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给镇北将军那天,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留下一句:"安分待在后院,别碍眼。"
我也不恼。
闲着嘛,总得找点事干。
厨子卷了银子跑了,灶房没人。我挽起袖子,颠勺炒菜。
账房先生告老还乡,一摊烂账。我拨起算盘,连理三天。
那匹谁都近不了身的乌骓马,我一个苹果就哄住了。
将军在前厅跟幕僚喝酒,连声感叹:
"我裴府近来添了不少能人。"
转头看见我在院子里晒被子,叹了口气:
"你若有他们一成本事,我也不至于这么头疼。"
我笑了笑,没吱声。
直到那天,他一脚踹开厨房的门,看见我在切菜。
又冲去账房,桌上摊着我的算盘和半盏冷茶。
最后跑去马厩,那匹乌骓把脑袋搁在我肩上,喷了他一脸热气。
裴衍站在原地,脸色从红到白再到青,嘴唇抖了半天:
"你告诉我,我裴府上上下下,还有哪个不是你?"
我用围裙擦了擦手,认真想了想:
"门口那条看门狗不是。"
第1章
我叫姜棠。
姜家嫡女,但这个"嫡"字,在我们家不值钱。
爹续弦以后,柳氏带来的女儿姜芷才是姜府真正的千金。
她穿绸缎,我穿粗布。
她学琴棋书画,我学劈柴生火洗衣裳。
所以当镇北将军裴衍的聘书送到姜府的时候,姜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什么也不嫁。
"那是个杀神!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柳氏心疼得直掉泪,搂着姜芷哄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后厨剁排骨,柳氏笑吟吟地推门进来了。
她从来没用这种表情看过我。
"棠儿啊,你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后面的话我没怎么仔细听,大意是姜芷身子弱,不宜远嫁,我身子骨结实,正好合适。
什么身子弱。
前天我还看见姜芷翻墙出去跟那个书生约会,矫健得跟猴似的。
但我没拆穿。
没意义。
嫁就嫁吧。
在姜府也是当丫鬟使,去将军府换个地方而已。
出嫁那天,柳氏给我挑了一顶盖头,颜色暗沉,是她自己不要的旧的。
花轿颠簸了一整天,到裴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没有迎亲队伍。
没有鞭炮。
没有热闹。
只有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新夫人到了",然后带我进去。
拜堂的时候,裴衍就站在正堂里。
我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他的靴子。
黑色的,上面溅了几点泥。
礼成之后,盖头被挑开。
我抬头,第一次看清楚了这个传闻中的杀神。
他比我想的年轻。浓眉,轮廓硬得能割纸,下颌绷着一条线。
他也看了我一眼。
眼神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很快,很凉。
然后他转身就走。
管家追了两步:"将军,洞房——"
"不必。"他头也不回,"让她住撷芳院,没事不要出来碍眼。"
声音不大,但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我站在满地红烛和喜字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根没交出去的红绸。
管家走过来,神情有些尴尬:"夫人,这边请。"
我没说什么,跟着他走了。
撷芳院在裴府最偏的角落,院子不大,杂草冒到膝盖。
屋子里倒还干净,有人提前打扫过,但家具简陋,床铺单薄,连个像样的铜镜都没有。
管家叫福叔,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夫人,将军他……平日军务繁忙,不常回后院,您——"
"我知道。"我在床沿坐下,把盖头叠好放在枕边,"他不想见我。"
福叔呐呐地开口:"不是不想见——"
"行了,福叔。"我冲他笑了笑,"给我弄点吃的吧,我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福叔松了一口气,转身去了。
片刻后端来一碗冷掉的面条和一碟咸菜。
我吃得干干净净。
在姜府连这个待遇都不是每天有。
嚼着最后一口面的时候,我听见前院隐约有说话声,风把两句传过来:
"……听说姜家本来许的是嫡小姐,临时换的人……"
"难怪将军生气,这不是糊弄嘛……"
我放下筷子。
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生气?
他裴衍又没见过姜芷长什么样。
聘书上写的是"姜氏女",可没指名道姓。
他恼的不是换人。
而是姜家这种做法,让他觉得被轻慢了。
镇北将军,功高盖主,你拿个不起眼的庶女来打发?
说到底,他生的是面子的气。
跟我是谁,无关。
我把碗推到一边,躺下来,盯着帐顶。
行吧。
你不管我,我也乐得清闲。
这辈子在姜府伺候够了,到这儿总算能歇歇。
我翻了个身,裹紧被子,闭眼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
明天得把院子里的草拔了。
太高了,走路绊脚。
第2章
我在撷芳院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裴衍没来过一次。
别说来了,我连他的影子都没再见过。
福叔倒是照常一日三餐给我送吃的,菜式不差,但也说不上多好。
我没有贴身丫鬟——姜家一个人也没给我陪嫁。
倒省事了。
我把院子里的草拔了,又把屋子重新收拾了一遍,把柜子里的霉味散了散,在窗台上摆了一盆从墙角挖来的野花。
日子有点无聊,但不难过。
比在姜家被柳氏支使着端茶倒水跪搓衣板强多了。
变化发生在第六天早上。
福叔来送早饭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开口:
"夫人,有件事得跟您说一声。"
我看了一眼托盘。
白粥,一碟豆腐乳。
比前几天缩水了。
"厨子跑了?"我问。
福叔一愣:"您怎么知道?"
"昨天的菜就不对了,盐放太多,刀工毛躁,不是同一个人做的。"
福叔叹了口气:"王厨子三天前就闹着要走,说将军府规矩太严,又拖欠了两个月工钱——这账也不知怎么回事,说没银子就没银子了。昨天他终于卷铺盖跑了,带走了厨房里半袋米。"
"那今天这粥谁熬的?"
"灶房一个烧火的小厮凑合着弄的……"福叔苦巴巴地看着我。
我端起碗尝了一口。
水太多,米太少,连点油花都没有,跟刷锅水似的。
我放下碗。
"厨房在哪?"
"啊?"
"我说,厨房在哪。"
福叔眼睛瞪大了:"夫人,您是将军的正妻——"
"正妻也得吃饭。"我站起来,把袖子挽到手肘,"前面带路。"
裴府的厨房在中路偏东,不大不小,但乱得跟被打劫过一样。
灶台上厚厚一层油垢,案板上沾着干掉的菜叶子,调料瓶东倒西歪。
那个烧火小厮蹲在角落里啃冷馒头,看见我进来,吓得站起来了。
"出去。"我四下扫了一眼,"把水缸给我填满再走。"
小厮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深秋的灶房冷得很,我呼出的气都带着白雾。
然后我开始动手。
先把灶台刷了,又把案板洗净,锅烧热,下了一点猪油。
油在铁锅里化开,滋滋的声响在空荡荡的灶房里格外清晰。
我在姜家十一年,天天做饭。
从七岁开始,踩着板凳够灶台。
切、炒、炖、蒸,比我认的字还多。
中午的时候,福叔把午饭端去了前厅。
红烧肉、蒜蓉菜心、干煸春笋,外加一碗没有任何多余调料的蛋花汤。
他回来的时候,脚步飞快。
"夫人!将军问了!"福叔激动得声音发颤,"将军说——这菜是谁做的?吩咐以后就按这个水准来!"
我正蹲在地上刷锅,头也没抬:"你怎么说的?"
福叔顿了一下。
"我说……是新来的厨娘,姓姜。"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也没说错。"我继续刷锅。
福叔站在门口看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把心里话憋了出来:
"夫人,您要是让将军知道这菜是您做的——"
"知道了又怎样?"我把锅翻过来控水,"他会突然觉得我配了?"
福叔不吭声了。
我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别告诉他。"
"为什么?"
"因为没意思。"我把围裙挂在门后,"他看不上我,不是因为我不会做饭。他看不上姜家,连带着看不上我。一盘红烧肉就改主意,那也太廉价了。"
我从后门绕回了撷芳院。
路过前厅的时候,隔着院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裴衍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少见的满意:"这个姜厨娘手艺不错,给她月钱涨三成。"
另一个声音应道:"是,将军。"
我脚步没停。
涨三成。
不知道这钱给谁。
回到撷芳院,我坐在窗台边,看着那盆歪歪扭扭的野花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笑了一下。
这大概就是我的命。
在姜府做了十一年牛马,到了裴府,继续做。
唯一的区别是——
这边的锅比较新。
第3章
做了三天厨娘以后,我又添了个新差事。
事情是这样的。
裴府的账房先生叫孙有才,六十多岁了,老花眼严重,写的账本上半页跟下半页的字号能差出一倍。
但他是裴家老人了,裴衍的父亲在世时就在用他,一直没换过。
直到第九天早上,孙有才一头栽在账本上,起不来了。
中风。
半边身子动不了。
福叔急得团团转,因为再过三天就是月底了,裴府上下几十口人等着发月钱,军需采买单子一摞没人核。
他在我面前走了十七个来回。
真的,我数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我一边切姜丝一边问。
福叔停下来:"夫人,您……会算账吗?"
我没抬头:"多少本?"
"……三十七本。从年初到现在的。"
我刀一顿。
三十七本。
整整大半年的账没有人查过?
我放下刀,到了账房。
三十七本账册堆在桌上,灰扑扑的,边角卷翘,蜘蛛在上面安了家。
我打开第一本,看了三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乱。
而是因为不对。
数字对不上。
猪肉一斤报价四十文,我天天在厨房采买,集市上最贵也就二十五文。
灯油一桶报三百文,实际价格不到一半。
绸缎、木炭、修缮费……每一项都在往上虚报。
小的虚个十几文,大的虚出好几两。
积少成多,大半年下来,被吃掉的银子少说有两百两。
两百两啊。
姜家一年的收入也就五百两出头。
裴府的月钱发不出来,不是没钱。
是被人贪了。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三十七本账全部理清。
白天在厨房做饭,晚上回撷芳院点灯对账。
困得眼皮打架,就用凉水泼自己一脸。
第三天晚上,我把两本册子放在桌上。
一本是原始账目,每一笔虚报的地方都用红圈标了出来。
一本是我重新列的,真实的数目。
第二天一早,福叔照常来送早饭。
我把两本册子推给他。
"给将军看。"
福叔翻了几页,脸色变了。
"这……夫人,这是……"
"有人在贪裴府的钱。数目不小。"我喝了口粥,"你只管说是新来的账房先生做的,别提我。"
"怎么又不提您?"福叔急了。
"上次做菜的事也没提,再提一次,故事就不好编了。"
福叔张着嘴看了我半天,最后捧着册子走了。
下午,前厅那边传来了一阵不小的动静。
福叔后来告诉我,裴衍看完账本之后,把茶杯摔了。
不是因为心疼钱。
而是他治军铁腕,府里居然有人胆敢在他眼皮底下伸手。
他当场把负责采买的管事叫来,对着账本一笔一笔地问。
那管事一开始还东拉西扯想糊弄过去,裴衍直接把账本甩在他脸上。
"每一笔虚报我都标了。"裴衍的声音从院墙那边传过来,冷得渗骨,"你是当我不识数,还是当我手底下没有聪明人?"
管事瘫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交代了。
果然是他,联合外面的商户,吃里扒外。
裴衍打了他四十军棍,撵出府去。
那天晚上,福叔来的时候,带了一碟桂花糕和一壶新茶。
"将军赏的。"福叔说,"赏给新来的'账房先生'。将军说这人心细如发,堪当大用。"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不是很甜。
但比我自己做的好。
"他有没有问这个账房先生长什么样?"
"问了。"福叔擦了擦汗,"我说是个……中年斯文人。"
"中年?"
"我怕说太年轻他起疑。"
我又咬了一口糕。
行吧。
中年斯文人。
我姜棠今年十八,做厨娘是年轻妇人,当账房就成中年大叔了。
"福叔。"我叫住他。
"嗯?"
"那个管事贪了两百两,追回来的钱放哪了?"
"收回库房了。"
"嗯。"我把最后一口糕吃完,"那我的厨娘月钱也该发了。"
福叔嘴角抽了一下。
"……好。"
我关上门,趴在桌子上,盯着那盏快灭的油灯。
三天没怎么睡觉了。
肩膀酸得抬不起来,眼睛干涩发疼,右手拨算盘拨出了一个水泡。
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在姜家的时候,我干的活全是柳氏安排的。洗衣、劈柴、擦地、伺候人。
越干越觉得自己没用。
但在裴府,我知道这些事做了有结果。
厨房干净了,饭好吃了。
账理清了,贪的人被撵了。
裴衍不知道这些是我做的。
无所谓。
反正我也不是做给他看的。
第4章
第十五天,裴府出了件大事。
裴衍的战马,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叫夜霜。
这马跟了裴衍五年,上过战场,见过血,性子烈得能把人踢飞。
平时只有专门的马倌老周能近它的身。
但老周三天前回乡探亲去了。
留下的两个小马倌刚靠近马厩门口,夜霜就开始暴躁。
前蹄刨地,喷鼻,把食槽踢翻了。
一个小马倌想强行上前套笼头,被夜霜一尾巴甩到墙上,后脑勺磕出一个口子,血流了一地。
消息传到前厅,裴衍亲自过来了。
我是去厨房拿食材的时候路过马厩撞上的。
远远就听见马嘶声和人的喊叫声。
我走到拐角,站住了。
马厩门口围了七八个人,有兵丁有家仆,人人一脸怕意。
裴衍站在最前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夜霜在里面横冲直撞,木栏被它撞得嘎嘎作响,眼看着要散架。
"让开让开——"裴衍抬手去推人,自己往里走。
夜霜一看见他,嘶鸣声更尖厉了,前蹄猛地刨了一下,木屑飞出来崩到裴衍脸上。
他后退一步。
"将军,这马疯了!不能进去!"沈副将拉住他。
裴衍脸色很难看。
他扭头看了一眼被甩到墙角的小马倌,那小子捂着后脑勺,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我看了一会儿。
夜霜不是疯了。
它是怕了。
马的眼白翻得厉害,耳朵紧贴头顶——这是恐惧的姿态,不是攻击。
我在院子里的时候注意到过,今天一早有人在马厩附近放了鞭炮。
隔壁巷子有人家办喜事。
夜霜上过战场,鞭炮声对它来说等于厮杀声,应激了。
我放下手里的菜篮子,从人群后面绕到了马厩的侧门。
侧门是个小口,窄窄的,刚好能挤进一个人。
我从灶房顺了一个苹果,攥在手里。
深吸一口气,侧身进去了。
马厩里的光线很暗。
空气里全是干草味、马粪味和一股子浓烈的汗涩气。
夜霜背对着我,四蹄不停地原地转圈,铁蹄砸在石板地上震得我脚底发麻。
我没出声。
缓缓蹲了下来。
在姜家的时候,后院有一匹老马,也是个暴脾气,姜芷要骑从来不让。但它让我骑。诀窍只有一个——
别从上往下看它。
蹲下来,让自己比它矮。
我蹲在角落里,把苹果轻轻放在地上,滚了过去。
苹果在石板上咕噜噜转了几圈,碰到了夜霜的右前蹄。
它猛地侧头。
看见了我。
鼻孔张大,喘息声粗重。
但它没有冲过来。
我蹲着没动。
一只手慢慢伸出去,掌心朝上。
夜霜盯着我。
盯了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嘴唇拱了拱我的掌心。
湿的,热的,带着草腥气。
我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来,贴上了它的脖子。
它颤了一下。
浑身的肌肉从紧绷到微微松弛。
我开始慢慢顺着它的鬃毛往下捋。
"没事了。"我小声说,"没人打仗,就是放炮仗。"
夜霜打了一个响鼻。
前蹄不刨了。
耳朵从紧贴慢慢竖了起来。
我蹲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才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踉跄了一步。
夜霜的脑袋伸过来,稳稳地拄在我肩膀上。
这一幕,正好被闻声赶到侧门的裴衍看见了。
他撑着门框,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身后围了一圈人,齐齐伸着脖子往里看。
安静了好几秒。
"这人是谁?"裴衍的声音有点哑。
我低着头,刻意含着嗓子没说话。
身上穿的是下厨用的粗布短褐,头发拿布巾包着,脸上还蹭了两道灶灰。
跟那个被他嫌弃的正妻差了十万八千里。
福叔从人群后面挤出来,嘴角抽搐着接话:
"这,这是新来的……马夫。"
我心里骂了他一声。
你就不能换个词?
裴衍盯着我看了两秒。
视线从我蹭了灰的脸划到肩膀上搁着的马头上。
"叫什么?"
我没敢开口。
福叔替我答了:"姜……小姜。厨房那边介绍来的。"
裴衍又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丢下一句:"给这个人单独支一份月钱。"
沈副将跟在后面,低声说:"将军,这人看着眼生——"
"能把夜霜安抚住的人,不管眼生不眼生,都留着。"
脚步声远了。
我站在马厩里,夜霜的脑袋还搁在我肩上,沉甸甸的。
福叔窜过来,压低声音:"夫人,您——"
"月钱。"我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
"厨娘一份,账房一份,马夫一份。"我伸出三根手指,"别忘了。"
福叔:"………"
他这个表情我看了好半天才收回视线。
当天晚上。
我在撷芳院洗手缝里的灶灰,听见院墙外面裴衍路过。
他大概是去书房批军报的。
脚步很规律,军人的步伐。
路过我院子的时候,脚步没停。
但我听见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声音不大,夜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这些能人哪来的……以前怎么没发现……"
我手上搓了搓。
灶灰很难洗。
在指甲缝里,抠都抠不干净。
裴将军。
你就是站在能人面前也发现不了。
因为你压根没看过我。
第5章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我在裴府快一个月了。
白天的安排已经形成了固定模式——
早上去厨房做早饭和午饭。
上午去账房对账理单子。
下午去马厩喂夜霜溜马。
晚上回撷芳院做晚饭的准备工作。
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头比在姜家好多了。
没人骂我,没人挑刺,没人往我被窝里泼凉水。
福叔已经从震惊变成了习惯。
他现在每天最大的功课就是确保裴衍不会同时去找"厨娘""账房"和"马夫"。
"夫人,将军说今天要去账房查这个月的支出。"
"我知道了,你先让他等一刻钟,说账房先生出去买纸了。我十五分钟之内从厨房赶过去。"
"夫人,将军想见马夫,问夜霜最近的状态——"
"让他去前厅坐着,我马上从账房换衣服过去。"
每次换一个身份,我就换一套衣裳。
厨娘穿青色短褐,围围裙,头发拿布巾包着。
账房穿灰色长袍,戴帽子,往脸上抹两把锅灰充老相。
马夫穿深褐短打,头发塞进帽檐里,走路带风。
活像一个一人剧团。
但这种日子,终究是被打断了。
来打断的人,是姜家。
那天上午我正在账房对月底的支出单,福叔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夫人!姜家来人了!"
我拨算盘的手停了。
"谁来了?"
"柳氏,还有……姜芷姑娘。"
我把算盘放下来,坐了一会儿。
柳氏和姜芷。
一个月前把我推进火坑的两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在桌上铺好最后一页账,用镇纸压住。
"走吧。"
前厅。
柳氏穿了一身簇新的锦缎衣裳,头上插着金步摇,满脸堆笑地坐在客位上。
姜芷坐在她旁边,一袭粉色罗裙,手里捏着帕子,做出一副娇娇怯怯的模样。
桌上摆了几盒糕点和几匹绸缎,看着像是来送礼的。
我站在门槛外面看了她们一眼。
柳氏最先看见我,笑容僵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我一个月下来非但没瘦,气色反而比在姜家好了不少。
"棠儿来了!"她声音拔高了一截,"快过来让母亲看看——"
"柳氏。"我走进去,没坐,"你来做什么。"
"什么柳氏,叫母亲。"柳氏脸上挂不住了。
"我娘死了十二年。"我盯着她,"你不是我娘。"
姜芷在旁边插嘴了,声音甜腻腻的:"姐姐,母亲是好意来看你的,你怎么——"
"说正事。"我靠着门框抱起胳膊。
柳氏和姜芷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换了两轮,最后柳氏放下茶杯,不装了。
"行,我就直说了。"柳氏笑容一收,露出本来面目,"芷儿想通了,愿意嫁给裴将军。你呢,回姜家去,我们再给你找一门亲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盯着她看了三秒。
没听错。
她来抢位置的。
"你说什么?"
"你别不识抬举。"柳氏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当初让你替嫁已经够便宜你了。裴将军什么人?你什么身份?一个灶台边长大的丫头,配给他?传出去丢的是我们姜家的脸!"
姜芷在旁边帮腔,声音柔柔弱弱的:"姐姐,不是我要跟你争。实在是……裴将军太好了,我想了又想,觉得自己有义务来——"
"太好了?"我忍不住笑了。
太好了。
一个月前她说他是杀神,哭得死去活来,翻墙跟书生私奔都不愿嫁。
一个月后就太好了。
"是不是那个姓宋的书生把你甩了?"我问。
姜芷脸色一白。
"你、你胡说什么——"
"你跟宋秀才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慢慢走向她,一步一步,"你翻墙出去偷会的那些夜晚,你以为没人看见?"
"你闭嘴!"柳氏猛地站起来,拦在姜芷面前。
"冷静点,柳氏。"我没看她,目光越过她肩膀盯着姜芷,"宋秀才不要你了吧?他考上功名攀了京城的高枝,你这个小地方的商户女不够看了,对不对?"
姜芷的嘴唇哆嗦了。
被我说中了。
"所以你回过头来找裴衍。"我笑了一声,"镇北将军,从三品,比一个穷秀才强太多了,是不是?"
姜芷眼圈红了,但她没哭出来。
她扬起下巴,指着我说:"你算什么东西!替嫁的货色,裴将军根本没碰过你吧?他连见都不想见你!你占着正妻的位置有什么用?"
这句话刺进来了。
像一根细针,扎在一个很深的地方。
但我没让她看出来。
我站在原地,左手在袖子里握紧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松开。
"你说得对。"我说。
柳氏和姜芷同时愣了。
"他确实没碰过我,也没见过我。"我看着她们,"但聘书上写的是姜氏女,三书六礼走的是我的名字,拜堂磕头的是我。"
"这些可以改——"
"你去跟裴衍说。"我指了指前厅的方向,"你进去告诉他,姜家当初糊弄了他,现在要把替嫁的退回去,换一个更好的来。你看他什么反应。"
柳氏脸色一变。
她不敢。
裴衍要是知道姜家拿替嫁来糊弄他,姜家吃不了兜着走。
"我就知道你是个没出息的。"柳氏咬着牙骂,"一辈子就是这个命——"
"那是我的命。"我打断她,"跟你没关系。门在那边,走好不送。"
柳氏气得浑身发抖,拽着姜芷往外走。
姜芷在门口回了一次头,眼眶通红,嘴唇紧抿。
那个表情,又恨又不甘。
我认得这个表情。
她在姜家对我用了十一年。
门合上了。
前厅安静下来。
我站了一会儿,慢慢蹲了下去,两只手捂住了脸。
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墨迹。
衣袖上沾着灶灰。
手心里有拨算盘拨出来的茧子。
深呼吸了好几次。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该去厨房了。
午饭还没做。
第6章
姜家来闹的事,我以为裴衍不知道。
结果当天晚上福叔告诉我,裴衍全程在隔壁茶室坐着。
门没关严。
我跟柳氏的对话,他从头听到了尾。
我当时切菜的刀差点剁到自己手上。
"他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福叔点头。
"他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就坐在那儿喝茶。"
"……然后呢?"
"然后她们走了,他也走了。去了前厅批公文。"
我拎着刀想了一会儿。
没什么反应。
行吧。
意料之中。
他本来就不关心我。关心的是姜家有没有当面让他丢脸。
柳氏没敢闹到他面前去,他也懒得多管。
替嫁的事他八成早就知道了。没追究,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不在意。
不在意嫁过来的是谁。
反正都跟他没关系。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三天后,裴衍在府里设宴招待几个边关来的旧部。
宴席不大,但排场得有。
福叔一早就来找我,列了一张单子——八菜两汤,外加一道甜品。
"这也太多了。"我看着单子,"就我一个人做?"
"灶房那个烧火小厮可以打下手。"
"他切个葱都歪的。"
"……那我再找个人来帮忙?"
"算了。"我把单子揣进兜里,"几个人吃?"
"六位客人,加将军。"
"行。"
我从早上忙到下午。
八菜两汤一甜品,每一道都是从头做起。
红烧羊排要炖两个时辰,糖醋鱼要现杀现片,桂花藕粉要文火慢熬。
中间我还抽空去了一趟账房——客人来了总有往来账要记,谁送了什么礼,回什么礼,都得写清楚。
再跑去马厩看了一眼夜霜。今天人多嘈杂,怕它又应激。
果然,它在里面来回打转。
我喂了它三个苹果,拍了拍它的脑袋,它才安静下来。
从马厩出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马毛。
来不及换了。
我拍了拍,跑回厨房继续做最后一道汤。
宴席从申时开始。
我在厨房里听前面的动静。
杯盏交错的声音,说笑声,划拳声。
福叔来来回回端了七八趟菜。
每次回来都跟我报信——
"将军夸红烧羊排好!说比以前那个厨子强十倍!"
"客人都问这是哪请来的大厨,纷纷要挖人!"
"糖醋鱼一上就没了!李将军抢了最后一块,差点跟沈副将打起来!"
我翻了个白眼。
一群武夫。
最后一道桂花藕粉端上去的时候,我靠着灶台歇了一会儿。
腰酸背疼,胳膊抬不起来。手上被溅了好几处油,红了一片。
福叔兴冲冲地跑回来:"夫人!裴将军说了——"
我抬眼看他。
"他说:'有这些能人在,裴府才算有了个家的样子。厨娘、账房、马夫,这三个人比我手底下好些军官都强。'"
我没吭声。
福叔接着说:"然后李将军问他——'嫂夫人呢?怎么不出来见见?'"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
"裴将军怎么说?"
福叔脸上的兴奋消退了一点,声音低下来。
"他说……'别提了,是个完全帮不上忙的人。你们喝酒。'"
灶房里安静了。
灶火噼啪响。
油烟味很重,熏得我眼睛发酸。
或者不是油烟。
我不知道。
"夫人——"福叔叫我。
"嗯。"我把灶火封了,"我知道了。"
我在围裙上擦了很久的手。
其实手已经干了。
但我需要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不在意。
一个完全帮不上忙的人。
裴将军,你今天吃的每一口饭,花的每一文钱,骑的那匹马——
全是那个帮不上忙的人张罗的。
我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
走出厨房的时候,月亮很圆。
我拐过一道墙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裴衍。
他大概是出来透气的,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酒。
月光打在他脸上,轮廓分明。
他喝了不少,脸有些红,但眼神还清醒。
他看见我了。
愣了不到一秒。
然后移开视线,语气平淡:"怎么在这儿。"
"路过。"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再搭理我,端着杯子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今天的菜不错。"他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你若是有我那些手下一半的本事——"
他没说完。
可能是酒上了头,也可能是觉得这种话对一个"没用的替嫁妻子"说了也白说。
脚步声远了。
我站在月光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子拐角。
一半?
裴衍。
你那些手下加在一起就是一个我。
我笑了一下。
不知是笑他还是笑自己。
回撷芳院的路上,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清单。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明天的安排——
卯时起床准备早饭。
辰时去账房核上个月的军需采买清单。
巳时喂夜霜、清理马厩。
午时备午饭。
未时整理药材库存(这是新加的差事,药房的伙计上个月也跑了)。
一天五个身份。
我姜棠,替嫁进门的废物正妻,裴府最大的笑话。
也是厨娘。
也是账房。
也是马夫。
也是药材管理员。
月钱倒是领了四份。
这么一算好像也不亏。
我把清单塞回袖子里,推开自己那扇吱嘎作响的院门。
夜风卷进来,吹灭了桌上没掐的蜡烛。
摸黑换了衣服,躺下来。
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
闭上眼睛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
明天要给夜霜加点草料。
它最近瘦了。
第7章
出事那天是月底。
一切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
先是马厩那边传来消息,夜霜不吃东西了,趴在地上不起来。
我赶过去一看,夜霜两眼无神,嘴边有白沫,腹部一阵一阵地抽搐。
我蹲下来摸它的肚子,滚烫。
鼻子凑近它嘴边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我的手不自觉攥紧了。
这是被人下了毒。
"去叫大夫!"我对旁边的小厮喊了一声,然后翻身去了药材库。
我上个月刚整理过的药架子,绿豆在第三排,甘草在第五排。
抓了一把,用石臼捣碎,兑水灌下去。
夜霜挣扎了一下,马头拱着我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别动。"我按住它的脖子,"吐出来就好了。"
灌了三次,它终于开始呕吐。
吐出来的东西里,混着几块没消化完的饲料碎片。
我捡起来闻了闻。
饲料里掺了东西。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福叔跑过来了。
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夫人!出大事了!有人去衙门告了裴府!说将军贪墨军饷!衙门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我猛地站起来。
"账本呢?"
"在账房,但——"
"但什么?"
"账房被人翻过了!"福叔的声音在抖,"今早我去开门,发现锁被撬了,里面翻得乱七八糟,好几本这个月的账册不见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
那几本账册是我刚整理好的,记录了裴府每一笔军需支出的真实数目。
有人把真账偷走了——
如果拿假账去衙门告,说裴衍贪墨,而裴府拿不出真实账目来自证清白——
这是一套组合拳。
毒马、偷账、告状。
同时发生,不是巧合。
是有人要搞裴衍。
"厨房那边呢?"我突然问。
"啊?"
"厨房!"
我话音刚落,院子西边冒起了一股黑烟。
有人放了火。
我和福叔对视一眼,他眼睛里全是恐慌。
我咬了咬牙。
"听我说。你现在去找沈副将,让他带人去灭火,厨房那边我不管了。"
"那账房——"
"我去。"
"马呢?"
"药已经灌了,它自己能吐干净。"
我拔腿就跑。
从马厩到账房,穿过两个院子一条回廊,我跑得鞋都快掉了。
冲进账房的时候,果然一片狼藉。
柜子被撬开了,抽屉拉了一地,纸张散了满地。
但我没慌。
因为我还有一份备份。
整理账本的时候,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做完一本账,会另抄一份底稿,锁在我自己撷芳院的桌屉里。
这个习惯是在姜家养成的。
柳氏经常偷偷改家里的账,赖我多花了钱,罚我扣月钱。
被坑过几次之后,我就学乖了。
任何经手的账目,留底。
我转身又跑回撷芳院,从桌屉里翻出了那一沓底稿。
跑回前厅的时候,衙门的人已经到了。
两个穿官服的差役,领头的是个面相刻薄的书吏,手里捏着一纸状书。
裴衍站在厅中,背脊挺直,脸色铁青。
沈副将站在他旁边,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书吏正在质问:"裴将军,有人举报你贪墨军饷三千两,账目不清。请出示今年的府中账册以作核查。"
裴衍扫了一眼旁边空手的管家。
管家声音发颤:"将军,账册……账册丢了……"
书吏嘴角一勾,那种抓到把柄的嘴脸让人看了胃里翻涌。
"账册丢了?裴将军,你该不会是——"
"在这儿。"
所有人转头看向门口。
是我。
我站在前厅门槛上,手里举着一沓纸。
气喘吁吁的,头发散了半边,短褐上沾着马毛和灶灰,鞋带松了一只。
活像个刚从火场里跑出来的灾民。
裴衍看见我,眼神变了。
不是惊喜,是困惑。
那种"你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手里拿的什么东西"的困惑。
我没看他。
走到书吏面前,把那沓底稿拍在桌上。
"裴府今年正月至今的全部支出明细,每一笔都有真实进价、采买渠道和经手人签字。"
我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猪肉,正月十二日购入,单价二十四文,供货商是东街赵屠户,这是赵屠户的手印。"
"灯油,二月初三购入,单价一百三十文一桶,供货商是城南油坊,这是油坊的收据。"
"每一笔都对得上。您手里那张状纸上所谓的三千两亏空,我可以一笔一笔帮您算清楚,看看到底是谁在说谎。"
书吏脸色变了。
他翻了几页底稿,字迹工整,数目清晰,连采买时间和天气都注了。
这种账目,造不了假。
书吏的嘴角一点一点耷拉下来。
"这……这是谁做的账?"
我正要开口——
"是我府上的账房先生。"裴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走到我旁边,伸手把底稿从书吏手里拿了回来。
低头翻了两页。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那个眼神里没有厌弃,没有疏离。
而是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说不上是什么。
很复杂。
"几位辛苦了。"裴衍把底稿合上,声音恢复了平静,"账目在此,诸位可以核查。若查实无误,我希望衙门追查诬告之人。"
书吏灰溜溜地走了。
前厅里安静下来。
沈副将松了一口气,转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裴衍盯着我的表情,他明智地闭了嘴,悄悄退出去了。
厅里只剩我和裴衍。
"你——"他开口。
"我先去看看厨房的火灭了没有。"我转身就走。
"站住。"
我脚步一顿。
"这些账是你做的。"裴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实。
不是疑问句。
是肯定句。
我背对着他,没转身。
"将军认错人了。我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正妻,帮不上忙的那个。"
然后我走了。
快步走出前厅,拐过回廊,一直走到没人的地方才停下来。
靠着墙蹲下来。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猛,两只手止不住地抖。
从马厩到药材库到账房到前厅,一路跑下来,两条腿软得快散架了。
手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了皮,血珠渗出来,混着墨迹和灶灰。
深呼吸。
再深呼吸。
差点穿帮了。
算了。
也许已经穿帮了。
第8章
第二天开始,裴衍变了。
不是突然对我好了那种变——他还是没有主动来撷芳院,也没有跟我说什么特别的话。
但我感觉得到。
他在观察我。
福叔说,裴衍昨天晚上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叫人去查了三件事。
第一,厨娘"姜氏"是什么时候来的,谁推荐的。
第二,新账房先生是什么来历,以前在哪做过。
第三,那个能安抚夜霜的马夫,长什么样。
管家们的回答前后矛盾、破绽百出。
因为压根就没有这三个人。
只有我。
福叔说完这些的时候,搓着手,一脸"完了完了"的表情。
我反倒冷静下来了。
"他还查了什么?"
"他让人去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有一个围裙——青色的,跟账房那件灰袍搭扣用的是同一种线绳。"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围裙的系带断了,我前几天用手边的线绳缝的。
账房的灰袍也是同一卷线绳补的扣子。
同一个习惯,同一种针法。
这种细节,也就裴衍这种带兵打仗的人才会注意到。
"然后呢?"
"然后他去了马厩。"
"去马厩做什么?"
"他在夜霜身边站了一炷香,看着它。夜霜对他打了个响鼻,然后一直扭头看门口。将军问旁边的小厮:'这马在等谁?'小厮说:'马夫。这匹马每天这个时辰等马夫来喂苹果。'"
"……他信了吗?"
"他没说信不信。但他做了一件事。"福叔抬头看我,语气有些奇怪。
"什么事?"
"他走到撷芳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就在门外站了站。然后走了。"
我愣住了。
他来过撷芳院?
一个月了,他第一次走到这里。
"他看见什么了吗?"
"您那时候不在——在厨房做午饭。但您院子里晾着衣服。"
我闭上眼。
院子里晾的什么?
青色短褐。灰色长袍。深褐短打。加上我自己的衣裳。
四套。
四个身份。
整整齐齐挂在同一根晾衣绳上。
"他看见了?"
"看见了。"
"他什么表情?"
福叔回忆了一下,措辞很谨慎。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一下那件灰袍的袖子。上面有一块墨渍。"
灰袍袖口的墨渍。
是我前天抄账本的时候蹭上的。
"后来……"福叔吞了口口水,"他抬手看了眼自己的袖子。他那件常穿的墨色袍子,也有墨渍。那天您替他整理书桌的时候沾上的。同一种墨。"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夫人。"福叔看着我,声音很轻。
"嗯。"
"我觉得将军已经知道了。"
我没回应。
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晾衣绳。
四套衣服。
在阳光底下晃荡。
像一个拙劣的骗局,挂得明明白白。
当天下午,裴衍干了一件很反常的事。
他提前半个时辰回了后院。
平时他酉时才从前厅回来,直接进书房。
但今天,他未时就出现了。
先去了厨房。
我正在切菜。一抬头,门口站着一个人。
裴衍。
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盯着我。
那个眼神,不像是看厨娘的。
我低下头继续切菜,心跳得很紧。
他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然后他去了账房。
账房门推开的时候,桌上摊着一本我中午刚对了一半的账册,算盘珠子还停在我拨到一半的位置上。
旁边放着一盏还有余温的茶。
他走到桌前,伸手摸了一下茶杯。
温的。
人刚走不久。
最后,他去了马厩。
夜霜正在吃苹果。半颗苹果搁在食槽里,是我十分钟前削好放进去的。
他站在马厩外面,看着夜霜把苹果嚼完,然后马的脑袋往门的方向伸了伸——
等我去。
它每天这时候等我。
但今天来的是裴衍。
夜霜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收回脑袋,不搭理他了。
裴衍站在马厩门口,脸上的表情……
福叔后来跟我描述的时候,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
"像被自己的马嫌弃了。"
但他最后做的那件事,才真正让我心头猛地一震。
晚饭后,福叔来送东西。
一个木匣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罐上好的烫伤药膏,一双软底新鞋,一盒洗墨渍的澡豆。
"将军让我拿来的。"福叔说。
"给谁的?"
"给厨娘也好,给账房也好,给马夫也好。"福叔看着我,"他原话是:'总之,那个人用得上。'"
我拿着那罐药膏,盖子都没拧开,在手里攥了很久。
手上有烫伤。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墨迹。鞋底磨穿了一只。
每一样东西都对应着我身上的一处痕迹。
他全看见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但他没有戳穿。
也没有来找我。
他只是让人送了这些过来。
我打开药膏,往手上烫伤的地方抹了点。
凉丝丝的,有点疼。
不是伤口疼。
是别的地方。
说不清楚。
第9章
事情在三天后彻底摊开了。
起因不是裴衍。
是姜家。
柳氏上次来碰了一鼻子灰,回去之后不甘心,四处打听裴衍的消息——然后她打听到了一件让她疯了的事。
裴衍有可能要升官。
朝廷论功行赏,镇北将军府要升格为镇北侯府。
侯爷夫人。
三个字在柳氏脑子里炸开了。
她连夜拉着姜芷、带着姜父,一家三口浩浩荡荡杀到裴府门口。
这次她不只是来要人了。
她带了一个郎中,说姜棠有"隐疾"不宜生育,请将军休妻,让姜芷取而代之。
对,她买通了一个郎中来作伪证。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马厩给夜霜刷毛。
福叔跑到我面前的时候腿都在打摆子。
"夫人!您继母在前厅闹起来了!还带了个大夫要给您看诊!说——"
我把刷子一放。
"行了,我知道了。"
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我穿着马夫的短打、头发塞在帽子里就往前厅走。
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不对。
我不能穿马夫的衣服去。
我转身回了撷芳院,飞快地换上自己的衣裳。
简单洗了把脸,头发别到耳后,走了出去。
前厅。
柳氏坐在主位上——对,她自己坐到了主位上,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笑。
姜父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一副任凭摆布的样子。
姜芷站在柳氏身后,手里捻着帕子,面带委屈,实际眼珠子到处转,在打量裴府的摆设。
那个郎中提着药箱站在一旁,看起来有些心虚。
裴衍坐在对面。
他的表情是我见过的最冷的一次。
不是生气。
是那种见过太多蝇营狗苟之后的淡漠。
我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柳氏最先开口:"棠儿,你来得正好。何大夫今天专程来给你把脉,你配合一下。"
我站在门口没动。
"不必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柳氏拍了下桌子,"我这也是为你好!你身子有没有问题,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我身子好得很。"我看着她,"倒是你带来的这位大夫,出门前是不是收了你多少银子,我可以猜猜。"
那郎中脸色一白,药箱差点脱手。
柳氏脸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你少血口喷人!"她站起来,转向裴衍,"将军,我们姜家当初把芷儿许配给您,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个姜棠不过是个替嫁的——"
"是你们送来的。"裴衍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前厅的温度降了下去。
柳氏噎住了。
"聘书上写的是姜氏女。你们送来的是谁,就是谁。"裴衍端着茶杯,没有看柳氏,视线落在茶面上,"一个月前你来闹过一次。我没追究,是看在姜家到底是岳家的面子上。"
他放下茶杯,终于抬眼。
看了一眼柳氏。
看了一眼姜芷。
看了一眼那个发抖的郎中。
最后看向我。
"但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柳氏嘴硬:"将军,不是我们——"
"你们来之前,"裴衍打断了她,站起来,"知不知道这个被你们说成'一无是处'的人,这一个月在我府里做了什么?"
前厅安静了。
裴衍走到厅中间,背对着柳氏,面对着我。
他的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扫一眼就转身走掉的眼神。
他在看我。
认认真真地看。
"我裴府的厨子跑了,她进厨房做饭。满府的人吃了一个月她做的菜,包括我。"
柳氏的笑容消失了。
"我裴府的账房中风了,她接手了三十七本账册,理清了大半年的亏空,揪出了贪墨的管事,替我追回了两百两银子。"
姜芷的嘴巴张开了。
"我那匹谁都近不了身的战马,被她一个苹果哄住了。中毒的时候,是她灌的药。现在那匹马见了她比见了我还亲。"
姜父的头抬起来了,满脸不可置信。
"前几天有人诬告我贪墨军饷,账册被偷,是她拿出备份的真账替我正了名。"
裴衍一字一顿。
"她一个人,撑起了我整座将军府。"
前厅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炭火噼啪的声响。
柳氏的脸色在三秒钟内换了四层颜色——从白到红,从红到青,最后定格在一种土灰色上。
姜芷的帕子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
她盯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发不出声音。
那个郎中已经悄悄把药箱拎起来,想出门溜了。
沈副将不知什么时候堵在了门口,冲他摇了摇头。
"把那个郎中留下。"裴衍头也没回,"查他跟谁收了钱,按诬陷论。"
郎中的药箱掉在地上,瓶瓶罐罐滚了一地。
他腿一软,跪了。
"将、将军饶命——是柳夫人——是柳夫人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
"你闭嘴!"柳氏尖叫一声。
但已经晚了。
裴衍转身看向柳氏,嘴角扯了一下。
说不上是笑还是冷。
"买通郎中伪造病症,欺骗官眷,意图干预侯府内务——柳氏,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
柳氏的膝盖软了。
她身子晃了一下,手撑住桌沿才没摔倒。
"将军——我不是——我只是——"
"来人。"裴衍抬手,"送姜家的人出去。从今日起,裴府不再接待姜家任何人。若再来闹事,以扰乱侯府之名报官。"
两个兵丁进来,一左一右架起柳氏。
柳氏挣扎着回头,嘴里还在喊——
"姜棠!你别得意!你就是个灶台边长大的丫头——"
"对。"我站在原地,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就是灶台边长大的。"
"切菜、生火、记账、喂马,全是我在灶台边学的。"
"可你十一年都没发现,这些东西撑得起一座将军府。"
柳氏的嘴终于闭上了。
不是被堵上的。
是自己合上的。
因为她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姜芷被兵丁拉出门的时候扭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恨了。
只有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惊惧。
她终于意识到,她当初不要的东西,有多值钱。
门关了。
前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裴衍站在厅中间,背对着我。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那些都是你做的。厨娘是你,账房是你,马夫是你——为什么不说?"
我想了想。
"第一天你就说了,让我别碍眼。"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去了厨房做饭、去了账房做账、去了马厩喂马,哪一样都不是在碍你的眼。"我声音平淡,"我只是在做我能做的事。跟你知不知道没有关系。"
裴衍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停住了。
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镇北将军,这一刻站在自己的前厅里,找不到一句话来接。
"那天宴客,你说——"我停顿了一下,"你说我是一个完全帮不上忙的人。"
他的脸色变了。
"那天你吃的每道菜是我炒的,你喝的汤是我熬的,你客人的礼单是我做的。你的马在后院应激,是我跑去喂的苹果。"
每说一句,他的肩膀就紧一分。
"我不需要你知道。"我低下头,去理自己的袖口,"但你既然问了,我就说了。"
然后我转身。
"夜霜该喂晚食了,我先去——"
手腕被一把攥住了。
力道很大。
是裴衍的手。
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手掌,把我的手腕箍得紧紧的。
我偏头看他。
他低着头,不看我。
但我能看见他的下颌角绷得铁紧,喉咙里压着什么东西在翻涌。
良久。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谁也没听过的沙哑。
"对不起。"
两个字。
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他领兵打仗还难。
我没有抽手。
也没有回头。
"药膏用完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
"手上的烫伤还没好全。你让福叔再送一罐。"
他的指尖在我手腕上紧了一下。
"我自己送。"
第10章
裴衍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撷芳院的门,门口放着一罐新的烫伤药膏。
旁边还多了一包红枣、两双软底鞋和一盒子松子糕。
松子糕底下压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
"以后我做。"
我拿着纸条看了半天。
做什么?做饭?做账?喂马?
直到中午去厨房的时候,推开门——
裴衍站在灶台前面。
袖子挽到手肘。
围裙系在腰上。
手里拎着一把铁锅铲。
锅里冒着青烟。
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他扭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
进退两难。
"你在干嘛?"
"做饭。"
"做的什么?"
"……蛋。"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
一团黑色的不明物体粘在锅底,冒着可疑的烟。
旁边的案板上,蛋壳碎了一桌,半截蛋黄挂在桌沿上,地上一摊蛋液。
灶台上打翻了一碟盐。
调料瓶倒了三个。
我的厨房。
我的整洁有序的厨房。
"出去。"我说。
"我——"
"出去。"
裴衍拎着铁锅铲,灰头土脸地退出了厨房。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走。
我把那坨黑色物体铲出来扔了,重新起锅烧油,利落地煎了两个荷包蛋。
端出去的时候,他还在门口站着。
我把盘子递给他。
"吃吧。"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煎蛋,又抬头看我。
"以后——"
"以后厨房我来。"我打断他,"你别进来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
差点是个笑。
但很快绷住了。
"账房也可以——"
"你上次批军报把'壹佰两'写成'壹佰辆',你确定你能管账?"
他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不自在。
耳朵尖红了一点。
"马——"
"夜霜不让你碰。你昨天试了。它咬了你袖子。"
裴衍闭嘴了。
拎着盘子站在厨房门口,像一个被缴了械的将军。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了忍。
没忍住,嘴角弯了。
赶紧低下头,装作整理灶台。
从那天起,裴衍开始了一种笨拙到好笑的弥补。
他做不了饭,就每天清早去集市买最新鲜的菜送到厨房门口,码得整整齐齐的。
他算不了账,就把自己的私房银子拿出来充进府库,说"万一不够用"。
他喂不了马,就每天偷偷削三个苹果放在马厩门口。
夜霜把苹果吃了。
但看见裴衍走近一步,它就往后退一步。
裴衍跟一匹马僵持了三天,最后蹲在马厩门口,双手捧着苹果,以一种绝对不该出现在镇北将军脸上的乞求表情说:
"你吃一个。就一个。"
夜霜哼了一声,转过屁股对着他。
这一幕被我在回廊拐角看到了。
差点笑出声。
但真正让我心里那道坎彻底翻过去的,是第七天的晚上。
那天我从账房出来得晚,月亮挂在树梢上,天冷得骨头都凉。
回撷芳院的路上,路过前厅。
裴衍在里面跟沈副将说话。
我没有刻意去听,但走到窗下的时候,声音传出来了。
沈副将说的:"将军,侯府的事朝廷已经定了,下个月就封。到时候嫂夫人就是侯夫人了。您是不是该……"
"该什么?"
"该跟嫂夫人正式表个态。您这几天又是买菜又是削苹果的,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您到底——"
"我在怕。"
沈副将的声音停了。
裴衍的声音很低很低。
像是对自己说的。
"她在这个府里一个月,做了所有的事。灶房、账房、马厩,连药材库都打理了。我每天吃她做的饭,花她理的账,骑她喂的马。她一个人把整座府撑了起来。而我——"
停顿了一会儿。
"我连她的名字都没正经叫过。"
我靠在窗下的墙壁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砖。
夜风钻进衣领里,冷得我缩了一下脖子。
但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
扑不灭的那种。
"她不欠我的。"裴衍的声音继续传出来,"是我欠她的。她有一万个理由恨我,不理我,转头就走——"
"那您就更应该去跟她说清楚啊!"沈副将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个打过三十七场仗、杀敌过千的武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居然有点抖。
我站在窗下,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紧了袖口。
又一根一根松开。
然后我抬脚,走了。
不是走回撷芳院。
是走向前厅。
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沈副将的表情定格了。
裴衍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
"听见了。"我站在门口。
裴衍的脸一下子僵住。
沈副将识趣地说了声"我去巡营",跑得比兔子还快。
门合上了。
前厅很安静。
他和我之间隔了一整个厅堂的距离。
我先开口了。
"我叫姜棠。"
他点了一下头。
"你以前没叫过我名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姜棠。"他说。
声音有点涩。
像一个从来没用过的发音,生锈了,拿出来吹了吹灰才勉强转动。
"姜棠。"他又叫了一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顺畅了一点。
"嗯。"我应了。
"以后——"
"以后你要试着自己煎蛋,不能每次都等我。"
"……好。"
"你要学着跟夜霜相处,削苹果的时候皮别削太厚,浪费。"
"好。"
"账你还是别碰了。"
"……好。"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月光从窗格子里泻进来,落在他脚尖和我脚尖之间的那片地面上。
"你说你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走了一步,"那就别说了。"
"先把厨房的门修一下。合页松了三天了。"
"然后把马厩的草换了,上一批受潮了。"
"账房的笔墨该添了,我用完了。"
裴衍看着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
从厅堂那一头,走到我面前。
很近。
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的松木香和淡淡的墨味。
他低下头,看着我。
我仰头看他。
他伸手,把我耳边一根散了的头发拢到耳后。
手指有点抖。
"修门。换草。添笔墨。"他一样一样地重复。
"还有呢?"
我憋了一会儿。
"还有月钱。厨娘一份,账房一份,马夫一份,药材管理员一份。别想赖账。"
裴衍的嘴角终于绷不住了。
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场面上的笑。
是真的、没撑住的、从心底里翻上来的笑。
眼角的纹路都舒展了。
"行。"他说。
"一份都不少。"
我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这次没低头。
就这么让他看见了。
门外夜风微凉。
撷芳院的方向传来夜霜打了个响鼻的声音——大概是在催我去喂苹果。
我转身要走。
裴衍在身后叫我。
"姜棠。"
第三遍了。
越来越顺了。
"明天的饭,我来烧火,你炒菜。"
我停了一步。
没回头。
"你上次烧火把灶台烤裂了。"
"那我洗碗。"
"你上次洗碗摔了我两个盘子。"
"那我——"
"你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偏了偏头,"别动我的厨房。"
他的笑声从背后传来。
轻轻的。
像这一整个月里所有亏欠、所有笨拙、所有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话,全部揉碎了,和进了那一声笑里。
我提步往前走。
脚底下踩着月光。
院子里的野花不知什么时候开了第二茬。
身后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地跟了上来。
不熟练地跟着。
但跟得很紧。
很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