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安息堂殡仪馆的停尸房冷柜发出一声异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用指甲从内部刮擦金属门板,又像是冰块在温差下裂开的脆响。值班的老李正在前台打盹,猛地从折叠椅上弹起来,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立。
他在这家殡仪馆守了十二年夜班,听过冰柜压缩机的轰鸣,听过通风管道里老鼠的窜动,也见过病逝的、横死的、甚至那种死后不太安分的——但从未听过这种声音。
老李抬头看向墙上的监控屏幕。
三号冰柜的金属门板上,不知何时凸起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鼓包。鼓包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颗粒状突起,在惨白的LED灯光下,那些突起缓慢转动,发出黏腻的摩擦声。老李本能地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不敢与那些颗粒对视——它们像是活的东西,每一颗都在等待与他目光相接。
他抓起对讲机,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
"苏、苏晚……"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你那边……完了吗?"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是苏晚平稳的声音:"还要二十分钟。这位老人家的眼部病变太严重了,遮瑕打底需要分层处理,不然会上妆不匀。"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早餐菜单。
老李死死盯着监控屏幕。那个鼓包越胀越大,金属门板的边缘开始卷曲、发黑,像是被某种强酸从内部腐蚀。某种灰白色的、布满黏液的东西从窟窿里挤出来,像一条巨大的蛞蝓,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滑向地面。黏液所过之处,瓷砖表面泛起细密的泡沫,墙角的塑料垃圾桶无声地融化成一滩灰色液体。
停尸房的门没锁。
"苏晚,"老李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东西……那东西是半小时前从三号冰柜里自己爬出来的……它、它不是我们的遗体……"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自己爬出来?"苏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职业性的不满,"李老师,您值夜班值糊涂了。这明明是位刚去世的老奶奶,虽然……"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虽然眼部状况确实棘手,"苏晚叹了口气,"但您也不能说人家自己爬出来啊。尊重逝者,是咱们这行的基本操守。"
老李想说点什么,但监控屏幕上的画面让他的胃袋痉挛起来。
那团东西已经完全暴露在走廊的灯光下。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由无数颗眼球黏合而成的肉块,每一颗都在独立转动,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虹膜的颜色在几秒之内从棕变蓝、从蓝变灰,像是同时展示着几千双不同人种的眼睛。黏液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发光的痕迹,散发出一股类似福尔马林混合着铁锈的腥甜气味。
老李颤抖着划开手机屏幕。三分钟前,他收到过一条内部推送——青松市异常事务科的最高级别警报,标题用红字标着"紧急撤离"。他当时忙着擦冷汗,一个字都没读进去。现在那条消息还躺在通知栏里:
【异常事务科】A级警报:【百目】……请勿直视……
后面的字他不敢看。
老李没有撤离。因为停尸房里还有苏晚。
"苏晚!听我说!"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敢再看监控屏幕,只能死死盯着对讲机,"你现在慢慢往后退,不要看那个东西,不要想它,更不要碰它!科里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只需要——"
"只需要什么?"
苏晚的声音从停尸房门口传来。
老李猛地转头。
苏晚站在门框里,身上沾着消毒水味的白大褂在冷气中微微摆动。她个子不高,一米六五左右,瘦削的肩膀撑不起过大的工作服,但腰杆挺得笔直。她的左手还捏着一把细柄化妆刷,刷毛上沾着米色的遮瑕膏。她的眼睛清澈、平静,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井水。
在老李眼中,那团令人疯狂的肉块已经挤进了停尸房的门,无数颗眼球同时转向苏晚的方向。那些瞳孔里倒映着苏晚的身影,但每一个倒影都在扭曲、拉伸、变形——有的将她拉成细长的一条,有的把她压扁成铺在地上的影像。仅仅是余光瞥见那些眼球的转动规律,老李就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被某种东西搅动,胃里翻江倒海,视野边缘开始发黑。那些眼球里倒映的画面正在往他的脑子里灌——高速公路上的连环车祸、高架桥边缘悬空的一只鞋子、浴缸里慢慢变红的水——他不知道那些是谁的视角,但他能感到那些人的恐惧,像冰水一样顺着脊柱往上爬。
"李老师,"苏晚摘下手套,走过去拍了拍老李的肩膀,"您要是实在不舒服,去前台帮我拿一下遮瑕膏,三号色号的。这眼部病变太严重了,直接上妆会感染创面,我得先清洁。"
老李的牙齿在打颤。他顺着苏晚的目光看向停尸房内部——
在他眼中,那团肉块已经蠕上了停尸台,将台面上的白布染成一片黏腻的灰。其中最大的一颗眼球正对着苏晚的方向,瞳孔猛然扩张,几乎占据整个虹膜。那是【百目】的防御机制,任何直接接触其本体的生物,都会在一瞬间接收到上千个受害者临死前的视觉碎片——足以让最强悍的士兵精神崩溃。老李的余光只擦到了一点边缘,已经觉得天旋地转。
但苏晚什么都没有看见。
在她的视野里,停尸台上只是一位瘦小的老妇人。老人穿着藏青色的寿衣,安静地躺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家属特意嘱咐过,老人家生前最讲究仪表。唯一的问题是,老人的眼部区域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息肉和囊肿,像是严重的睑板腺囊肿合并翼状胬肉,几乎覆盖了整张上半脸,左眼已经完全被遮住,右眼也只勉强留了一条缝。
作为遗体整容师,苏晚见过不少因病去世的逝者,但病变到这种程度的确实少见。
"黏液有点多,"她皱了皱眉,走回停尸台旁,从工具推车上取下了脱脂棉和生理盐水,"看来病变已经影响到泪腺了。老人家生前应该很疼吧。"
她换了把更细的棉签,蘸上生理盐水,开始清理"眼角"的分泌物。她的手指稳得出奇,每一下擦拭都像是在丈量毫米级的误差。她的嘴唇微微翕动,那是她工作多年的习惯——默念逝者的名字,哪怕她根本不认识对方。刚才家属在电话里提到过,老人姓周,叫周玉兰,今年八十四岁,走的时候很安静。
"周奶奶,"苏晚轻声说,"咱们慢慢来,不急。"
在老李看不到的维度里,某种尖锐的、足以撕裂人类理智的尖啸正在爆发。那是【百目】的核心感知层被触发的征兆。停尸房的日光灯管开始剧烈闪烁,墙壁上的消毒液架子晃动,一瓶75%酒精从架子上掉下来,砸在地砖上,瓶身裂开一条缝。老李已经瘫坐在走廊的地面上,双手捂住耳朵,但那种尖啸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是从颅骨内部直接响起的——他张开嘴想喊,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但苏晚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觉得这具遗体的面部肌肉有点僵硬,可能是死后尸僵发展得比较快。她用左手轻轻固定住"老人"的颧骨,右手换了一把更小的刷子,蘸上专用的眼部遮瑕膏,开始一层一层地覆盖那些密密麻麻的"息肉"。
"嗯,这个颜色差不多。"她自言自语着,又挤了一点米色的膏体在手背上调匀,"三号色稍微偏暖了一点,但老人家肤色偏黄,正好中和。家属要是看到老人家这么体面,应该能安心些。"
十分钟后,苏晚直起身,满意地看着自己的预处理成果。那些原本覆盖了半张脸的"病变组织"被她用遮瑕膏和定妆粉整理得平整均匀,虽然因为"病变"太多,老人的眼睛最终没能完全睁开,但至少看起来……安详了许多。
像是一位在睡梦中离世的普通老奶奶。
苏晚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又拿起一把极细的眉笔,帮老人把稀疏的眉毛补了几笔,修成一个柔和的弧形。
"周奶奶,这下精神多了。"她笑了笑。
"李老师?遮瑕膏?"苏晚回头,发现老李已经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嘴角挂着一点口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魂。
她叹了口气,脱下沾满"黏液"的手套,走过去蹲下,拍了拍老李冰凉的脸颊:"李老师,您醒醒。您真的该退休了。这样吧,剩下的我来处理,您去休息室喝杯热水。"
老李被她半扶半拖地拽了起来。在离开停尸房的瞬间,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停尸台上,那团令人疯狂的肉块消失了。只剩下一位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老妇人,盖着白布,双手交叠,面容安详。冷柜的金属门板完好如新,地面上干净得像是刚拖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遮瑕膏气味和生理盐水特有的清冽。
而苏晚正站在洗手池前,用一把小刷子仔细清理指甲缝里的遮瑕膏残留。她哼着歌,调子是《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凌晨三点四十分,异常事务科的车终于抵达安息堂。
为首的男人穿着全套的隔离服,手里攥着一个不断发出蜂鸣声的辐射检测仪。他个子不矮,但背微微弓着,像是常年伏案工作落下的毛病。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停尸房门口停留了一秒,然后看向瘫坐在前台、手里捧着保温杯却一口都没喝的老李。
"【百目】呢?"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病弱的中性气质。
老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指了指停尸房的方向。手指还在抖。
男人走进停尸房。他脚步很轻,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跟在他身后的年轻干员则要粗笨许多,靴子踩在走廊上"咚、咚、咚"地响,每一声都让老李的心脏跟着跳一下。
年轻干员一跨进门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
检测仪的蜂鸣声在男人跨过门槛的瞬间戛然而止。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读数,上面显示着一串归零的数据。他沉默了很久。
"这是……【百目】?"年轻干员凑上来,瞪大了眼睛,"科里不是说,那东西是……"
"是A级异常体,由至少一千颗人类眼球构成的聚合肉块,异常辐射值峰值预估可达S级以下。"男人平静地接话。他把检测仪放在停尸台旁边的工具推车上——推车上还摆着苏晚用过的棉签、刷子和几管遮瑕膏——然后伸手,轻轻掀开盖在遗体脸上的白布。
老妇人的面容安详。眼部被遮瑕膏覆盖得平整均匀,眉心被细细描绘过,连稀疏的眉毛都被修剪成了柔和的弧形。在男人的视野里,这具遗体的内部结构没有任何异常组织残留。他仔细查看了一下老妇人的眼睑边缘,那里只有一层干透的遮瑕膏,底下的皮肤纹理正常,毛孔清晰,没有任何"被替换"的痕迹。
一只A级异常体,被"格式化"了。
男人直起身,从隔离服的内袋里取出一部黑色的加密终端,手指飞快地敲了几行字。他在【百目】的条目下敲了一行备注:
状态:已收容(非物理消灭)。处理方式疑似"锚点"介入。处理者身份待确认。
他收起终端,走到停尸台另一侧,低头看着那些使用过的化妆工具。一把刷毛上还残留着米色膏体的化妆刷被他轻轻拿起来,对着日光灯看了看,又不动声色地放回原处。
然后他转身走出停尸房,走到前台,从隔离服的内袋抽出一张名片,递给老李。
"请转交给那位……整理遗体的女士。"他说,"告诉她,异常事务科想请她喝杯茶。"
老李接过名片,上面印着:
异常事务科 青松市分部
首席调查员 沈默
他抬头看向沈默,发现这位年轻的首席调查员正用一张酒精湿巾反复擦拭自己的手指,尽管他根本没有触碰任何东西。
"沈、沈先生,"老李咽了口唾沫,"苏晚她……她到底是什么?"
沈默推了推眼镜。他的目光穿过走廊,落在停尸房紧闭的门板上。停尸房里的日光灯管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白光,安静、平稳,像一个从未发生过任何事的普通房间。
"她是盲区。"
"盲区?"
"所有异常体的盲区。"沈默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就像人眼会自动忽略视野里的盲点,大脑会把周围的信息补全,让你以为看到了全部。在她身边,异常体也会被'补全'成正常的东西——不是消灭,是被忽略。"
老李张了张嘴,有点没听懂,但他记住了"盲区"这个词。
沈默用那张用完的酒精湿巾捏在指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他又回过头:
"通知总部,青松市出现未知级别的'锚点'。代号暂定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停尸房门口那把还沾着遮瑕膏的细柄化妆刷上。
"【入殓师】。"
凌晨四点的青松市,天边还没有一丝亮光。安息堂殡仪馆的前台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老李坐在灯下,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停尸房里传来苏晚哼歌的声音,调子还是《送别》,但已经换到了第二段。
"……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老李听着那歌声,把名片揣进了胸前的口袋。他想,明天早上交班的时候,一定要跟苏晚说一声——有个人找她喝茶。
但他又想了想,决定先给苏晚泡杯热茶放在她桌上。今晚太长了,她应该累了。
至于那杯茶之后的事,等天亮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