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在苏河手里攥得发烫。他把钥匙从木箱底挪开,金属衬板上的字迹就像被水抹过一样,渐渐淡去,最后消失不见。苏河用手指去摸那块衬板,表面光滑平整,根本看不出刻过字的痕迹。
“契约成。”苏河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很干。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钟前。钟还在走,秒针不紧不慢地跳着格子。苏河盯着玻璃后面的表盘,盯着钟摆有规律的摆动。如果箱底的字是真的,那昨晚敲了十二下,契约就成立了。可爷爷的笔记本里记载了两千多次敲击,为什么爷爷没在第十二次就触发契约?
苏河转身回到柜台,重新翻开笔记本。他往前翻了几页,找到时间最近的记录。最近的一篇是在三年前,爷爷写道:“钟停已两年余,不知是否将永歇。”
再往前翻,记录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从最开始每个月都有记录,到后来几个月一次,再到近年一年才有一两次。爷爷在某一页的空白处用红笔标注:“钟歇期渐长,疑与记忆存量相关。”
苏河合上笔记本。他需要理清思路。如果这座钟每敲一次就取走一段记忆,那爷爷被取走了两千多段记忆,按理说早就该忘光了。但爷爷直到去世前都能正常生活,这说明每次取走的记忆可能是特定的,或者有选择性的。
那么契约是什么?敲满十二次就成立契约,契约的内容是什么?替者?自愿入钟?永世不出?
苏河揉了揉太阳穴。他走到店后的小房间,从帆布行李箱里翻出笔记本电脑。开机,连上手机热点,在搜索框里输入“雾城老街钟表店”,又删掉。太具体了。他改成“落地钟 记忆 传说”,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无关的网页,要么是恐怖小说,要么是营销号写的都市怪谈。
他关掉网页,点开文档,新建一个文件。在文档顶端敲下“已知信息”,然后一条条列:
1. 钟会在夜里敲响,每次敲响会取走一段记忆。
2. 爷爷记录了四十多年,被取走两千多段记忆,但还能正常生活。
3. 钟有停歇期,停歇期越来越长。
4. 昨晚敲了十二下,箱底文字显示“契约成”。
5. 需要“替者”自愿入钟才能赎回记忆。
6. 替者入钟后永世不能出来。
苏河看着这六条,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他又加了一条:
7. 我自己不记得这座钟存在于童年,但照片证明它存在。
他保存文档,合上电脑。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些,从窄小的窗户斜照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慢慢旋转。苏河看着那些灰尘,突然想到什么。
他起身回到店里,从柜台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皮盒子。盒子里除了存折和信,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旧照片。苏河把照片摊在柜台上,一张张看过去。
大部分是爷爷的单人照,有些是和其他老钟表匠的合影。有几张是父亲苏明远小时候的照片,穿着开裆裤坐在竹编的推车里,背景是老街的石板路。再往后翻,出现了苏河自己的照片——百天照、周岁照、幼儿园毕业照。
苏河把所有在钟表店里拍的照片挑出来,一共七张。最早的一张是父亲大约三岁的样子,被爷爷抱在怀里,身后货架上摆满了座钟。最晚的一张就是昨天找到的五岁生日照。
他把这七张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开,然后从抽屉里找出个放大镜,凑近了看。
照片里的店陈设在变化。早期的照片里,货架很满,墙上挂满了各种钟表。越往后,货架上的钟越少。到苏河五岁那张,货架上只剩四五座钟了,墙也空了大半。但那座落地钟,在每一张照片里都在——永远立在店最深处,钟身反射着相机闪光灯的光。
苏河用放大镜仔细看那张五岁生日照。照片里的自己蹲在钟旁边,咧嘴笑着,缺了颗门牙。爷爷站在身后,手搭在他肩上。爷爷的表情……苏河把放大镜对准爷爷的脸。
爷爷在笑,但笑得很勉强。嘴角是上扬的,但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看着镜头,眼神里有种苏河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奈。而且爷爷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不像是在拍照,倒像是在……拽着他,不让他往后倒。
苏河放下照片。他走到落地钟前,站在五岁时的自己蹲的那个位置。从那个角度看钟,钟显得特别高,钟顶几乎要碰到天花板。他蹲下来,视线和五岁的自己平齐。
从这个角度,他看见了钟身底部的一个细节。
钟的底座是实木的,雕着繁复的花纹。在正对前方的位置,花纹里藏着一个符号——就是木箱衬板上那个,圆圈套着倒三角,中间是眼睛。符号很小,大概只有硬币大小,而且和花纹融为一体,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河伸手去摸那个符号。木头很光滑,应该是被抚摸过很多次。他的手指沿着符号的凹槽移动,当指尖碰到“眼睛”的位置时,突然感觉到一阵刺痛,像被静电打了一下。
他猛地缩回手。指尖上什么痕迹也没有,但那种刺痛感还残留着,细细的,麻麻的。
“苏河在吗?”
店门外传来喊声。苏河站起身,看见昨天那个社区工作人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个穿工装服的男人,男人背着个工具包,手里提着捆电线。
“来换电线。”女人指了指身后的人,“电工师傅,今天就开工。你这店里的东西要不要先挪挪?一会儿要拉闸。”
苏河点点头。他帮着电工把柜台挪开,把木架上的座钟一个个搬下来,放在地上用旧报纸盖好。落地钟太重,两个人搬不动,电工说这根线不从钟后面走,就让它在那。
拉闸断电后,店里暗下来。电工踩着梯子拆旧电线,墙皮和灰尘簌簌往下掉。苏河拿着扫帚在下面扫,灰尘在从门缝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你这店开了多少年了?”电工一边干活一边问。
“我爷爷那辈就开了。”苏河说。
“哦,苏老爷子。”电工拆下一截焦黑的老化电线,在手里看了看,“这线早该换了,你看这皮都脆了。你们这店以前是不是着过火?”
苏河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着火?”
“你看这墙。”电工用螺丝刀敲了敲墙上的电线槽,灰扑扑往下掉,“这里面有烟熏的痕迹。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重新粉刷过。”
苏河走到电工指的那块墙边,踮脚去看。电线槽里确实有黑色的痕迹,像是烟熏的,但被后来的白灰盖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苏河问。
“那可早了。”电工从梯子上下来,从包里掏出新电线,“这老房子的电线都是铝芯的,早淘汰了。现在给你换铜芯的,安全。”
苏河没再问。他继续扫地,心里想着电工的话。店里着过火?爷爷从来没提过,父亲也没说过。他扫到柜台下面时,扫帚碰到了一个东西。他弯腰去捡,是个铁皮糖盒,红色的,上面印着大白兔奶糖的图案,锈得很厉害。
苏河打开盒盖,里面没有糖,只有几张叠起来的纸。纸很脆,边缘都碎了。他小心地展开一张,是张收据,上面用复写纸写着:“今收到苏怀安同志人民币贰佰元整,购买落地钟一座。一九五七年三月五日。”
收据下面有签名,但字迹太潦草,认不出。苏河把收据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从陈阿四处购得,慎用。”
苏河把收据叠好,又展开另一张纸。这张纸更脆,是那种很薄的油印纸。上面没有抬头,只有几行手写的字:
“此钟原名‘时漏’,传为明代巧匠所制。钟内有机扩,可窃时。然每窃一时,必以记忆为偿。满十二时,契成。若欲破契,需有人自愿入钟代偿。入钟者永困于时漏之内,轮回不息。慎之慎之。民国三十六年,于雾城旧书摊得此录,不知真假,姑且记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淡:“问陈,曰不知。然其神色有异,疑有隐。”
苏河把这张纸看了三遍。时漏。窃时。以记忆为偿。自愿入钟代偿。永困于时漏之内,轮回不息。
每一个词都像冰块,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小苏,你看看这个开关装这儿行不行?”电工在墙上喊他。
苏河把纸叠好,塞进裤兜。他走到电工指的位置,点点头:“行。”
“那就这么装了。”电工继续干活,电钻的声音嗡嗡响起。
苏河走到店门口,从裤兜里掏出那张油印纸,又看了一遍。民国三十六年,那是一九四七年。落款没有名字,但从字迹看,和收据背面的“慎用”两个字很像,可能是同一个人写的。
爷爷是一九五七年买的钟,那时他应该三十岁出头。卖钟的人叫陈阿四,这张字条上提到“问陈,曰不知”,这个“陈”很可能就是陈阿四。字条上说“疑有隐”,说明陈阿四知道些什么,但没说。
还有“时漏”这个名字。苏河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时漏 钟”,搜索结果都是关于古代计时器的介绍,没有和他手里这张纸对得上的内容。他又搜“窃时”,跳出来一堆玄幻小说。
电工一直干到下午三点才完工。新电线是白色的PVC管套着,沿着墙角走,用卡子固定。电闸推上去,店里的灯亮了,是节能灯的白光,比之前那个昏黄的老灯泡亮得多。
“试一下插座。”电工把一个小夜灯插在墙上的插座里,灯亮了,“行了。开关你都试试。”
苏河把每个开关都按了一遍,灯都正常亮灭。电工收拾工具,苏河去后面小房间,从帆布包里数出两千块钱。这是之前问好的工钱。
电工接过钱,蘸着唾沫数了一遍,揣进兜里:“谢了啊。你这店要是长开,我建议你把墙也重新刷一下,这墙皮都松了。”
“再说吧。”苏河把电工送到门口。
电工骑上电动车走了。苏河回到店里,看着焕然一新的电线,又看看地上那些盖着报纸的老座钟。他把座钟一个个搬回木架上,用干布擦了擦灰。这些钟都停了,指针指在不同的时间,像是凝固在某个过去的瞬间。
最后一个搬的是个猫头鹰造型的闹钟,玻璃罩裂了道缝。苏河把它放回架子,手指碰到发条钮,下意识拧了两圈。钟里传来齿轮摩擦的嘎吱声,秒针跳动了一下,又停了。
苏河想起小时候,爷爷教他给钟上发条。爷爷说,发条不能拧太紧,太紧容易断;也不能太松,松了钟就走不准。要刚好,感觉到阻力了,再往回松半圈。
“就像过日子,”爷爷当时一边拧着一个老怀表的发条一边说,“不能太紧巴,也不能太松垮。”
苏河走到落地钟前。这座钟不用上发条,它自己会走。可是动力从哪里来?他绕着钟走了一圈,钟身是实木的,接缝处严丝合缝,找不到能打开的暗门。只有正面那扇玻璃门,但玻璃门是锁着的,锁孔很小,形状也很奇怪,不是常见的十字或一字,而是个不规则的锯齿形。
苏河从裤兜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钥匙齿的形状和锁孔对不上。他试着把钥匙插进去,根本插不进,齿太大。
那这座钟是怎么打开的?爷爷肯定打开过,不然怎么知道里面有齿轮,有钟摆,有钟槌?而且那张油印纸上说“有人自愿入钟”,说明钟身内部是可以容纳一个人的。
苏河蹲下来,再次去看钟座底部的那个符号。他伸出手指,这次没有直接摸,而是悬在符号上方。指尖能感觉到一种很轻微的吸力,像是磁铁,但弱得多。他把手指慢慢往下放,在离木头表面还有一厘米的时候,那种刺痛感又出现了。
这次他忍着没缩手。指尖触到木头,刺痛感变成了一种轻微的震动,像是木头内部有什么东西在颤动。他沿着符号的凹槽移动手指,当碰到“眼睛”位置时,震动突然变强了。
不是木头在震,是木头下面的东西在震。
苏河猛地收回手。他站起身,退后两步,盯着那座钟。钟还在走,钟摆还在摆动,一切如常。但他能感觉到,钟身内部有什么东西醒了。不是机械的东西,是别的什么。
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苏河转头看窗外,天阴了,云层厚厚地压着,像是要下雨。老街对面的店铺陆续亮起灯,一家小超市的霓虹灯牌闪烁了几下,稳定地发出红光。
苏河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爷爷的笔记本。他翻到最后一页,在“敲了十二下”那条记录下面,继续写:
“发现爷爷1957年购钟收据,及1947年关于‘时漏’的记载。钟底部有符号,触碰时有刺痛及震动感。电工说店内曾着火,时间不明。”
写完,他放下笔,听见肚子叫了一声。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吃了个面包。苏河锁了店门,走到老街对面的一家面馆。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光头大叔,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
“吃什么?”大叔头也没抬。
“牛肉面,大碗。”
“等会儿。”
苏河在靠门的桌子坐下。电视里在放本地新闻,女主播在说老城区改造的事。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上漂着红油和葱花。苏河拆了双一次性筷子,搅了搅面,埋头吃。
“你是苏老爷子的孙子吧?”光头老板突然问。
苏河抬起头,点点头。
“节哀。”老板擦了擦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苏河对面坐下,“你爷爷常来我这吃面,每次都要多放香菜。好人啊,手艺也好,我有个老怀表就是他给修好的。”
苏河又点点头,继续吃面。
“你爷爷那店,还开吗?”老板问。
“看情况。”苏河说。
“要我说,关了也好。”老板点起一支烟,“那条街不行了,年轻人都搬走了,剩下的都是老头老太太,谁还修表啊。你爷爷那是手艺好,老街坊都认他,换个生人,开不下去。”
苏河没说话,把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有点咸。
“对了,”老板像是想起什么,“前几天,就你爷爷走之前两三天吧,有个生人来我这儿打听你爷爷的店。”
苏河停下筷子:“什么样的人?”
“男的,四十来岁,戴个眼镜,文质彬彬的。”老板吐了口烟,“问苏记钟表店是不是还在,老板是不是还姓苏。我说是,他问老板身体怎么样,我说硬朗着呢。他点点头就走了,也没说干啥的。”
“长什么样?”
“就普通人长相,戴个黑框眼镜,穿个夹克。哦对了,”老板弹了弹烟灰,“他手里拎着个包,那种老式的公文包,皮的,边角都磨白了。”
苏河记下这些。一个四十来岁戴眼镜的男人,在爷爷去世前来打听过。是买钟的?还是……
“他有没有说叫什么名字?”苏河问。
“没。”老板摇头,“就问了那几句,面都没吃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