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九月,夏末的余热像一块捂馊了的湿抹布,混着老小区的霉味、油烟味和垃圾桶溢出的酸腐气,糊在人脸上,让人喘不过气。
锦华苑小区楼下,黄黑色的警戒线拉了一圈又一圈,红蓝警灯无声旋转。楼道口挤了三四十号人,交头接耳的嗡嗡声闷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凌昭拨开人群往前走,黑色作战靴踩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力道沉而稳。她伸手撩起警戒线从底下钻过去,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让一让,无关人员退后。”
声音不大,但足够冷。人群下意识静了一瞬,往两侧让了让。
二十六岁的市刑侦支队队长。一米七的个子,肩背线条结实利落,警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乌黑长发束成高马尾。五官生得精致,但那双眼常年覆着一层霜,扫过来的时候没人愿意和她对视超过三秒。
“凌队!”满头是汗的年轻警员小周快步跟上来,“死者苏晚,二十九岁,全职家庭主妇。丈夫张磊长期在邻市做工程,今早九点邻居闻到异味报警。初步判定凶杀。”
凌昭脚下不停:“死因。时间。现场状态。”
“胸口单处锐器贯穿伤,失血过多。死亡时间昨晚十点到凌晨一点。门窗完好无撬动痕迹,财物完好,初步排除劫财。”
三楼302室的门虚掩着,浓重的血腥味从门缝里挤出来,混着老房子特有的霉气。凌昭一边戴手套一边扫了一眼走廊——老式声控灯,走廊尽头堆着落满灰的旧家具,墙角有拖把留下的水渍,边缘已经干了。
“老小区,监控半废。”她侧身推开门,扫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杂物堆,“楼道杂物太多,上下楼踩哪儿都留痕。一会儿让技术组把门口浮灰扫一遍,看看有没有新鲜的鞋印。”
踏入室内的瞬间,血腥味彻底压住了一切。
老式装修的客厅,吊灯蒙着一层灰,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沉。死者苏晚仰面倒在地毯中央,米白色家居服的前襟被胸口一大片黑红色血渍浸透。她的脸很平静,没有惊恐也没有痛苦,像睡着了一样。
法医老赵从旁边站起来:“凌队,致命伤在胸口,一刀,凶器推测是常见家用水果刀。死者全身没有防御抵抗伤,指甲缝干净,指关节没有挫伤。”
凌昭蹲下去,隔着物证袋轻轻翻开死者衣袖。一圈淡粉色陈旧勒痕露出来。再看腰腹,错落的淤青新旧交叠,最深的那块泛出黄绿色。
法医老赵指着这些痕迹说到:“无抵抗伤,无挣扎痕迹,淤青集中在腰腹和四肢内侧——疑似家暴。”
凌昭查看着尸体,带着疑惑的说:“从旧伤形态看,如果是长期、固定模式,死者应该对伤害行为产生畏惧,但昨晚这一刀,她为什么没躲?”
老赵点了点头,众人陷入了沉思。
凌昭站起来,扫视客厅全貌。沙发归位,茶几摆正,拖鞋整齐摆在门口鞋柜旁,茶几上没有水杯倒翻的痕迹。地面干净,没有脚印,没有拖拽血痕。
视线在茶几腿边停了一秒——一道细小的划痕,灰尘被蹭掉了,露出比周围浅的木色。旁边地毯边缘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渍痕,凑近了能闻到一丝稀释过的化妆品气味。
凌昭蹲在茶几旁边侧头观察,指尖虚虚比了一下划痕的角度:“茶几被挪动过,又推回了原位。地毯上有水渍,是被湿布擦过的,没擦干净。”
她说完,微微偏了一下头:“有人在死者死后进来过,把东西归了位。拖东西的时候蹭出了划痕。”
她起身走到窗边。老式推拉窗的窗槽里积着一层灰,没有翻动过的痕迹。门锁舌完好,门框没有撬损。
凌昭检查完窗户,偏头对小周说:“窗槽积灰完整,没人翻过窗。门锁也没坏。外部闯入的痕迹全部没有。”小周忙记下来。
凌昭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整个房间,脑子里已经在过另外几个方向——
【凌昭内心:如果不是外部闯入,那进来的人是谁?死者自己开的门?还是她根本就没关门?】
她刚准备去厨房看看,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报告!公安大学犯罪心理学实习生,温念,前来报到!”
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点大学生特有的紧张,和满屋子的血腥味完全不搭。
凌昭转过头。
门口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圆脸,杏眼,皮肤白得像瓷,穿着浅蓝色牛仔裤,搭配白色衬衫,背了个白色双肩包,怀里抱着一本硬壳速写本,指节攥得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干净、乖顺,和这间狼藉血腥的客厅隔着一层透明的结界。
旁边副队老陈赶紧打圆场:“凌队,这是市局特批的实习生,温念。公大犯罪心理专业年级第一。”
小周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她也是温氏集团的独生女。”
凌昭的目光在温念身上停了一瞬,简短地问:“体能成绩?”
温念挺了挺腰板,声音脆生生的:“三公里十二分零三秒,刚好及格。”
身后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
绯色悄然漫上温念的脸颊,那层薄红非但未损她肤色的清透,反倒将那瓷白的肌理衬得愈发莹润。
“现场晕过?”凌昭又问。
“上次模拟实训,血腥味太重,在警戒线外吐过。”温念红着脸,但答得很干脆。
【温念内心:完了,她肯定觉得我是个娇气包……】
凌昭看了她一眼,转回身继续翻茶几底下的痕迹:“撑不住就出去。”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是脚步声——不是往外走,是往里走。
温念抱着速写本,一步一步走进客厅中央,停在死者旁边。她脸色明显比刚才更白了,嘴唇抿着,但没后退。鼻翼微微翕动,像在空气里分辨什么极其细微的气味。
【温念内心:血腥味好重……还有霉味,还有护肤品香……等等,底下好像还有一层?】
片刻后她开口:“凌队……现场除了血腥味、霉味、还有死者身上的玉兰护肤品香,底下还有一层味道。”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是一股……腐烂的甜香。像密闭空间里长时间发酵的果甜,混着一点人体油脂的气息,不是食物坏掉的,也不是死者身上的。是另一个人长期贴身穿戴、在这个房间里待过至少两三个小时留下的。”
法医老赵凑过去闻了闻,皱着眉摇头。小周也吸了吸鼻子,只闻到消毒水和血腥气。
凌昭回过头,目光落在温念脸上。
六年前。城南拆迁棚户区。警戒线边。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生蹲在地上,仰着头说——“有股檀香味,很旧的那种,混在酒气里。”
此刻。锦华苑302室。温念站在尸体旁边,微微蹙着眉,鼻尖轻轻抽动,说——“腐烂的甜香。”
凌昭的手顿了一下。那个画面,那个声音,那个被她抛在脑后的“人形警犬”,毫无预兆地撞回了脑子里。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温念快速翻开速写本,三两下就勾出一幅Q版客厅全景。凶案现场被她这么一画,阴森气全消了,反倒透出几分稚拙的温馨。旁边那几行别别愣愣的字迹,歪歪扭扭地标注着,“死者倒地角度、血迹喷溅方向、茶几腿上的划痕、地毯边缘稀释的污渍”。
小周在旁边看的不由的惊叹道“这…这精准得像扫描仪复刻。”
温念指着速写本上的标注:“现场太整洁了,整洁得像被刻意整理过。茶几有挪动痕迹,地毯上有被擦拭过的稀释化妆品渍,沙发靠垫的摆放角度和死者倒地方向有偏差——有人在死者死后整理过现场,把东西归回了原位。”
她翻了一页,开始画人体正面受力图,一边画一边嘀咕道“致命伤的刀口切入方向是从内上向外下,跟正常人抬手刺杀时的力学角度相反。这个角度,是死者自己主动迎向刀刃、身体前倾时形成的。”
温念沉浸在线条里,对身侧那道注视一无所知。
收笔时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眼的瞬间,却对上领队审视的目光。心头一紧。
【温念的内心:糟糕。沉浸过头了——这是现场,不是画室,而她是实习生,不是观光客。】
凌昭盯着那幅受力图,看了几秒,然后侧头问了一句:“你的结论是什么?”
温念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追问。她稳了稳心神,声音清亮了一点:“死者不是被杀的。她是自己选了这个死法。现场被人整理过,是为了让这个'被杀的现场'看起来更像真凶杀——但整理的人不是凶手,是帮死者收尾的另一个人。”
凌昭看着她,没接话,但目光里那种审视的意味似乎收了一点。
技术组那边传来声音:“凌队!枕头下面发现一部手机,有一段昨晚九点半的录音!”
凌昭走过去戴上耳机。一个暴怒的咒骂声、清脆的耳光和女人压抑的啜泣灌入耳膜。
她按掉录音,把耳机摘下来,说道,“拿去做声音鉴定,查清楚这段对话里都有谁。”
很快,技术组送来了鉴定结果,那段暴怒的咒骂声来自张磊,苏晚的老公。
【凌昭内心想到:死者保留这段录音,说明她知道自己处在什么境况里,而且有意识地在收集证据。一个有意识收集证据的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主动赴死?】
她刚要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外勤电话就进来了。小周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凌队……核实了。张磊昨晚全程在邻市酒店,同事、前台、酒店走廊监控全部对得上。没有任何返回南城的记录。”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凌昭站在客厅中央,目光重新扫过死者的脸、茶几的划痕、地毯上的渍痕,开口说了一句:“张磊没回来,所以死者不是被他杀的。”
她把话停在这里,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脑子里那句没出口的话已经转过来了——如果苏晚想嫁祸给张磊,她应该知道张磊有不在场证明。那她要嫁祸的人是谁?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往下推,窗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的撞击。然后是尖叫。
凌昭一步冲到窗边。温念跟着跑过来。
楼下单元门口,刚刚下车的张磊倒在血泊里,头部正下方一摊暗红色的液体正在迅速扩大。一辆无牌面包车撞完人后没有一丝停顿,猛打方向盘冲出小区大门,消失在街道拐角。
凌昭一拳砸在窗框上,指节发白。“可恶。联系交警,调附近所有监控——我要知道这辆车从哪来!往哪去!谁在开!”
凌昭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下来:“撞人的时间和张磊抵达现场几乎同步,提前规划好的路线,遮挡号牌,避开主干道监控。这是有人不想让张磊开口啊。”
温念站在她旁边,脸色发白,握着速写本的手微微发抖。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那摊不断扩大的血,又抬头看了看凌昭。
【温念内心:苏晚是主动死的,但是张磊是被故意撞的。这不是一个案子,这是叠在一起的两个案子……好可怕,但是好想弄明白。凌队站在那里一点都不慌,她怎么做到的……】
凌昭侧过头:“刚才那个味道,你确定不是你搞混了?”
温念回神,用力摇头:“我确定。很确定。那个味道和死者身上的、和这栋楼里的任何味道都不一样。”
凌昭点了点头:“记下来。回去画一张气味分布图。”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作战靴踩在地板上。温念在身后跟上,脚步有点急。速写本被她抱在胸前。
【温念内心:她让我画气味分布图!她在用我的发现!凌队刚刚是在夸我吧?她让我“记下来”的语气虽然很平,但是没有凶我,也没有嫌我烦……好开心!】
楼下那摊血还在不断扩大。红蓝交替的警灯把整栋楼的墙面映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