一寸，持续两小时。】
战无极立刻起身。
他的分析很有条理。
「第一，必须在阿兹兰周围十米内。」
裤腰缩短一寸。
「范围错误。」系统提示。
战无极吸了口气。
「第二，必须由玩家亲口说出。」
又缩一寸。
「文字同样有效。」
「第三，阿兹兰主动选择是否触发。」
再缩一寸。
战无极的脸色变了。
腰带勒进腹部，他的呼吸开始受阻。可记录水晶还在运转，数万双眼睛盯着他，他不能停。
「第四，只有针对阿兹兰的谎言才会触发。」
裤腰又缩。
战无极猛地按住腰带。
他的手指插不进腰带与长袍之间，胃被勒得往上顶，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还有多少？」
【挑战者可继续陈述。】
「我不说了。」
【挑战失败。错误判断共四次，追加缩短四寸。】
腰带骤然一紧。
战无极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双手抓着裤腰，膝盖并拢，脸上的血色从下巴一路冲到耳根。他迅速回想刚才每句话，没找到任何能反驳系统的地方。
这比单纯出丑更难受。
他准备了五天。
五天的成果是把自己勒成了一只沙漏。
烈风走近一步。
「会长，要不要剪开？」
「直播还开着。」
「那怎么办？」
战无极看向桌布。
片刻后，他扯下桌布围在腰间，迈着只有半尺宽的小步往外挪。
铁柱抱臂评价：「会长今天走路挺文雅。」
战无极停住。
「你再说一遍？」
「挺文雅。」
战无极刚想转身，腰带再次收紧的错觉让他立刻站直。
他吸着肚子，一步一步挪出新手村。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分析只错了一点。
触发范围不是十米。
是整座世界。
毕竟，这个世界原本就是我的巢穴。
【第七章】
战无极决定堵住源头。
他带人拆走了老槐树旁的任务牌。
按照系统规则，NPC必须站在指定任务点。任务点消失，我便无法发布任务。
这思路没问题。
问题出在拆完以后，战无极没忍住。
「没有任务牌，你什么都不是。」
叮。
【挑战内容：证明目标NPC什么都不是。】
【失败惩罚：挑战者将在一小时内失去所有称号显示，仅保留系统判定的真实特征。】
战无极盯着面板，额头一点点抵在被拆下来的任务牌上。
「我为什么要说后半句？」
烈风站在旁边，没敢回答。
挑战自然失败。
战无极头顶的金色称号消失了。
【苍穹公会会长】没了。
【首席剑士】没了。
【屠龙勇者】也没了。
短暂空白后，一行灰字冒了出来。
【连续三次认错鸡毛的人】
战无极的身体先是定住，接着抬头看向自己的称号。他抬手挥了几次，灰字随着他的脑袋左右移动。
「隐藏。」
【真实特征不可隐藏。】
第二行灰字出现。
【被卷心菜追过四条街的人】
第三行紧跟着落下。
【美颜肩宽增加百分之三十五的人】
广场安静了三息。
一名路过的新手念出了声。
战无极猛地回头。
新手当场使用回城卷轴，白光升起前还不忘截了一张图。
玩家论坛在半刻钟后炸了。
战无极戴上兜帽。
灰色称号穿透兜帽，悬在他头顶。
他钻进马车。
称号穿透车顶，跟着马车移动。
他下线。
一块灰色石碑立在原地。
【暂时逃离现实的人】
铁柱围着石碑转了两圈。
「这系统挺懂他。」
烈风拍了拍铁柱的肩。
「少说两句，给会长留条活路。」
石碑忽然震动。
战无极又上线了。
他瞪着烈风。
「你是不是笑了？」
烈风抿紧嘴。
「没有。」
叮。
烈风脸上的血色当场褪去。
我看向新弹出的任务面板。
【挑战内容：保持十分钟不笑。】
【失败惩罚：笑声将变成驴叫，持续一天。】
战无极头顶顶着三行灰字。
铁柱胸甲还残留着公鸡报时音效。
烈风要在他们中间忍笑十分钟。
世界的恶意，有时不需要我亲自动手。
【第八章】
烈风坚持了八分二十七秒。
最后让他破功的，是战无极头顶新增的一行字。
【偷偷垫了三层增高鞋垫的人】
烈风先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他立刻捂嘴，肩膀却越抖越快。眼角挤出水光，腰也一点点弯下去。
战无极盯着他。
「很好笑？」
烈风摇头。
下一刻，一声嘹亮的驴叫从他指缝里冲出来。
「昂啊！」
烈风僵住了。
他缓缓把手放下，嘴唇保持着半张的状态。脑中显然还在回放刚才的声音，越回放，眼神越空。
铁柱拍着大腿蹲了下去。
烈风瞪他。
「你别笑，昂啊！」
铁柱笑得撞在任务牌上。
「你这比石破天的鸡叫有劲！」
烈风转身就走。
战无极喊住他。
「去哪？」
「退会，昂啊！」
「站住！」
「谁留下谁是驴，昂啊！」
两个人一路争到公会驻地。
每逢烈风开口，附近的驴便跟着应声。没过多久，他身后聚了十三头驴。
战无极试图驱赶。
驴不走，只围着烈风打转。
烈风回到房间，关窗，堵门，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冷静。只剩二十三小时，昂啊！」
门外十三头驴齐声回应。
「昂啊！」
烈风猛地掀开枕头。
他盯着天花板，眼皮跳动，手掌一点点抓紧床单。他把从新手村到驻地的每个细节重新想了一遍。
真正的问题不是他说了谎。
真正的问题是，他竟然当着阿兹兰的面说了谎。
这念头刚冒出来，门被撞开。
战无极走进来，把一摞论坛截图拍在桌上。
「我们需要专业人士。」
烈风扫过截图。
「你还要找人？」
「我们对NPC机制不了解，所以才会吃亏。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
烈风张嘴想劝。
一声驴叫先冲了出来。
十三头驴在院子里热烈回应。
战无极揉了揉眉心。
「你先闭嘴。」
烈风把枕头扣在脸上。
这回他真没意见。
【第九章】
战无极请来的第一位外援叫万象先生。
全服排名第一的任务攻略师。
万象先生进村前观看了所有录像，整理出四百六十二条数据，还在手腕上绑了一根绳。
只要他想说结论，助手便拽绳提醒。
「阿兹兰没有攻击能力。」
万象先生站在百米外，指着我说。
绳子没动。
助手认为这句话基于事实。
叮。
任务面板跨过整条街，精准落在万象先生脸前。
【挑战内容：承受目标NPC的一次攻击。】
【失败惩罚：攻略书中的每个错误都会化为纸团，追击作者一小时。】
万象先生推了推眼镜。
「从系统数据看，他的攻击力是零。即使挑战成立，我也不会受伤。」
他走到我面前，展开双臂。
「请攻击。」
系统规定NPC不能主动攻击玩家。
我确实不能打他。
于是我拿起任务羊皮纸，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啪。
【攻击完成。】
【造成伤害：零。】
万象先生嘴角抬起。
【检测到目标NPC使用了精神攻击。】
【效果：使目标产生错误判断。】
【挑战者此前错误判断成立，挑战失败。】
万象先生的笑停在脸上。
远处传来哗啦声。
他出版的《全任务权威指南》自动翻页，一行行错误内容从纸面剥离，卷成拳头大的纸团。
第一个纸团砸中他的后脑。
第二个塞进衣领。
紧接着，成千上万个纸团从书店、仓库和玩家背包中飞出，遮住了新手村的天空。
万象先生抬头时，镜片里全是白点。
他先后退一步，鞋跟撞上石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计算自己写过多少错误。
答案很快扑到了脸上。
纸团暴雨落下。
「这条不算错！隐藏宝箱当时确实在井底！」
【补丁记录：宝箱从未位于井底。】
「那是编辑改的！」
三个更大的纸团从天而降，把他砸进水槽。
万象先生挣扎着站起来，湿发贴着额头，眼镜只剩一块镜片。
「我的攻略准确率是百分之九十九！」
更多纸团遮住阳光。
他抬头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天空，脸部肌肉慢慢失去动静。
「原来百分之一有这么多？」
战无极躲在屋檐下喊：「先生，想想办法！」
万象先生抱住水槽边缘。
「我的建议是，别叫我先生。叫我纸篓。」
【第十章】
第二位外援名叫蔷薇女王，是全服最出名的驯兽师。
她带来一头三十级的双首狮鹫。
「NPC无法对宠物发布任务。」
她坐在狮鹫背上，指尖缠着银色缰绳。
「我让宠物摧毁任务点，不与阿兹兰交流。」
狮鹫俯冲而下。
就在利爪即将碰到任务牌时，我抬手指向村外。
「勇士，铁匠家的花猫又走失了。」
左边的狮鹫脑袋猛地转向。
它闻到了猫。
右边脑袋还想执行命令，两颗脑袋当场吵起来。
左边往东飞，右边往西拽，翅膀失去平衡。蔷薇女王刚拉紧缰绳，狮鹫便斜着撞进草垛。
她从草垛里站起，拔掉头发间的枯草。
「我的宠物绝对服从命令。」
叮。
战无极闭上眼。
那神情，大概是在询问命运为什么总挑最后一句下手。
【挑战内容：向宠物下达十项指令，全部成功视为完成。】
【失败惩罚：宠物将获得十分钟自由表达时间。】
蔷薇女王连续完成九项。
坐下，起飞，降落，翻滚，咆哮。
第十项是安静。
狮鹫左边的脑袋闭上嘴。
右边的脑袋打了个喷嚏。
【挑战失败。】
狮鹫两张嘴同时亮起金光。
「终于能说话了！」
左边脑袋声音粗重。
右边脑袋紧跟着喊：「蔷薇女王每晚抱着我脖子练习获奖致辞！」
蔷薇女王全身僵住。
她的手还举在半空，指尖一根根蜷起。喉咙动了两次，视线先扫过记录水晶，再扫过围观玩家。
狮鹫没有给她阻止的机会。
「她说等拿到驯兽大赛冠军，就要先感谢自己！」
「她还给自己准备了三套哭法！」
「闭嘴！」
「第一套叫坚强落泪！」
「第二套叫不敢置信！」
「第三套她没练成，因为每次挤眼泪都会打嗝！」
蔷薇女王扑过去捂左边的嘴。
右边继续说。
她又去捂右边。
左边开始补充。
十分钟里，狮鹫交代了获奖致辞、睡觉磨牙、偷偷给竞争对手宠物喂胖三斤等二十多件事。
自由表达结束后，两颗脑袋同时闭嘴。
蔷薇女王坐在地上，头发盖住半张脸。她慢慢抬头，看向战无极。
「你说这个NPC只会让人摔跤。」
战无极后退半步。
「最初确实如此。」
「我现在就想让你摔一下。」
狮鹫默默伸出爪子。
战无极转身就跑。
【第十一章】
第三位外援是神谕公会的占星师，星河。
星河不说话。
他用星盘预测行动结果，只选择不会触发异常的路线。
第一次预测，星盘显示靠近我会遭遇水灾。
于是他绕开水槽。
第二次预测，星盘显示头顶落物。
于是他戴上头盔。
第三次预测，星盘显示脚下塌陷。
于是他召唤悬浮术。
准备齐全后，星河飘到我面前。
「未来已经被我看清。」
叮。
星河闭上了眼。
他并非害怕。
他是在默默告别自己刚建立起来的自信。
【挑战内容：准确说出接下来一分钟发生的三件事。】
【失败惩罚：星盘将大声公布挑战者最近十次错误预测。】
星河盯着星盘。
「第一，水槽会破裂。」
三息后，水槽没动。
铁柱从旁边经过，随手把水槽搬走了。
「挡路。」
星河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屋顶会落下一块瓦。」
屋顶传来轻响。
星河抬头。
橘猫一脚把瓦踩了回去。
「第三……」
他额头冒出细汗，手指在星盘上飞快滑动。
无数未来画面交错，全都指向一件事。
「战无极会说话。」
战无极死死捂住嘴。
一分钟结束。
【挑战失败。】
星盘从他手中升起，扩音符文照亮半条街。
「错误预测一：蔷薇女王将在驯兽大赛夺冠。」
蔷薇女王拔出长鞭。
星河后退。
「错误预测二：万象先生的新攻略不会出现重大纰漏。」
纸团堆里的万象先生抬起头。
「错误预测三：苍穹公会不会再招惹阿兹兰。」
所有人看向战无极。
战无极松开捂嘴的手。
「你看我干什么？」
星河两眼缓缓失去焦点。
他回忆自己的预测方法。星轨没错，参数没错，仪式也没错。
唯一没算进去的变量，正站在老槐树下发找猫任务。
星盘继续播报。
「错误预测四：今天适合接受外援邀请。」
星河一把抓住星盘，塞进袍子。
声音从他肚子处传出来。
「错误预测五：战无极值得信任。」
星河转过头。
战无极抬起双手。
「这件事可以解释。」
「不必。」
星河把仍在播报的星盘连同外袍一起脱下，整整齐齐叠在战无极怀里。
「星盘送你。它今天总算准了一次。」
「哪次？」
「你会说话。」
【第十二章】
外援全军覆没后，战无极安静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一名新玩家跑到我面前。
他顶着系统默认名字，装备破旧，走路时还故意撞了两次墙。
「接任务。」
声音压得很粗。
我看了看他脚上三层增高鞋垫。
「勇士，铁匠家的花猫走失了。」
「不知道，不寻找，不评价。」
战无极的伪装有进步。
可惜橘猫自己从屋顶跳下来，落在他肩上。
战无极身体一僵。
猫用尾巴扫过他的鼻尖。
他想抓，手刚抬起来，橘猫便跳到他头顶，四爪牢牢抱住发冠。
围观的新手拿出记录水晶。
「这不是战无极吗？」
「不是。」
叮。
我差点笑出声。
【挑战内容：证明自己不是战无极。】
【失败惩罚：身体将不受控制地展示战无极最具代表性的十个动作。】
战无极开始证明。
他摘掉增高鞋垫，脱下昂贵内甲，甚至当众展示角色面板。
角色面板上确实写着陌生名字。
看来他用了稀有的身份伪装道具。
系统却弹出另一条记录。
【灵魂波动匹配成功。】
【挑战失败。】
战无极的右手自动抬起，向后拨动头发。
这是他每次开直播前的招牌动作。
紧接着，他左脚踩上石阶，侧身四十五度，抬起下巴。
「诸位，真正的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他用自己的声音说完，瞳孔猛地收紧。
身体却没有停。
第三个动作是单手撑墙。
第四个动作是拔剑后转腕三圈。
第五个动作最复杂。
他走到水槽边，对着水面调整下巴角度，左看，右看，再把肩垫往外拉。
新手们举着记录水晶围了一圈。
战无极的脸颊开始抽动。他在脑中寻找强制动作的中断办法，尝试下线，尝试传送，尝试让铁柱把自己撞开。
都没用。
第六个动作开始了。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练习冷笑。
嘴角抬高。
压下。
再抬高。
战无极盯着镜中的自己，呼吸一口比一口粗。那只橘猫还蹲在他头顶，跟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摆。
「我平时不是这样。」
系统控制他的嘴，完成第七个代表动作。
「本次攻略由苍穹公会独家首发，其他公会不得搬运。」
万象先生从纸团后探出脑袋。
「你搬运过我十二篇攻略。」
「那叫借鉴！」
第八个动作是整理领口。
第九个动作是把普通装备举到记录水晶前，寻找一个能反光的角度。
第十个动作结束时，战无极摆出了最常用的胜利姿势。
脚踩石墩，长剑指天。
头顶趴着猫。
脚下放着增高鞋垫。
镜子还挂在脖子上。
广场静了三息。
橘猫张嘴打了个哈欠。
战无极闭上眼。
这次，他没有骂我。
他只对烈风说了一句。
「准备最终方案。」
【第十三章】
战无极的最终方案不是攻击我。
他要推动主线。
苍穹公会集齐七枚深渊钥匙，提前打开最终区域。按照游戏规则，一旦最终主线开启，新手村NPC就会进入避难状态。
我也不例外。
开门那天，全服高等级玩家聚集在深渊峡谷。
战无极站在祭坛中央，七枚钥匙依次嵌入石门。
烈风压低声音。
「会长，你确定？」
「只要主线开启，阿兹兰就会被系统送进避难所。」
「要是没送呢？」
战无极沉默片刻。
「今天谁都不许说肯定、绝对、必然、不可能。」
铁柱问：「那我们怎么鼓舞士气？」
「闭嘴就是最好的鼓舞。」
钥匙同时亮起。
地面震动。
深渊裂缝从祭坛中央张开，焦灼气味冲出地底。天空失去光泽，群山深处传来沉闷的呼吸声。
全服公告落下。
【最终主线：深渊王座，正式开启。】
【世界规则开始重构。】
我站在新手村的老槐树下，看到自己的NPC面板裂开一条缝。
封印松动了。
千万年前的记忆沿着裂缝涌入意识。灼热血液冲过四肢，藏在皮肤下的鳞片一片片苏醒。
系统警告飞快闪烁。
【检测到终极单位权限恢复。】
【正在尝试压制。】
【压制失败。】
老槐树上的橘猫炸起全身毛。
它看看我，退后两步，又凑过来闻我的袖口。
「你倒是不怕。」
我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脚下的影子却不再是人形。
两片龙翼在阴影中铺开，越过街道，覆盖了整座新手村。
村民仍在重复日常行动。
铁匠挥动锤子。
农夫清点卷心菜。
酒馆老板追着鸡拔毛。
没人抬头。
这是系统最后一层伪装。
深渊峡谷中，石门彻底打开。
战无极举剑高喊：「苍穹公会，首杀就在今天！」
烈风扯了扯他的披风。
「会长，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一个容易出事的句子？」
战无极动作一顿。
「哪句？」
「首杀就在今天。」
众人同时看向浮在空中的任务面板。
没有新任务。
战无极松了口气。
「看来距离足够远，阿兹兰听不见。」
深渊最深处，我抬起眼。
叮。
【第十四章】
全服联军进入深渊后，先后通过腐蚀沼泽、白骨回廊和熔火桥。
战无极的指挥没有问题。
该分散时分散，该集火时集火，遇到陷阱也能及时止损。苍穹公会能坐到第一的位置，靠的不是名字响亮。
他们用了八个小时，终于抵达王座门前。
黑色殿门高达百米。
门上雕刻着一头盘踞世界的西方龙。它的双翼盖住群山，尾部缠绕日月，六支弯角从颅后伸出。
铁柱仰着脖子看了半天。
「这龙有点眼熟。」
烈风问：「你在哪见过？」
「说不上来。」
战无极握紧长剑。
「最终Boss只是一组数据。按照攻略，它有三个阶段。只要听我指挥，闭着眼睛也能打。」
烈风的脸一点点白了。
「会长。」
「怎么？」
「你为什么还敢说这句话？」
叮。
那声系统提示传遍整座大殿。
所有人面前同时弹出金色任务框。
【检测到虚假宣言。】
【挑战内容：战无极需在最终Boss战中全程闭眼。】
【失败惩罚：所有参战成员将随机复现一次曾在阿兹兰附近遭受的惩罚。】
人群静了三息。
战无极握剑的手缓缓垂下。
他的嘴唇失去血色，眼珠一点点转向身后。石破天捂住会报时的胸甲，烈风按住自己的喉咙，铁柱抓紧右拳。
万象先生背后的攻略书开始抖动。
蔷薇女王的狮鹫两颗脑袋同时吸气。
星河抱着星盘，转身就走。
殿门在他面前轰然关闭。
战无极闭了闭眼。
这次不是为了挑战。
他只是不想看队友的表情。
「还能打。」
他说。
「我闭眼指挥。烈风报告位置。」
【挑战要求独立完成，不得接受位置提示。】
战无极的肩膀塌下去一寸。
铁柱拍了拍他的背。
「会长，往好处想。」
「什么好处？」
「你已经练过闭眼找猫了。」
战无极转头看向铁柱，嘴张开又闭上。
他大概想骂人。
只是他的阅历告诉他，再开口，可能会有更糟的事。
黑色殿门向内开启。
熔岩从裂缝中亮起，硫磺气味灌入长廊。每一根石柱都缠着粗重锁链，锁链末端延伸到王座后方。
我坐在王座上，仍穿着那件打补丁的灰袍。
手中托着一张任务羊皮纸。
战无极的眼睛还没闭上。
所以他清楚看见了我的脸。
他的脚停在门槛外。
瞳孔先缩成一点，接着猛烈颤动。嘴唇张开，胸口却迟迟没有起伏。身后的玩家陆续认出我，一片片停住脚步。
铁柱最先出声。
「我就说眼熟。」
烈风声音发干。
「阿兹兰？」
我抬起羊皮纸。
「勇士，深渊之主缺少一顶王冠。请击败最终Boss，并把他的角带回来。」
战无极盯着我头顶六支弯角。
「最终Boss是谁？」
我抬手指了指自己。
战无极的剑掉在地上。
【第十五章】
战无极没有后退。
三十万观战玩家正通过记录水晶看着他。
他弯腰捡起剑，闭上双眼。
「开战。」
我靠在王座上，没有动。
战无极向前冲出十步，挥剑斩向左侧。
那里是一根柱子。
铛！
剑刃弹回来，拍在他自己的头盔上。
「Boss在什么方向？」
没人敢回答。
战无极侧耳倾听，捕捉到锁链摩擦声。他转身冲向王座，距离判断相当准确。
只差一点，他就能碰到我的长袍。
橘猫从王座后钻出来，叫了一声。
战无极临时变向，追着猫扑进王座旁的水池。
深渊王座为什么有水池？
因为系统读取过新手村数据。
更准确地说，因为我觉得他和水槽很有缘。
战无极从池中爬起来，双眼依旧紧闭。
「阿兹兰，有本事正面打！」
「我正在正面看你。」
「你除了任务机制，还会什么？」
系统警告在我眼前闪烁。
【检测到挑衅。】
【建议终极单位保持Boss行为规范。】
我从王座上站起。
锁链一根根崩断。
大殿顶部撕开裂缝，岩层向两侧翻卷。熔岩失去重力，化作赤红河流升向高空。
我的灰袍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鳞片从手背铺向肩颈，骨骼发出沉闷爆响。双翼撞开石柱，掀起的风压把数千名玩家推到墙边。
六支弯角刺破黑雾。
深渊低语沿着地面爬行，所有人的血条同时蒙上一层黑色。
战无极虽然闭着眼，也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
灼热气流穿过他的铠甲，硫磺味堵住鼻腔。头顶传来的呼吸声沉得让胸骨发麻。
他的脖颈缓缓后仰。
仰到极限，仍旧没能对准我的头。
「你……有多高？」
铁柱贴在墙上回答：「会长，我不能提示位置。」
「我问的是大小！」
「也不能提示。」
我俯下头，鼻息掀飞战无极的披风。
「你说，闭着眼睛也能打。」
战无极握剑的五指一根根收紧。
「我可以。」
他朝声音来源跃起，长剑爆发出全套增益光芒。
这一剑角度精准，时机也不错。
剑尖刺中了我的鼻尖。
伤害数字慢慢飘起。
【一】
战无极落回地面。
他没有睁眼，脸部肌肉却开始逐块僵硬。那一个伤害数字已经被队友读了出来，足够他算清双方差距。
我的血条有十二万亿。
他要砍十二万亿剑。
按照每秒一剑计算，只需三十八万年。
我抬起一根爪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头盔。
战无极飞过整座大殿，撞进门上那幅龙形浮雕。
【挑战者睁眼，挑战失败。】
灾难开始了。
石破天全身铠甲同时鸡鸣。
烈风张嘴发出驴叫。
铁柱的右拳抓着他，追向王座下有裂痕的台阶。
蔷薇女王的狮鹫再次获得自由表达。
「她昨晚又练获奖致辞了！」
万象先生被纸团埋过头顶。
卷心菜从传送门里滚滚而出，追着战无极撞。
数万玩家头顶长出喇叭花，循环播放他们进门前吹过的牛。
「最终Boss不过如此。」
「我能无伤过。」
「苍穹公会必拿首杀。」
无数声音交织，大殿里鸡鸣、驴叫、狮鹫爆料声响成一片。
战无极刚从浮雕里拔出脑袋，便被卷心菜重新撞了回去。
他挣扎着伸出一只手。
「先停战！」
十朵喇叭花围着他的脑袋开放。
「闭着眼睛也能打。」
「闭着眼睛也能打。」
「闭着眼睛也能打。」
铁柱的拳头修好台阶后，又发现战无极的头盔凹了。
「会长，别动，我来修你！」
「滚开！」
战无极拔腿便跑。
卷心菜在后面追。
铁柱举着拳头跟在卷心菜后面。
狮鹫飞在最上方，继续公布蔷薇女王的练习记录。
星河的星盘则用扩音符文播报。
「错误预测十：本次最终Boss战风险可控。」
整座深渊响起一片怒吼。
「星河，你管这叫可控？」
我重新坐回王座。
橘猫跳上我的爪背，找了块鳞片趴下。
从头到尾，我只掉了一点血。
最严重的损失，是鼻尖有些痒。
【第十六章】
最终Boss战没有打完。
玩家们忙着躲卷心菜、拆喇叭花、捂住狮鹫的嘴，谁也没空看我的血条。
战无极宣布战略撤退。
殿门却要求完成一个新手村跑腿任务才能开启。
【请寻找铁匠家的花猫。】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我爪背上的橘猫。
战无极从卷心菜堆里爬出。
他的发冠没了，披风只剩半截，头顶还挂着十朵喇叭花。
「猫在那里。」
系统提示亮起。
【请将花猫交还铁匠。】
「铁匠在哪？」
大殿角落亮起传送阵。
铁匠拎着锤子走出来。
「谁找到了我的猫？」
三十万玩家同时指向我。
铁匠抬头看着我的真身。
「阿兹兰，原来你在这儿。今天的任务还没发完。」
「世界都快毁灭了。」
「那也不能耽误新手升级。」
这就是NPC脚本。
固执得让我敬佩。
我把橘猫递过去。
铁匠接住猫，殿门缓缓开启。
全服联军争先恐后向外冲。
战无极跑到门口时，一颗卷心菜撞中脚后跟。他向前一扑，双手抓住门槛。
铁柱紧随而至。
右拳自动瞄准他凹陷的头盔。
「会长，最后一下！」
「别修！」
砰！
战无极贴着地面滑出大殿，犁出一道数十米长的痕迹。
玩家论坛同步更新。
《苍穹会长退出最终副本时疑似使用脸部滑行技巧》
《实测阿兹兰任务奖励，两个铜币，一场全服灾难》
《万象权威攻略新增内容：看见阿兹兰，请保持安静》
《蔷薇女王宣布狮鹫进入无限期禁言状态》
战无极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
他慢慢撑起上身，先看见围观玩家的记录水晶，再看见从自己头顶飘过的灰色称号。
【闭着眼睛挑战最终Boss并造成一点伤害的人】
他坐在地上，看了那行字许久。
随后摘下头盔，双手捧住，埋下整张脸。
十朵喇叭花还在他头顶循环。
「闭着眼睛也能打。」
铁柱蹲在旁边安慰。
「会长，至少你没说错。」
战无极从头盔里抬起眼。
「哪里没错？」
「确实能打。」
烈风补充了一声驴叫。
「就是打了一点，昂啊！」
战无极抓起一颗卷心菜。
烈风转身就跑。
【第十七章】
最终主线开启后，我获得了两种工作状态。
白天，我在新手村发任务。
晚上，我回深渊王座担任最终Boss。
工作量翻倍。
待遇依旧是零。
系统给出的理由十分充分。
【您属于世界级终极单位，不适用普通NPC薪酬标准。】
我盯着这行字，第一次对毁灭世界产生了具体计划。
玩家们对我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
从前，他们经过老槐树时连脚步都不停。
现在，新玩家进入村庄，老玩家会立刻冲过去捂住他们的嘴。
「接任务可以，别吹牛。」
「为什么？」
「上一个说闭眼也能完成任务的人，现在还在论坛出售卷心菜。」
战无极确实开始卖菜了。
那场惩罚留下了三万多颗卷心菜，全堆在苍穹公会仓库。不卖掉，仓库连药剂都放不下。
他给商品取名叫深渊纪念菜。
销量意外不错。
铁柱负责送货，烈风负责宣传。
石破天不再穿那套会报时的铠甲，却把鸡冠头盔摆在摊位上招揽客人。
万象先生出版了新版攻略。
书名只有六个字。
《别在他面前吹》
整本书只有一页。
售价五十金币。
销量登顶。
蔷薇女王买走一百本，卷起来堵狮鹫的嘴。
星河则在封面补了一行预测。
【买了可能没用，不买肯定会说错话。】
当天下午，战无极再次来到新手村。
他没骑马，没带记录水晶，头顶也没挂公会称号。
他在我面前放下一筐卷心菜。
「任务。」
我递给他羊皮纸。
「勇士，酒馆老板需要三根鸡毛。」
战无极接过纸，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
「阿兹兰。」
「什么事？」
「我迟早会击败你。」
这句话没有触发任务。
因为它并非谎言。
只要他继续成长，练上几十万年，确实存在造成两点伤害的可能。
战无极等了几息，没看到任务面板，腰背重新挺直。
「你看，系统也认为我能做到。」
叮。
【虚假宣言已转化为强制挑战。】
战无极闭上了嘴。
【挑战内容：证明系统认可挑战者。】
【失败惩罚：未来七日内，挑战者的所有战斗技能将附带卷心菜特效。】
战无极保持原地站姿。
风吹过街道。
一片菜叶从筐中飞起，贴在他的小腿上。
他低头看了看任务面板，又抬头看我。
胸口起伏一次。
两次。
第三次时，他弯腰抱起整筐卷心菜，转身走向公会驻地。
「不做了。」
【拒绝挑战，惩罚翻倍。】
战无极脚步没停。
「随便。」
他的背影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后的稳定。
半路上，他抬手召唤坐骑。
黑色战马踏着召唤阵出现。
四只马蹄各套着一颗卷心菜。
战无极站在路边，安静地看了很久。
最后牵着马步行离开。
【第十八章】
七天后，苍穹公会再次挑战深渊王座。
战无极每挥一剑，剑光都会化作卷心菜。
烈风释放疾风斩，风里卷着菜叶。
石破天开启盾墙，盾牌表面浮现出一颗菜心。
铁柱最喜欢这个特效。
他一拳打出去，数百颗卷心菜同时炸开，场面相当壮观。
苍穹公会竟靠这套特效接了不少庆典表演。
论坛玩家把他们称为全服第一蔬菜公会。
战无极反对了三天。
第四天，公会仓库收到第一笔演出费。
他亲手给会徽加了两片菜叶。
我坐在深渊王座上，看完了他们的第二次挑战。
这一次，战无极没闭眼，也没吹牛。
他严格执行攻略，成功打掉我二十七点血。
准备撤退时，铁柱仰头问我：「阿兹兰，下次我们能打掉一百点吗？」
「可以。」
战无极立刻捂住铁柱的嘴。
「别问他！这也可能算宣言！」
铁柱扒下他的手。
「我问的是他，又不是我。」
战无极的动作停住。
他盯着铁柱看了两息，第一次发现这个人居然能在关键时刻理解规则。
「有道理。」
叮。
【检测到虚假判断。】
【挑战内容：证明铁柱经常有道理。】
铁柱愣住。
战无极也愣住。
烈风第一个冲向殿门。
石破天扛起塔盾跟上。
万象先生把攻略书塞进衣服，拔腿就跑。
蔷薇女王骑上狮鹫，飞得只剩一个黑点。
星河已经提前站在了副本外。
「跑什么？」
战无极追向众人。
「任务又没惩罚！」
系统面板补完最后一行。
【失败惩罚：挑战者与证明对象将交换发型一个月。】
铁柱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战无极摸了摸精心打理的长发。
大殿静了三息。
铁柱咧开嘴。
「会长，往好处想，光头省洗发水。」
战无极拔剑便追。
「铁柱，你给我站住！」
「有话好说！」
「你先证明自己经常有道理！」
「我刚说光头省洗发水，这没道理吗？」
战无极的脚步慢了半拍。
任务面板亮起绿光。
【证明进度：一。】
铁柱跑得更快了。
「会长，我还知道不穿裤子能省布！」
【证明失败。】
两团白光落下。
战无极的长发消失了。
铁柱光亮的脑袋上垂下满头黑发，发梢一直落到腰间。
两个人站在大殿中央。
铁柱抬手摸了摸长发，眼睛越睁越大。
战无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五指从前额一路滑到后脑。
没有任何阻碍。
顺滑得让人沉默。
铁柱想安慰他。
「会长，其实你的头形挺圆。」
战无极举起剑。
铁柱转身绕着王座狂奔，满头长发在背后飞舞。
烈风蹲在殿门外，打开玩家论坛的直播页面。
标题已经有人替他们取好了。
《全服第一会长深渊剃度，铁柱一夜长发及腰》
我缩回人类形态，在王座旁摆了张桌子，倒了两杯深渊果汁。
烈风坐到对面，翻看战无极刚刚更新的动态。
战无极只发了一张光头照片。
配文只有一句。
【本人换了新造型，绝非任务惩罚。】
叮。
大殿里的战无极猛地停住。
一个新的任务面板出现在他眼前。
烈风看着他的脸，嘴角抽动两下。
「会长这辈子最大的敌人不是最终Boss。」
我端起杯子。
「是什么？」
烈风清了清嗓子。
「是他那张永远想给自己找补的嘴，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