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瑞尔的城墙像从旧洛丹伦镇子的尸骨上勉强竖起的一圈木栅。二十八号穿过木门,新麻布外衣挡不住湿气,旧袍布条捆住的短靴倒不再张口。他每走十步便检查一次矿洞里裂开的弯曲木杖。
卢西安在第十一次检查时说:“如果你继续盯着,它也不会因为羞愧变直。”
“我在估算它断裂前还能承受几次撞击。”
“答案会令人愉快吗?”
“不会。”
“那就别问装备过于诚实的问题。”
药剂师约翰的实验台挤满只贴数字的瓶罐。血、苦草和强酸气味中,一只浸在透明液体里的死老鼠不时抽动四腿。
约翰把六只空采血瓶推到二十八号面前。
“镇外的黑暗犬。取新鲜血液,别让泥土污染样本。”
“用途?”
“新的瘟疫。”
“针对谁?”
“目前针对空瓶子。等你把它装满,才有资格知道下一步。”
二十八号拿起一只瓶子。编号从四十五直接跳到了五十二。
“为什么没有样本名称?”
“数字不会把秘密泄露给敌人。”
“数字也不会告诉配药者拿错了什么。”
约翰凹陷的眼窝转向他。“你是来替我改实验记录,还是来换取收尸档案?”
执政官已经拒绝查档。约翰提出交换:完成采样,便开放近三个月的尸体转运记录。
“换取档案。”二十八号说。
“那就少关心你还没有能力理解的研究。”
二十八号在六个瓶塞内侧分别画上短线。
约翰皱眉。“你在做什么?”
“让它们即使失去标签,也能彼此区分。”
“我没允许。”
“你也没禁止。”
卢西安在门边轻笑:“他才醒两天,已经掌握幽暗城的工作原则了。”
黑暗犬沿镇外腐烂围栏活动,脊骨突出皮毛,牙龈被瘟疫染黑。第一只闻到亡灵气味,立即短促吠叫。
三处草丛同时动了。
“六只。”二十八号说。
“八只。”卢西安拔出匕首,“右后方还有两只。它们很懂得利用不会回头的法师。”
二十八号转身,看见阴影里的眼睛。他抬起戴着麻布手套的右手。冰霜符号比昨天完整了一些,横线不再抖动,折角也更接近记忆中的位置。
他推出手掌。
寒光擦过最前方黑犬的耳朵,击中后面的树干。
“偏差三尺。”卢西安说。
“目标移动了。”
“我很高兴你已经学会把错误归咎于敌人。”
黑犬扑至。卢西安割开左侧一只的咽喉,借尸体挡住第二只。二十八号退向围栏,以木杖横挡,犬牙让杖身裂纹迅速扩开。
另一只从侧面扑来。他松开木杖,以左臂护住喉咙。犬牙咬进前臂,他抓住犬颈,右手直接压住其腹部。
距离为零,不需要瞄准。
残缺冰霜从手套下爆开。黑犬吃痛松口,二十八号用膝盖把它顶在围栏上,捡起木杖砸向头颅。杖身没断,只弯得更厉害。
第三只犬钻进缺口。二十八号踩中旧油滑倒,采血瓶从腰袋飞出。卢西安接住两只,另外三只摔进泥地。
“你的样本要跑了。”盗贼说。
二十八号把最后一只空瓶塞进腕口,用木杖撑地滚开。犬爪仍划破了新麻布外衣。
他看见第一只被杀的黑犬仍在抽搐。
“把尸体推过来。”
“哪一具?”
“会撞到它们的那具。”
卢西安抓住死犬后腿,将尸体甩进缺口。追来的两只黑犬撞在同类身上,动作出现短暂停顿。二十八号对准它们脚下的油污释放寒气。
冰层沿油面铺开。
两只黑犬同时滑倒。卢西安踩住一只脖颈,二十八号用弯杖卡住另一只下颌。最后的战斗变成肮脏的挤压和撕扯,没有一道漂亮法术。
荒地安静下来时,六只采血瓶只剩三只完好。
“约翰会不满意。”卢西安说。
“他要的是血,不是瓶子数量。”
二十八号从碎瓶取回标签,按瓶塞短线重新区分样本,随后切开犬颈取血。
最后一只犬的血流过麻布手套,在残留冰霜旁停住。
暗红血液里浮出细小白线,横向延伸,折角后向中心收拢——与他本能画出的符号近乎一致。
区别只在最后一笔。
他习惯性地向左收笔,血液中的防腐符文却向右。
“看见了吗?”他问。
卢西安蹲下来。“我看见一只死狗在你的手套上毁掉了任务奖励。”
“血里有符文。”
盗贼收起笑容。他取出小刀,从犬皮上刮下一点凝血。白线很快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二十八号把其中一瓶单独放到内袋。剩下两瓶装满,送回布瑞尔。
约翰看到白线时没有惊讶。
这比任何解释都更接近承认。
“旧洛丹伦军队用过这种防腐术。”药剂师把瓶子锁进柜中,“战场尸体无法立即运走时,法师会在血液凝固前刻入符文。它能延缓腐坏,也能让死灵法术更容易判断组织状态。”
“谁制定的符文?”
“死人。”
“名字。”
“很多人。想逐个追问,可以去北边问天灾。”
二十八号在实验台上重画残缺符号。“末笔为什么相反?”
约翰的视线停在符号上,时间比必要的更久。
“学徒错误。”他说,“正规训练会让法师形成固定手势。你记得错误,说明你曾把错误练习了很多次。”
“你以前见过这种错误。”
“我见过太多失败的法师。”
“但你只回避了这一个问题。”
约翰忽然扣住二十八号的手腕,指甲几乎刺进绷带。
“你需要能走路的衣服、不会断的木杖,还有重学基础法术的耐心。别把每道符文都当成通往过去的门。门后的东西曾经杀死过你。”
“你知道我怎么死的?”
“我知道所有人都死得不够体面。”
约翰松开手,拒绝再说。
二十八号没有立刻收起炭笔。他照着犬血中的右收笔画了一遍,再按自己的习惯向左画第二遍。两个符号前半完全相同,末端却像两条相反的岔路。他尝试以右收笔引导寒气,指尖只亮起一瞬,法术便散了。
这不是一个看过就能学会的新法术。身体记住了旧动作,强行更改只会让本就残缺的结构失败。他在纸上分别记下两种笔迹,并注明:右收笔来源未知,不得直接用于实战。
约翰看见记录,没有阻止,也没有再看他。
他兑现了交易,把尸体转运册放到桌上。二十八号逐页翻看。记录大多完整:发现地点、尸体数量、运送人、焚烧或安置去向。只有一个月前的三页被替换过,纸张颜色更新,书写者刻意模仿原笔迹,却把军用数字“七”的横线写漏了。
无番号车队没有出现在册中。
“档案被改过。”二十八号说。
“你只有一刻钟。”约翰回答,“一刻钟后,它就会恢复成我认可的版本。”
二十八号抄下缺页日期。收起纸张时,卢西安挡住门。
盗贼手里托着第三只采血瓶。
“你丢了东西。”
“那是比对样本。”
“任务要求全部交付。”
“所以?”
“所以我现在握有你违反任务规定的证据。”卢西安把瓶子抛起又接住,“恰巧,我不喜欢一个人保管有价值的秘密。共同查看结果,我就忘记它曾经进过你的口袋。”
二十八号接过瓶子。“你可以直接要求。”
“那样听上去不像威胁。”
“威胁能改善谈话?”
“你学得很快。”
离开实验室前,镇里的木匠用两枚铜币和一截铁箍替弯曲法杖固定裂口。修理没有把它变直,也没有增加魔力,只让杖身暂时不会在下一次挥击时从中折断。二十八号付掉任务所得的大半零钱,记录下费用。
木匠铺还挂着一根重心合适的白蜡木法杖。它没有魔力,却比旧杖可靠。
“七枚银币。”木匠说。
二十八号倒出口袋里的铜币,连零头都不够。他记下新杖的长度、重心和价格,仍把钱付给修理旧杖的铁箍。
卢西安问:“不打算赊账?”
“我没有姓名、住址和固定委托。店主没有理由相信我会偿还。”
“你可以说自己很有前途。”
“这不是抵押物。”
木匠敲紧铁箍。旧杖更重,挥击更慢,却能继续支撑身体。修理只延长了旧木头的寿命,没有抹掉缺陷。
卢西安看着那行字。“你也记录武器修理?”
“装备损坏会改变行动风险。”
“等你有了真正值钱的武器,这个习惯会让你非常痛苦。”
警钟就在这时响起。
一名死亡卫士骑着骨瘦的战马冲入布瑞尔,马蹄在泥地留下深坑。他的披风沾满骨灰,胸甲上有阿加曼德磨坊的风车标志。
“磨坊请求增援!”他在执政官前勒马,“家族墓穴外围的合葬坑被天灾翻开,里面的尸体正在复苏。”
执政官问:“登记多少?”
“二十七名洛丹伦军人。”
死亡卫士喘了一口并不存在的气,像是仍保留着生前习惯。
“可我们清出了二十八具。”
二十八号握紧刚加过铁箍的弯曲法杖。
他腕上的收尸标签在麻布手套下轻轻摩擦。
也是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