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西港区二手市场。
王平用一百二十块买了一件深灰色工装夹克,袖口磨出毛边,但足够宽大,能遮住校服内胆的轮廓。他顺带淘了部按键手机,装了张不记名电话卡,花了不到两百。老板是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头,收钱时多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脸色不太好啊。"
"熬夜赶论文。"王平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就走。
他沿着西港区的老街巷穿行了两个小时。从二手市场到码头废弃仓库直线距离不过四公里,他绕了将近十公里的路,中间换了三次公交车,两次在便利店买了矿泉水并在监控死角停留了一段时间。口袋里那把美工刀的塑料外壳被他攥得发烫,刀刃推开又合上,来来回回不下二十次。
傍晚七点半,码头废弃仓库出现在视线里。
它坐落在西港区最边缘的货运栈道尽头,三面环水,一面是荒废的铁轨。铁皮屋顶锈蚀得千疮百孔,几扇破窗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某种垂死生物的眼睛。周围空旷得反常,连流浪狗都不见一条。王平停在五十米外一根电线杆后面,借着生锈的铁皮箱掩蔽,掏出新买的按键手机调成静音,插上耳机。
他把备用机塞进夹克左胸内袋,又检查了一遍工装夹克右口袋里的美工刀。刀片推到底,两厘米的刃口在暮色里反出一道细线。
七点五十三分。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七分钟。
王平的视线扫过仓库外围。没有车,没有人,海风把铁皮吹得哗啦作响。仓库正门是两扇对开的铁皮门,右侧有一扇侧门,门缝里透出光。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只张着嘴的陷阱,等着猎物自己走进来。
他想起李阳视频里的话:"别怕,继续挖。"可李阳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被绑在椅子上挨了不知道多少棍,满脸是血。一个将死之人说的话,到底是勇气还是强撑的体面?王平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此刻转身走了,那个躺在集装箱间的男人就是白死的。
他把美工刀滑进袖口,刀片朝内贴着腕骨,然后走向侧门。
门虚掩着。他侧身挤进去,仓库内部比想象中空旷。几只报废的集装箱堆在墙角,地面散落着锈蚀的铁链和油渍斑斑的麻绳。头顶一盏吊灯在风中摇晃,光影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形状。中央站着一个女人,黑色风衣,长发束成低马尾,背对门口在摆弄一部手机。
"林夏?"王平压低声音。
女人转身。她约莫二十八九岁,颧骨上一道浅疤从眼角斜拉到耳根,皮肉愈合后留下粉白色的印痕。目光很冷,冷得像手术刀,把他从头到脚剖了一遍。
"你比我想象的年轻。"她拇指点了点手机屏幕,"关上门。"
王平反手把侧门带上,铁皮合拢的闷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了一圈。他站在原地没动,距离林夏还有五米。这个距离如果有变故,他能转身冲回门边。
"U盘带来了?"林夏问。
"先确认你的身份。"王平说,"李阳的什么同事?"
林夏从风衣内袋抽出一张工作证扔过来。王平单手接住,低头看:《京海日报》社会新闻部记者,林夏,工号0783,照片上的女人没有那道疤。他把工作证翻到背面,看见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和短信发来的号码一致。
"疤是怎么回事?"他把工作证扔回去。
"去年暗访地龙集团强拆现场,被他们的人划的。"林夏把工作证收回口袋,"李阳当时就在我旁边,是他把我拖出来的。要不然这一刀划的是脖子。"
王平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裤袋里U盘的棱角硌着大腿。他往前走了一步:"U盘里的东西你看过?"
"看过部分。李阳加密了三层,我只破到第二层。第三层的密码……"林夏顿了顿,"李阳的笔记本里有线索,但那本子应该在他家。他家现在被血鲨帮的人盯着。"
"第三层是地图。"王平说,"血鲨帮、鼎晖制药、地龙集团,还有一个标了问号的。"
林夏的瞳孔缩了一下。她快步走上前来,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脆响,距离王平不足一米时才刹住。那股力道让王平本能地往后仰了仰,后背抵上一堆麻绳。
"地图你看了?"她压低声音,语速快了半拍。
"看了。但没看懂问号标的是什么——"
话没说完,林夏的脸色变了。她猛地拽住王平的胳膊往左扑,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手臂从肩膀上扯下来。两人摔倒在地的瞬间,枪声炸裂。子弹擦着王平刚才站立的位置打在铁皮墙上,铿地一声,火星四溅。
王平后脑勺磕在地面上,眼前金花乱蹿。林夏压在他身上,风衣下摆翻卷时露出一截防弹背心的边沿。她几乎是在扑倒的同一秒钟就翻身弹起,左手扯住王平的衣领把他往集装箱方向拖。
"别动!"林夏低喝。
集装箱后方传来皮鞋踏地的回音,均匀、从容,每一步都踩在枪声余韵的尾巴上。赵天霸的声音从阴影里浮出来,慢条斯理得像在讲一个笑话:"王同学,你选错了盟友。"
王平透过集装箱底部的缝隙看见四条腿从不同的方向围拢过来。钢棍敲在铁皮上发出咣咣的节奏,像是在打着某种戏谑的拍子。光头男走在最前面,手枪还举着,枪口的硝烟没散。而他身后,赵天霸穿着深蓝色丝绒西装,山羊胡修剪得一丝不苟,左手夹着雪茄,烟雾在吊灯下盘旋,像一条慵懒的蛇。
"别动你那相机了,王同学。"赵天霸停在五米外,雪茄在指间转了一圈,"这里是西港区,不是你们学校的新闻编辑部。把U盘交出来,我让你走。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林夏的手已经探进风衣口袋。王平看见她嘴唇翕动,极轻地吐了两个字:"跑。"然后她猛地抽出什么东西朝吊灯掷去!金属碰撞玻璃的脆响炸开,灯泡碎裂,仓库骤然陷入浓稠的黑暗。
赵天霸的怒喝从黑暗中传来:"关门!别让他们走!"
铁门轰然合拢。但王平已经感觉到林夏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冷得像铁钳,拽着他往左侧猛冲。两人在集装箱堆叠的阴影中跌撞穿行,黑暗中他的膝盖撞上什么硬物,钻心的疼,但他咬着牙没出声。身后的脚步声跟得很紧,光头男在吼:"手电!他妈的手电呢!"
一道光柱扫过他们头顶,距离不到两米。林夏猛地一扯,王平跟着她侧身挤进一条窄到几乎只能侧身通过的夹缝。铁皮刮过他刚买了不到五个小时的工装夹克,嘶啦一声,布料裂开。他顾不上心疼,听到夹缝另一头传来林夏急促的呼吸:"这边。通风管道入口。"
她推开一块松动的铁皮板,露出一个方形的洞口,直径不到半米。手电光又扫了过来,这次落在林夏的小腿上。她闷哼一声,矮身钻进了洞口,王平紧随其后。他刚把脚收进去,子弹就打在洞口边缘的铁皮上,震得他耳膜发麻,碎铁屑飞溅到他后颈。
管道里一片漆黑。王平在狭窄的空间里手脚并用地往前爬,铁锈和油灰的气息灌进鼻腔。前方是林夏风衣摩擦管壁的窸窣声,身后是追兵的咆哮和密集的敲击声——他们在砸管道,想从外面把铁皮撬开。
"还有多远?"王平压着嗓子。
"三十米。别停。"
他往前爬。膝盖磨破了,牛仔裤的布料被管壁上的毛刺勾出线头。黑暗中他完全丧失了方向感,只能凭借林夏的声音和气息判断前进的路径。突然,管道开始向上倾斜,坡度越来越陡,他的指甲几乎抠进管壁的铁锈里才能防止滑下去。
"到了。"林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推栅格板。"
王平摸索着找到头顶的栅格板,用肩膀顶了两次才推开。新鲜的海风灌进来的那一刻他几乎要哭出来。两人从通风口滚落出去,摔在一堆废轮胎之间。港口探照灯刚好扫过来,白光短暂地照亮他们的处境——仓库后方,一道锈蚀的铁丝网外就是码头的水泥岸壁,海面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王平趴在轮胎堆里剧烈咳嗽,管壁积灰灌了他满嘴。林夏靠在一只轮胎上,风衣下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防弹背心的一角。她伸手摸了一把小腿,指尖沾了血。
"你中弹了?"王平撑着爬起来。
"擦伤。"林夏把风衣下摆撕下来一条,熟练地缠在小腿上打了个结,"赵天霸的人不敢真打死我。他们怕我死了证据流向警方。今晚这一枪是警告。"
王平喘着气,后背靠在轮胎堆上。海风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从侧门进仓库到此刻滚出来,前后不过十来分钟,可他感觉像过了半辈子。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和铁锈混在一起,蹭在工装夹克的袖口上。
"你怎么知道赵天霸在?"他问。
"我猜的。"林夏拧紧腿上的布条,抬起头看他,"李阳的手机被监听了。他上个月告诉过我他的手机号出了问题,还没来得及换。我发短信给你的时候就知道赵天霸大概率已经截获了。"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来?"
"因为你手里有U盘。"林夏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灰,"而且李阳死前把东西交给了你,说明他信任你。我选择相信李阳的判断。"
王平沉默了两秒。他想起李阳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那个男人把U盘塞进他手里时掌心的温度。他问:"李阳的笔记本在哪?"
"他家里。但赵天霸的人肯定已经蹲守了。"林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过来,王平下意识接住,掌心传来熟悉的金属触感——另一个黑色U盘,和李阳交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这是李阳放在报社保险柜里的备份,三天前我取出来的。和你手里那个内容一样,但加密层不同。"
王平攥着两个U盘。掌心里那两块冰冷的金属像是某种契约的重量,压在他刚结痂的伤口上,微疼。
"现在怎么办?"他问。
林夏转头看向远处的海面。探照灯第二轮扫过,白光短暂照亮她颧骨上那道疤,也照亮她眼里的某种东西。王平认得那种光,昨天夜里李阳的眼睛里也有类似的东西——那是决心被磨到只剩最后一点的时候,剩下的那点东西燃烧起来的颜色。
"西港渔市地下赌场的排污管道和暗影药企的车间连在一起。"林夏说,"李阳的地图上标了那个排污口的位置。明天白天,渔市进货日,人流量最大。你扮成鱼贩学徒混进去,找到排污口,拍下排出物的照片。只要拿到那个物证,血鲨帮和鼎晖制药的勾连就能坐实。"
"赵天霸的人认识我的脸。"
"明天进货日,渔市里至少有三百个穿胶靴扛鱼筐的人。"林夏看着他,"你只要混在那三百个人里面,他就是一只一只地找也找不完。但你不能用这张脸进出。"
王平这才注意到林夏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塑料卡片。展开之后是张临时身份证,照片上的男人短发、方脸、眼神比他老成五岁,名字叫"张海涛"。林夏把卡片递过来:"李阳给你准备的。他在牺牲前两天办的,存了你的照片在报社系统里。"
王平接过那张身份证。塑料卡片边缘有些发毛,像是被反复摩挲过。他盯着照片上那个叫"张海涛"的假人看了很久,然后把卡片和两个U盘并排放进夹克内袋。
"好。"他说,"我去。"
林夏看了他一眼,那道疤痕下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点。她从轮胎堆后面拖出一个防水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台巴掌大小的红外相机、一卷电工胶带、一把多功能折叠钳。"装备。李阳留下的。"
王平接过防水袋背在身上。重量比他想象的重,肩膀上那道力让他忽然间觉得踏实了一些。
"明天八点渔市北门,有人接应你。"林夏说,"接头暗号,你问他'今天的带鱼多少钱一斤',他说'二十八,不还价'。"
"那人是谁?"
"渔市里卖干货的老周,李阳的线人。可靠。"
探照灯第三次扫过来时,王平已经背好了防水袋。他站在废轮胎堆旁边,海风把他的工装夹克吹得猎猎作响,那条被铁皮刮破的口子里灌满了咸湿的空气。林夏站在他对面,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沉默了几秒后,王平忽然开口:"李阳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关于标问号的那个地方?地图上那个'天网'。"
林夏脸上的疤在月光下微微一跳。她盯着王平,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三度:"你注意到那个了?"
"红色问号。就在地龙集团旁边。"
"李阳怀疑血鲨帮和地龙集团的资金最终流向了境外。那个问号他一直在追,但追到去年冬天线索断了。"林夏顿了一下,"他最后一次跟我提这个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往上挖,挖不动了,但最顶上那个东西的尾巴还拖在水里。'"
王平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昨天夜里拍的那张寻人启事。他递给林夏:"我在西港区路灯柱上拍到的。半年前失踪的女孩。底下写着联系京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你说李阳的线人老周在渔市,他知不知道这个女孩?"
林夏接过手机看了几秒。她没回答,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忽然收紧,指节泛白。半晌,她把手机还给王平,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明天见了老周,你当面问他。"
王平把手机收回口袋。他知道林夏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背后藏着什么东西,此刻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清楚自己迟早会挖出来。
"走了。"他把工装夹克的领子翻起来,遮住半张脸。
"小心。"林夏说。
王平转身走进码头边的夜色里。身后传来林夏收拾装备的窸窣声,海风把她最后那句话吹得断断续续:"明天……渔市……别死了。"
他一路小跑穿过货运栈道,重新回到有路灯的街道上。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那台不记名的新手机。一条新短信,来自林夏的号码:"你手机号已经被赵天霸的人截获了。旧手机明天开始别用了。新号码只联系我。"
王平把旧手机关机,取出sim卡掰断扔进路边的雨水篦子里,然后把新手机存了林夏的号码,备注名打了一个字:林。
做完这些,他站在路灯下看了看四周。深夜的西港区街道空旷无人,一只野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暗巷深处。王平背好防水袋,把工装夹克的拉链拉到顶,迈开步子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从内袋摸出那张"张海涛"的假身份证,对着路灯看了很久。照片上那个假人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好像也在问同一个问题:你准备好变成另一个人了吗?
王平把身份证收好,继续走。
路上他路过了贴那张寻人启事的路灯柱。夜风吹过,纸张边角翻卷起来又落下去。他停下来多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穿校服的女孩,然后把那张寻人启事拍了第二张照片,存在新手机的加密文件夹里。
他不知道这个女孩和明天要去的那条地下排污管道有什么关系,但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直觉——李阳地图上那个问号,和他此刻脚下的这条路,也许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连在一起。
凌晨四点,王平回到学校。他翻墙进了宿舍楼,室友们鼾声如雷。他在黑暗中躺下来,工装夹克挂在床头的椅背上,防水袋塞进枕头底下。他闭上眼,枪声、血味、林夏脸上的疤、赵天霸雪茄的烟雾、地图上那个红色的问号——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搅拌机。
快睡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李阳视频里最后那句话:"真相从来不是孤立的。血鲨帮只是一条根。地下连着整片腐烂的土壤。"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渔市。地下。
他得睡一觉。哪怕只有两三个小时。因为明天他要用"张海涛"的脸走进三百人的人流里,去找一条藏在地下的管道,去拍一张可能让他再也不能回头看的照片。
闭上眼的前一秒,他恍惚看见了李阳。那个男人站在一片漆黑的海面上朝他笑,血从额角流下来,但笑容很轻松,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王平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