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投胎的时候忘记喝孟婆汤。
再次醒来时,我成了首都星下城区孤儿院门口的一名弃婴。
由于带着记忆,我保留了前世就有的超记症。
努力15年,我考进了首都星最好的大学。
1.
“下面有请第二位学生代表苏屿上台分享。”
我整理了下衣摆,沿着过道往前走。
第一位学生代表结束发言,正从台上下来。
他穿着黑色制服,袖口压着一道银线。礼堂前排有人举起终端,镜头一路跟着他。
贺砚。
报道不过两天,我已经听过很多次这个名字。
我侧身给他让路,擦肩的一瞬,我忽然眼前一黑。右腿失去知觉,身体毫无征兆的朝他倒去。
对方伸手接住我。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后响起笑声。
“苏屿同学,小心。”
他的手扶在我的腰上,我抓着他的衣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我想松手,手指却没有反应。
三秒后,知觉突然恢复。
我立刻退开低头:“抱歉。”
贺砚看了看我,没有回复。
我走上台,将演讲稿放在面前。第一句话险些念错,好在没有人发现。
典礼结束,室友陈越从后面追上来。
“苏屿,你快看论坛。”
首页飘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靠在贺砚怀中,正抬头看他。拍摄角度很好,礼堂的灯从顶上照下,连我苍白的脸色也成了恰到好处的脆弱。
帖子下面已经有了几百条回复。
有人问我是谁,有人说很般配。往下翻几页,竟然有人找到了我的入学档案。
【下城区孤儿院的,难怪这么会抓机会。】
【学生代表还会平地摔跤,装的也太明显了。】
陈越伸手替我关掉页面:“别看了,学校论坛就这样,过两天有新的热闹,他们就忘了。”
我点点头。
当晚,贺砚申请添加我的联系方式。我没有通过,只再次说了抱歉。
睡前,我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身体。右腿没有淤青,关节活动正常。
第二天去校医院,医生也没查出问题,只让我按时吃饭,多注意休息。
我把医嘱夹进书里,没再管它。
三天后,我在学生事务中心遇见了学生会主席,谢临安。
他刚从办公室出来,我抱着材料站在走廊另一端。
我们之间至少隔着两米。身体又一次不受控制的向前倒去。材料撒了一地。
谢临安扶住我的肩,低头叫出我的名字。
“苏屿?”
我猛地推开他,后腰撞上了桌角。
走廊里的人都停了下来,我蹲下去捡材料,手抖了两次,才把一张纸拿起来。
2.
当天我再一次去校医院检查。
结果仍然正常。
医生问起最近的睡眠情况,我把每天入睡和醒来的时间报给他。他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让我去心理中心预约。
我对心理医生非常排斥,就没有去。
入学第十天,社团招新。
原本只想领一份地图,在经过机甲社的展台时,膝盖突然发软。
机甲社社长裴曜站在桌后,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摔在他脚边,掌心蹭过地面。
周围响起几声惊呼,裴曜垂眼看我,没有动作。
“你一直用这样的方式接近别人?”
手上的伤口里沾了细碎的沙,我撑着桌沿站起来,拾起地图:“抱歉,借过。”
接下来一周,我在图书馆门口撞上刚结束讲座的青年学者,在校史馆外扑向返校访问的军官,在食堂端着餐盘摔进一名高年级学长怀里。
餐盘扣在地上,汤溅湿了我的衣服。
我站在一片狼藉里低着头,周围全是举起的终端。
匆匆回到宿舍,我打开了一张表格。
时间,地点,天气,饮食,睡眠,能想到的都填进去了。
第九次失控发生时,表格已经写满了四页。
九次,九个人。
名字后面跟着他们的资料,背景,荣誉一个比一个高。如果出事的主人公不是我,我想我大概能够一笑而过。
之后五天,我没有再离开宿舍。
吃饭叫机器人,课程改线上,连垃圾都堆在门边。
第五天下午,陈越收到了一条消息。
“我哥到了,我下去拿东西。”
他刚走到门口,门已经从外面打开。
来人穿着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军装,肩章上的银星在宿舍灯下晃了一瞬。
我连人带椅子摔了过去。
椅背被撞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陈越的哥哥扔下手里的东西,伸手接住我。我的脸贴在他胸前,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服。
我嘴里很快有了血腥味。
直到那三秒过去,我才松开手退到墙边。
陈越看看我,又看看他哥哥。
“你没事吧?”
“陈越,我控制不了。”
我的声音沙哑,话音落下,宿舍里静了很久。
陈越的哥哥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没有发表看法,只让陈越送他下楼。
当天晚上,陈越没有回来。
第二天,他发来消息,说朋友的宿舍刚好空出一个床位,准备搬过去住几天。
我只回了个好,替他收拾好他的日用品放在他桌上。
论坛上出现了一个新帖。
发帖人收集了我入学以来所有摔倒的照片。
九张照片拍在一起,九张不同的脸。
标题写着
【这个下城区孤儿院的苏屿,到底还要勾引多少人?】
3.
我在帖子下面贴出了医院就医记录。
半小时之后,最高赞的回复贴出了我的检查结果,一切正常,证明我没有病。
我联系管理员删除帖子以及照片。
帖子消失不到10分钟,新的截图便传遍了各个群聊。
辅导员联系我时,我给他看了我的失控记录,他让我坐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会。
10分钟后,心理中心发来预约提醒。
我这次没有取消。
心理咨询,神经检查,平衡训练,我一样一样做下去,每份报告都在诉说着我非常正常。
这个时候,贺砚不知为何开始在教学楼下等我。
谢临安自作主张调换了我两门课,理由是原来的教室人多,容易发生意外。
裴曜有时也会出现,隔着一段距离审视我。
我绕开他们,他们会下意识跟上来。
“不用送我。”
“顺路。”
“我想一个人走。”
贺砚脚步顿了一下,仍旧替我挡开前面的人群。
附近有人拍下这一幕。
当晚,照片下面全是羡慕和辱骂。
刚开始是储物柜被人撬开,里面塞满死虫,柜门上用红色颜料写着“滚”。
我拍下照片,清理干净,换了一把锁。
第二天,新锁被胶水堵死。
实验课前,我的材料被人调换,演算数据全部清空。老师大发慈悲给了我一次补交机会。
补交那天,实验室却突然断电,我熬了两个星期做出的数据再次消失。
因此,我开始同时保存多份备份。
当所有备份都被人从云端删除时,我缺席了第一门期末考试。
第一学期,我挂了三门课。
第二学期开学前,我申请更换宿舍和专业。
申请通过的下午,新宿舍门口已经围满了人。有人在墙上贴了我的照片,每一张都截自我摔向不同男人的瞬间。
室友没有让我进门:“你住进来,会打扰我们。这么有本事,去跟那些男人住啊!”
我拖着行李在楼下坐了一夜。
陈越曾替我在论坛上说话。
后来他的终端也塞满辱骂,宿舍门被人泼了油漆。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图书馆后面的长廊。
他瘦了很多,坐下后一直看着地面:“苏屿,我知道你可能不是故意的。”
长廊外落着雨,一滴水从他湿透的发梢落在鞋面上。
“但是我真的受不了了。”
“好。谢谢你,陈越。”
他抬起头,似乎还想说什么。
我先站了起来,转身离开。
大二那年,我已经很少去教室。
只要校园里出现一个足够出众的男人,我便可能在任何地方失去身体的控制权。
课堂、实验室、食堂,甚至考试途中。
我提前一个小时去考场,还是会在走廊遇见前来巡考的年轻教授。
恢复知觉时,考试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
监考老师不允许我入场。
第二次学业警告送到终端后,我递交了申诉材料。
听证会那天,负责记录的年轻律师推门进来,我从座位上摔进他怀里。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理所当然,申诉没有通过。
学年末,学校发来了劝退邮件。
谢临安拿着处理结果来找我,说他可以替我保留学籍。
“条件呢?”我问。
“搬到校外。那里安保更好,也不会有人打扰你。”那是他名下的房子。
我把文件从他手里抽出来,在退学确认书上签了字。
离开学校后,我去了南区。
我在一家旧机械维修店找到工作。老板不看校园论坛,也不关心首都大学的风云人物。他只在乎我会不会维修。
那半年我过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每天七点上班,晚上清点零件。工资不高,租来的房子只有一扇朝北的窗,但没有人认识我。
第七个月,一辆限量飞行器在店外抛锚。
车主是南区最大的运输公司继承人。
我从检修台上摔下去,被他接住。
三天后,他送来一束花。
一周后,有人砸了维修店的玻璃,并指明我不离开,就一直砸。
老板赔不起第二次,辞退了我。
我换了新城市,做过仓库分拣、资料录入、夜间清洁,也替偏远学校维修过教学设备。
最长的一份工作做了十一个月。
校长的儿子从前线回来探亲那天,我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撞进他怀里。
第二天,学生家长联名要求学校辞退我。
我离开首都星,搭货船去过三个边境星。
在矿区,我摔向前来视察的年轻议员;在农场,我撞上临时迫降的舰队指挥官;在一座终年下雪的小城,我被一名获奖归乡的青年画家扶住。
照片和名字总会出现在网上。
旧帖子被重新翻出来,新的工作随之结束。
我搬过二十七次家,换过三十份工作。
最后一次,我住在一颗只有几千人的小行星上,替废品站拆卸旧机器人。
那里没有学校,没有各种宴会,也没有几个年轻人。
我住了两年零四个月。
一艘科研船因为能源故障停靠小行星。舱门打开时,站在最前面的是联邦最年轻的科学院院士。
我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
三秒之后,他扶着我,问我是不是低血糖。
那年我二十五岁。
从入学典礼算起,已经过去七年。
我在小行星又住了三个月。科研船早已离开,寄来的东西却堆满废品站门口。有人找到我在首都大学的旧照片,镇上的人开始绕着我走。
冬天来临时,老板把最后一个月的工资结给了我。
我买了一张回首都星的船票。
孤儿院已经搬了地方。院长老了很多,隔着门红着眼看我,不敢让我进去。
当天夜里,我决定放自己解脱。
再次睁开眼,礼堂里灯光明亮。
主持人低头看着名单,念出:“下面有请第二位学生代表苏屿上台分享。
4.
第二次醒来,我没有上台。
我从礼堂侧门离开,退掉宿舍,搭上当天最早的一班飞船。
飞船还没离开首都星,我在廊桥上撞进一名年轻军官怀里。
后来我换过学校,也不再读书。我剪短头发,更换名字,做过领航员、维修工和销售员。每次刚刚安定下来,总会有一个人出现。
第五次,我不再跑了。
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用固定带捆住手脚。门外出现脚步声时,椅子仍被拖向门口,金属腿在地上划出四道深痕。
固定带崩断,我摔进来人的怀里。
后来,我换成合金锁链。
右臂脱臼,锁链没有断。那股力量便让来人撞开门,亲手将我抱了出去。
第十次,我开始留下证据。
但录像总会在关键的时刻卡住,监测仪器只记录到我的主动。
愿意替我作证的人很快遭到威胁,保存在不同地方的副本也会同时损坏。
我学过法律、医学、影像鉴定和网络追踪。
我赢过一次官司,拿到过一次毕业证,也曾让霸凌我的人受到处罚。
第二十次以后,我的记忆开始出现混乱。
记得有一世,我在飞船上生活了八个月。一只休眠舱被打捞上来,里面躺着失踪多年的联邦英雄。
我躲进北部荒原六年。磁暴毁掉补给系统,救援队破门而入,走在最前面的年轻军官摘下头盔。
还有一世,我活到四十多岁。
我以为自己已经老得足够安全。勘探队发现我时,领队比我小二十岁。防护面罩落地,我的膝盖也跟着撞上岩石。
我记得每一张脸。
记得他们扶住我时手掌的位置,任由我摔倒时鞋尖的方向,围观者说过的话,病房天花板的裂纹,不同出租屋里不同的霉味。
第二十九次,我的右手在一次失控中摔伤。
我改用左手。
三年后,左手也开始发抖。
生命的最后,我在出租屋里维修一台儿童机器人。一枚螺丝掉了二十七次,第二十八次才被拧紧。
送回去时,小女孩抱着机器人向我道谢。她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有些漏风。
“下面有请第二位学生代表苏屿上台分享。”
第三十次。
我没有站起来,脑海里那些见过一次便再也忘不掉的画面同时压下来。
我弯下腰,捂住嘴。
有人走过来,手刚碰到肩膀,我便猛地挥开。
礼堂里响起一阵议论。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出现在脑中。
【叮!检测到情节重置达到上限。】
【万人迷主角辅助系统开始绑定。】
5.
眼前浮出一面半透明的光屏。
【绑定成功。】
【宿主苏屿,欢迎进入《他们都为我痴狂》剧本世界。】
工作人员担忧地看着我。
“苏同学,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直起身,沿着过道往前走。
贺砚正从台上下来。
【关键角色贺砚已出现。初遇情节开启。】
右腿失去知觉。
我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突然耳鸣。
直到他伸手接住我。
【初遇完成。贺砚好感度增加百分之十。】
在台下的笑声中,我抓着他的衣领,忽然分不清现实与记忆。
贺砚低下头。
“苏屿,怎么了?”
我推开他,跌坐在台阶上。
主持人跑过来,礼堂里所有人都在看我。有人举起终端,镜头后面的脸和许多年前重叠。
我爬起来,走上演讲台。
看着手里的演讲稿,我仿佛看见大学的退学确认书、法院驳回的申请,还有无法使用的船票。
第一句话念了三遍。
台下渐渐安静。
最后,我合上演讲稿,冲出礼堂。
回到宿舍后,我锁上门,拉上窗帘。
“出来。”
【请宿主明确指令。】
“刚才说话的东西,出来。”
光屏重新浮现。书名、简介和人物关系依次展开。
下城区长大的孤儿苏屿考入首都大学,意外吸引无数天之骄子。面对他们强势的追求,他不断逃避,也因此引发一场又一场争夺。最终,他将明白所有一切都源于爱意,并在众人的宠爱下度过幸福快乐的一生。
【宿主可从关键角色中选择最终伴侣。系统将提供财富、地位、健康修复及好感度奖励。亦可开启全员结局。】
“我为什么会无缘无故摔倒?”
【万人迷光环的触发方式。】
“我被退学,被辞退,被关起来,被人烧掉住处。”
【均为感情升温所需的矛盾情节。】
“陈越呢?”
光屏停了一瞬。
【非关键角色不影响主线。】
我的胃开始抽搐。
冲进洗手间,我扶着水池吐了很久。其实什么也没有吐出来,只有胃液灼过喉咙留下的热意。
系统仍在耳边喋喋不休的介绍不同结局。
选择单人结局线,我将靠着对方,收获前程与名誉。
选择全员结局,我会拥有一颗独立星球,所有人负责保护我,我也会有幸福快乐的一生。
我打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
再次抬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泛青。
一瞬间,好像变成二十五岁,又变成四十八岁。右眼旁多出一道旧伤,很快又消失不见。
我失控下抓起杯子砸向镜子。
嘣——碎片散落一地。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建议立即选择一条路线,获得精神安抚。】
“不选。”
【宿主可三思后决定。】
“我一个都不选。”
光屏上的金色主线闪了两下。
【拒绝将导致情节继续修正。】
“随便。”
【宿主可能再次经历孤立、伤害及死亡。】
“我知道。”
门外响起敲门声。
“苏屿,是我。”贺砚说,“我想确认你有没有受伤。”
【关键角色来访。建议宿主开门。】
我深吸一口气,踩过满地碎玻璃,把门反锁。
6.
贺砚在门外站了二十分钟。
离开前,校医院的预约信息发到我的终端上。
我没有看。
光屏一直悬在眼前。我闭上眼睛,它便出现在黑暗里;用被子蒙住头,那些金色文字仍然一行行往下滚动。
系统列出了所有关键角色。
贺砚、谢临安、裴曜、曾在星港接住我的青年将军,南区运输公司的继承人,边境执政官,科学院院士,货船船长,荒原上的舰队统帅。
共一百二十七人,几乎集齐了这个世界所有的精英。
名字后面写着身份、好感度和相遇时间。
我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一部分相遇会随我的选择改变,另一部分标着“必然触发”。
“我选择删除光环。”
【核心设定不可删除。】
“那我解除绑定。”
【主线完成前不可解除。】
“你告诉我怎样才算完成?”我大吼出声。
【选择最终伴侣。】
我关掉光屏。
两秒后,它再次亮起。
右下角闪过一行极淡的灰字。
修正储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很快,那行字消失了。
我盯着那个位置问:“刚才少了什么?”
【系统运行正常。】
我拿起外套,离开宿舍。
距离谢临安出现还有两天。我没有去学生事务中心,而是乘车去了南区。
有一个路口突然临时封闭。
我搭乘的车绕行时发生故障,停在一家酒店门口。酒店正在举办青年企业家会议,几个人从正门走出来。
我立刻闭上眼睛,抓紧座椅。
失重感出现时,安全带自动弹开。
我越过过道,撞进其中一人怀里。
【替代相遇完成。】
光屏右下角又闪了一下。
修正储备:百分之九十八点九。
原来不是无穷无尽。
我轻笑一声。
扶着我的男人低头温声询问:“你还好吗?”
我没有理会,站稳后,转身就走。
【检测到宿主拒绝关键角色关怀,好感情节未完成,启动电击惩罚。】
当天晚上,我订了前往边境的船票。
船票付款成功,登船前却突然作废。工作人员替我安排候补席,座位旁坐着一名从前线回来的年轻少将。
我没有登船。
星港广播随即宣布所有出口暂时关闭。
人群向后拥挤,我的身体越过两个警戒栏,朝候机厅另一端走去。
我抓住立柱。
指甲翻起,手掌被金属边缘磨出血。身体仍然一点点向前。
少将注意到这边,朝我走来。
我松开柱子,转身撞向墙。
肩膀先碰到坚硬的墙面,整条手臂瞬间麻了。那股力量偏转方向,又将我拉回去。
三秒结束时,我倒在地上,没有碰到他。
【相遇节点失败,启动电击惩罚。】
修正储备:百分之九十六点一。
少将蹲下来想扶我。
“别碰我。”
声音太大,四周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停下手。
我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离开星港。
7.
我退了学。
退学申请递交后,谢临安的相遇节点作废。系统为他安排过三次新的位置,我都没有去。
第三次,校方以材料缺失为由要求我本人到场。
我把全部材料公开上传,同时寄出纸质副本。
系统让快递车在半路起火。
修正储备降到百分之九十一。
我租下了一间没有窗户的仓库。
房间中央装了六道固定装置,墙角架着独立电源和不同线路的摄像机。每天醒来,我先在手背写下日期,再读一遍墙上的字。
第三十次。
陈越现在不认识我。
不要开门。
不要妥协。
有时写了也没有用。
夜里醒来,我会以为自己仍在北部荒原。暖气运行的声音像磁暴,门外一有脚步,我便下意识抓起工具缩进角落。
有一次送货机器人撞到墙,我在黑暗里等了整整九个小时。
天亮以后才发现,我一直握着一枚螺丝。
那是上一次掉了二十七遍的螺丝。
可这一世,我还没有修过那台机器人。
系统每天都在提醒我接受精神安抚。
我拒绝一次,它便把那些人的声音放出来加上电击:“苏屿,开门。”
有时是陈越:“我知道你没有撒谎。”
有时是院长:“回来吧,院里还有你的房间。”
那是我这么多年,再一次听见院长的声音时,我下意识走到门边。
手放上门锁,我想起第一世回到孤儿院时。她站在另一边,头发全白了,眼红着不敢让我进去。
我猛地回过神,收回手。
门外的声音立刻消失。
【宿主持续抗拒治疗,精神状态将进一步恶化。】
“你的治疗是指什么?”
【选择一名关键角色,由对方陪伴宿主,开启恋爱滋养。】
……
又一次强制相遇发生时,我早有准备。
系统让仓库电路起火,消防系统自动打开所有门。年轻的消防队长冲进浓烟,朝我伸手。
固定装置扣住我的腰和四肢。
第一道断开。
第二道从墙上脱落。
第三道勒进肩膀。
我看着修正储备从百分之八十九跳到八十七,又跳到八十四。
【请宿主停止危险行为。】
第四道断裂时,我咬住牙,没有叫出声。
消防队长已经冲到面前。第五道固定索将我留在原地,他一把扯开卡扣,抱起我往外走。
失控结束后,我从他怀里翻下来。
膝盖磕在地上,浓烟呛进喉咙。
我趴在仓库门口咳嗽,抬头看见右下角的数字。
百分之七十九点三。
当晚我住进临时安置点,重新列了一张表。
一百二十七个人,四百六十二个可能的相遇节点。
我在每个名字后面写下距离、方向和触发条件。
研究到天亮,纸上的字开始在我眼前浮动。
我用力闭了闭眼睛,继续写。
8.
系统很快发现我在做什么。
【请宿主注意:频繁抵抗情节可能造成不可逆损伤。】
我把裴曜的名字圈出来。
社团招新的节点还没有触发。他和另外两名关键角色会在同一天出现在学校。
“如果他们同时出现,我会倒向谁?”
【系统将根据匹配度选择最优目标。】
“如果匹配度一样呢?”
【不存在完全相同的匹配度。】
我翻开全员结局的说明。
系统为每个人安排了单独路线,也准备了一个让全部关键角色同时参与的结局。开启路线后,系统会主动召回已经错过的关键角色,并将他们带到同一个最终选择现场。
【全员路线为高幸福度选项。是否预览?】
“预览。”
金色页面展开。
最终地点在首都大学百年礼堂,时间是三个月后的校庆。可调取人数一百二十七,最低开启条件是完成三次关键相遇。
【是否接受全员路线?】
“不接受。”
【预览将在十秒后关闭。】
我记下每一个名字和抵达方式。页面消失前,最下方闪过一行说明:全员路线开启后,关键角色权重暂时调整为同级。
我在临时安置点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主动回到学校。
贺砚等在校门口。
“苏屿,你终于回来了。”
我停在三米外。
系统提示在耳边接连响起。
【贺砚路线可开启。】
【当前修正储备不足,建议宿主接受保护。】
我绕过他,走进礼堂。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主动完成了三次相遇。
每一次,系统都会催促我接受他们的照顾。
每一次,我都拒绝。
现在修正储备只剩下百分之五十三。
校庆前一晚,我打开全员路线页面。
【已满足最低开启条件。】
【选择该路线后,宿主将获得所有关键角色的爱。】
“开启最终选择现场。”
【请确认接受全员路线。】
“我只参加选择。”
系统沉默了很久。
【最终现场开启后,宿主仍可选择单人结局。】
“开启。”
【最终选择现场已建立。】
光屏上,一百二十七个名字同时亮起。
第二天,我换好学生代表的黑色制服,独自走进礼堂。
9.
礼堂的灯光比入学典礼那天更亮。
一百二十七个人被系统从不同星球带到这里。
许多人彼此并不认识,他们的目光却都在看我。
系统的声音近乎愉快。
【宿主注意:最终选择开始。】
【请宿主走向心仪对象。】
我站在礼堂中央,没有动。
“若我一个都不选呢。”
【最终选择已经开启,宿主必须完成路线。】
光屏上的名字同时亮起。
权重被调成同级后,系统在距离、好感度和路线完成度之间反复计算。最上方的名字闪动几次,最后停在贺砚上。
【当前目标:贺砚。】
右腿失去知觉。
我朝贺砚的方向迈出一步。
贺砚立刻站起来,向前走近我。
突然谢临安也向我走来。两个人的位置发生变化,光屏上的数值跟着跳动。
【目标重新判定。】
【当前目标:谢临安。】
落地的右脚停住,身体转向侧面。
左脚才抬起来,周叙已经从座位间挤到过道上。
【目标重新判定。】
【当前目标:周叙。】
转到一半的身体再次停下。
腰背绷紧,膝盖却还保持着迈向谢临川的姿势。我失去平衡,重重跪在舞台上。
右下角的数字开始下降。
百分之五十一点八。
百分之五十一点二。
百分之五十点四。
我的手撑住地面,身体刚要起来,目标又变了。
前一个动作还没有结束,新的指令已经压了下来。
肌肉猛地收紧,又在下一刻松开。
我向前跄了一步,最后摔回原地。
【警告!警告!目标冲突。】
【结局重新计算中。】
一百二十七个人同时在靠近。
他们每走一步,距离都会改变;有人看见我摔倒,好感度突然上升;有人因我的拒绝停在原地,路线完成度又随之下降。
光屏上闪烁的名字越来越快。
我的腿、手臂和腰背不断收到前后矛盾的指令。
我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膝盖在地面磕了几次,全身每一块骨头都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我看着脑海中的屏幕,每次重新选定目标,修正储备都会往下掉一截。
百分之四十七。
百分之四十一。
百分之三十六。
系统终于把贺砚的权重提到最高。
【当前目标锁定:贺砚。】
我的身体从地上站起来,径直向他走去。
贺砚已经走上台阶。
“苏屿。”他向我伸出手。
我看见那只手,也看见入学典礼的台阶、废弃器材室的门、医院走廊和许多间没有窗户的房子。
脚下还有半步。
我把全部力气压向左侧,任由膝盖撞上地面。
贺砚俯身来接我。
“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
好感度在光屏上骤然变化,贺砚的目标锁定随之解除。
【警告!警告!检测到关键角色行为偏离。】
【重新计算中。】
刚刚停下的名字再次滚动起来。
他们走上台阶,更多人踏进了相遇范围。
系统连续发出警报。
【当前目标:……】
【当前目标:……】
【当前目标:……】
百分之二十七。
百分之十一。
我趴在地上,耳边全是系统警告和那些人叫我名字的声音。
苏屿。
苏屿。
苏屿。
许多不同的画面挤在眼前。
我看见北部荒原的风雪,也看见维修店门口碎掉的玻璃。
那台修好的儿童机器人站在舞台下面,小女孩抱着它,冲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
我伸出手,想替她捡起那枚总会掉下去的螺丝。
指尖碰到的只有冰冷的地板。
【检测到宿主意识不清。】
【建议立即接受单人路线。系统将终止目标计算。】
我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右下角还剩百分之十一。
“继续。”
【请宿主明确指令。】
“继续计算!”
……
【目标重新判定。】
我笑了起来。
开始是断断续续,后来怎么也停不住。笑声在礼堂里回荡,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耳边的系统警报盖过了礼堂里的惊呼。
10.
终于,修正储备降到零。
礼堂里的声音骤然消失。
抬到一半的脚落回地面,我失去平衡,撞在讲台边缘。
所有人站在两步之外,下意识向我伸手。
膝盖再一次重重磕在地上。
很疼。
但再没有任何力量逼我继续向前。
脑海中,光屏开始破碎。
一百二十七个名字逐个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
【检测到核心情节无法完成。】
【世界修正失败。】
【正在申请再次重置。】
【申请通过。】
【异常情节即将清除。】
我撑着讲台,想要站起来。
白光已经漫过礼堂。
所有人的身影逐渐模糊,系统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保留宿主原始记忆。】
【清除重置产生的全部异常记忆。】
我没能看完最后一行字。
眼前就彻底暗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一个纸箱里。
雨落在塑料棚顶,发出密集的轻响。纸箱外是一扇掉了漆的蓝色铁门,门牌上写着首都星第七孤儿院。
许是投胎的时候忘了喝孟婆汤。
我还记得上辈子的事。
记得病房窗外那棵被风吹断的树,记得最后喝下的半杯温水,也记得闭上眼睛以前,护士替我掖好被角。
铁门很快被人推开。
一个女人撑着伞跑出来,将我从纸箱里抱起。
“怎么会有孩子在这里?”
她的衣服被雨淋湿了一半,怀里却很暖。
我抓住她的一根手指。
她愣了一下,低头冲我笑。
后来,她成了孤儿院的院长。
三岁时,她发现我的记性好得异常,带我去医院让医生为我做了检查。
病历上写着:超忆症。
院长把病历收进抽屉,给了我一颗糖。
“我们阿屿记忆力这么好。”她说,“一定可以永远记住高兴的事。”
孤儿院的生活不算富裕,但也没有什么不好。
六岁那年,我学会修坏掉的玩具。
八岁,我把活动室那台不再走动的机器人拆开,重新装好。
十二岁时,院里大半损坏的电器都归我管。
每修好一件东西,孩子们便围在旁边鼓掌。
我记得他们每个人笑起来的样子。
十八岁,我考进了首都星最好的大学。
录取通知送到孤儿院那天,院长抱着我哭了很久。
“以后要好好生活。”她说。
“我会的。”
开学典礼那天,我作为第二位学生代表坐在礼堂前排。
“下面有请第二位学生代表苏屿上台分享。”
我起身走向台阶。
第一位学生代表正从台上下来。
他叫贺砚。
经过他身边时,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可我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他。
贺砚侧身让开:“你先过吧。”
“谢谢。”我从他身边走过,一级一级登上讲台。
大学四年,我参加了许多活动。
我在图书馆听过青年学者的讲座,在校史馆见过返校访问的军官,也加入机甲社,和同学在实验室里修过一台报废的训练机。
谢临安替学生会招新时向我递过报名表,我摆摆手,他便去问下一个人。
周叙来学校做义诊,我陪发烧的室友去过一次。
我的室友叫陈越,虽然他打呼噜,乱放袜子,期末前总要借我的笔记,但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大四那年,他谈了恋爱,搬出去前请我吃了一顿饭。
“阿屿,以后发达了别装不认识我啊。”他说。
“你欠我的三顿饭还没还,我忘不了!”我笑着回复。
毕业典礼上,校方请来一名年轻军官颁发证书。
轮到我时,他向我伸出手,从他手中接过证书。
“恭喜毕业。”
“谢谢。”
礼堂外阳光很好。
院长和孤儿院的孩子们等在台阶下面。有人抱着花,有人举着写歪了的名字,还有一个孩子挥得太用力,把手里的气球放上了天。
我朝他们走过去。
院长看着我,忽然红了眼睛。
“怎么又哭了?”我问。
“高兴。”
她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苏屿,你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好很幸福的。”
“当然。”
我记得这一天发生的每一件事。
礼堂的灯光,手中证书的重量,院长泛红的眼睛,和那只越飞越远的蓝色气球。
我将带着这些记忆,走向属于我的未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