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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15 14:07:48

天亮并没有给提瑞斯法带来多少光。

云层只是由黑变灰,枯树和墓碑的轮廓稍微清楚了一些。二十八号站在礼拜堂外,尝试用右手握住弯曲木杖。昨夜的冻伤让三根手指僵在一起,莫德用旧绷带把它们分开固定,打结时还评价了一句:“至少冻住以后不容易继续腐烂。”

那不像安慰。二十八号却把它记了下来。

学徒长袍的袖口遮住了腕上的数字标签。布裤不够长,露出一截灰白脚踝。短靴的右侧鞋底开了口,每走一步都会吞进一点湿泥。这些衣物没有任何魔力,也无法阻止刀刃;它们唯一可靠的作用,是让他的肢体在行动时不至于散落。

塞维伦看了一眼他的手。

“还能施法吗?”

“不能确定。”

“那就用木杖。”

暗影牧师指向丧钟镇北面的荒地。十几道摇晃身影正在篱笆外游荡。有的穿着农夫衣服,有的还挂着生锈的天灾铁片。它们撞上树干便改变方向,听到动静就一齐转头。

“他们曾经也是洛丹伦人。”塞维伦说,“如今只剩巫妖王留下的饥饿。消灭他们。”

“多少?”

“直到守卫换班前的道路安全。”

“安全如何定义?”

“不会有东西扑出来咬掉信使的脸。”

二十八号看向荒地。他需要追查那块军服布料,也需要知道无脑亡灵为什么把它握在手中。塞维伦的命令与他的目标暂时一致,但这不等于信任。

“完成之后,我要查看昨夜所有转运记录。”

“先活着回来,再谈你想看什么。”

二十八号没有纠正“活着”这个词。他拄着木杖走出篱笆。

第一名无脑亡灵闻声转来。它只剩半边下颌,胸前垂着断裂铁链。两者相距十五步时,二十八号抬起右手,重复墓穴里的动作。

横线,折角,向下收拢。

淡蓝微光在指尖聚集,比昨夜稳定,却没有离开手掌。他试着寻找缺失的咒语。脑海深处似乎有一个音节,隔着厚冰,听不真切。

无脑亡灵已经走到十步内。

他强行推出手掌。

一团松散寒冰箭从指间飞出,在亡灵左侧两步远的地面炸开,只冻白了几根枯草。

“偏差约四尺。”他低声说。

无脑亡灵扑了上来。

二十八号侧身时,开裂的短靴绊住一块墓石。他没能完全躲开,肩部被利爪抓中。学徒长袍立刻裂开三道口子,灰色皮肉翻卷出来。他没有感觉到多少疼,却能清楚判断右臂抬高时受到了阻碍。

木杖横扫,击中对方膝弯。

弯曲杖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脑亡灵跪倒后仍向前抓挠。二十八号退到两块墓碑之间,让它只能从狭窄缝隙接近,再把木杖顶住它的喉咙,借石碑卡住它的身体。

寒冰符号第二次成形。

这次他没有瞄准整个目标,只对准亡灵扒住墓碑的右手。冷气击中两根手指,薄冰迅速覆盖关节。二十八号用杖尾砸下去,冻脆的手指断开,亡灵身体失去支点。他趁势把木杖插入破裂眼窝,直到挣扎停止。

他拔出木杖,检查杖头。木头沾着腐液,裂纹延长了半寸。

没有力量涌入体内,也没有遗失的记忆因为胜利而恢复。他只确认了一件事:缩短距离、缩小目标,能让那个残缺法术更准确。

他把这条结论写在莫德给的小纸片上。

荒地里的其他无脑者已经被声音吸引。三个从左侧逼近,另一个绕过枯树。二十八号没有继续尝试远距离施法。他后退到塌陷墓沟旁,用木杖敲击墓碑,等最前面的亡灵加速,再侧身让开。

第一具尸体跌进墓沟,撞倒第二具。第三具踩着它们往上爬。二十八号对准沟边湿土释放冷气,薄冰封住土层。那具亡灵抓不稳地面,又滑了下去。

剩下一个已经来到身后。

利爪扯住学徒袍的兜帽,把二十八号向后拖倒。他仰面看见一张还保留着人类轮廓的脸。那名亡灵的左眼已经浑浊,右眼却在某个瞬间短暂聚焦。

“封……”它的喉咙里滚出声音。

二十八号停住了准备砸下的木杖。

“你说什么?”

亡灵的手仍压在他胸口,嘴唇艰难地动着。

“封门……别……他们还在……”

寒冰箭突然从二十八号颅骨内部炸开。

他看见一条拥挤的石廊。男人、女人和孩子挤在一道门后,用拳头拍打结霜的铁面。远处有军号声。有人高喊撤退路线已经更改。另一只握着炭笔的手在名单上划线,一道、一道,又一道。

画面只持续了半次心跳——如果他还有心跳的话。

无脑亡灵的右眼再次散开。它发出嘶吼,俯身咬向二十八号的脸。

木杖先一步贯进它的下颌。

二十八号将它推开,翻身压住肩膀。那个寒冰符号在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完成,冰霜钻进对方颈骨。木杖重重落下,颈椎断裂。

尸体终于不动了。

二十八号跪在旁边,等它再次开口。

没有声音。

他检查尸体的衣领、口袋和腰带。没有身份牌,没有信件,只有胸前一排深蓝色军线。针脚很密,每隔三针便有一道回针,与昨夜两块布料内侧的灰线相同。

“你是谁?”二十八号问。

荒地没有回答。

他从纸片背面撕下一小块,记录尸体特征:男性,身高约六尺,左侧上颌缺牙两枚,旧军服,右肩曾受穿刺伤。姓名一栏,他停了很久,最终写下“未知”。

这两个字比杀死它更困难。

墓沟中的亡灵正在爬出。二十八号把记录收好,握紧木杖。他不能替地上的尸体找回姓名,至少可以让它不再被巫妖王驱使。

守卫换班前,他清理了道路。

最后一次施法时,寒气终于以一道短促的蓝白光束击中目标胸口。它仍然不像完整的寒冰箭,更像被遗忘法术留下的影子,却足以让无脑亡灵脚步迟缓。二十八号趁机用木杖结束战斗,杖身的裂纹也因此扩大到握柄附近。

回到礼拜堂时,他的长袍多了五道裂口,右肩歪斜,短靴灌满泥浆。

塞维伦检查死亡卫士的报告。

“道路安全了。”

“按照你给出的定义,是。”

“你仍会思考,也会服从必要的命令。”塞维伦说,“这不能证明你永远不会失去理智,但至少能证明你今天没有。”

旁边负责缝补的新兵埃尔雷斯递来一双麻布手套。布料粗糙,掌心缝了第二层,显然曾被别人穿过。

“完成清理的人可以挑手套或斗篷。”她说,“你那只手最好别再直接接触冰霜。”

二十八号接过手套,没有询问前任主人。这里几乎所有东西都有前任主人,而大部分人已经无法回答。

他把冻伤绷带重新缠紧,再套上手套。右手活动变得更迟缓,却不再直接暴露于法术寒冰箭。装备没有让他更强,只让下一次犯错可能不至于冻掉剩余手指。

二十八号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礼拜堂侧面的空地,把三块碎石分别摆在五步、十步和十五步外。麻布手套改变了指节弯曲幅度,原本的起手式必须重新调整。他对最近的石块施放寒冰箭,蓝光擦过目标;第二次击中石面,却只留下一圈转瞬即逝的白霜。第三次什么也没有发生,右手已经因连续引导而失去知觉。

塞维伦在台阶上看着。“你刚杀完一群无脑者。”

“所以现在知道错误可能造成什么。”

“一双手套不会让你变成法师。”

“它改变了两个指节的位置。我需要知道偏差。”

二十八号在纸片上补了一行:麻布手套,掌心双层;降低冻伤,手势向右偏约半寸。写完以后,他把炭笔夹进袖口。法术依旧残缺,装备也没有替他恢复任何知识,但失败终于开始变成可以重复验证的东西。

他又把破裂木杖横放在膝上,用剩余绷带缠住裂纹。麻布手套让他更容易拉紧布条,却无法阻止木纤维继续分开。二十八号尝试以杖头引导第四次法术,寒冰箭沿木纹向错误方向泄散,只在地面拖出一道歪斜白痕。

他立刻在记录后注明:木杖只能用于行走与近身格挡,暂不适合法术引导。随后,他把十五步外的碎石移到十步处。不是法术突然变强了,而是他承认现有装备和身体只能支持更短的距离。

第五次练习,他只完成起手,没有释放寒冰箭。能够在错误扩大以前停止,也应该算作训练结果。

“档案。”他提醒塞维伦。

暗影牧师神色不变。“你已经证明自己能处理无脑者,没有证明自己值得接触洛丹伦旧军方记录。”

“这不是同一项条件。”

“在丧钟镇,由我决定条件。”

“那么谁有权批准?”

“布瑞尔的执政官,幽暗城的档案官,或者黑暗女王本人。”塞维伦顿了顿,“如果你打算逐个询问,最好先换一根不会在路上断掉的杖。”

二十八号没有争辩。他把那张尸体特征记录放到塞维伦桌上。

“至少保存这个。”

“一名无脑者的外貌?”

“他短暂恢复过语言。他说‘封门’。”

塞维伦抬起眼睛。“你确定不是自己的记忆?”

“不确定。所以我分别记录。”

暗影牧师凝视他片刻,最终把纸片压进登记册,而不是扔进火盆。

二十八号转身离开。走到荒地边缘时,他发现刚才那具说过话的尸体仍在原处,负责焚烧的死亡卫士还没有赶来。

可尸体胸前的军队缝线不见了。

原本缝线所在的位置只剩一道新鲜刀口。切口从左向右,边缘干净,显然不是野兽撕咬。泥地上没有普通脚印,只有两处被压弯的枯草,随后便彻底消失。

有人在他返回礼拜堂的短短时间里靠近尸体,割走了唯一能证明它属于旧军队的东西。

二十八号蹲下检查。尸体僵硬手指间夹着一小段黑色纤维,不属于军服,也不属于死亡卫士的披风。

那是一根经过油蜡处理的蒙面布线。

他把线缠到麻布手套的指尖,抬头看向丧钟镇。

墓碑、火堆、礼拜堂和来往亡灵都笼罩在灰色晨雾里。昨夜树后的影子并没有离开。

它就在镇上。

而且知道他正在找什么。

离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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