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这年,为了微薄薪水,我情绪失控地跟老板对峙,狼狈地躲进卫生间洗去满脸泪与汗。
我早已不是那个十几岁拼命伪装体面的女孩了。
但我还是会想起沈叙清。
在职高昏暗的长廊,在商超拥挤的人潮,在旧手机卡顿的聊天页面,到处都有他的痕迹。
我曾经质疑自己是否存在于这个世界。
可我无比确信,你存在于我的世界。
1.
我没有想到,再见前男友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在一个培训中心上了一个月的班,顶着高温发传单,还得当老妈子带小孩儿,临了培训中心要倒闭了,来之前说好的三千五都结不了。
抠门老板拿各种理由搪塞狡辩,什么我们是私营工作室,你每个星期的休息日是你请的假,我们私营没有休假的。硬是把三千五块钱减成两千七。
我要疯了。
从出租屋愤然爬起来找老板。顶着大油头,黑眼圈,脸色差到像吊死鬼。
到地方我就开始撒泼、卖惨。
我快30岁了,在社会底层爬了这几年,深知对付他们这种,有两个臭钱还要面子的抠门鬼来说,撒泼比劳动仲裁起效快。
我哭得肝肠寸断,汗流浃背像洗了个澡。边哭边说你们不能欺负人,说好的三千五就是三千五,我不活了。
见老板还没动摇,我又赶紧捂着肚子,装病,只差在地上打滚。
“我的钱是等着治病的!你扣我钱不给活路!”
我发挥得很流畅,顺势倒地上时,一个人进来了。
我抹了一脸的汗,从来人的精致皮鞋看到剪裁得体的西装裤,视线再往上,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我藏在心底多年,不敢忘也不敢回忆的脸。
一旁的老板吓得要死,把我拉起来:“你赶紧去医院,钱我一会儿转给你!”
我落荒而逃。
钻进没人的厕所,我在洗手台用凉水反复冲脸。水珠从脸上流下,不知道是眼泪还是什么。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没有精心保养过,连基本的护肤品都擦得少,脸上的痘印晒斑眼袋一览无余。再过两年眼纹应该也会出来。
我离十八岁已经很久了。
久到我快要忘记,在那个小县城里,我与月亮的诀别。
2.
沈叙清是我的初恋,也是我唯一一次恋爱。
那时候我刚离开山沟,来城里的职高上学。说是上学,其实也就是混日子。
经常下午没课上午没课的,班里自行组几个学习小组,打着调研的旗号出去玩,玩够了就回教室杜撰胡编什么报告。
讨厌这种活动,讨厌死了。
我不喜欢参加什么小组,我没有适用于这种场面的三五人小圈子,我只有一个关系凑合的朋友。
朋友是个老好人,谁的忙都帮,和谁都是朋友,和老师的关系都很不错。
她大概是可怜我,所以每次小组活动都带上我。
一行人决定出去看电影。
他们说说笑笑,随手指了个新上映的。
我跟在最后面,为了合群,忍痛出了三十块钱。
几个男生体贴地给女生买了爆米花。我没有,我是多出来的那个。
朋友连忙把爆米花推给我:“我不爱吃这个,你吃。”
“不用,不用。”我逃进影院。
坐在最前排,我眼泪啪啪地往下掉。
没别的意思,好心疼那三十块钱,好难看的电影。
看一半我实在受不了了,起身出去,被人撞得跌在地上。
我知道我现在肯定特别狼狈。
我哭得鼻子快冒泡了。
罪魁祸首手忙脚乱地道着歉。
我抬头看他,一张清俊的脸。
他右耳上的水钻耳钉是我喜欢的绿色,在昏暗的环境里也熠熠生辉,大概价格不菲。
坦白来讲,在这张漂亮脸蛋的冲击下,我没有很生气了。
在我们这个满是锅盔发型的精神小伙县城里,沈叙清就像天仙下凡。
“你还好吗?”
我摇摇头。
“摔疼了吗?留个联系方式可以吗?我给你赔偿。”
这是我第一次被人要联系方式。
虽然对方是以解决问题为目的的。
等我重新坐回观影座上时,低迷的情绪只存在于早被擦去的眼泪里了。
一个屁股墩,变成了冷冰冰的帅哥微信和200红包。
嘿嘿。
3.
那时候身边的同学亲戚都用企鹅,微信我也只是注册了而已。
我们最开始没有多聊。
噪杂的晚自习里,我不熟练地翻过他的朋友圈,有滑板有小提琴,有一大串看不懂的英语。
土狗和天仙没有共同话题的。
彼时我还在为莫名其妙超支了月底的生活费而抓耳挠腮。
真正聊起来是在一次奶茶新店的集赞0元畅饮活动。
发完拉赞,半个小时了,我那条朋友圈下面,孤零零地挂着他一个人的头像。
打开他的聊天框,发了句谢谢帮忙点赞。
对面秒回不客气。
居然秒回耶?!
很有阿Q精神的土狗顺坡下驴,自然而然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呀,你是学生吗?”
对面有问必答,但回得越来越慢。
“我叫沈叙清。”
“一中读书。”
哦,尖子生。
我丢下手机。
从这以后,我发朋友圈更加频繁了,最高纪录一天发三条。
早上起来,先在朋友圈发一张在多个修图软件千锤百炼的素颜自拍,仅一人可见。
中午吃饭,拍一张酸奶的照片,配文:“吃得好饱哦~”发之前非常严谨,把旁边颗粒不剩的大份卤肉饭外卖盒截掉。
晚上发个小作文,说自己和朋友们出去玩,看见了一对特别喜欢的耳钉,为了戴上这对耳钉才鼓起勇气打了耳洞,感谢小姐妹的陪伴鼓励。
附带几秒视频:昏黄的光线,半张侧脸,莹白圆润的耳垂上,一颗绿色耳钉嵌在中间,细碎闪烁,一瞬夺目。
我来回拖动视频进度条,确认滤镜调得刚刚好,两块钱三对的塑料水钻耳钉看不出廉价本质,心满意足。
和朋友们出去玩是假的,被小姐妹鼓励是假的,为了耳钉才打耳洞也是假的。
但喜欢这对绿色耳钉是真的,沈叙清的点赞更是真的。
半夜,闷热的宿舍里,我躺在床上看着他发来的问候消息,暗自窃喜,连隔壁舍友和她男朋友煲电话粥的咋呼声都没那么烦了。
以后在技校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熬了吧。
4.
假的。
还是很难熬。
我的焦虑和不安,在一次晚自习调座到达了巅峰。
我当时坐在偏后靠墙的位置,前面坐着老好人朋友,旁边坐着沉迷照镜子的挤痘姐,后面的座位是一个富家女同学的,她是稀有npc,周日晚上班主任的班会才限定返场。
在那个永远都嘻笑打闹的教室里,沉默寡言恪守纪律的我,有自己的世外桃源。
所以,班主任把我的新座位定在“潮男区”时,我整个人快崩溃了。
老好人朋友变成了县城技校圈(juan)内帅哥,因为长相初具人形还会注意穿搭,所以在女生堆里很有人气。
他整个人挺壮实,因为抽烟,牙齿比尿黄,其实就是个猴。
此猴的肉背上还纹了条虾线,我为什么知道呢,因为在夏夜的晚自习里,只要老师缺席,他身上就一键脱衣。
我的新同桌就更灾难了,完全未开智的伪人猴。
看见书上出现“乳、阴”等字眼,就凑过来挤眉弄眼问我是什么意思。
野猴通常也会转过头促狭地看着我。
想杀了他们。
开玩笑的,只是想阉了他们。
又开了个玩笑的,其实我只能怂得装听不见。
我自欺欺人的装聋日子并不好过。
真正正面冲突也是在一次晚自习。
等待点名的噪杂里,两猴从车聊到手机,野猴显摆出新出的水果手机,得意洋洋享受伪人猴羡慕的眼神。
我坐在角落,不停地摩挲着红肿耳垂。
痛,大概发炎了。
“于琼海打耳洞了啊?”野猴突然凑得很近。
我反射性地往后一仰,不想理他。
“怎么戴这么个颜色的耳环,真难看。”野猴皱眉。
我旁边的伪人猴嘻嘻哈哈地搭话:“石哥眼光好,带于琼海去买呗。”
“行啊,一会儿就去怎么样?买完我再带你唱歌,晚上也可以住我家,我家有wifi哦。”
两只猴一唱一和一台戏。
我忍着耳朵发烧的疼意,自顾自地掏纸巾。
伪人猴见我又闷着,无趣地转过身看手机了。
野猴还盯着我。
他经常这样,直白的、毫无掩饰的戏谑目光,打量和嘲笑共存,配上他那张自以为帅气的脸,令人厌恶。
“耳朵怎么红成这样了,害羞啊?”
野猴笑着,忽然伸手摸向我的脸:“我看看,来。”
砰————
我站起身把他猛地一推。
我能吃能喝,力气很大,野猴猝不及防撞在身后的桌沿上,连带着他的桌子也被推移了一段距离。
伴随着一声脆响,他摔在地上的同时,另一个小物件也砸在了地上。
不小的动静引得全班人都看过来,伪人猴笑得肆无忌惮。
“于琼海要赔手机咯。”
5.
14年,我的生活费一个月800。
不少不多,刚好够我吃饭以及日常生活开销。
但那款手机的价格,我不吃不喝两个学期才能攒够。
我哆嗦着手一遍又一遍搜着手机的价格,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不可能找家里要钱的,每个月要生活费都很难堪。
家里没有穷得揭不开锅,有房没欠债。
父亲也很爱我,经常问着有没有钱花,但他不会主动给。
我开口要了他才会给,跟生活费一起要来的是长吁短叹,说家里多么多么难,说他压力好大,说他今天只吃了一顿饭。
只有找老女人招嫖的时候不难,打牌千百块输的时候跟我病怏怏的母亲说家里就一个女娃,压力不大。
我都不敢想,找他要这么多钱会是什么下场。
躲在被子里,我压低声音,哭得抽抽噎噎。
“琼海?”
是朋友,她拍拍我的被子,把我从里面掏出来。
“没事的琼海,石孟坚修手机去了,说不定不用赔多少呢。”
我不想在她面前那么狼狈,可是开口说话难免带了些哭腔:“那他要是故意为难我呢?”
“不会的。”朋友摸了摸我的头,补充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我抹了一把眼泪,没有再说什么。
我得自己想办法。
老实说,自开学以来,我没想过勤工俭学做做兼职什么的。虽然职高事少,但我得确是个不求上进、得过且过的懒人。
可现在我不得不焦虑。
几番踌躇下,我应聘上了学校食堂打饭。
钱少但包饭,先干着吧。
清闲的日子忙碌起来。
最后一条更新的朋友圈定格在了上个月,耳朵上的廉价耳钉最后还是被我取下来了。
红肿的耳垂从发炎到灌脓,我天天晚上用酒精反复擦拭,疼得我龇牙咧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开始结痂。
本来不该受这些罪的,我一遍遍地复盘。
一切的开端是我有了不该有的想法。
我应该一直老老实实的,每天恪守成规吃饭睡觉上课发呆。孤单也好,格格不入也罢,我黯淡的青春在这个落后的小县城里,能够悄无声息的度过就是一种安安稳稳。
狠下心挤出耳垂伤口的脓,我将那对绿色耳钉丢进垃圾桶。
隔壁床室友雷打不动和她男朋友煲电话粥,我没多余的时间去分析自己是厌烦还是羡慕了,我得抓紧时间睡觉,明天早自习点名,迟到了会被留下来批斗,耽误食堂兼职。
定了个闹钟,妈妈淘汰给我的杂牌旧手机有些卡顿,习惯性地点击屏幕上悬浮的火箭球标志,一个备注“天仙”的消息提醒一闪而过,连带着所有的后台运行一键清理了。
状态栏红色的“内存不足”看着碍眼,我顿了顿,翻到微信那一页,长按卸载。
晚安,又熬过一天了。
我对自己说。
6.
野猴没有告诉我手机修好了没有,也没找我要钱。
倒是伪人猴化身大太监,在我旁边传野猴旨意,说:手机摔得很严重,石哥花了很多钱才修好。
我并没有像青春偶像剧里的小白花女主一样,倔强地揽下所有责任,以此来维护自己的穷人自尊。
我选择性遗传了我爹老油子的滑头,没开口要就不主动给。
这招对自己的女儿有用,不知道对欺负女儿的男同学有没有用。
万幸的是,野猴自那以后好像不理我了,准确来说,他很久没骚扰我了。
好耶!
只有伪人猴时不时地问我存了多少钱了、知不知道那手机有多贵。
长大后,我后知后觉,两猴当时是串通好了故意给我压力,一个假装冷处理持续增伤,一个经常提起来个暴击,猴兄弟的组合技。
他们想看我坐立难安。
我憎恨被拿捏的滋味,也只能忍受着,一边装聋一边更加卖力的找兼职。
周末,我会在影院附近的小型商超,兼职一日促销推销员,站一天有50块。
各个高中和职校就在附近,休息日有成群结队、打扮时尚的年轻面孔从我身边路过。
活力、欢快。
只有我是一个自作自受的倒楣鬼。
更倒楣的是我在这里碰到了野猴一行人。
我并不因为在赚钱而感到羞耻,我只是单纯的讨厌这个猴,尤其他是让我休息日打工的元凶。
他显然看见我了,带着身后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生朝这边走来。
我举着喇叭,磕巴地吆喝。
我的记性最近不太好,各种品牌的打折力度背得很艰难,但也不耽误心里把野猴骂一千遍。
“石哥,就是她啊。”一只不认识的猴说着。
他又在人群里挤眉弄眼:“妹妹,我石哥来照顾你生意了。”
旁边几个男的莫名其妙哄笑起来。
好几道审视的目光在我脸上身上扫过,我抑制打人的冲动,对着喇叭超大声咆哮:“某师傅红烧、酸菜系列全场八折特惠,整箱买五送一!好汤系列买五包送一个碗!请有序排队结账!不要造成人群拥堵!”
我的声音被喇叭扩大失真,掺杂着电音变得尖利刺耳,震得几只猴后退几步。
商超门口收银的吴姨听见动静探头出来,发现我身边围了一圈男的,也高声道:“可以进来结账!”
野猴没动作,他盯着我,拿了几袋方便面,说:“你给我结账。”
我麻利地套了个塑料口袋,头也不抬:“10块。”
这年电子支付还没普及,大家还是用的现金,我抬手准备接钱,野猴却把他的手机放在我的手里:“扫码,会吗于琼海?”
伪人猴没在场,敲打我的话没办法借他的臭嘴拉出来,而是亲自喷粪:“手机拿稳了,很贵的,摔了要和上次的维修费一起照价全款赔哦。”
“赔得起吗哈哈哈哈。”
“赔不起就陪石哥出来玩一趟,是吧石哥?”
猴群接话很快,嘴跟旱厕一样。
我拿着那个烫手的水果手机,又恨又气。
“有多贵?”一个突兀的男声。
来人出现在猴群的最前面,他身形高挑挺拔,像一杆旗帜,好身材配好打扮,耳垂的绿色耳钉闪着细碎的光。
招呼也不打,他从我手里抽出手机,修长的手指捏着随意地翻转,满不在乎的少爷态度,让人看得恼火,我却怔住了。
居然是他。
沈叙清。
少年眉眼低垂,睫毛下敛,印出眼下一片阴影,面无表情的模样,衬得整个人疏离淡漠。
没看几眼,他忽然嗤笑一声,直接把手机扔给野猴。
野猴仓促接住,惊讶不已。
沈叙清几乎是以挑衅的语气:“哥们,你拿个假货为难小女孩儿?”
7.
乡里的集市,各种服装铺子以及鞋包铺子,每上新货老板都会卖力推销这是今年的新流行,具体怎么流行的从哪儿流行的,老板也说不清楚。
只是一味的把这些有着奇怪图案、陌生英文字母的衣服或包包叉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让顾客去试试。
满身logo的不止大款,还有穿新衣的懵懂快乐小孩。
来县城之前我没有“奢侈品、假货”这些概念,我妈疼我,50块左右一个的字母花纹包包,老板夸一句你女儿好标志哦,妈妈就乐呵呵的拿来往我身上比划,一年买两个让我换着背。
她工资很低,但是村里别的小孩有的,她会尽量给我置办上。
刚调座到“潮男区”那会儿,野猴拿着我的菱格字母包包嘲笑我,我最初会感到尴尬,夜宵一顿八块钱的烤肉饭就自我调理好了,每天照常背着上下课,时间久了嘲弄我没有反馈,他也自讨无趣了。
所以野猴的反应让我无法理解。
不就是被拆穿用假货了吗?恼羞成怒到这种程度啊。
我被耍得试图勤劳致富这么久都没发火呢。
野猴盯着我:“你什么意思?”
“干什么?到底买不买?不买别堵在这。你们这群学生崽!”吴姨关注着这里,她吭哧吭哧大步过来,健壮稳重的身材往那儿一站就不可小觑,感觉一拳能崩死三只猴。
“阿姨,他们不买东西,一直在打扰鱼鱼工作。”
沈叙清冷淡的装货脸顷刻换了另一副神情,他居然立马告状。
他声音温润,故意放软的语调似乎着重放在“鱼鱼”两个字上。
我的微信昵称叫“冲向大海的鱼”。
这个“似乎”大概率是我的幻觉,但不耽误我瞬间脸颊爆红,忽如其来的脑补让我忽视了野猴怪异的目光。
吴姨强势入场,她挥手打发猴群离开,关切地问道:“小于,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跟吴姨道了谢。
她神情有些复杂,说道:“那这样,小于,你先回家休息吧。”
稀里糊涂结完工资,我朝吴姨挥挥手告别,一转头发现沈叙清还在外面等我。
他看着我,笑眯眯的。
我面上一片淡定,实则已被帅脸冲击得要晕过去了。
这张脸很难不让人见色起意,要不我一直在网上开屏呢。
就算他对我不咸不淡,我也坚持单方面地分享自己捏造的虚假日常,孜孜不倦。
但是现在我能确定,他对我是感兴趣的。
“今天那些人,你认识吗?”他忽然问道。
我一愣,反应过来说的是野猴他们。
“野猴的手机是假货”是个喜讯,我完全不着急赚钱了。
这猴根本不在意我会不会赔钱,他的目的只是想为难我,不过我打定主意耍赖了,再拿手机说事,我就直接让他们报警。
我不信他真敢报。
就算真的报警了,我也没办法。
如果他要报复我,我会反抗,我去找老师,老师不管,我就自己一个人搬到后面坐着。
总有办法解决的,我会拯救自己的。
最差的结果就是叫家长。再坏的人生不过一死。
事情要这么发展的话,我也没办法。
想着想着突然很悲伤,帅脸都无法安慰的悲伤。
“怎么了?他们欺负你了吗?”沈叙清连忙扶住我的肩膀。
我摇摇头,哽咽地说:“没有,我就是喜极而泣,以后不做兼职了好开心呜呜呜。”
“你很缺钱吗?”他又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缺不劳而获的钱,不缺辛勤劳作的钱。”
他被我逗笑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沈叙清把我送到了职校门口。
我想着对于尖子生来说,职校算不算一种动物园。他请我喝奶茶,我带他参观,就当AA了。
但他拒绝了我,理由是要急着赶回学校上晚自习。
临走前他拉住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只能晚上偷偷用手机,回你消息会比较慢。”
我挑眉,目送他打车离去。
掏出手机,左翻翻右翻翻,最后忍痛把天天跑酷卸载了。
本月流量套餐只剩70兆了,咬咬牙狠狠心,我点了下载微信。
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
自作自受啊自作自受。
8.
回教室的路上,我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人对于自己假设的未来一旦产生畏惧,负面情绪就会越放越大,直至吞没自己。
有人会被未到来的暴风雨吓死吗?
不会的,至少我不会。
在我没有离开村子之前,有人用一道咒语掌控着我的人生。
“等老子空闲了跟你算总账。”
什么账呢?摔碎的碗、不会做的题、不想给他看的房间抽屉,以及半夜不该被我看见的殴打咒骂等等等等。
帐怎么算呢?巴掌、藤条、不堪入耳的脏话,还有妈妈的痛哭和她神经质般对老天的碎碎念。
晚上带着恐慌入睡,早上带着恐慌上学,下午带着恐慌吃病怏怏的妈妈做的饭,可以多吃米饭,但是不要多夹菜。
放假是最难熬的日子,不敢出现在他面前,只能往楼下的厕所藏,那里不通光线,似乎是永恒的黑夜。
难闻的臭味包裹着我,我久久盯着电源插座上微弱的绿色荧光,它像只不自由的萤火虫,又或者是我独一无二的月亮。
但无论如何,有饭吃,有床睡,这么一想我过得也不差,所以怕着怕着,我还是长大了。
身高体重的增长,让我的恐慌变成愤怒,让他满足自己掌控欲的同时会多一句询问。
我的中考成绩可以上普高。
我房间不能上锁,他半夜进来撕掉了录取通知,第二天和蔼地说带我去找学校。
县城公办职高免学费,我们摩托转客运大巴,近六个小时到地方。
这是我去的最远的地方了。
他问我满意吗?我说满意,辛苦了。
他的无知和我的反叛不谋而合。
我没有吓死,我到了人生的新阶段。
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我慢慢走着,长廊的尽头是教室的位置。头顶老旧的灯泡惨白,没有特别亮,但不至于让人看不清路。
按亮手机,点开微信,账号登上去之后手机差点卡成板砖。
一条条消息跳出来。
天仙:今天早自习迟到了吗?
天仙:你饭量太小了,中午只吃酸奶是不行的,多吃点。
天仙:你最近很忙吗?
......
最后一条是刚刚的。
天仙:下次见面,我想送你一件礼物,你会期待吗?
我没回,摁灭手机,走进教室。
人声细碎杂乱,少数人象征性地在桌上摆了一本崭新的课本,然后打游戏、看电视剧、睡觉,或者几个人坐一堆交头接耳,打发时间的方式比在座的中考分数还多。
要不是点完名会有老师在大门口守着,否则不会有人呆在里面的。
我用了很久才勉强适应这里的环境。
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规矩,没有苦口婆心疾言厉色的说教。
在那个老旧的乡村初中里,课间十分钟我焦急地蹲在爬满蛆的茅坑上,昏昏沉沉的脑袋从来没有想过还可以这样上学。
丢下乱七八糟的思绪,我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路过朋友的座位,她神色紧张地拉住我。
我拍拍她的手,一眼看到猴区的状况。
我的座位被挤得比野猴的棺材还要窄,歪七扭八的椅子杵在里面,伪人猴的脏鞋搭在上面,椅子上明晃晃的脏脚印,很适合印在他那张嬉皮笑脸的贱脸上。
前面的野猴戴着耳机,他光膀子闲适地背靠着我的桌子,一条从脖子延伸引入腰际的黑线晕染在他的皮肉里,我无数次想顺着这条线把他砍成两半。
两个贱人。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冲上去,揪住了伪人猴的头发。
伪人猴比我瘦一些,我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拼命把他往地上摁。他反抗得很激烈,试图用胳膊肘我的脸,我气得用膝盖顶开他的双腿。
他似乎明白了我想干什么,惊恐地看着我。
我全身体重压在他身上,掐他的脖子,用脑袋磕他的头。
“你不让我好过,那都别活了。你是希望我去坐牢,还是希望我拉你一起死。”
9.
办公室外,我和伪人猴被值日老师吼过来站在门口,等班主任过来判决我们的未来。
我们两个看起来都很狼狈,身上脏兮兮的,很搞笑的是,伪人猴居然哭了。
我率先开口,语气很愉悦:“李江,你死定了。”
他恶狠狠地盯着我,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水,倒是比平时的贱样顺眼多了。
“是你先动的手!”
“那又怎样,你还手了。”我指了指下巴红红的一片。
李江冷笑,扭过头不搭理我了。
我又开口道:“你知道成老师为什么把我调过来,跟你们这群臭名昭彰的贱货坐一起吗?”
说完不管李江的反应,我自问自答:“因为我看起来内向、安静、乖巧。”
美名其曰互补。
“李江,你觉得我很好欺负是不是?”
我歪着头,看他不安的脸,看他洗得发白的裤子,看他很久都没换过的鞋子,赤裸裸的,和他们之前一样的眼神。
“其实,我觉得你也很好欺负。”
他瞪过来,咬牙切齿:“你说什么?”
“我说你也很好欺负。就像你想欺负我一样,我打架也优先选你。”
“欸,你说一会儿班主任叫我们家长过来,是你父母先道歉还是我爸先道歉啊。你家里不富裕吧,退学了你还能有书读吗?你家里让啃老吗?”
“你给石孟坚当这么久的太监也挺不容易的。他让你乱咬人你就瞎叫唤,他把你当刀子使你就为他退学。”我笑得乐不可支,用手肘戳了戳他。
“你这么卖力,月俸多少?他的假水果手机够支付吗?”
李江不可置信:“假......假的?”
他终于肯理我了,我却没空再看他精彩纷呈的丑脸。
不远处,这个点依然打扮精致的成老师冷着脸赶过来,很显然,打扰她睡美容觉了。
我揉揉眼睛,酝酿眼泪。
但我的眼泪没派上用场。
李江抢先开口,我以为他要告状,没想到他说的是——
“老师,我们没打架。”
10.
我与猴区的斗争终结于伪人猴的座位搬离。
想不明白,凭什么我申请调座位就被驳回,伪人猴申请就被允许。
猴区解散,没人捧野猴臭脚了,他彻底不再骚扰我。
与此同时,我迎来了朋友当同桌。
但是,朋友居然和他熟络起来了。
无所谓。
反正我的职校生活迎来了新的篇章。
我和沈叙清确定关系了,在微信上。
手指摸着柔软的耳垂,一对耳钉入手微凉。
是沈叙清送的。
我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的卡顿让人心急。
置顶一串消息卡帧一般地弹出来——
天仙: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天仙:你现在回消息好慢,我生气了!
我低头笑,手里打字的音效像打地鼠。
冲向大海的鱼:别生气了,我学小狗叫哄你开心。
天仙:真的?
冲向大海的鱼:真的?
天仙:······你又逗我(`Δ´)!
冲向大海的鱼:······你又逗我(`Δ´)!
天仙:······
天仙:汪汪!(͡°ᴥ͡°ʋ)
冲向大海的鱼:哦~乖狗狗~
天仙:于琼海!!!
我捧着手机趴在课桌上,欢快的情绪像蒲公英一样飘散。
正在和野猴聊天的朋友感应到了我的快乐,她笑道:“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我微微收敛了笑意,随手将头发钩到耳朵后。
“没什么。”
“咦,琼海,你又开始戴耳钉了?还是在那家店买的吗?”朋友惊讶。
“男朋友送的。”我低头敷衍,正巧此刻一阵铃声响起。
下课了。
我收好包包起身,教室里人走的差不多了,刚出门,我被拽住了胳膊。
“你干什么?”我反手把包包砸过去。
跟在我身后的野猴没躲,他被砸得直皱眉,却不松手:“于琼海,我们聊聊?”
“有什么好聊的?”我一瞬暴怒。
“我没有要你赔钱的意思,我只是想逗逗你,我......”
“拿个假手机碰瓷我,你还装不够了是不是?你松开!”我狠狠甩开他的桎梏,大步往外面冲。
野猴的眉头皱成泥巴团了,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水果logo惹眼。
其实上次在商超都想说了,手机是官方店里买的,不可能是假的。
但是她当时的状态,太吓人了。
11.
很意外,我在学校大门口看见了等待的沈叙清。
懒得去想这个时间段为什么他会来,我猛地扑过去抱住他。
“好想你!”我吸吸鼻子。
“我也想你,所以我来见你了。”他一如既往的温柔。
他的出现总是能很快地扭转我的情绪。
听着他说话,我心里嘿嘿直笑:高冷天仙谈恋爱了也粘人。
我们并没有呆在一起很久,沈叙清下午还有课。
恋恋不舍地送走他,我转过身看见了朋友。
她惊异地望着我:“你,你刚才···”
“我男朋友。”我有些得意的介绍着,心里并不打算跟她过多闲扯。
她对野猴有好感,从开学军训为了给他送水,从而请了全班喝水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也是她跟老师提议,让性格好的同学帮助一下调皮的同学。
她以为自己能调过去,没想到老师想着和她关系好,把坐在她后面的我调过去了。
我久违地觉得好累,好困。
伸手锤了锤脑壳,我认真地跟朋友说:“吗喽监管者,管好你的猴,别来烦我了。”
然而我的善意提醒就让朋友听了个响,比屁消散得快。
野猴又开始骚扰我了。
这次的骚扰和之前的不太一样,我感觉,他和朋友一直在用异样的眼光观察我。
是的,就是观察,还伴随着欲言又止。
甚至不止他们。
我觉得全班人都时不时地对我投来打量的目光。
期中考试,我的名字轮到了38这个学号。
班长点完名,从伪人猴新搬的座位开始蔓延,发出一阵阵哄笑。
憎恨如春芽疯长。
我努力忽视他们,几乎全身心的投入和沈叙清的恋爱。
我和沈叙清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
我问他是不是逃课了,成绩下滑了怎么办?
他问我最近心情很差吗,他很担心我。
我们的关系越来越亲密。
像小时候小卖部的廉价色素糖,被两张塑料膜挤压得扁平单薄,舔上一口,甜得发齁。
我就是那张被反复挤压、扭曲变形的糖,谎话和网络是我的色素,我把自己涂改成想要的模样,躲避在沈叙清的包容与温柔里,沉醉、贪恋。
12.
野猴又一次拦住我。
朋友跟在一旁,她解释道:“琼海,你别走,你听我说,我们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问你!”
我一把推开她。
“你们?”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我被她的称呼乐到了,“你也加入猴群了,要和他一起来欺负我?”
“不是,琼海,石孟坚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说到最后,朋友咬住嘴唇,却不继续说下去了。
“只是什么?”我冷笑:“你不会要说他是因为喜欢我才欺负我吧?”
他们俩没想到我就这样直接说出来了,野猴憋着脸,上前一步擒住我的手腕。
“琼海,我是喜欢你,所以我才要告诉你,你最近不对劲你知道吗?”
他手劲很重,我突然极其恐慌,以前也有人这么攥住我的胳膊,任我挣扎尖叫,棍子长了眼睛一样,不留情地落在我身上。
我连打带踹地挣脱,眼前人在说什么我都听不清了,只慌乱地往前跑,黑乎乎的长廊上,我仿佛在跑没有尽头的马拉松,孤独与痛苦是我甩不掉的对手。
“鱼鱼!”
由远而近的呼喊。
令人心安的绿色在黑夜里发光。
他一把抱住我。
“别怕,别怕。”
我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一直点头:“我不怕!”
沈叙清拍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在止不住地颤动,
他掏出一个小物件。
我边抽噎,跟着他往教室走。
“琼海?”
在看见我整个人从黑暗里钻出来的刹那,野猴的声音变了调。
我脸上还挂着泪,脑子里填满父亲打人的狰狞表情,努力模仿。
野猴拼命往后退。
我一鼓作气,握着圆规往前一刺。
“不!琼海!”
朋友尖叫着,冲上来抱住我。
13.
我坐在消防通道的楼梯口,头埋在双膝间,满头大汗。
“你还好吗?”
温润的男声似乎穿越层层障碍,忽远忽近地出现在我耳朵里。
我没抬头,叹了一口气:“本来挺好,你来就不好了。”
“你不该停药。”他也长叹。
“要到工资了,一会儿我就续上。”
我抬头,乱七八糟揉了一把脸。
感觉自己晕晃晃的,像还在回忆里。
当年我确实伤到了野猴,是朋友劝说野猴不追究责任,并把这件事瞒了下去。
她还帮我请假,帮我誊写考试重点,我过上了富家女同学一样的限定npc校园生活。
妈妈在某个夜晚抄起菜刀,耍狠的怕不要命的。她带上了该带的,连夜来到县城租了个便宜单人间,从此天高任鸟飞。
她带着我看病吃药,陪着我把职高混完了。
毕业季,职校的一切再与我无关。
我揉了揉发麻的小腿,扶着墙站起来。
沈叙清只站在一旁看着,说道:“天快黑了,你快回家吧。”
“嗯嗯,是要回去了。”我跺跺发麻的脚,起身往楼下走,“沈叙清,你要陪我回家吗?”
男人跟着我走到月光底下,清辉平等地挥洒在人间,我们抬头看,那是轮真正的月亮。
“不了,你自己走吧。我不会再来了。”
沈叙清笑得温柔,耳垂一点幽绿,困在那里的萤火虫终于自由了。
“好,拜拜!”我挥手,往家的方向奔去。
摸出手机,点开微信,唯一的置顶有条新消息。
妈妈咪鸭:我滴宝贝,晚上想吃什么呀,这个月房租比上个月少30,今晚加餐!【呲牙笑.jpg】
白眼鱼:妈妈妈妈妈妈我发工资啦!你买西瓜我买烤鸭,冲冲冲!【战术摇摆.jpg】
冰冷的网络文字也能传达炙热情感。
我笑眯眯地熄屏。
回家吃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