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雷劈过一次之后,苏念初发现自己能听见别人的心声。
顶头上司傅霆琛当面说的是:「这个方案重做,不合格。」
心里想的却是:「她今天换了桃子味的洗发水……该死,别靠这么近。」
苏念初愣住了。
所以他每次深夜亲自送她回家,不是因为赶项目?
【第一章】
我做了三天三夜的方案,被偷了。
更准确地说,是被秦蔓月偷了。
周五提案会上,她穿着那件奶白色小香风外套,踩着八厘米的细跟鞋,端着我反复改了七版的市场分析报告,笑吟吟地站在投影幕前。
「这份方案是我上周就开始准备的,主要数据来源是三季度用户画像和竞品调研。」
她的声音温柔又沉稳,每一页翻过去,台下的领导们频频点头。
我坐在最后一排,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个PPT里每一页的思路、每一组数据排列、甚至配色方案——全是我的。我周三把初稿传到了项目组的共享文件夹,让大家提修改意见。
周四那份文件消失了。
秦蔓月说是系统故障。
我当时还信了。
会后我拦住她。走廊里没别人,我把U盘里的原始版本打开给她看,创建时间比她的早三天。
她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念初,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但无中生有就不太好了。方案这种东西撞车很正常,你说是你先做的,有谁能证明呢?」
没人能证明。
因为共享文件夹里我的版本已经被删了,本地文件的创建时间可以修改,而IT部的小刘跟秦蔓月关系好得能一起拼下午茶。
我站在走廊里看她走远,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像踩在我的太阳穴上。
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
我没带伞,站在公交站台底下等车,雨大得三米之外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反复回放秦蔓月那个怜悯的眼神,气得发抖。
然后天上劈下来一道白光。
是的,我被雷劈了。
事后医生说我命大,雷电是从站台的金属广告牌导过来的,我只是被余波扫到,浑身麻了几秒就在地上躺着不动了。路人帮忙叫了120。
我在医院躺了一个晚上,除了后脑勺有点发麻,CT、心电图、血常规全部正常。
医生签字放人的时候说了句:「年轻人运气好。」
运气好不好我不知道。
但周一早上走进公司大门的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前台小赵冲我笑了一下。
「苏姐早。」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像是从脑子最深处渗出来的——
——今天又要对着秦蔓月那张假脸陪笑,烦死了,中午一定要吃顿好的补偿自己。
我愣了一下,往后看了看,走廊里没别人。
小赵还在笑。嘴唇没动。
那个声音确实是她的。
我僵硬地点了个头,心跳突然加速。是没睡好产生的幻觉吗?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里面站着一个保洁阿姨。
她在拖地。
——晚上买排骨还是买鸡翅呢,老伴儿说想吃红烧的,但排骨又涨价了……
我盯着保洁阿姨的后脑勺,看着她一下一下拖地,嘴巴紧闭。
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在我脑子里响着。
不是幻觉。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
傅霆琛正好走过。
他是我们部门的总裁,三十二岁,一米八七,常年黑色西装,领带永远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脸上的表情大概从出厂就没安装"微笑"这个功能。
全公司没有人不怕他。
包括我。
他经过电梯口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脚步没停。
然后他的声音炸进我脑子里——
——她脸色好差。是不是周末淋雨了?该死,别看太久……走快点傅霆琛,你盯着人家看算怎么回事。
我站在电梯门口,电梯门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夹了我三次。
什么。
什么叫"别看太久"?
什么叫"盯着人家看算怎么回事"??
傅霆琛,你面瘫界的扛把子,内心是这个画风??
我心脏乱跳着走到工位上坐下,双手冰凉,脑子里全是那几句话在反复回放。
然后秦蔓月来了。
她拎着一杯星巴克,笑容满面地走到我桌前。
「念初,听说你周末不舒服?我给你带了杯热拿铁。」
她把杯子放在我桌上,声音温柔得能拉丝。
而我听到的另一个声音是——
——看她那副惨样,活该。谁让她不长脑子,把方案直接往共享盘里扔。这杯咖啡十五块,就当我赏给她的。
我的手指缩了一下。
然后我桌上的座机响了。
不是来电。
是扬声器自己响了。
秦蔓月的声音,从我的座机听筒里飘了出来——
「看她那副惨样,活该——谁让她不长脑子……」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足够隔壁工位的两个同事转过头来。
秦蔓月的笑容凝固了。
她看着我的座机,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是锁屏状态。
「……你这个电话是不是坏了?」她说。声音还是笑着的,但瞳孔缩了一下。
我也在看那部座机。
听筒里的声音已经停了,办公室恢复安静。
隔壁的同事带着困惑的表情转回去了,好像不太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
秦蔓月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节奏比来时快了三分。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拿铁。
十五块的施舍。
座机里播出来的,是她脑子里想的东西。
是她对我的恶意。
被雷劈这件事,好像不只是让我能听见别人的心声。
有些心声,似乎会自己跑出来。
【第二章】
接下来两天,我做了个实验。
非常朴素的实验——走来走去。
我发现心声的接收范围大概在五米左右。五米之内,别人脑子里想什么,我听得一清二楚。超过五米,声音就模糊了,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比如坐在我对面的周婷,每天上午十点准时想一遍午饭吃什么。
比如斜对角的李明远,开会的时候脑子里全在算基金收益率。
比如行政部的陈姐,看见傅霆琛路过会在心里默念一遍"好帅但好吓人好帅但好吓人"。
都是些正常人的正常想法。
这些想法只在我脑子里响,座机不会抽风,蓝牙音箱也不会唱歌。
但秦蔓月那次不一样。
她的想法是关于我的。带着恶意的、针对我的。
然后我的座机就自动广播了。
我在心里默默做了个记录:普通心声=只有我能听见。针对我的恶意心声=附近的电子设备会自动播放。
大胆猜测,小心求证。
就在我琢磨的时候,傅霆琛路过我的工位。
他走得很快,步伐稳得像节拍器。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衣柜里是不是只有工作服?要不要让行政部多采购两件舒服一点的工装……不行,这样太明显了。万一她觉得是针对她一个人发衣服……
我目送他笔直的背影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
他甚至在想帮我买衣服??
这个每天对我说"方案重做""数据核实""PPT配色太花"的男人,脑子里的画风到底怎么回事?
我缓缓把脸埋进手臂里,假装在趴桌小憩。
实际上是因为脸烧得太厉害了。
中午,食堂。
我端着餐盘刚坐下,隔了四五桌的地方,秦蔓月正在跟市场部的何洁聊天。
距离太远,她的心声我听不见。但她侧身对着我的方向,嘴角带笑,何洁时不时看我一眼,表情微妙。
吃完饭后,何洁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念初,蔓月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让我们多照顾你。」
她的心声传过来——可怜的苏念初,蔓月跟我说她方案是抄蔓月的,水平不太行又死不认错。
我笑了一下。笑得牙根发酸。
秦蔓月的公关能力真是一流。
何洁走了没两分钟,秦蔓月端着酸奶走了过来,笑盈盈的,像个行走的暖阳。
「念初,中午吃得怎么样?最近食堂新出了一个番茄牛腩,你试了吗?」
她站在我面前,距离不到一米。
她脑子里的声音轰然响起——
——上午跟何洁通过气了,再找两个人传一传,用不了一周全公司都知道苏念初的方案是抄的。到时候就算傅总查,她自己的名声也臭了。
我面前的桌面上,何洁忘带走的手机亮了。
不是来电,不是通知。
扬声器自己响了。
秦蔓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跟何洁通过气了,再找两个人传一传,用不了一周全公司都知道苏念初的方案是抄的……」
秦蔓月手里的酸奶盒"咔"地被捏扁了。
酸奶从盒缝里喷出来,溅了她一手。
旁边桌的三个同事同时转头。
秦蔓月低头看着何洁的手机,又抬头看着我,嘴唇张了张,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她的身体先是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有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了后脑勺。
她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听得见——
——这不可能。这是何洁的手机?她的手机怎么会……是录音吗?什么时候录的?我没有说过这些话啊?!
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然后用纸巾擦着手上的酸奶,笑容重新挂回脸上,但嘴角已经在抖了。
「何洁的手机好奇怪,是不是中病毒了?念初你帮我还给她吧。」
她转身走了。
速度比上次还快。
我坐着没动,看着桌上那部已经安静下来的手机。
何洁回来拿手机的时候,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任何播放记录。
她困惑地自言自语:「怪了,我手机什么时候多了个免提功能。」
我喝了口汤,不说话。
两次了。
两次都是秦蔓月在我附近想跟我有关的坏事,附近的电子设备就会自动把她的心声播放出来。
我现在可以确认一件事——
我被雷劈出了一个bug。
而这个bug,专治秦蔓月这种人。
【第三章】
姜桐在周三发现了我的异常。
姜桐是市场部的,我大学室友,公司里唯一一个知道秦蔓月抄我方案的人。她性格用一个词概括就是"炮仗"——点火就炸,炸完还问"爽不爽"。
她在茶水间堵住我。
「苏念初,你今天第三次对着空气笑了。」
我端着杯子转身:「我没有。」
「你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嘴角弯了至少十五度,持续了三十秒。那个时候你电脑上开的是Excel。」
我喝了口水,避开她的目光。
她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没有。」
她脑子里的声音飘过来——如果她真交了男朋友,那我昨天上班摸鱼偷偷在她工位旁边看了四十分钟小说的事,她是不是……
「你昨天看的那本小说主角叫沈知行。」我说。
姜桐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心里正在想这件事。」
她看了我三秒钟,然后用力摇头:「不可能。你在诈我。」
「你现在在想,如果这是真的,你上个月工作日偷偷在公司网购那三条裙子是不是也……」
「停!」
姜桐伸手捂住我的嘴,然后又缩回去,然后又伸出来,最后双手抱头蹲了下去。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我被雷劈之后能听见别人的心声了。五米之内,想什么我都能听见。」
「你被雷劈了?!」
「上周五。」
「你被雷劈了你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你当时在追剧,回了个'哦'。」
姜桐张了张嘴。
她脑子里在想——我确实回了个"哦"……但她当时也没说被雷劈啊,她说的是"我被电了一下"!
「我当时确实说的是被电了一下,」我帮她确认了,「但那一下是雷劈的。」
姜桐缓缓站起来,扶着茶水间的台面,脸上的表情在"我的室友疯了"和"这也太离谱了"之间反复横跳。
「还有一件事,」我把声音压到最低,「秦蔓月这种人,在我附近想跟我有关的坏事时,她的心声会被附近的电子设备播放出来。」
姜桐的嘴慢慢张成了O型。
「就是说……」
「就是说她每次在我跟前演戏,脑子里那些阴暗想法会自动外放。两次了,一次是我的座机,一次是别人的手机。」
姜桐的O型嘴维持了五秒钟。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拍了一下大腿。
「苏念初。」
「嗯。」
「我突然觉得你被雷劈是一件非常非常好的事情。」
下午三点,我们验证了一次。
秦蔓月来我这边的工区找组长何远沟通方案进度,路过我的工位时,顺嘴说了句「念初你气色好多了呀」。
她的心声在我脑子里响——这几天好像没什么人议论方案的事了,得再加把劲让何远觉得苏念初能力不行,最好让她调到其他组去。
姜桐的工位在我隔壁,桌上的蓝牙小音箱平时放歌用的。
三秒后,那个粉色的小音箱发出了秦蔓月的声音。
「得再加把劲让何远觉得苏念初能力不行,最好让她调到其他组去。」
声音不大,但办公室下午三点正好是最安静的时候。
隔壁工位的周婷摘下耳机探头看了看。
何远从组长位上抬起头。
秦蔓月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缩。她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已经固化了,像是面部肌肉突然接到了不同的信号,一半要维持微笑,一半想扭曲。
她的目光从音箱移到姜桐脸上,移到我脸上,移到周围看过来的几双眼睛上。
脑子里的声音——怎么又是这样?这次是音箱?为什么每次靠近苏念初就……
她完成了一个非常标准的"优雅转身",速度快到裙摆带风。
高跟鞋的声音这次不是节拍器了——是碎步快走。
姜桐等她走远了,慢慢转过来看我,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完了一场精彩的球赛。
她伸出手。
我跟她击了个掌。
「今天开始,」姜桐压低声音,表情无比郑重,「我坐你隔壁,我的蓝牙音箱永远开着,音量调到八十。」
【第四章】
林知,行政部的,全公司最大的八卦中转站。
这个人有三个特点:第一,消息灵通到离谱的程度;第二,传八卦的时候永远一脸无辜说"我就随便提一嘴";第三,他的微信置顶群聊叫"吃瓜不倒翁",群成员覆盖公司百分之六十的中层。
秦蔓月的蓝牙音箱事件之后不到两个小时,林知就出现在我们楼层的茶水间了。
他捧着一杯美式,靠在饮水机旁边,对着路过的每一个人来一句相同的开场白——
「诶你们听说了吗?秦蔓月桌上的什么设备自己说话了?」
他心里想的是——到底是哪个牌子的音箱这么灵验,我也想买一个。
我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差点被美式呛到。
这人的情报体系确实有两把刷子,但他的八卦驱动力说到底就是个乐子人心态。
不过林知的出现加速了秦蔓月的下一步行动。
因为流言传开了。
不是秦蔓月想传的那种"苏念初能力差"的流言,而是"秦蔓月身边的电子设备会闹鬼"的流言。
版本有三个:一说她手机被黑客入侵了,二说她得罪了IT部的人被装了窃听软件,三说她被前男友跟踪了。
每一个版本都比秦蔓月本人更有创造力。
秦蔓月显然坐不住了。
周四下午,她主动约了一场项目复盘会,邀请了组长何远和我们组的四个人参加。
会议室的桌上摆着她打印好的资料,投影仪连着她的笔记本电脑,一切井井有条。
她的策略我一进门就听见了——
——我要当着何远的面,让苏念初解释不清上次报告里那几个数据问题。那些数据是我改的,她不可能发现是我动了手脚。只要她答不上来,何远就会对她的能力产生怀疑。
这算盘打得挺响。
可惜她选了一个最不应该选的地点——有投影仪、有笔记本电脑、有桌面话机、有无线路由器的会议室。
全是电子设备。
会议开始五分钟后,秦蔓月调出了报告里的数据部分,看着我,语气关切。
「念初,这几个数据的来源我没太看懂,你能解释一下吗?」
她心里想的是——这几个数据是我上周三晚上趁她下班后改的,数据源链接指向的是一个过期的网址,她根本找不到原始出处。
会议室的投影仪扬声器"嗡"地响了一声。
然后秦蔓月的声音从天花板上传了下来。
「这几个数据是我上周三晚上趁她下班后改的。」
全场安静了。
何远的手停在翻页的动作上。
周婷捏着笔,笔尖戳在笔记本上留下了一个墨点。
「数据源链接指向的是一个过期的网址——」
秦蔓月的肩膀先是猛地一缩,像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
然后她的脊背僵直了,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她先是不动的。完全不动。连呼吸都像被掐住了。
然后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从指尖到手腕,细细碎碎的颤,像深秋的树叶。
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不对不对不对,这声音是投影仪?我刚才没有说出来吧?我确定没说出来。那为什么……投影仪怎么会……是被录音了?谁录的?什么时候录的?
投影仪扬声器忠实地继续播放:「投影仪怎么会……是被录音了?谁录的?」
秦蔓月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盯着投影仪看了三秒,然后伸手去拔投影仪的电源线。
扬声器在断电前播出了最后一句——「我不能在何远面前丢人,冷静秦蔓月——」
电源拔了。
投影仪灭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低频嗡鸣。
何远慢慢合上了手里的资料。
「蔓月,」他说,声音很平,「你刚才的意思是……这份报告的数据,是你改过的?」
秦蔓月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灰。她张了两次嘴,都没能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
「何远,不是的,那个声音……投影仪坏了,不知道播放了什么东西,跟我没关系。」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像是用了全身力气。
何远没说话,收起资料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苏念初,报告的事我会重新核实。今天会先到这儿。」
会议室门关上之后,走廊里传来何远和另一个同事低声说话的声音。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
林知的脑袋探了进来。
「我就路过看一眼。」他说。
他心里想的是——天哪这个会议室到底发生了什么,何远脸色绿的像翡翠,我必须知道。
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界面停在"吃瓜不倒翁"群聊。
他的拇指已经在输入框里打好了三个字:「出大事。」
我揉了揉太阳穴。
傅霆琛在我出会议室的时候恰好路过。
他看了我一眼,脚步没停。
他心里的声音飘过来——秦蔓月改了她的数据?我让技术部查一下服务器日志。不能让念初被冤枉……先不要让她知道我在查。
走远了几步,又飘来一句——
——她皱眉头的样子也好看。不对。傅霆琛,专注。工作。
我加快脚步回到工位,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求求你了傅总,工作时间请管好你的CPU。
【第五章】
秦蔓月消停了两天。
真正意义的消停——她没来我这层楼,没在食堂出现,甚至没在工区的走廊里现身。
我一度以为她是请了假。
直到周一早上。
林知带来了最新情报。
他蹲在茶水间的角落里,手捧着一杯热可可,用那种说恐怖故事的语气跟我和姜桐汇报——
「秦蔓月周末把手机换了。」
姜桐嚼着饼干:「换就换呗。」
「不是换型号。她把智能手机退了,换了一台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人机。」
我手顿了一下。
「而且,」林知凑近了一步,「她把工位上的蓝牙音箱、USB小风扇、智能台灯全收走了。听说她还找IT部的人问过,她的电脑能不能拆掉扬声器?」
姜桐的饼干掉了。
「IT的人怎么说?」
「IT的小刘说你疯了吧姐。」
我喝了口水,不说话。
秦蔓月显然把问题归结到了电子设备上——她以为是某种技术手段在作怪,所以决定从源头切断。
思路不能说错。
但完全没找对方向。
上午十点,秦蔓月来了。
我远远看见她从电梯口走出来。
没有智能手表。
没有无线耳机。
口袋里的手机换成了一台方方正正的、屏幕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的按键机。
她的步伐比往常稳,甚至有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从容。
像一个将军清理完所有安全隐患后,胸有成竹地走上战场。
她路过我的工位时,甚至主动停下了脚步。
「念初,早上好。」
她的笑容比以往更亮。因为她觉得安全了。
她心里想的是——我现在身上没有任何智能设备,看你还能怎么搞我。苏念初你那些小手段到此为止了。
我的座机没反应。
姜桐的蓝牙音箱没反应。
因为秦蔓月的身上确实没有蓝牙设备了。
但是。
我们这个楼层的公共打印区,距离我的工位大概三米远。那台打印机是公司今年新采购的,带Wi-Fi直连功能和语音提示。
打印机的小喇叭亮了。
先是"滋——"一声电流杂音。
然后,秦蔓月的声音从打印机的语音提示喇叭里传了出来。
「身上没有任何智能设备,看你还能怎么搞我——」
秦蔓月的脚步停了。
她转过头,看着那台打印机。
打印机不看她,因为打印机没有眼睛,但它继续忠实地播放——
「这不可能。这是打印机?打印机怎么会——」
公共打印区此刻还站着两个在等打印的实习生。
他们端着文件,眼睛瞪得像铜铃,在秦蔓月和打印机之间来回看。
秦蔓月的脸色先白了一瞬。那种白是从两颊开始的,迅速往下蔓延到脖子。
然后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像在用力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打印机没有停。
「我已经把所有能发声的设备都处理了,为什么!为什么一靠近苏念初就——」
秦蔓月冲了过去。
我以为她要砸打印机。
但她只是伸手用力按了一下打印机的电源键。打印机黑屏了。
办公室里所有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她站在打印机前面喘了两口气,然后扯出一个笑容,转向两个实习生。
「这台打印机有bug,你们跟IT反馈一下。」
说完她走了。
但她心里在想什么我听得见——不是手机的问题。不是蓝牙的问题。那到底是什么?难道是公司的内网被人黑了?还是……有人在我附近装了什么东西?
姜桐从工位探出头来看我。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非常慢地——从抽屉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了。
我踢了她的椅子一脚。
姜桐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比看连续剧刺激一百倍。」
午休的时候,我在食堂碰到了傅霆琛。
他坐在角落那张靠窗的双人桌上,面前放着一份黑胡椒牛排意面,正在用手机处理邮件,表情像是在审判一份不合格的合同。
我没往他那边走,我端着我的麻辣烫去了另一张桌子。
但五米之内的心声,是关不掉的。
——她今天吃麻辣烫。红油汤底配宽粉。她上次也吃的这个。她到底有多喜欢宽粉?
我咬着宽粉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她应该多吃点蔬菜。可是如果我现在走过去说"多吃蔬菜",她一定觉得我有病。
我把筷子里的藕片挑了出来。
——她在吃藕片了。好的没事了。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差点呛到。
傅霆琛在我面前是声控冰块,在脑子里是独角戏话痨。
而且内容全都是——我今天吃了什么。
我之前一直以为他在食堂独自吃饭是因为不好接近。
现在我怀疑他是在那个角落位守株待兔观察我吃饭。
这个认知过于离谱了。
我低头喝汤,不敢再往他那边看。
耳边飘来最后一句——她低头喝汤的样子……算了,不想了,吃面。
我死死地盯着碗里的宽粉。
谢谢你了傅总。
也谢谢你最后那句"吃面"。
让我知道你至少还记得要吃自己的饭。
【第六章】
秦蔓月尝试了一种新策略。
我把它称为"强制正念洗脑法"。
周三上午,她拎着一杯咖啡走到我的工位边上,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但她脑子里想的不是阴谋。
她在拼命——疯狂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苏念初是我的好同事。我喜欢苏念初。苏念初人很好。我跟苏念初没有任何矛盾。苏念初棒。苏念初太棒了。
我差点笑出声。
她在逼自己想好话。
她把咖啡放在我桌上:「念初,这是我在楼下新开的咖啡店买的,你尝尝?」
——苏念初棒。苏念初很棒。苏念初特别——
内心的声音卡了一下。
——特别……烦。不,不想这个。苏念初棒。苏念初好。苏念初能——能消失就更好了。
我看见姜桐放下了手里的笔。
——这杯咖啡是那家店最便宜的,十二块,她根本不值得喝好的。
工区角落里的智能音箱——那是行政部给每层楼配的"小度"——亮了一下。
「这杯咖啡是那家店最便宜的,十二块——」
秦蔓月的手抖了一下。
咖啡洒了。
准确地说,是杯盖没盖紧的那杯十二块钱的咖啡,在她手抖的那一刻,从边缘处滴了几滴下来,落在了我桌上的资料上。
「她根本不值得喝好的。」小度补充道。
秦蔓月站在那里,像一座精致的蜡像开始融化。
周围没人说话。
隔壁组的一个实习生路过,看见这一幕,安静地绕道走了。
秦蔓月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用纸巾擦桌上的咖啡渍,声音发紧但还在笑:「不好意思念初,杯盖没盖好……」
她的脑子里已经不是"苏念初棒"了——是一段高速旋转的崩溃独白——我控制不了。我想好话也没用。只要我心里有一丁点不好的念头就会被播出来。到底是什么?到底为什么?
小度亮了亮蓝灯。
秦蔓月站起来,看了它一眼,转身就走。
她走得太急,撞在了过道的文件柜上,"砰"的一声,柜门弹开了,一叠文件洒了一地。
她没回头捡。
林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茶水间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他看着秦蔓月的背影,评论了一句不大不小的话:「蔓月姐,你家智能音箱跟你真有默契啊。」
秦蔓月的脚步停了一秒。
然后更快了。
下午三点,我路过茶水间,看见一个实习生在跟另一个实习生说话——
「秦蔓月上午冲新来的小杨发了一通火,说小杨做的表格格式不对。」
「可那个格式是她之前定的啊。」
「对啊,小杨就这么说了,然后秦蔓月脸就黑了。」
好久没发过脾气的办公室白莲花秦蔓月,终于绷不住了。
面具这个东西,一旦裂了第一条缝,后面就是连锁反应。
我把马克杯接满水,转身离开的时候,差点撞上傅霆琛。
他端着一个空杯子,冷着脸站在茶水间门口。
「苏念初。」他声音平淡。
「傅总好。」
他走到饮水机前面按了热水键。
他心里在想——她身上是什么味道?柚子?不对,是西柚。她换沐浴露了?……傅霆琛你在想什么。你来接水的。接水。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杯子里的水面。
傅霆琛接完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地说:「最近注意休息。」
说完走了。
他心里的余音——她的睫毛真长。
我闭上眼睛。
深呼吸。
再来一口水。
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噜咕噜"地响,像是在嘲笑我。
我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让我这辈子不仅要被雷劈,还要每天被顶头上司的直男心声暴击。
【第七章】
周五中午,全员邮件到了。
发件人:傅霆琛
主题:关于项目组人事调整
内容非常简短——"即日起,苏念初调入总裁直管的战略研究项目,工位迁至19楼,汇报对象变更为本人。请各部门配合交接。"
我盯着这封邮件看了三遍。
总裁直管。19楼。
19楼整层只有傅霆琛的办公室、一间会议室和三个空工位。
姜桐的消息弹了过来:「你要上去了???19楼???那层不是只有傅总一个人吗?」
我回了个句号。
十分钟后我接到傅霆琛办公室的内线电话,通知我下午去19楼报到。
电话里他说:「项目需要独立运作,19楼环境更适合。」
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
他心里想的是——这样秦蔓月就没有理由接近她了。IT查了服务器日志,秦蔓月周三晚上确实登录过共享盘。她的方案确实是被偷的。我不能让她继续在那个环境里待着……这个决定非常理性。跟我其他的想法没有关系。完全没有关系。
我拿着电话听筒,嘴角抖了一下。
完全没有关系。
是的。
非常理性。
下午我搬了东西上19楼。走廊很安静,窗外能看到对面大厦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光。
我的工位在傅霆琛办公室门口左手边。
安静到能听见他在里面翻文件的声音。
他打开办公室门探出头来的时候,四目相对。
「安顿好了?」
「好了,谢谢傅总。」
他点了下头,门关上了。
门关上之后他的心声飘了出来——她坐在外面了。我办公室门口。她就在三米外。这样我每天出门的时候都能看到她。……不对,我调她上来是为了保护她,不是为了看她。冷静。工作。打开PPT。
我把脸埋进资料堆里,肩膀在抖。
真的很难冷静。
但好处很明显——秦蔓月不会跑到19楼来找我。这里是总裁的地盘,她没有理由也没有胆量。
而且19楼没有多余的人制造八卦,也没有多余的电子设备被触发。
我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工作了。
那天下午五点五十五分,傅霆琛打开办公室门,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他说:「今天的报告不急,明天再交。」
他心里想的是——五点五十五了她还没走?她应该准时下班。六点了该回家了。她晚饭吃了吗?
我关了电脑,收拾了包。
「傅总,我先走了。」
「嗯。」
他心里——她走了好。回家好。注意安全。走路看手机别绊倒。等等她冬天回家冷不冷,公司班车到她家大概四十分钟……
六点整,我准时走出了公司大门。
冬天的风冷飕飕的,我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裹紧了。
从那天起,我天天准时下班。
不是因为工作轻松了。
是因为我知道,每天五点五十的时候,办公室里那个面瘫男人就会开始在心里催我回家。
他催得比我妈还勤快。
姜桐发来消息:「你现在天天六点准时走人,是摸鱼摸出经验了?」
我回了四个字:「上面有人。」
她发了一串问号。
我没解释。
而18楼那边,秦蔓月今天得到了我调组的消息。
姜桐替我守望着,在群里汇报了一句:"秦蔓月看完邮件之后,连续去了三次厕所。"
她快要绷不住了。
而她接下来的操作证明——她不打算绷了。
【第八章】
姜桐的情报来得又快又准。
周一午休,她掩着手机屏幕跑到19楼找我。
「秦蔓月打了个电话。」
「给谁?」
「不知道名字,但她是坐在我旁边那个空位上打的——估计忘了我在。」
「你听见了什么?」
「我没听见,」姜桐的眼睛亮了,「你的蓝牙音箱听见了。」
我看了她一眼。
「我的蓝牙音箱?」
「对,我把你之前放在我桌上的那个小音箱一直开着。秦蔓月打电话的时候在想关于你的事,你的音箱就——」
她掏出手机,按下了录音播放键。
录音里,先是一段办公室的背景白噪音——键盘声,远处有人在说话。
然后一个蓝牙音箱的声音响了。
秦蔓月的声音。
「赵依依这次一定能搞定她。依依的粉丝有五十万,只要在网上发一波关于苏念初的内容,她就算有傅霆琛护着也翻不了身。」
接着又是一段——
「两万块不少了,依依平时收别人也就这个价,只要她把苏念初的黑料编圆了就行。」
然后音箱没声了。大概是秦蔓月走开了。
我盯着姜桐的手机屏幕。
赵依依。
五十万粉丝。
两万块。
秦蔓月这是花钱请了个网红来搞我?
姜桐收了手机,表情极其兴奋,跟看戏的观众没什么区别——
「姐妹我跟你说,我录了全程。这一段我听了五遍了,越听越上头。」
「你很开心是吧。」
「我开心什么!我替你担心!」她义正辞严地说完,又压低声音,「但是说真的,这个赵依依来了的话,她也会在你附近想关于你的坏事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那她身上——」
「她是网红,」我说,「她身上最不缺的就是电子设备。手机,补光灯,蓝牙麦克风,直播设备。」
姜桐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咧了开来。
她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你说什么完了?」
「不是你完了。是赵依依完了。」
我把杯子里的水慢慢喝了一口。
姜桐说得对。
秦蔓月找外援的思路没问题。她确实不能再亲自靠近我了——每次靠近我,不管她怎么武装、怎么装无辜、怎么强制正念,她心里那些阴暗想法都会被附近的设备播出来。
所以她换了策略。
找别人来对付我。
但她不知道的是,规则不看谁指使了谁。
规则只看一件事——谁在我五米范围内,对我有恶意。
你带来的帮手,跟你自己来,效果一模一样。
甚至可能更精彩。
因为帮手带的家伙更多。
【第九章】
赵依依来得很高调。
周三上午,一辆白色的奔驰小SUV停在公司楼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满脸胶原蛋白、穿着米色风衣、手上拎着一个圆环补光灯的姑娘。
她全身上下的电子设备配置如下——
一台iPhone 15Pro Max,外接一个无线直播麦克风。
一个手持稳定器。
一个蓝牙耳机。
一只Apple Watch。
以及那台已经对准公司大门的手机。
她在直播。
我是在19楼的窗户边看到她的。
姜桐的消息已经弹了过来:「她来了她来了她来了她来了!」
紧接着是林知的消息——他不知道怎么混进了我们的群——「赵依依!那个美妆博主!她怎么来我们公司了?门口保安说她自称来做'职场生活vlog'。」
我深吸了一口气。
十分钟后,赵依依在前台登记完,坐着电梯上来了。
秦蔓月没有陪她。秦蔓月今天请了半天假——显然不想出现在现场。
但赵依依的目标就是我。
她的"职场vlog"需要一个"采访环节",而采访对象在秦蔓月的安排下是"苏念初"。
理由编得很自然——"做一期关于职场新人成长的视频,听说你们公司有位年轻的策划很优秀。"
前台把她引到了19楼。
我听到电梯开门的声音,站了起来。
赵依依推开玻璃门走进来的时候,补光灯已经打开了,手机架在稳定器上正对着前方,右下角的直播数字跳动着——47832人在线观看。
她看到我,笑出了八颗牙齿。
「你好呀,你就是苏念初对吧?我是赵依依,很高兴认识你!」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
然后她的心声毫无遮拦地涌了进来。
——所以这个就是蔓月要搞的人?长得挺普通的嘛……不对,好像比蔓月说的好看。难怪蔓月嫉妒。行了管她呢,两万块钱到手就行,等会采访的时候引导她说几句容易被剪辑的话,后期一截,黑料就成了。
她站在我对面不到两米。
她的手机正在直播。
四万七千人在看。
三秒后。
赵依依的直播手机发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弹幕提示音。不是礼物音效。
是赵依依自己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清清楚楚地播了出来——
「蔓月给了我两万块让我来搞她。」
赵依依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她的瞳孔缩了。
手机继续播:「等会采访的时候引导她说几句容易被剪辑的话,后期一截,黑料就成了。」
直播间的弹幕炸了。
我看不到弹幕内容,但赵依依能看到,因为她的手机屏幕朝着她——
弹幕的滚动速度肉眼可见地变快了。
赵依依的第一反应是身体僵住。完全僵住。端稳定器的手悬在空中,补光灯照着她的脸,每一个毛孔都纤毫毕现。
然后她的嘴唇开始发颤。很轻微的那种,像是嘴角被人用看不见的线往下拽了一毫米。
「不过这种事做多了也无所谓,反正粉丝都信我——」手机继续忠实地播放。
赵依依猛地把视线甩到手机屏幕上。
弹幕——
"???怎么回事?"
"这是她自己的声音吧?"
"两万块搞人??给了两万??"
"秦蔓月是谁???"
"我去这是什么名场面"
赵依依的手开始抖了。不是指尖抖,是整条手臂在抖,稳定器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我没有说出来吧?我没有说出来。我确定没有说出来!那这个声音是从哪——是手机?手机被黑了?蔓月给我的链接有病毒?
手机扬声器精准地转播了她的思考:「蔓月给我的链接有病毒?」
「蔓月是秦蔓月!!」弹幕刷屏了。
赵依依终于动了。
她用力按了手机的锁屏键。
屏幕黑了。
但直播是通过后台App运行的,锁屏不会中断直播推流。
手机黑屏着,扬声器依旧播放——
「为什么关不掉?!完了完了完了这直播还在推吗——」
赵依依把手机翻过来。黑屏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那张脸的表情已经不是"尬笑"可以描述的了。像是有人把一副精致的面具从中间捏碎了。
她咬着嘴唇,双手用力握住手机,手指甲掐进了手机壳的边缘。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把手机塞进了包里。
拉上拉链。
手机的声音闷在包里,隔着皮革和化妆品,传出来的声音变小了很多,但安静的19楼走廊里,那个闷闷的声音依然能听到——
「我要杀了秦蔓月。我要杀了秦蔓月。」
赵依依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两秒。五秒。八秒。
她睁开眼,看着我。
我端着我的保温杯,站在原地,全程没说过一句话。
她没有道歉。没有解释。
她拎起她的补光灯、稳定器和那个闷声说话的包,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她包里最后一句心声广播——
「四万八千人看了。完了。」
下午,姜桐发来了截图。
赵依依的直播切片已经上了热搜第三十七位,标题是——"网红赵依依直播翻车:手机自行播放内心独白?"。
评论区最高赞:"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秦蔓月这两万块是微信转的还是支付宝转的?"
我放下手机,喝了口水。
第一个帮手,报销了。
【第十章】
赵依依的直播切片在微博上挂了整整两天。
热搜最高的时候到了第十九位,标签是#赵依依心声直播#。营销号的标题各有千秋——"是手机bug还是灵异事件?""网红翻车现场:花两万块搞人被手机出卖"。
赵依依的账号清空了所有近期内容,发了一条声明说"手机被植入恶意软件,目前已报警处理",然后设置了评论精选。
精选里只留了一条粉丝的安慰:"姐姐不怕,我们相信你。"
底下三千条回复全是:"你信你的,我信手机的。"
秦蔓月在公司的日子更难过了。
林知告诉我,热搜上了之后,"秦蔓月"这个名字已经在公司的所有茶水间、电梯、食堂和停车场里被反复讨论。名字虽然没带公司抬头,但内部员工一搜就知道是谁。
她现在走在走廊里,目光不再左右看人了——她盯着地面走,速度很快,像是生怕和任何人对上视线。
但秦蔓月不是认输的人。
姜桐传来的情报说,秦蔓月周末去见了另一个人。
罗凯。
总公司运营副总监,比我们部门高两级。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溜光,西装永远合身,皮带扣是爱马仕的,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食指敲桌面。
秦蔓月跟他的关系我之前有所耳闻——她表姐在某个投资公司做合伙人,罗凯对她表姐有意思但一直搭不上话。秦蔓月就成了中间人,偶尔替罗凯递消息、约饭局,换取他在公司内部给她行方便。
很成熟的职场关系网。
现在赵依依废了,社交媒体这条路被堵死了,秦蔓月需要的是体制内的力量。
罗凯可以以"工作考核"的名义调查我,可以在季度评优里给我差评,甚至可以把我从傅霆琛的直管项目里调走——只要理由写得够官方。
周四上午,傅霆琛收到了一封来自总公司的邮件。
抄送了我。
发件人:罗凯
主题:关于战略研究项目人员资质复核的通知
内容很长,但核心就一句话——"苏念初入职不满两年,是否具备参与总裁直管项目的资质,建议安排一次正式的能力评估。"
傅霆琛看完邮件后打开门走了出来。他看了我一眼。
「下午两点,会议室汇报你的项目进展。罗凯会来。」
他的脸色淡得像水。
但他心里在想——罗凯。秦蔓月找的人。我让法务查过了,罗凯跟秦蔓月有利益交换。他这次来就是替秦蔓月挡刀的。呵。他以为评估能难住念初?念初的方案是我亲自看过的,没有任何问题。
他看了我一眼。
——她是不是紧张了?眉毛皱了一下。别紧张。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你的。
我连忙把脸上的表情控好了。
不是紧张。
是被他那句"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你的"差点击碎了表情管理。
下午两点。会议室。
我,傅霆琛,罗凯,三个人。
加上墙上的三个音响出风口、桌上的电话系统和角落里的投影仪。
罗凯走进来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接收到了他的心声——
——秦蔓月说搞掉这个苏念初就帮我约她表姐吃饭。小姑娘嘛,工作能力能有多强,随便挑点毛病就行了。不过傅霆琛也在,得演到位。
他坐下来,翻开文件夹,笑着看我:「苏念初对吧?久仰久仰。听说你的方案做得很不错,今天就当内部交流,没什么压力。」
他心里想的是——先夸一句让她放松,然后挑数据逻辑的硬伤,最好让傅霆琛觉得她能力存疑。
傅霆琛坐在主位上,手指交叠放在桌面,表情是零下二十度的冻土层。
他心里——罗凯笑得跟个房产中介似的。
我差点喝水喷出来,用力咽了回去。
罗凯打开我的报告开始翻页。
我站起来开始讲解。说到第二部分数据分析的时候,他提了一个问题——
「这组数据的置信区间你是怎么处理的?」
问得挺专业。明面上没毛病。
但他心里在想——随便问一个她大概率答不上来的统计学问题,反正我也不懂,只要她卡壳就行。
会议室天花板的音响系统亮了。
罗凯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秦蔓月说搞掉这个苏念初就帮我约她表姐吃饭。」
罗凯的笑容凝固了。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
音响继续——
「小姑娘嘛,工作能力能有多强,随便挑点毛病就行了。」
会议室很安静。非常安静。那种安静是有质量的,像一层厚玻璃压在所有人头顶。
罗凯的手先是停在文件上不动了。五根手指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然后他的脖子缓缓僵硬,从右到左慢慢转动,像一扇生了锈的老门。
他看了看天花板的音响。
看了看桌面上的电话系统。
看了看我。
最后看了看傅霆琛。
傅霆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只一下。
罗凯的瞳孔缩了。不是普通的那种"惊讶"——是那种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所有血液从四肢收回到内脏的反应。他的脸从红润变成了蜡黄色。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进来之后说的每一句话——表面上没有说漏嘴。一句都没有。都是很客气的话。那这些……
音响继续忠实地转播了他的回想过程:「表面上没有说漏嘴。一句都没有。那这些——」
罗凯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退得太猛,轮子撞在墙上,弹了两下。
「傅总,这个……」他张了一下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哑的,清了清嗓子,「这个音响系统是不是有什么——」
「罗凯,」傅霆琛的声音平淡如水,一个多余的字没有,「你的'交流'结束了。」
罗凯拿起文件夹,从桌角拂掉了一张掉出来的纸——他的手在抖。
他大步走向门口,拉门的时候用力过大,门把手"哐"地撞在了墙上。
音响在他跨出门的那一刻播了最后一句——
「完了,我的考核权限会不会被收回去?」
门关上了。
傅霆琛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他说:「报告写得不错。明天交就行。」
他心里在想——罗凯呵。我明天让人事查他近三年的考核记录。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念初好像没被吓到?她居然还能保持那个表情……很厉害。
我微微欠身:「谢谢傅总。」
他心里——她说谢谢的时候声音有点软。
我拿起文件夹转身出门,脚步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三十。
走廊尽头,林知正捧着一杯咖啡走过。
他不可能听到会议室里的内容——但他的第六感告诉他这里有瓜,因为此刻他的心声是这样的——
——罗凯脸色像吃了苍蝇一样冲出来了,苏念初脸红着走出来了,傅总在里面一个人坐着。这个会议室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今天必须搞清楚!
我加快了脚步。
在我身后,林知已经打开了微信群。
【第十一章】
秦蔓月的帮手到目前为止阵亡了两个。
赵依依不接她电话了。罗凯不但不帮她了,还让秘书把她拉黑了——据林知说,罗凯甚至跟人事部主动申请了"回避考核苏念初相关事项",理由是"避嫌"。
避他自己的嫌。
秦蔓月应该已经意识到一件事——不管她派谁来,结果都一样。
接近我的人,都会翻车。
然而人在极端压力下的决策质量是呈指数下降的。
她做了第三个错误决定。
她叫了男朋友。
周浩,二十九岁,秦蔓月的男朋友,某中型地产公司的项目经理。长相不差,但浑身那种"我混得还可以"的油腻气质比长相更突出。开一辆黑色宝马,喜欢把钥匙甩来甩去。
秦蔓月跟他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从结果来看,周浩是以"来公司接女朋友"的名义出现的。
实际目的:当面警告我不要再"欺负"秦蔓月。
周一傍晚五点半,我正在19楼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姜桐的消息弹了进来:「他来了!开宝马那个!在一楼大堂!」
紧接着林知的消息:「秦蔓月的男朋友来了!我之前在公司年会上见过他!穿黑色皮夹克戴墨镜!在大堂里转了三圈了!」
然后是姜桐的下一条:「他在问前台你在哪层!前台没告诉他!但他自己坐电梯上来了!」
我看了眼手机时间。五点三十五。
19楼的电梯"叮"地响了。
门开了。
周浩走了出来。
他确实穿着黑色皮夹克,墨镜推在额头上,嚼着一块口香糖。手里拎着宝马钥匙,在走廊里看了看空荡荡的19楼。
他看见了我。
走过来。站在了我面前,距离大概一米。
「你就是苏念初?」
他的语气比他女朋友硬得多。带着一种"我来替我女朋友出头"的施压感。
但他心里想的不是这些。
他的心声是——
蔓月又让我来擦屁股,烦死了。我跟小陈约了七点吃饭。这人长什么样让我看看……诶?苏念初长得比蔓月说的好看多了……不是,别瞎想,先把正事办了赶紧走。
我抿了下嘴唇。
好。更精彩了。
「有事吗?」我说。
「蔓月最近在公司不太开心,你知道吧?」他把钥匙甩了一圈,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某种有社会经验的"成熟男人"式的施压。
他心里——快点说完走人,小陈等急了的话晚上不好收场。别让蔓月知道小陈的事。千万别。
19楼的走廊很安静。但走廊尽头有一个壁挂式的氛围音响,平时播放轻音乐用的。
那个音响亮了。
周浩的声音从墙壁上飘了下来——
「蔓月又让我来擦屁股,烦死了。」
周浩的口香糖"吧唧"了一下,停住了。
音响继续——
「我跟小陈约了七点吃饭。」
他瞳孔放大了一圈。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嚼口香糖的下颌骨卡在半空。
然后——
「别让蔓月知道小陈的事。千万别。」
走廊里有脚步声。
高跟鞋的脚步声,从电梯方向传来。
秦蔓月出现了。
她没请假。她一直在18楼等着,大概是想确认周浩"搞定了"之后再上来汇合。
但她等不及了,提前来了。
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壁挂音响正好在播最后一句——
「千万别让蔓月知道小陈的事。」
秦蔓月站在那里。高跟鞋的声音消失了。
她看着周浩。
周浩看着她。
空气不是凝固了。是结冰了。结了二十公分厚的冰。
秦蔓月的声音很轻:「小陈是谁。」
周浩的嘴终于动了。口香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嘴里掉了出来,粘在了皮夹克的拉链上,他自己都没注意。
「蔓月,你听我解释——」
「小陈,」秦蔓月的声音提高了一度,但依旧在控制范围内——至少表面上,「是谁。」
周浩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攥紧宝马钥匙。指节发白。他的脑子在疯狂运算退路——
说同事?说客户?编哪个名字?完了完了完了刚才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
壁挂音响补充了一句:「完了完了完了刚才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
周浩闭上了眼睛。
秦蔓月的脸色变了三次——先是白的,像所有血液都被抽走了;然后是绿的,那种嫉妒和愤怒混合的颜色;最后是红的,红到了耳根和脖颈。
「你给我滚。」她说。
不是低沉的威胁。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发颤的四个字。
周浩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脚步乱得像踩错了节拍。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把墨镜从额头上拿下来戴上了——大概是怕别人看到他的表情。
电梯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秦蔓月。
她站在原地,呼吸声很重。
她没看我。她盯着地面,手指把包带攥得指骨突起。
我也没说话。
五秒。十秒。
她转身走了。
没有高跟鞋的节奏了。那种声音更像是拖着步子在走——一种精确到毫米的自我控制,仅仅够维持直线行走,不够维持仪态。
我站在19楼空旷的走廊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间。
身后传来开门声。
傅霆琛站在办公室门口。
他看着走廊的方向,面无表情。
他心里想的是——我刚才全听到了。墙壁音响的声音传到了办公室。秦蔓月的男朋友?呵。………念初有没有被吓到?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样子让人心疼。
我回过头看他。
「傅总,我下班了。」
「嗯。」
他心里——明天让保安加强19楼的出入管理。来路不明的人不许上来。念初不能再被这种人打扰了。她值得安安静静工作……安安静静地坐在我办公室门口。
我弯下腰拎起我的包,脚步走得稳稳的。
到了电梯门口才让自己笑了一下。
所有帮手,全部阵亡。
赵依依——网络人设崩塌。
罗凯——职业信誉蒸发。
周浩——感情当场爆炸。
秦蔓月的社交资源已经清零了。
下一步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有一种预感——秦蔓月不是那种会认输的人。
被逼到角落的人,要么蜷起来,要么放大招。
以她的性格……
大概率是后者。
【第十二章】
三天之后,秦蔓月恢复了她"优雅的白莲花"装扮,并且表现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的前男友——对,已经是"前"了——在那天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赵依依把她微信拉黑了。
罗凯在走廊里看到她的名字会自动绕路。
她在公司里正式成了一座孤岛。
但林知在周三传来了一个消息。
他蹲在茶水间,声音压到了最低——
「年会。」
「什么?」姜桐啃着苹果。
「秦蔓月在年会筹备组里。她负责'优秀员工表彰'那个环节。听说她报了一个特别节目。」
「什么特别节目?」
「说是'项目成果展示',名义上是给公司做宣传,但我打听过了——她要展示的项目,就是苏念初那个方案。」
我放下了杯子。
「她要在年会上演那一套?」
「对,」林知点头,「而且她提了一个PPT,内容大概是'项目归属复核'——说白了就是要当着全公司三百多人的面,'证明'那个方案是她的。」
姜桐差点被苹果呛到:「疯了吧?到现在她还不放弃?」
我没说话。
林知继续:「还有一个事。她提交的那个PPT里,附了几张截图——方案的创建时间、修改记录、邮件往来截图。但是苏苏你看过那些截图吗?」
我摇头。
「我偷看了一眼——别问我怎么看到的——那些截图上的时间戳明显被改过了。PS痕迹不说一眼能看出来,但仔细对比字体像素就能发现。」
秦蔓月花了至少一周的时间伪造了一套"证据链"。
创建时间、修改日志、邮件截图——全套准备齐全。
目的只有一个:当着三百多号人的面锤死我,然后得到一个"她才是方案原创者"的公开认定。
为什么选年会?
因为年会是最大的舞台,覆盖全公司上下所有人——总裁、总监、各部门主管、全体员工。
一旦在这个场合"坐实"了她的版本,后续再怎么翻案都翻不了了。
因为大众记忆只记住第一个结论。
秦蔓月想一锤定音。
而且,年会的舞台在酒店宴会厅。
她大概率以为——只要不靠近我,只要我不在她附近,"那种事"就不会发生。
她打算从舞台上远远地展示PPT。
全程不靠近我。
全程带着自信和微笑。
在三百人面前,完成对苏念初的最后一击。
姜桐看着我:「怎么办?」
我想了想。
「年会什么时候?」
「下周六。」
「在哪?」
「城西那个香格里拉的宴会厅。」
「宴会厅的音响系统——」
姜桐瞬间接上了我的思路:「大型酒店宴会厅……至少二十个天花板音响吧?」
我们对视了一眼。
「但是,」我说,「她不会靠近我。她一定会刻意保持距离。」
姜桐皱眉:「那你怎么——」
「年会有Q&A环节吗?」
林知翻了翻手机上的议程表:「有。她的展示环节之后有一个'现场回应'流程——主持人会邀请相关当事人上台发言。」
「当事人就是我。」
姜桐慢慢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所以到时候……」
「到时候主持人会请我上台。我走上去。站到她旁边。」
我顿了顿。
「三百人。二十个音响。全公司。」
「天哪,」姜桐捂住了嘴。
林知看看她,又看看我:「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懂但是觉得很刺激?」
姜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年会当天,带好你的手机,相机,任何能录像的设备,电量充满,内存清空。」
「……为什么?」
「因为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比这更精彩的年会了。」
【第十三章】
年会当天,城西香格里拉酒店三楼宴会厅。
我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深蓝色西装裙,低跟鞋,头发放下来。
姜桐穿着一件红裙,像赴宴而不是参加公司年会。
「你为什么穿成这样?」我问她。
「好日子啊,」她理了理头发,「看大戏的日子当然要穿得喜庆。」
林知早到了。他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上,手机架在桌面上的小三脚架上,角度对着舞台,已经调好了焦。
他看见我看他的手机架,露出一个无辜的笑:「拍年会留念嘛。」
他心里——全公司群里有八十七个人跟我预约了今晚的视频。
我没理他。
宴会厅很大。圆桌四十桌,每桌八到十人,总裁、各级总监坐在前两排。
灯光暖黄色,舞台上的LED屏正在循环播放公司的宣传片。
天花板上有二十四个嵌入式音响,均匀分布在整个宴会厅上空——我进场的时候特意数了一下。
傅霆琛坐在最前排中间。
我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和旁边的副总说话,面无表情。
但我经过的那两秒钟,他的心声像子弹一样射进了我脑子里——
她穿了裙子。
然后是一段长达三秒的思维空白。
然后——穿裙子。她穿裙子了。呼吸。记得呼吸。她的锁骨。不要看锁骨傅霆琛。你是CEO。你在开年会。你的旁边坐着副总。不要看锁骨。
我加快了脚步,走到第五排的位置坐下来。
姜桐紧挨着我坐,低声说:「你脸红了。」
「灯光太暖了。」
「暖到你耳朵根都红了?」
我不说话了。
年会流程正常推进——老板致辞,业务汇报,团建视频回顾,抽奖。
两个小时过去,到了"优秀项目展示"环节。
主持人是人力资源部的孙悦,穿着一身亮片晚礼服,声音清亮。
「接下来有请秦蔓月女士为我们展示今年年度优秀项目方案——」
掌声。
秦蔓月从第二排站起来。
她今天精心打扮了——白色收腰连衣裙、珍珠耳环、唇色是正红色。高跟鞋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她走上舞台。
距离我第五排的位置,大约十五米。
安全距离。
她打开了PPT。
第一页是方案封面。第二页是项目简介。第三、四页是数据分析。
她讲得很好——语速适中、逻辑清晰、停顿恰当。像排练过无数遍。
台下有人点头。
她的心声在我这个距离是听不见的。
但我不需要听见。因为我知道她要干什么。
第七页。
她翻到了一张对比图。
左边是她名下的方案创建记录截图。右边是我的。
「这个方案的创建时间记录显示……」她侧身指着屏幕,声音不急不缓。
她不说"苏念初抄了我的方案"。她只展示时间戳和修改日志,让数据"替她说话"。
台下开始有细碎的议论声。
这一刻,主持人孙悦按照流程走到台前。
「感谢蔓月的展示。按照惯例,我们邀请方案的另一位参与者——苏念初——上台做简短回应。」
全场的目光转向第五排。
我站了起来。
姜桐在我身后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
我走过第四排。第三排。第二排。上了台阶。
舞台上的射灯很亮,亮到我能看到观众席前三排每一张脸的表情。
傅霆琛坐在第一排,手指交叠放在桌上。他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心声穿过距离——我离他还有六七米——
念初你不要怕。
就这一句。
没了。
清清楚楚的五个字。
我挺直了背。
继续走。
站到了舞台中央。
距离秦蔓月——三米。
【第十四章】
秦蔓月看到我走上来的那一刻,笑容僵了零点五秒。
只零点五秒。
她迅速恢复了那个完美的弧度,甚至微微侧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把麦克风让了半步。
但我已经听到了她的心声。五米之内,信号满格。
——她上来了。没关系没关系,我的证据做得很完美,她解释不清楚。就算她上台也没用。只要我保持冷静就——等等。她离我太近了。
秦蔓月的微笑还在,但眼角的肌肉绷紧了。
——不对,上次也是靠得近了才出事的……但这里不是办公室。这里是酒店。酒店的设备跟我没关系,应该不会——对吧?
宴会厅天花板的二十四个音响同时亮了一下。
不是灯亮。是那种音响通电前细微的电流声——"嗡——"。
非常轻。
但我听到了。
秦蔓月没听到。
因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控制自己的表情上。
主持人孙悦把话筒递给我:「苏念初,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接过话筒。
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天花板的音响先开口了。
秦蔓月的声音——不是从她嘴里,是从头顶二十四个扬声器里——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她上来了。没关系,我的证据做得很完美,她解释不清楚。」
三百多人同时抬头看天花板。
秦蔓月的身体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的笑容还在脸上,但已经不像笑了——更像是面部肌肉忘记了该怎么收回去。
音响继续——
「这些证据是我昨天熬夜伪造的——」
宴会厅的议论声像被总开关切了一下,"刷"地静了。
完全静了。
三百多个人,呼吸声都几乎消失了。
秦蔓月的嘴唇张开了一个很小的缝隙。没有声音从里面出来。
天花板上的播报没有停——
「上次也是靠得近了才出事……但这里是酒店,应该不会——」
二十四个音响的音质极好。这是五星酒店的宴会厅设备,Bose的嵌入式系统,低音清晰,高音通透。
秦蔓月的内心独白以环绕立体声的效果笼罩了所有人。
她先是不动的。
整个人像一座精雕细琢的冰雕,站在射灯下面,连影子都没有晃一下。
然后她的手开始发抖。
从指尖开始。很细的那种颤抖,像弓弦被无形的手拨了一下。
颤抖从手指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前臂,最终到了她拿着激光笔的那只手——激光笔的红点在PPT屏幕上画出了一条痉挛的曲线。
音响——
「为什么会这样?!一靠近苏念初就——是她!一定是她搞的鬼!」
第一排有人"嘶——"地吸了一口气。
「我从三个月前就开始改她的方案数据了,她那个蠢货一直没发现——不对不对不对我不能想这些!」
秦蔓月的脑子彻底失控了。
她越告诉自己"别想",想法就越多。像一个被打开了盖子的消防栓,水柱往外喷,拧不回去了。
「停下来!停下来秦蔓月!」她在心里尖叫。
音响忠实地转播了她的尖叫:「停下来!停下来!」
三百多人看着舞台上的秦蔓月。
看着她从一个完美的白莲花,在环绕立体声里一层一层被剥开。
「我删她的共享盘文件的时候还用了IT小刘的工号——」
「赵依依那两万块是我用信用卡套现付的——」
「罗凯那个老东西,我答应帮他介绍我表姐的,其实我表姐根本不认识他——」
每一句话都是一颗炸弹。
每一颗炸弹都在三百人的头顶炸开。
秦蔓月的瞳孔已经涣散了。不是夸张的说法——她的眼神确实失焦了,像是灵魂已经从身体里退后了几步,站在远处看着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
她的膝盖弯了一下。不是要摔倒,是肌肉在放弃支撑。
她撑住了讲台的边缘。指甲片在讲台表面发出了刮擦声,尖锐而短促。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每次靠近苏念初就——」
她的声音——真正从嘴里发出来的声音——终于出现了。
沙哑的,带着裂纹的。
「停下!谁能让它停下!」
她不是在说给谁听。她是在向整个宇宙发出最后的求救。
但天花板上的音响不懂怜悯。
它甚至给出了一个脚注——
「完了完了完了。三百个人都在看。傅霆琛也在看。全完了。我在这家公司待不下去了。」
宴会厅里没人说话。
没人笑。
也没人同情。
是一种集体的、震惊的、无从消化的沉默。
前排的副总慢慢摘下了他的老花镜。
人力的总监拿着笔的手悬在半空,笔尖上的墨滴落在了白色桌布上。
傅霆琛坐在第一排。
他缓缓站起来了。
不是那种着急的站——是缓慢的,有控制力的,像一栋大楼在地基上平稳升起。
他看了一眼保安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两个保安走过来,客气但坚定地引导秦蔓月离开了舞台。
秦蔓月被引走的时候没有挣扎。
她好像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她的高跟鞋在下台阶的时候崴了一下,一只脚从鞋里滑了出来,她踩着一只鞋、拎着一只鞋,被保安扶着走过了三百人中间的那条通道。
全场三百双眼睛目送她离开。
宴会厅的侧门关上了。
音响终于安静了。
主持人孙悦站在台上,手里的主持稿已经完全没用了,她愣了足足七八秒,然后用一种极度专业的语气说——
「那么……让我们进入下一个环节……年度抽奖。」
没人动。
又过了三秒,不知道是谁在后排鼓了一下掌。
然后掌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传开了——不是对秦蔓月的嘲讽,是对场面恢复正常的如释重负。
我站在台上,还拿着那个话筒,一个字都没说过。
我放下话筒,走下了舞台。
回到第五排坐下。
姜桐坐在我旁边,手指掐着自己的膝盖,指关节发白。
她侧过头来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操。」
我点了点头。
准确。精辟。无需补充。
林知的手机从刚才开始就没停过。他的三脚架忠实地记录了一切。
此刻他心里的声音是——我拍到了。全程。4K。
我转过脸去看了一眼第一排。
傅霆琛已经坐下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他心里的声音,隔了几排桌子,依然传了过来——清晰的,平静的,但有一丝温度。
——结束了。她不会再被那些人打扰了。
然后停了一下。
——她在台上一个字都没说。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像在忍着什么。
又停了一下。
——她忍着的样子……该死。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菜单。
菜单上写着:前菜、冷盘、法式蘑菇汤。
每个字我都认识。
但我一个都没看进去。
【第十五章】
周一。
秦蔓月没有来上班。
周二也没有。
周三,HR给全员发了一封邮件。
主题:关于秦蔓月同志工作调动的通知
内容:即日起,秦蔓月调至公司西南区域分公司(贵州铜仁),担任行政专员。
林知把这封邮件截图发到了"吃瓜不倒翁"群,配文:"铜仁,方圆五十公里没有星巴克。"
群里瞬间弹出了四十七条消息。
有人发了个emoji——
有人说「那个分公司好像只有六个人」。
有人说「她的PPT截图被我们部门做成了表情包」。
林知义正辞严地回复:「请大家不要传播,注意职场道德。」
然后他自己把表情包存了五张。
我知道因为他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心里在想——这张"为什么每次靠近苏念初就——"做得太传神了。
18楼的茶水间墙上贴了一张匿名打印的A4纸,内容是——
"年会名场面排行榜第一名:秦蔓月环绕立体声事件。"
行政部当天就撕了。
但第二天又出现了一张。
这次是两百号的大字:「这些证据是我昨天熬夜伪造的。——秦蔓月」
行政部的陈姐在撕纸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笑死了但是不能让领导看到。
傅霆琛在周三下午发了一封正式邮件。
发件人:傅霆琛
主题:关于近期网络传播事件的声明
内容:「公司已就年会期间的设备异常事件完成内部调查。苏念初同志的项目方案经数据溯源,确认为原创。相关人事调整已依据公司管理条例执行。请全体同事回归正常工作秩序。此邮件不接受回复。」
冷冰冰的公文风。
每一个字都是零下二十度。
但他写这封邮件的时候我就坐在门口的工位上,他脑子里想的是——
先发邮件。然后去给她带杯热牛奶。不对,今天她穿了那件奶白色毛衣,我拿着牛奶站在她旁边的话……配色太统一了,像情侣装。
他握着鼠标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三秒。
——管他的。先发邮件。牛奶的事等下再说。
他按了发送。
然后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路过我的工位时放下了一杯热牛奶。
「刚才行政送上来的。」他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心里——不是行政送的。是我下楼买的。跑了两个路口。因为公司楼下那家没有她上次喝的那个牌子。
我接过牛奶:「谢谢傅总。」
他心里——她说谢谢的时候手指碰了我一下。我的手指。碰了。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关上门。
我看着手里那杯温度刚好的热牛奶。
瓶身上的品牌是两个路口之外那家便利店的自营款。
我喝了一口。
甜的。
傍晚六点整,我关了电脑。
站起来,背上包,推了推椅子。
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楼层显示屏上,数字在一格一格跳。
身后传来办公室门打开的声音。
傅霆琛站在门口。
「路上注意安全。」他说。
说完门关上了。
他心里——她今天穿的是平底鞋。好。不会崴脚。我看一眼窗外——没下雨。好。她不用淋雨。7号线这个点人多,她会不会被挤到?……算了她是成年人。
门已经关了但心声还在继续——
——她明天会穿什么?
电梯来了。
我走了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电梯壁上,把脸埋进围巾里,无声地笑了很久。
这个男人。
嘴上永远是"方案重做""路上注意安全"。
脑子里永远是我今天穿了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淋雨、会不会崴脚。
他每次在食堂远远地坐在角落,不是因为不合群。
他每次深夜亲自送我回家,不是因为赶项目。
电梯到了一楼。
秋天的风从大堂吹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我把围巾裹紧了,走进了六点钟的北京。
从今天起也是。
明天也是。
每一天的六点钟,我都会准时下班。
然后那个面瘫男人会在19楼的办公室里对着关上的门,独自完成一段谁也听不到的内心独白。
除了我。
【第十六章】
周六下午。
阳光很好。
我和姜桐坐在公司附近那家叫"Be February"的咖啡店里,靠窗的位置,桌上一杯冰美式一杯冰拿铁。
姜桐翻着手机,忽然把屏幕怼到我面前。
「你看——秦蔓月发了条朋友圈。」
我接过手机。
朋友圈的照片是一张铜仁分公司的办公室——六张桌子,两台旧电脑,一扇灰色的窗帘。窗外是连绵的山和一小片稻田。
配文是:"新生活,新开始"
评论区有三条。
第一条是某个不太熟的同事:"加油!"
第二条是林知:「美丽铜仁,山好水好」
第三条是一个陌生头像:"你那边还能直播吗?"
姜桐翻到这条评论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不客气的笑。
我踢了她一脚。
「你别笑了。」
「你让我怎么忍!你看这个人的头像——是个小丑emoji!专门注册来评论的!」
我喝了一口冰拿铁,不说话。
姜桐继续刷:「诶你知道后续吗?赵依依那个号掉了十二万粉,现在改做家居好物推荐了。罗凯被调去管后勤采购了,据说他昨天在采购部跟人吵起来了因为别人问他'你表姐的事谈成了吗'。」
我放下杯子:「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林知的群啊。他那个群现在改名叫'铜仁分公司蔓月关怀群'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林知这个人,确实是全公司最无害也最可怕的存在。
姜桐收了手机,双手托腮看着我。
「苏念初同志。」
「嗯。」
「你说你这个能力会消失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每天上班还能听到的事情可太多了……比如,」她眯起眼睛,「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总裁先生?」
我没理她。
「他今天想了什么?关于你的?」
我继续不理她。
「他是不是又在脑子里纠结给你带什么喝的了?」
我喝了口冰拿铁。
就在这时,咖啡店的门铃响了。
两声。清脆的。
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走进来。
一米八七。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傅霆琛。
他看见我们。脚步停了零点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了隔壁桌。
坐下。
拿起桌上的杂志,翻开了。
杂志是倒着的。
他心里的声音飘了过来——
——自然。非常自然。我只是路过这家咖啡店。非常正常的周末路过。第七次路过这条街了。她不会发现的。
我低下了头。嘴角抖了一下。
他继续——她今天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了脖子后面那颗小痣。……我之前没注意过。不对我不应该注意。看杂志。看杂志。这本杂志好像是倒着的——
他把杂志翻了过来。
——没人看到。没人看到。
姜桐的视线在他和我之间来回转了三个来回。
她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苏念初。」
「嗯。」
「你脸红了。」
「拿铁太冰了。」
「那是冰拿铁。冰拿铁怎么会让人脸——」
「姜桐。」我打断她。
「嗯?」
「闭嘴。」
姜桐看了我三秒钟。然后叹了一口气,靠在软椅背上,一脸"看破红尘"的表情。
「你天天准时下班,不是因为不用加班。是因为他每天在心里催你回家。」
我没否认。
因为隔壁桌传来了傅霆琛第十一次心声——
——她在笑。她看着她的拿铁在笑。她笑的时候左边有个酒窝。我之前猜对了。是左边。傅霆琛你冷静。你只是路过。路过。喝完这杯走。
他的咖啡还没点。
他甚至没有叫服务员。
他只是坐在那里,捧着一本倒过来又翻正的杂志,假装在看,实际上每两秒偷看我一次。
每一次偷看都在心里骂自己一句。
每一句都被我听到了。
姜桐托着下巴,观察了他半分钟,得出了今天的最终结论——
「苏念初,我以前觉得你被雷劈挺惨的。」
「嗯。」
「现在我觉得——这个雷劈得好。」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冰拿铁的杯壁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隔壁桌的男人终于叫了杯美式。
他心里在想——她在这家店办卡了吗?我需不需要也办一张?不对我已经办了。上周偷偷办的月卡。
我咬着吸管,忍住笑。
傅霆琛。
你月卡的事我也知道了。
但我不打算告诉你。
因为等你鼓起勇气跟我说话的那天——
我想亲耳听你用嘴说出来。
不是心声。
是你的声音。
你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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