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突降暴雨,晏鹤纯被困在实验楼的大厅里,正犹豫着要不要冒雨冲回宿舍,一把透明的雨伞突然被塞进他手里。
晏鹤纯一愣,转过头,就看到许郁桥说:“天气预报说有大雨,我看你早上没带伞……这把给你,我先走了!”
说完,许郁桥一头扎进倾盆大雨中,看着大雨中那道单薄的背影,晏鹤纯撑着伞,不由自主沉思。
莫非……抛开替身这层身份不谈,他对我也是有几分真心的?
冰冷的雨水顺着风扑在脸上,晏鹤纯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其实,他和许郁桥并非是到了大学才认识的,他们之间,原本有着一段称得上两小无猜的过往。
晏鹤纯从小住在姥姥家,隔壁那栋空了许久的小别墅里,恰好搬来了一家三口。
那天中午,日头正烈,晏鹤纯端着个旧瓷盆,蹲在两家交界的矮墙边,正给家里那条叫“大黄”的土狗喂饭。
一墙之隔的二楼半开着窗,忽然飘出一阵小提琴的声音,晏鹤纯不懂什么高雅艺术,但那琴声确实好听,他不自觉地停下手里的动作,靠在墙根底下安安静静地听了好久。
就在他听得入神时,琴声戛然而止。
“你是不是在偷听?”
一道恼怒的少年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晏鹤纯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一个长得像精致洋娃娃般的漂亮男孩正扒在二楼阳台的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被抓了个正着的晏鹤纯瞬间红了耳朵,手里还端着狗盆,尴尬得连连摆手:“没、没有,我就是恰好路过!”
说完,他急忙慌地丢下大黄,像做了亏心事一样,一溜烟钻进了屋里。
回到房间,晏鹤纯靠在门背上喘匀了气,脑子一转,突然觉得不对劲。
这是在我姥姥家院子里,我喂我家的狗,这声音是自己飘进我耳朵里的,我心虚什么?我有什么好尴尬的?!
于是下午阳光没那么刺眼时,晏鹤纯又溜达回了院子里。
刚走到墙边,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突然从矮墙那边探了出来。
随后许郁桥跑到了院子里,漂亮的眼睛盯着晏鹤纯,他小声地问:“喂,你觉得我拉得好不好听?”
“额…很好听。”晏鹤纯老老实实地回答。
看着对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晏鹤纯决定主动拉近一下邻里关系。
他转身走到院子的角落,踮起脚从树上摘了两个黄澄澄的枇杷,递了过去:“你要不要吃水果?”
许郁桥好奇地接过,随手剥开皮咬了一口。
下一秒,他整张漂亮的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呸”地一声直接吐了出来,满脸嫌弃地抱怨:“好酸啊!真难吃!”
晏鹤纯尴尬地站在原地,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人也太自我了吧,别人给的东西,连半句客套话都不会说。
吐完酸水,许郁桥用手背抹了抹嘴巴,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晏鹤纯。”
“我叫许郁桥。”
刚刚互换完姓名,许郁桥似乎就单方面宣布两人已经是朋友了,他一把拽住晏鹤纯的胳膊,兴冲冲地非要拉着他去自己家里玩。
“不了吧,我还要在院子里陪大黄……”晏鹤纯试图婉拒。
“狗有什么好陪的,你跟我走!”许郁桥不由分说地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晏鹤纯到底拗不过这霸道又任性的小少爷,最后只能跟着他一起走进了那栋漂亮的小别墅。
跨过那道矮墙,晏鹤纯才发现他家别墅内部真是富丽堂皇。
宽敞明亮的客厅、光洁如新的大理石地板,还有精致得像电视里一样的装潢,比他姥姥家那座处处透着陈旧气息的老房子不知道豪华了多少倍。
许郁桥像个急于炫耀宝藏的小王子,高高兴兴地拉着晏鹤纯,向他展示了自己会的各种乐器。
从角落里的三角钢琴到刚才的小提琴,他几乎每一样都能拨弄出极其好听的旋律。
每次一曲结束,许郁桥都会停下手里的动作,用那种明晃晃写着“快夸我”的期待眼神紧紧盯着晏鹤纯。
晏鹤纯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好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倒,把许郁桥哄得眉开眼笑,高兴得仿佛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就在两人气氛融洽的时候,玄关处传来了开门声,许郁桥的妈妈回来了。
看到客厅里突然多出来一个穿着旧T恤的陌生小孩,女人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冷着脸看向自己的儿子,语气不悦地训斥:“郁桥,妈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以后不要随便把不相干的人带回家里来。”
晏鹤纯浑身一僵,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尴尬得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慌乱中随便扯了个“我姥姥叫我回家吃饭”的蹩脚理由,便逃也似的跑出了那栋漂亮的大别墅。
许郁桥的妈妈不欢迎自己,晏鹤纯心里多少也有些不舒服,他自尊心强,从那以后,便再也没踏进过隔壁那栋漂亮别墅半步。
既然晏鹤纯不去,许郁桥就只能天天跑来晏鹤纯的院子里找他玩。
但晏鹤纯的暑假可不像这位小少爷那样清闲,他每天都要帮姥姥干不少杂活,坐在屋檐下剥成筐的泥花生、在水井旁洗一家人的衣服、还要去后院切菜叶子喂那一窝兔子。
一开始,许郁桥对这些活计嫌弃得要命,不是嫌剥花生弄脏了刚换的干净衣服,就是嫌兔子圈里有味道,站在一旁捏着鼻子直皱眉。
但晏鹤纯态度很坚决:“干不完这些活,我没空跟你玩。”
为了能早点拉着晏鹤纯去满镇子疯跑,这位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只能咬咬牙,最终还是委委屈屈地挽起袖子,蹲在晏鹤纯身边笨拙地帮起了忙。
隔壁的许妈妈偶尔在二楼阳台上看到这一幕,脸色十分难看,她实在看不上自己精心培养的儿子成天跟在一个乡下小子屁股后面干粗活,于是没过几天,她便专程把许郁桥在城里的几个玩伴接了过来。
那天下午,许郁桥正蹲在后院里,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白兔子喂菜叶,晏鹤纯在一旁收拾剥满了一地的花生壳。
突然,几个衣着光鲜的同龄男孩嬉笑着找进了院子。
“郁桥!你在干嘛呢?弄得好脏啊!”带头的一个男孩看到许郁桥,满脸诧异地大声喊道。
许郁桥浑身一僵,像触电般猛地站起身,尴尬地将怀里的兔子随手往旁边一丢,胡乱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欲盖弥彰地撇清关系:“没、没干嘛,随便看看。”
那只兔子摔在地上受了惊,慌乱地窜回了草堆里。
晏鹤纯默默看着这一幕,收拾花生壳的手顿在了半空,原来和自己一起喂兔子、干农活,是一件让他在这群朋友面前如此丢脸的事情。
许郁桥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伤人,他看了看嬉笑的同伴,又看了看低着头沉默不语的晏鹤纯,神色有些局促。
他犹犹豫豫地开口:“晏鹤纯……他们带了最新的游戏机,你、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
“不了。”晏鹤纯头也没抬,语气生硬,“我活还没干完,你们去吧。”
许郁桥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但在同伴们一声高过一声的催促和拉扯下,他最终还是没再坚持。
他有些心虚地看了晏鹤纯最后一眼,到底还是转过身,跟着那群小伙伴们走出了院子。
其实晏鹤纯心里倒也没觉得有多难过。
少了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在旁边碍手碍脚,他干活的效率反而高了不少,把剩下的花生收好,他洗干净手,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屋檐下,一边悠哉游哉地剥着毛豆,一边看电视机播放的暑期档节目,只觉得乐得清闲。
但这份清闲并没有维持太久。
没过多久,许郁桥又找来了,不仅他自己来,他还时不时地带着那几个城里的小伙伴,浩浩荡荡地跨进晏鹤纯家的院子。
起初,许郁桥打着找人借东西或者随便逛逛的借口,可只要一进院子,这群人就不走了。
更让晏鹤纯觉得莫名其妙的是,那几个原本眼高于顶的城里男孩,竟然也出奇地喜欢往他身边凑。
晏鹤纯在井边洗衣服,他们就挤在旁边看水花;晏鹤纯去后院喂兔子,他们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争着抢着要帮他递菜叶。
日子久了,他和这群小伙伴也熟悉起来了,一天下午,这群城里来的少爷们突发奇想,要在院子里玩游戏,两两一组竞赛。
一听到要分组,一个名叫郑磊的男孩,立刻一个箭步窜到了晏鹤纯身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大声宣布:“我要和晏鹤纯一组!”
话音刚落,一旁的许郁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几乎是立刻冲上前,用力拍开郑磊的手,冷硬地说:“不行,他跟我一组。”
“凭什么啊?”郑磊也不服气,梗着脖子大声反驳,“你天天都在他家玩,今天也该轮到我了吧!”
许郁桥猛地推了郑磊一把:“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滚开!”
郑磊被推得一个趔趄,火气也上来了,立刻冲上去回敬了一拳,两个原本还称兄道弟的半大少年,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扭打在了一起,场面瞬间失控。
晏鹤纯完全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想去拉架的时候,只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郑磊突然捂着脸,往后退了两步,鲜红的鼻血瞬间顺着他的指缝涌了出来,吧嗒吧嗒地滴在院子的泥土地上。
几秒钟的死寂后,郑磊吓得爆发出了一阵杀猪般的嚎啕大哭。
鲜血和惨烈的哭声把晏鹤纯结结实实地吓到了,他呆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隔壁的许妈妈听到这震天响的哭嚎,急慌慌地从别墅里冲了出来,一看到满脸是血的郑磊,她吓得脸色煞白,赶紧连拉带拽地把还在气头上的许郁桥强行扯开。
“你疯了吗许郁桥!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许妈妈气急败坏地吼了儿子一句。
看着郑磊止不住的鼻血,她根本顾不上多骂,手忙脚乱地抱起郑磊,急匆匆地往医院赶去。
原本喧闹的院子瞬间死一般地安静下来,许郁桥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晏鹤纯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和紧紧攥着的拳头,心跳依旧有些快,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种突如其来的失控,开口问道:“你干嘛打人啊?”
听到晏鹤纯的质问,许郁桥浑身一僵,随即抽噎着大喊:“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
晏鹤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哭弄得有些头疼:“就因为这个?玩个游戏而已,谁跟谁一组不都一样吗?至于把人打得流鼻血?”
“不一样!”许郁桥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瞪着晏鹤纯,“是我先搬来的,也是我先跟你说话的!你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好朋友,他们凭什么天天往你跟前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