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劣质茶叶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最里面靠窗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个人,背对门口,苏河只能看见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背影,头发是短的,肩膀不宽。
苏河走过去。桌子是方形的,漆面斑驳,上面摆着一个白瓷茶壶,两个倒扣的杯子。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是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戴黑框眼镜,脸很白,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白。他看见苏河,嘴角动了动,像要笑,但没笑出来,只是点点头:“苏河?”
声音有点哑,像抽烟抽多了。
苏河在桌子对面坐下。椅子是长条凳,没靠背,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桌面有层黏腻的油光。
“我是陈文。”男人说,伸手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茶水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他把一杯推到苏河面前,“你爷爷的事,节哀。”
苏河没碰那杯茶。他看着陈文:“纸条是你留的?”
“嗯。”陈文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昨天去店里找你,门锁着。正好看见社区的人在贴整改通知,猜你可能会回来,就留了条。”
“你认识我爷爷?”
“认识。”陈文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着,“也不算认识。是我爷爷认识你爷爷。”
苏河等着他说下去。茶馆里很吵,旁边一桌老头在打牌,甩牌的声音很响,另一个老头在抱怨上家出牌太慢。柜台后面的女人在嗑瓜子,咔吧咔吧的。
陈文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个怀表,银壳,和苏河从木箱里找到的那个很像,但更旧,表盖上刻的花纹都磨平了。他把怀表推过来:“这个,是你爷爷卖给我爷爷的。”
苏河拿起怀表。表壳冰凉,边缘有些磕碰的痕迹。他按开表盖,里面的表盘是白的,指针是黑的,停在三点十分的位置。表盘中央有个很小的标志,是个圆圈套着倒三角,中间有只眼睛。
和钟底座上的符号一样。
“什么时候卖的?”苏河问。
“五七年。”陈文说,“具体几月我爷爷没说,就说花了二百块钱,在当时是笔大钱。”
苏河想起那张收据:“卖主是陈阿四?”
陈文点点头:“我爷爷。他去年走了,脑梗,走得很快。”
苏河把怀表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字,很浅,要对着光才能看清:“时漏之钥,慎启。”字迹和木箱衬板上的很像。
“这是什么意思?”苏河指着那几个字。
陈文摇头:“我爷爷没细说。他只说,这表是钥匙,但开什么的钥匙,他没告诉我。就说如果有一天你爷爷不在了,让我来找你,把表还给你。”
“还给我?”
“原话是:‘物归原主’。”陈文又喝了口茶,“我爷爷还说,如果你问起钟的事,就告诉你三个字:别碰钟。”
苏河盯着陈文。陈文的表情很平静,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出情绪。苏河把怀表放回桌上:“就这些?”
“就这些。”陈文说,“我爷爷这人,说话说一半。他走之前,给了我一封信,让我转交给你爷爷。但你爷爷走得突然,没给成。现在给你也一样。”
陈文从公文包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信封没封口,苏河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那种老式的信纸,泛黄,有折痕。字是毛笔写的,小楷,工工整整:
“怀安兄:
一别经年,时如逝水。当年钟事,吾日思夜虑,终觉不安。时漏之秘,非人力可窥。兄以记忆饲钟,或可延寿,然契约既成,终须偿。吾闻钟满十二响,契即成,届时钟主将忘己身,堕入时漏,永世轮回。
近日夜观天象,见客星犯斗,主大凶。兄之钟恐将再启。若钟响过三,需速离雾城,勿返。若钟响满十二……
唉,天命难违。
另,吾孙文,性钝,然可信。若有需,可遣之。
弟阿四 顿首
乙酉年腊月”
苏河把信看了两遍。乙酉年是2005年,二十一年前。那时候爷爷还在世,钟还在敲。陈阿四在信里警告爷爷,钟响满十二次,契约就成,钟主会忘记自己,堕入钟里,永世轮回。
“你爷爷还说了什么?”苏河问。
陈文摇头:“就给了我这封信,让我保管好,说如果苏爷爷不在了,就把信和他买的怀表一起还给你。其他的,他没多说。”他顿了顿,看着苏河,“不过我看过信。里面说的‘钟’,是你店里那座落地钟吧?”
苏河没回答,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陈文也不追问,自顾自说:“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吧,跟我爷爷去过一次你爷爷的店。就一次,记得很清楚。那天店里很暗,就开了一盏小灯。你爷爷在柜台后面修表,我爷爷跟他说了几句话,然后指着那座落地钟问我:‘文文,你看那钟,像什么?’”
苏河抬起眼。
“我说像口棺材。”陈文说,声音压低了些,“你爷爷当时就变了脸色,让我别胡说。但我爷爷笑了,说小孩子眼睛干净,看得准。后来长大点,我才想起来,那钟的形状,确实像口竖起来的棺材。”
茶馆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是打牌那桌,有人赢了。笑声很快平息下去,只剩下洗牌的哗啦声。柜台后的女人打了个哈欠,拿起遥控器换了台,电视里在放广告,声音开得很大。
“你爷爷走后,钟敲过吗?”陈文问。
苏河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问?”
“信上说了,钟响过三,要你离开。”陈文推了推眼镜,“如果你听到钟敲响,而且是三次以上,那就该走。走得越远越好。”
“如果敲了十二次呢?”
陈文的表情凝了一下。他端起茶杯,但没喝,只是捧着。杯口的热气扑到他脸上,镜片蒙上一层白雾。他把杯子放下,用袖子擦了擦镜片:“我爷爷没说。但信上写了,‘堕入时漏,永世轮回’。不是什么好话。”
苏河从裤兜里掏出那张油印纸,展开,推到陈文面前:“这个,你见过吗?”
陈文凑近了看。看了很久,久到旁边那桌老头打完一圈牌,开始算钱。他才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白:“这是我爷爷的笔迹。”
“你确定?”
“确定。”陈文指着纸上的字,“你看这个‘慎’字的写法,右边‘真’字里面是两个点,我爷爷就这么写。他练过字帖,说这么写好看。”
苏河把纸收回来:“这上面说,钟里可以进人。进去的人,永远出不来。”
陈文没说话。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是老街,石板路湿漉漉的,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慢吞吞走过,篮子里装着青菜,菜叶上还沾着水珠。
“我爷爷走之前那几天,”陈文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一直在念叨一句话:‘进去了就出不来了,进去了就出不来了’。我以为他说的是医院,他那时候已经糊涂了。现在想想,他说的可能是钟。”
苏河等他说下去。
“还有,”陈文转回头,看着苏河,“我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我爷爷的日记。最后一篇,写得很乱,但有一句我看懂了。他说:‘我对不起静婉’。”
苏河的心跳漏了一拍。静婉,沈静婉,他奶奶的名字。
“你知道沈静婉是谁吗?”苏河问,声音有点紧。
陈文摇头:“不知道。我问过我爸妈,他们也不知道。我爷爷那辈的事,他们也不太清楚。”
苏河靠在椅背上。长条凳的靠背很硬,硌得他背疼。他看着桌上的怀表,表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钥匙。陈阿四说这怀表是钥匙,时漏之钥。开什么的钥匙?开钟的钥匙?
可钟门上的锁孔形状不对。
“你爷爷还留了别的吗?”苏河问,“关于钟,关于我爷爷,什么都行。”
陈文想了想,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个小本子。是个线装的笔记本,很薄,封皮是蓝布的,边角都磨白了。他翻开本子,里面是钢笔写的字,字迹和油印纸上一样。
“这是我爷爷的记事本,杂七杂八的,记了些日常开销,人情往来。”陈文翻到某一页,推过来,“你看这里。”
苏河凑过去看。那一页的日期是“一九五七年三月初六”,下面写着:“今日购钟于苏记,费二百元。钟重,雇车运回。夜观之,心生寒意。钟内有物,似活。苏言此钟名‘时漏’,可窃时。吾问窃时何为,苏不答,但言好生保管,勿示于人。”
再往下翻,隔了几页,又有一条:“钟置家中三日,妻夜夜惊梦,言钟内有女子哭泣。吾疑之,移钟至柴房。是夜,钟自鸣一声,妻惊醒,冷汗透衣。晨起,妻竟忘陪嫁玉镯置于何处。怪哉。”
“玉镯后来找到了吗?”苏河问。
陈文翻到下一页,指着一条:“找到了。在钟顶上放着,用红布包着。妻大惊,言从未放于此处。吾亦惑,家中无人可及钟顶。”
苏河继续往后翻。后面的记录断断续续,有时隔几个月,有时隔几年。内容都差不多:钟放在家里,家人就会做噩梦,或者忘事。后来陈阿四把钟搬到郊外一个旧仓库里,情况才好些。但每次他去仓库,都会发现钟的位置有细微变化——有时候钟摆停了,有时候停了又自己走起来,有时候钟面上会多出些水渍,像有人对着钟哭过。
最后一篇关于钟的记录在1988年:“钟在仓中三十年,安然。今晨往视,见钟面有裂,自右上至左下,如泪痕。以手触之,裂痕温,似有体温。大骇,仓皇而返。午后托人传话于苏,苏即来,见钟不言,面如死灰。是夜,苏携钟去,予钱二百,原数奉还。苏言:‘此物终须归主。’吾问主为谁,苏不答,但叹。钟去,心下稍安。”
记录到这里结束。后面就是些日常琐事,买菜花了多少钱,谁家结婚送了礼,诸如此类。
苏河合上本子,还给陈文。陈文接过去,小心地放回公文包。
“所以那座钟,你爷爷只保管了三十多年,就还给我爷爷了。”苏河说。
陈文点头:“我爷爷说,钟还回去那天,他感觉卸下了千斤重担。之后几十年,再没梦见过钟里的哭声。但他说,有时候半夜醒来,还是会听见钟声,很轻,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去看医生,医生说可能是耳鸣。”
苏河端起面前的茶,茶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油花。他喝了一口,茶很苦,是陈茶的苦,还带着点霉味。他咽下去,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
“你相信这些吗?”苏河问,“钟会自己走,会让人做噩梦,会让人忘东西。”
陈文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不戴眼镜的他看起来年轻些,眼睛有点近视的人常有的那种无神。“我学物理的,”他说,把眼镜戴回去,“硕士读的理论物理,现在在大学教书。从科学角度,我不相信这些东西。能量守恒,因果律,时间的不可逆性——这些才是真的。”
“但是?”
“但是我爷爷不会骗我。”陈文说,“他可能记错,可能夸大,但不会凭空编造。而且……”他顿了顿,“我见过那座钟。虽然那时候小,但我记得很清楚,那钟给人的感觉,不像个死物。它立在那里,你会觉得它在看你。”
苏河想起昨晚,钟在午夜敲响时,钟身里那个发光的人形。
“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把该还的东西还了。”陈文站起身,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十块钱,压在茶杯底下,“我爷爷交代的事,我办完了。以后……你好自为之。”
“等等。”苏河叫住他。
陈文停下脚步,回头。
“你爷爷的日记里,提到钟面有裂痕,像泪痕。”苏河也站起来,“钟还给我爷爷后,裂痕还在吗?”
陈文想了想:“我爷爷没写。但钟还回去后,他就再也没提过钟的事。可能裂痕修好了,也可能还在。你爷爷是修钟表的,应该能修。”
苏河走到陈文面前。两人隔着一步远,苏河能看见陈文眼镜片上的细小的划痕,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你相信钟里有人吗?”苏河问。
陈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爷爷信,你爷爷可能也信。但我没看见,所以我不信。”他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我没告诉你。我爷爷走之前,最后一句清醒的话,是对我说的。他说:‘文文,如果以后你见到苏家的人,告诉他们,静婉不恨他。’”
“不恨谁?”
“没说。”陈文拉开茶馆的门,外面的光涌进来,他的背影在光里成了一个剪影,“可能是你爷爷,也可能是钟,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门关上,陈文走了。苏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柜台后的女人走过来,收走桌上的茶杯和钱,用抹布擦了擦桌子。抹布是湿的,在桌面上拖出长长一道水渍。
苏河坐回椅子上。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陈文还回来的那块。表盖上的花纹磨得很平,几乎看不出来了。他按开表盖,表盘上的指针还是停在三点十分。他晃了晃怀表,能听见里面机芯轻微的晃动声,但指针不动。
他试着拧了拧发条钮,拧不动,像锈死了。他又试着把怀表贴在耳边听,什么声音都没有,连机械表该有的嘀嗒声都没有。
完全是块死表。
苏河把怀表收好,拿出陈文给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钟满十二响,契即成,届时钟主将忘己身,堕入时漏,永世轮回。”如果爷爷的笔记本记录没错,爷爷被钟取走过两千多段记忆,但钟只在他去世前停了三年。爷爷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钟敲了那么多次,契约没成立?
除非……爷爷找到了“替者”。
油印纸上说:“欲破契约,需寻替者。替者自愿入钟,可赎记忆。”如果钟取走记忆是一种契约,那用替者入钟的方式,可以赎回被取走的记忆。爷爷可能用这个方法,一次次赎回记忆,延缓了契约的成立。
但替者是谁?谁自愿进入钟里,永世不出?
苏河想起奶奶沈静婉。照片上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抱着婴儿,温婉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