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我追章肃四年,拍过他一百七十六场活动,存了他无数张照片。
他演落魄拳手时,我包了三家电影院;他被骂票房毒药时,我穿着裙子站在零下十二度的机场,替他拍出了一张转发过百万的照片。
在我心里,章肃是全世界最好的演员,也是个拍戏受伤只能自己贴创可贴、电影撤资还要照常开工的小可怜。
所以我一直觉得,没有我,他在娱乐圈多少得受点委屈。
直到北辰中心的闭门会议上,几十位只在财经新闻里见过的人同时起身,等着他入座。
平台老总替他拉开主位的椅子。
1
那场会议的四年前,我第一次穿上裙子去见章肃。
当时的我绝不会想到,这条裙子一穿就是四年。
更不会想到,四年后,章肃会比我更清楚它的拉链卡在哪儿。
那天我原本只打算戴帽子和口罩去参加路演。车刚开出地库,朋友便发来一张群聊截图。
“这不是孟遥的车吗?”
“附近今天有章肃的路演。”
“他十八岁不是说过,这辈子都不会追星?”
下面配着我的节目截图,图片上的我满脸笃定,旁边一行大字:
【我孟遥就是饿死,也不可能追星。】
我立刻让司机掉头,冲进姐姐的工作室。
“姐,你帮我化个妆。”
孟令仪上下看我:“参加章肃路演?”
“你怎么知道?”
“你车都被拍到粉丝群了。”
我沉默两秒:“那你能不能把我化成别人?”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这张脸太有辨识度。”
我正准备放弃,她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除非换个性别。”
十分钟后,我坐进了化妆椅。
孟令仪一边给我贴假睫毛,一边警告:“我只帮你这一次。”
后来,这句话和我十八岁说的“这辈子绝不追星”,一起成为了我们家的两大笑话。
半小时后,她给我戴上长卷发,又把一条裙子的腰收紧。
我差点当场归西:“追星而已,没必要搭上一条人命吧?”
“放心,你这条命没裙子贵。”
我踩着短靴出去,司机立刻起身:“小姐,请问您找谁?”
那一刻,我知道稳了。
我给自己取名明瑶。站子叫“遥遥见章”,听着文艺,其实是我注册那晚喝多了,原本想打“遥遥贱张”,骂一个黑章肃的影评人。
路演开始前,我检查了三遍电池、两遍存储卡,背熟了章肃所有角色名。
灯暗下去,章肃从舞台右侧出来。
我隔着银幕见过他无数次,可真人出现时才发现电影是平的,他不是。他走路时衣料会动,低头接话筒时会眨眼,听见尖叫,还会朝声音最大的地方看。
也就是我这里。
我脑子“嗡”了一声,举起相机一通连拍。
拍到第五十七张,旁边姑娘小声提醒:“姐妹,你镜头盖没摘。”
签名环节,我准备了一封四千字的信,全文没有一个“爱”字,充分体现成年男性粉丝的理性与分寸。
轮到我时,章肃低头问:“名字?”
我准备了十七句开场白,最后脱口而出:“老公。”
四周骤然安静。
章肃抬眼:“你叫我什么?”
“老师。”
“我听着不像。”
“您最近拍戏太累,听力可能受到了影响。”
我心虚地蹭了下眉尾,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推过去:“章老师,这是给您的信。”
桌上没有信,只有我的酒店房卡。
章肃夹起来:“这是邀请?”
我的灵魂离开了身体:“夹错了。”
“房号都准备好了。”
“给我自己睡的!”
我抢回房卡,抓起签名照就跑,工作人员在后面喊:“小姐,您的信!”
“不重要了!”
尊严都没了,还要什么信。
回程路上,我才敢翻过照片。
背面只有两行字。
【给遥遥。】
【下次记得摘镜头盖。】
我把它看了十七遍。
第一反应是章肃记住我了。
第二反应是——他站在台上,离我至少二十米,怎么知道我拍的是镜头盖?
2
四年后,我把那张焦点落在消防栓上的照片挂进了章肃出道纪念展。
年轻粉丝仰头看了半天:“瑶姐,这张为什么也能入选?”
“艺术。”
“可章肃只有半张脸。”
“留白。”
“消防栓特别清楚。”
“那叫红与黑的碰撞。”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指向旁边一张:“这张章肃为什么闭着眼?”
“他在感受角色。”
“可他手里有半块饼。”
“一边感受,一边补充碳水。”
四年来,我在粉圈最大的收获不是摄影技术,而是无论照片多糊,都能在三秒内编出艺术理念。
我踩在梯子上,面不改色地把照片摆正。
这四年里,“遥遥见章”从一个只有八个粉丝的小站,成了章肃粉圈最大的个人站。第一年我只会自动模式,第二年能在机场人群里抢到正脸,第三年章肃的文艺片被骂故弄玄虚,我做了七十页角色分析,第四年,我拍他已经像呼吸一样自然。
除了今天。
身后有人说:“原来你第一年就不会拍照。”
我脚下一滑,整个人从梯子上掉了下去。
一只手托住我的腰。
章肃站在下面,另一只手还插在大衣口袋里:“四年了,见我还站不稳?”
我在他怀里足足待了两秒,才想起挣扎。
“鞋滑。”
“嗯。”他看了一眼我四厘米粗跟的短靴,“地也滑。”
“……”
工作人员陆续进场。章肃却没走,沿着照片墙慢慢看。
那里有他四年的春夏秋冬。发烧还在赶飞机,手臂打着石膏参加首映,拿第一个奖时在台下偷偷掐掌心,票房失利后面对镜头依然笑着说谢谢。
他停在一张雪中的照片前。
“这一场,你也来了?”
“来了。”
“那天零下十二度。”
“相机不知道冷。”
“你呢?”
我本想说我也不知道,开口却打了个喷嚏。
章肃笑了一声,把围巾摘下来递给我。
远处立刻响起快门声。
半小时后,词条“章肃给瑶姐围巾”冲上热搜。
评论区分成两拨。
一拨在尖叫:【四年老粉终于被正主看见了!他甚至记得她去过哪些场!】
另一拨在骂:【站姐能不能离艺人远一点?穿成这样不就是想勾引人吗?】
还有人在中间劝架:【别吵了,章肃可能只是看她年纪大,怕她冻死。】
我二十四岁的人生第一次遭受年龄攻击,当即点进对方主页,发现她十五岁。
算了。未成年人保护法救了她。
我盯着“勾引”两个字,气得想用大号对线。
章肃发来一条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只有五个字:围巾记得还。
我手一抖,点了拒绝。
3
我拒绝章肃好友申请的截图被我误发到了站子群。
群里沉默三秒,炸了。
“瑶姐,你拒绝了谁?”
“头像为什么像章肃工作室没公开过的自拍?”
“你和正主已经发展到私人借围巾了?”
我迅速撤回,谎称是诈骗账号。
五分钟后,那个“诈骗账号”再次申请。
【章肃。本人。】
我通过了。
第一件事是改备注。写“章肃”太生疏,写“偶像”怕被他看见,写“老公”又显得我心怀不轨。
最后我改成“债主”。
他马上发来消息:【债主邀请你参加电影开放日。】
原来是我把备注写在对话框里发出去了。西湖的水~我的泪~
三个月后,我扛着相机进了片场。
章肃的新电影《逆风口》正在北郊摄影基地拍摄。媒体和站姐只有两小时参观时间,我提前做了拍摄表。
章肃拍的是一场追车戏。他从撞坏的车里爬出来,额头带血,抬眼时恰好撞进我的镜头。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迅速移开,反而在导演喊停后,又朝我的方向走了两步。
我按快门的手越来越快。
旁边站姐酸溜溜地说:“章肃怎么又找明瑶镜头?”
另一个说:“人家是皇族站姐,围巾都拿了。”
我假装没听见。
活动结束,剧组却突然封锁出口。尚未公开的追车样片被人传上网络,发布时间就在十分钟前。
所有拍摄设备必须检查。
我的存储卡偏偏不见了。
有人当即冷笑:“不会有人为了热度,自己发完又说卡丢了吧?”
话音刚落,十几部手机对准了我。
热搜出现得比证据快。
【章肃大站泄露样片】
【遥遥见章私生】
我被堵在器材区,第一次知道喜欢一个人也能变成罪证。
章肃从监视器后走过来,没说相信我,也没让人停止检查。
他拿起场记板:“把所有设备的原始时间码调出来。偷拍视频十点十七分上传,文件至少十点十五分导出。她十点十二分以后一直在我的镜头正前方。”
制片人皱眉:“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章肃看向我。
“因为十点十二分,她对着我拍了四十七张连拍。”
周围一静。
我想解释自己没有那么变态,又觉得四十七张其实不算多。
最终,泄露者是混入媒体区的代拍。我的存储卡也在被撞倒的器材箱下找到。
章肃亲手递还给我:“检查一下。”
我打开相机,屏幕正停在他从车里爬出来的那一张。
“拍得怎么样?”他问。
“一般。”
“那删了。”
我一把护住相机:“也没有那么一般。”
他低头看我,唇角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4
样片事件后,骂我的人消停了两天。
第三天,剧组官宣我担任七日侧拍摄影。CP粉敲锣打鼓,唯粉连夜写了三封抗议信,中心思想只有一句:为什么又是她?
我也想知道。
“因为你拍得好。”章肃说。
他拿着我的相机,翻过那些没有公开的照片。有他坐在台阶上吃盒饭,有他被导演训完后对助理翻白眼,还有他候场时靠着墙睡着。
“这张像失业。”他说。
“胡说,明明很可爱。”
“在你眼里我什么样都可爱?”
“也不是。”我保持理智,“你三年前那套紫色亮片西装就很像茄子成精。”
章肃把相机还我:“那场造型是我自己选的。”
“……其实茄子也挺可爱。”
驻组第一晚,酒店房间不足,我被安排和女摄影师同住。
我当场宣布自己梦游,严重时会趴在地上学狗叫。
女摄影师眼睛一亮:“没关系,我喜欢狗。”
我只好加码:“还咬人。”
她沉默了。
她出去五分钟,剧组群里便多了一条通知:【明瑶老师患有攻击型梦游症,请同事夜间避免靠近。】
下面整整齐齐回复“收到”。
章肃尤其过分,回复了一个:【需要打狂犬疫苗吗?】
我盯着他的头像,恨不得顺着网线咬他一口。
最后我抱着枕头准备睡器材间,章肃的助理却跑来给我一张新房卡:“章老师让我住导演那边,单间给你。”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当晚又是一场混战。
有人骂我装病争房,有人已经给我和章肃的孩子取好了名字。
我气得在走廊来回踱步,章肃拍完夜戏回来,问:“梦游?”
“练习路线。”
“今晚学狗叫吗?”
我差点咬到舌头:“你怎么知道?”
“整个剧组都知道。”
他刷开隔壁房门。原来他的房间就在我旁边。
“有需要敲墙。”
“什么需要?”
“比如咬人的时候找不到对象。”
他关门前又看了我一眼:“我可以牺牲一下。”
我在走廊站了半分钟,回房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尖叫。
然后墙被敲了两下。
章肃的声音隔墙传来:“听见了。”
第二天六点,我顶着黑眼圈出门。章肃已经换好戏服,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昨晚没睡好?”
“隔音不好。”
“我很安静。”
“就是因为你太安静,我一直怀疑你趴在墙上听。”
章肃把其中一杯递给我:“没有。”
我刚松口气,他又说:“只听了前半夜。”
5
驻组第三天,酒店凌晨消防演习。
警铃一响,我刚洗完头,假发挂在椅背,裙子还没拉上。
有人砸门:“马上下楼!”
我裹着浴巾冲出去,正撞上章肃。
他看了我两秒。
我把头巾往下拉:“宗教信仰。”
“你信什么?”
“临时抱佛脚。”
章肃没追问,脱下长外套罩住我,将我塞进疏散人群。
十分钟后,酒店外蹲守的代拍拍到了我裹着他的外套。
照片看不清脸,却足够让人编出一段“章肃深夜与神秘站姐同住”。
天亮时,热搜已经爆了。
工作室临时开会,公关负责人把平板推到桌面中央。
“最省事的办法,是暂停明瑶的侧拍工作,再发声明强调艺人与粉丝没有私人关系。”
我立刻点头:“可以。”
章肃却问:“消防演习记录拿到了吗?”
公关愣了一下:“拿到了。”
“酒店的房间安排呢?”
“明瑶原本和女摄影师同住,后来因为个人原因调整到空房。那间房是助理腾出来的,和您的房间在同一层,但并不相通。”
“偷拍视频的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正好是全体住客疏散期间。”
章肃把剧本放到一旁。
“那就把时间线整理清楚。酒店消防通知、剧组住宿安排、现场工作人员证言,一起交给法务审核。”
公关迟疑:“可粉丝现在情绪很大。让明瑶继续留在剧组,可能会被认为我们在纵容她。”
“现在让她退出,才像替偷拍视频补全了故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章肃看向我:“你自己想退出吗?”
我怔了怔。
“如果会影响电影,我可以走。”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
我攥着衣角,老实回答:“不想。”
我为了这七天侧拍准备了一个月,拍摄表改了六版,硬盘都买了三个。要是因为一张断章取义的照片离开,我当然不甘心。
章肃点头,重新看向公关负责人。
“侧拍工作照常。公开视频暂停一天,等完整澄清发出后恢复。”
“粉丝那边怎么回应?”
“合理的疑问解释清楚,造谣和泄露住址的账号交给法务。至于要求剧组换掉谁——”
他停了一下。
“剧组用谁,看工作结果,不看谁的声音大。”
会议结束后,我追到片场,把外套塞回章肃怀里。
“你其实没必要让我留下。”
章肃接过外套:“为什么?”
“我只是一个站姐。临时换掉也不会影响拍摄,至少事情能快点过去。”
“不会。”
“什么不会?”
“事情不会过去。”他低头整理被我揉皱的衣领,“你今天因为一张偷拍视频退出,明天他们就会用另一张照片要求剧组换演员、删戏份、改合作对象。每答应一次,下一次只会更容易。”
我想了想:“你是在保护剧组的用人原则?”
“是。”
那点刚冒出来的感动顿时蔫了。
我闷闷地说:“哦。”
章肃看我一眼,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顺便保护一下第一次穿我外套的人。”
我的感动重新活了。
不仅活了,还在心里放了两串鞭炮。
导演偏偏在远处喊:“章肃,谈完恋爱回来拍戏!”
周围工作人员齐刷刷看过来。
吓得我转身就跑。
章肃在后面纠正:“还没谈。”
“正在努力。”
6
下午,我哥来了。
那天是我妈的生日。
我原本答应中午十二点前回家,结果消防演习、偷拍视频和紧急会议接连撞在一起。手机调成静音后,我彻底忘了时间。
等我重新打开手机,上面有二十三个未接来电。
十九个来自我哥。
剩下四个来自我妈。她甚至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好好活着,妈妈不催你。看见了回个句号。】
我刚准备回复,大堂入口忽然安静下来。
孟至谦西装笔挺地走进酒店,身后跟着两个助理和我家的司机。那架势不像接弟弟回家吃饭,像是准备收购酒店。
他走到前台:“我找孟遥。”
工作人员礼貌回答:“抱歉,我们不能透露客人的入住信息。”
“我是他哥哥。”
“很抱歉,孟先生。除非住客本人同意,否则我们无法替您查询或联系。”
我躲到一盆绿植后面,吓得假睫毛差点脱落。
办理入住时,我走的是酒店独立贵宾柜台。
毕竟在这家酒店住一晚的价格里,至少有一半买的是员工看见什么都当没看见的职业素养。
所以我的秘密暂时还很安全。
前提是我哥别亲眼看见我。
章肃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
“你躲谁?”
“没躲。”
“那位孟先生?”
“不认识。”
我心虚地蹭了一下眉尾。
章肃看着我的手:“不认识他,你躲在树后面做什么?”
“研究酒店园艺。”
他抬头看了看挡住我半张脸的叶子。
“这是仿真的。”
“我研究仿真园艺。”
章肃还想说什么,我哥已经转过身。
隔着半个酒店大堂,我们四目相对。
我僵住了。
孟至谦先看见我,又抬头看向大堂电视。
电视上正在播放那张“章肃深夜与神秘站姐同住”的偷拍视频。
他朝我们走来。
“章先生。”
章肃微微颔首:“孟总。”
两个人显然知道对方是谁,但仅限于财经新闻和娱乐新闻里互相见过名字,语气客气得像下一秒就会各走各的。
我哥的视线落到我脸上。
“这位是?”
我怕他靠近后认出我,也怕他继续追问孟遥在哪儿,脑子一热,一把挽住章肃。
“我是他女朋友。”
话一出口,我就想从酒店顶层跳下去。
章肃垂眼看我。
我掐住他的手臂,保持微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救命。”
下一秒,他的手落在我的腰间。
“是。”他说,“我女朋友。”
感谢章老师成熟的临场表演。
我哥看了看章肃搭在我腰上的手。
“网上那位明瑶?”
“是我。”我夹着嗓子回答。
“你认识孟遥吗?”
“不认识。”
“定位显示他进了这家酒店。”
“可能已经走了。”
“他手机还在酒店。”
我瞪大眼睛。
哥哥抬了抬手。他的助理手里正拿着我的另一部手机。
我陷入绝境。
章肃忽然说:“孟遥上午来过剧组。”
我猛地转头。
哥哥问:“他来做什么?”
“找我。”
“你们很熟?”
“不熟。”章肃神色平静,“他希望工作室处理偷拍视频时,不要让孟家的品牌卷入舆论。”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
我确实在剧组,也确实不想连累姐姐的品牌。
孟至谦审视他几秒:“他什么时候走的?”
“会议结束前。可能去了停车场。”
哥哥立刻示意助理去查。
我在心里给章肃鼓掌。
不愧是演员,拓展戏路非常成功。
孟至谦临走前又看了我一眼,终于转身离开。
大堂门重新关上,我立刻松开章肃,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章肃扶住我:“不研究园艺了?”
“改研究怎么迁户口。”
“为什么?”
“京都不能待了。”
我掏出手机,准备让司机把车开到后门。章肃却按住我的屏幕。
“你哥的人在地下车库。”
“那我怎么出去?”
“从影棚内部通道走。”
“你对这里这么熟?”
“来拍过戏。”
他回答得自然。我当时没有多想,只以为一个常年在京都各大摄影棚工作的演员熟悉内部路线很正常。
后来我才知道,那扇通道门根本不对普通剧组开放。
当时,我只顾着提起裙摆跟他逃命。
通道尽头连着另一座影棚。
棚里搭着一座民国喜堂,红灯笼、长桌、香案一应俱全。几十名工作人员围着监视器,灯光师站在高处调整顶灯,穿喜服的女演员却迟迟没有出现。
我们刚从侧门进去,监视器后的导演便认出了章肃。
“章老师?”
章肃停下脚步:“陈导。”
导演显然和他认识,走过来同他握手:“你怎么从后面出来了?”
“借条路。”
“正好,先别走。”
陈导指了指空着的喜堂:“女演员堵在路上,灯光等着试位置。你帮我站一分钟。”
章肃还没回答,导演已经看见我。
我穿着侧拍时借来的红裙,陈导眼睛一亮:“这位也借我一下。”
我立刻摇头:“我不会演戏。”
“不用演,只站个位置。”
“我还要回家给我妈过生日。”
“二十秒。”
导演说完,场务已经拿来一段红绸。
我怀疑娱乐圈里所有导演都只会报虚假工期。
说二十秒,通常至少二十分钟。
章肃接过红绸,朝我伸出另一端:“来吧。”
“你为什么答应?”
“陈导以前帮过我。”
“我又不欠他人情。”
章肃看着我:“那算我欠你一次。”
我勉强接住红绸。
反正只是站位。
灯光亮起,我和章肃被安排在喜堂中央。导演盯着监视器,忽然皱眉。
“低头。”
我低头。
“不是你一个人。两个人都低头,做夫妻对拜的动作,我看一下脸上的光。”
我浑身一僵:“还要拜?”
陈导催促:“快点,灯光等着呢。”
章肃已经微微俯身。
我隔着红绸看他,只好跟着弯腰。
“再来一次。”导演说,“刚才不同步。”
第二次,我们同时低头。
周围快门声不断,工作人员都在拍试光记录。
“距离太远了。”陈导继续指挥,“往前半步。”
我向前迈了一点,章肃也靠近。
我们之间只剩下一段被拉松的红绸。
“很好,保持。”导演说,“看对方。”
我抬起眼。
章肃也在看我。
他明明知道这只是试光,却没有去找灯位,也没有看监视器。他的目光从始至终落在我脸上。
棚顶的红色纸花恰好在这时进行抛洒测试。
无数纸花落下来。
有一瞬间,四周的声音仿佛忽然远了。
“行了。”陈导终于喊停,“多谢章老师,效果很好。”
我立刻松开红绸。
“说好二十秒。”
场务看了一眼计时器:“一分四十八秒。”
“诈骗。”
陈导笑着让人给我们拿水:“试光片不会公开,放心。”
我刚松口气,便看见章肃从肩头取下一朵红色纸花。
他看了两秒,把它夹进剧本。
“你留这个干什么?”
“纪念第一次和站姐拜堂。”
“那不是拜堂,只是试光。”
“动作一样。”
“意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被他问住,耳朵莫名开始发热。
我们从影棚后门离开时,手机忽然响了。
我以为是哥哥,低头却看见孟令仪发来一张照片。
是现场某个工作人员从远处拍下的。
【孟遥。】
姐姐很少连名带姓叫我。
上一次还是我偷开她的车撞坏车库门。
我谨慎回复:
【在。】
【四年前你求我帮你女装时,怎么说的?】
【只当站姐,绝不惹事。】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给隔壁剧组试光。】
【试的什么光?】
【爱情之光。】
视频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我果断挂断。
姐姐又发来一句:
【十分钟内滚回来。少一顶假发,我就把你的男装照片发进粉丝群。】
7
孟令仪把我堵在工作室,先拆了我一边假睫毛。
“你和章肃到底怎么回事?”
“偶像和站姐。”
“偶像会搂站姐的腰?”
“情节需要。”
“试光需要他一直看你?”
“他尊重搭档。”
“那他为什么把纸花夹进剧本?”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拍照片的人是我朋友。”
孟令仪抱着手臂,审视我半天。
“他知道你是男人吗?”
“当然不知道。”
“你确定?”
“我装了四年,连我哥刚才都没认出来。”
“你哥没认出来,是因为他正常。”姐姐说,“章肃看你的眼神可不正常。”
我心里猛地一跳。
“哪里不正常?”
“像在看一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猫。”
我不服:“你才是猫。”
“行。”她拿出手机,“那我现在告诉他明瑶是男人。”
我一把扑过去抢。
姐姐举高手臂,冷笑:“还说只是站姐?”
我抱着她的腰,终于老实了。
“我可能……有一点点不想只当站姐。”
“一点点?”
“亿点点。”
孟令仪拿起裁衣尺。
我抱头就跑。
“姐,今天是妈妈生日,杀人不吉利!”
“我不杀你,我给你量棺材!”
我们绕着裁衣台跑了三圈,她的手机忽然响了。
姐姐接通电话,脸上的怒气逐渐消失。
挂断后,她点开一条新闻。
她为《逆风口》设计的服装方案被另一家工作室提前公开。对方不但抢先发布,还反过来指控她抄袭。
几张核心概念图一模一样,对方的文件时间却比姐姐的注册记录早两天。
孟令仪握着手机,指尖泛白。
我很少见她这样。
小时候我打碎她的奖杯,她只让我赔;十六岁偷开她的车撞坏车库门,她也只是让我写检讨。孟令仪从来不怕别人抢东西,因为通常只有她抢别人的份。
我把卸了一半的假睫毛扯下来。
“姐,这次我帮你抢回来。”
她看了看我左男右女的脸。
“你先把自己拼完整。”
我忽然想起,过去几天的侧拍照片里出现过那些样衣。
接下来两天,我翻完所有原片。
最终,我在一张章肃候场的照片里找到异常。背景运输箱上的封条被割开过,露出的样衣袖口编号也和当天拍摄记录不符。
更多照片拼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完整时间线。
星期一晚上,样衣进入仓库。
星期二上午,服装师单独打开运输箱。
星期二下午,原版设计被替换。
而对方所谓的“早期设计文件”,恰好在星期二晚上生成。
章肃看完证据:“能证明样衣被调换,但不能证明是谁复制了设计。”
“还缺他亲口承认。”
“你准备怎么做?”
“我去问。”
“你问,他会承认?”
“不会,所以你去。”
章肃挑眉。
我把录音笔塞给他:“你是演员,骗人比较专业。”
“我演的是戏,不是诈骗。”
“今天拓展一下戏路。”
半小时后,章肃把涉事服装师叫进休息室,故意表示剧组准备换掉孟令仪,以免抄袭争议影响电影。
我躲在衣柜里录音。
那名服装师果然得意忘形,不但说出复制样衣、倒改时间的经过,还主动提出可以低价接手整部电影的服装工作。
人一离开,我立刻推开柜门。
结果蹲得太久,腿已经麻了。
我刚迈出一步,整个人直接跪在章肃脚边。
章肃低头看我:“感谢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我扶着他的膝盖站起来:“腿麻。”
“哦。”
他把我拉起来,却没有立刻松手。
我们靠得太近,我甚至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个假发有点歪的自己。
“证据拿到了。”他说,“想要什么报酬?”
我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脑子一热。
“想要你。”
空气安静了。
章肃的目光落到我唇上。
我清醒过来,飞快补上后半句:
“的一张独家照片。”
章肃看了我两秒,没说什么。
他拿走我的相机,递给助理,然后站回我身边。
“拍吧。”
我以为他说的是拍他,正准备退出镜头,他的手却落在我腰后,将我带了回去。
快门按下。
三秒后,照片通过相机的自动同步功能上传到了“遥遥见章”。
我手忙脚乱地删除。
五秒后,热搜有了。
8
那张照片里,章肃的手放在我腰后,我仰头看他,神情像刚中了五百万又担心彩票是假的。
CP粉连夜把我们的超话冲进前三。
【他看明瑶的眼神根本不清白!】
【这不是侧拍,这是婚纱照预演。】
唯粉则认定我蓄意上传,借章肃炒作。
【站姐可以换,章肃只有一个。明瑶滚出粉圈。】
更极端的人开始扒我的真实身份。因为我长期穿孟令仪的未发布服装,她们很快锁定了姐姐。
“明瑶就是孟令仪”的词条挂上热搜。
姐姐把手机拍在我面前:“你穿我的裙子追男人,现在全网说我暗恋他?”
“换个角度想,说明你保养得年轻。”
“孟遥。”
“我马上直播澄清。”
姐姐的工作室有现成的灯光和纯色背景,也方便控制镜头范围。她替我重新化了妆,又检查一遍假发边缘。
“记住,直播只回答三件事。”
“第一,我不是孟令仪。第二,我和她只是品牌合作。第三,我没有利用站姐身份与章肃私下交往。”
孟令仪看我一眼:“第三句说得出口吗?”
我理直气壮:“目前还没有交往。”
“那照片呢?”
“摄影师之间正常的肢体接触。”
姐姐懒得再理我。
直播开始前十分钟,章肃来了。
他代表工作室送来整理好的酒店澄清材料,也要确认我的直播内容不会和官方声明冲突。
孟令仪看见他,第一句话是:“别碰他的腰。”
章肃看向我:“还有别的地方可以碰吗?”
“没有!”
我和姐姐同时回答。
章肃在沙发上坐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晚上八点,直播正式开始。
我坐在镜头前,先解释自己并非孟令仪。为了证明两个人能够同时出现,姐姐还特意从镜头后走进来,站在我旁边打了个招呼。
弹幕明显安静了一瞬。
【真不是同一个人。】
【原来美女真的会成群出现。】
【可明瑶为什么能穿孟令仪的未发布款?】
姐姐按照提前准备的说法回答:“明瑶长期为品牌拍摄非公开样片,部分服装由工作室提供。”
这不算撒谎。
四年来,我确实为她拍过不少照片。
澄清进行得很顺利。直到工作室外面传来脚步声。
姐姐脸色一变。
我也听出来了。
我哥来了。
孟令仪立刻走出镜头范围,快步迎到门口。
“你怎么来了?”
孟至谦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取城南项目的授权书。”
“明天让助理送给你。”
“我现在就要。”
“现在不方便。”
门外安静了两秒。
哥哥问:“你在里面藏了什么?”
“模特。”
“什么模特需要你亲自守门?”
“没穿衣服的模特。”
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不愧是亲姐。她为了保护我,已经开始牺牲品牌形象了。
弹幕听见了声音,立刻兴奋起来。
【门外是谁?】
【听起来像孟至谦。】
【孟家兄妹都在?今天什么豪门团建?】
我强装镇定:“工作室有人谈事情,我们继续。”
话音刚落,门开了。
孟至谦显然没把“没穿衣服的模特”当回事,直接走进工作室。
他先看见姐姐,又看见镜头,最后看见坐在灯光下的我。
“明小姐?”
我在酒店冒充过章肃女朋友,他自然认得这张脸。
我夹紧嗓子:“孟先生,好久不见。”
弹幕再次爆炸。
【他们果然认识!】
【等等,明瑶不是章肃女朋友吗?为什么又在孟令仪工作室?】
【这四个人的关系越来越复杂了。】
哥哥看向姐姐:“你们在直播?”
“品牌合作。”姐姐挡到他面前,“授权书在办公室,你自己去拿。”
孟至谦没有立即走。
“孟遥呢?”
我手指一抖。
姐姐面不改色:“不在。”
“他的车还在楼下。”
“可能坐别人的车走了。”
“手机也没带?”
哥哥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我的号码。
熟悉的铃声从衣帽间里响了起来。
直播间安静了一秒。
弹幕疯了。
【谁的手机?】
【刚才孟总是不是说孟遥?】
【孟遥的手机为什么在明瑶的衣帽间?】
【明瑶、孟遥……我有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
我看向衣帽间,恨不得用意念让那部手机自燃。
章肃就藏在里面。
哥哥突然到来时,他要是从正门离开,势必会出现在直播镜头里。为了避免“章肃、明瑶深夜再度共处”的新闻当场坐实,姐姐只能把他连同我的手机一起推进衣帽间。
铃声响到第四遍,终于停了。
紧接着,我放在桌下的另一部手机震了一下。
章肃发来消息:
【需要场外支援吗?】
我迅速回复:
【你呼吸就是最大的干扰。】
他回了一个“好”。
哥哥已经朝衣帽间走去。
我顾不上直播,立刻站起来挡住他:“里面不能进。”
“为什么?”
“模特在换衣服。”
孟至谦看向姐姐:“刚才不是说模特没穿衣服?”
姐姐镇定地说:“现在穿了一半。”
“……”
哥哥大概第一次发现,时尚行业比娱乐圈更加不讲道理。
趁他沉默,姐姐拿过桌上的遥控器,直接切断直播。
屏幕暗下去前,弹幕还在疯狂滚动:
【穿了一半是什么意思?】
【衣帽间里到底是孟遥还是章肃?】
【有没有可能两个人都在?】
最后一条猜得过于准确。
可惜当时没人相信。
直播结束后,姐姐以“客户设计需要保密”为由将哥哥带进办公室,翻出那份授权书。
孟至谦仍有怀疑,却接到助理的紧急电话,只能暂时离开。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小姐。”
“您说。”
“如果见到孟遥,让他给家里回电话。”
“我一定转告。”
“你们很熟?”
“不熟。”
哥哥盯着我。
我心虚地蹭了一下眉尾。
“只是偶尔听令仪姐提起。”
他没有继续追问,终于离开工作室。
我站在原地等了足足半分钟,确认电梯已经下楼,才长舒一口气。
姐姐拿着授权书回来:“直播是关了,录屏已经上热搜了。”
我拿起手机。
最新词条赫然写着:
【孟遥手机为何出现在明瑶衣帽间】
下面的热门评论只有一句:
【豪门的世界我不懂,但我想进去衣帽间看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快步走向衣帽间。
我拉开柜门。
“你刚才添什么乱?”
“手机给我。”
“为什么?”
“没收作案工具。”
章肃抬高手臂。我踩着短靴去抢,够了两次没够到,正准备第三次,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玻璃碎了。
我和章肃同时停下。
工作室的侧门被人撞开,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女孩冲了进来。她一只手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我,另一只手里还攥着直播时截下来的定位图。
“明瑶!”
她情绪激动地朝我冲过来。
“你凭什么住章肃隔壁?你是不是一直在利用站姐身份接近他?”
章肃立刻从衣帽间走出去。
女孩看见他,明显更加失控。
“章肃,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把手机转向章肃,手指飞快点击屏幕,似乎想重新打开直播。
章肃没有回答,先抬手打偏了她的镜头。
手机掉在地毯上,屏幕朝下滑出去。
我转身想去叫保安,女孩却一把抓住我的头发。
准确地说,是抓住了我的假发。
头皮一轻。
那顶陪我参加过一百多场活动、经历过大风暴雪和机场拥挤的假发,就这么英勇地离开了我。
它落在我们中间。
房间里突然安静。
我顶着被发网压得乱七八糟的短发,僵在原地。
女孩也愣住了:“你……”
章肃已经挡到我面前,将我完全遮在身后。
“保安马上到。”他的声音冷下来,“不要再碰他。”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女孩又想绕过章肃看我。章肃伸手把我往身后带了一步,脱口而出:
“孟遥,别过去。”
我的动作停住。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工作室的安保赶到,将闯入者控制住,又捡走了她掉在地上的手机。
工作人员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的注意力全落在章肃刚才叫出的名字上。
“你叫我什么?”
章肃回过头。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第一次发现秘密时应有的错愕。
“孟遥。”他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安保已经把闯入者带走。门重新关上,工作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章肃弯腰捡起假发,拍掉上面的灰。
“第一次见面。”
他把假发放到桌上。
“你把酒店房卡递给我的那天。”
章肃看着我。
“第一次见面。”
窗外仍有人在和安保争执,工作室里却安静得能听见我的假睫毛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低头看它,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悲伤。
它替我坚持了四年,最终还是在正主面前阵亡了。
我花了三分钟回忆第一次见面的全部细节。
镜头盖,房卡,老公。
每多想起一件,我的死亡欲望就增加一分。
“不可能。”我垂死挣扎,“我姐亲自化的妆,司机都没认出我。”
“你撒谎时会蹭眉尾。”
我下意识抬手。
章肃捉住我的小拇指:“就是这样。”
“你怎么会知道?”
“六年前那档节目,每次节目组让你说谎,你都会做这个动作。”
我怔住:“你看过?”
“看过资料。”
那时节目组曾邀请章肃做飞行嘉宾,他没有参加,却记住了我。后来我用实名账号和影评人争论他的第一部电影,他又看见过我的照片。
所以我以为自己追了他四年。
其实在那之前,他就知道我。
我甩开他的手:“很好玩吗?”
“看我穿裙子、夹嗓子、在你面前犯蠢,很有意思?”
“孟遥。”
“难怪你总盯着我,难怪你让我做侧拍,难怪你陪我骗我哥。你是不是每天都在等我什么时候露馅?”
我越说越委屈。
章肃向前一步,我立刻后退:“别靠近。我现在是孟遥,不是随便给你搂的明瑶。”
“有什么区别?”
“孟遥是男人。”
“我知道。”
“我家里很有钱。”
“也知道。”
“我脾气还不好。”
“刚知道。”
我气得转身就走,又被裙摆绊了回来。章肃伸手扶住我,终于没忍住笑。
“你还笑!”
“对不起。”他说着对不起,眼睛里的笑一点没少,“主要是明瑶和孟遥摔跤的方式也一样。”
章肃沉默片刻,从手机里翻出那张雪中的照片。
“这张照片发出来时,我保存了。”
那是我冻到手指失去知觉拍下的。
“不是因为照片有多好。”他说,“是因为所有人都在拍我笑,只有你看出我那天很累。”
他又翻到我做的角色分析、纪念展照片,还有那张消防栓。
“最初不拆穿,确实想看你能装多久。后来不拆穿,是怕你觉得不能再做明瑶,就不来了。”
“你喜欢明瑶?”
“明瑶会为了我看她的镜头,躲进洗手间尖叫。孟遥会为了不影响我的电影,被骂也准备退出。她们不是两个人。”
我心跳得厉害,嘴仍然很硬:“那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你递房卡的时候。”
“你只是想睡粉。”
“我比较贪心。”章肃低下头,“想让粉丝睡一辈子。”
他的唇碰上来时,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早知道这招有用,四年前就该把房门一起给他。
我和章肃恋爱后的第一件事,是把他从“债主”改成“男朋友”。
第二件事,是截图发给姐姐。
第三件事,是在姐姐发来“你完了”之前把她拉黑。
孟家很快召开了一场针对章肃的家庭听证会。
我爸妈连夜看完他所有电影,得出的结论是:“长得不错,但演过杀人犯。”
我哥查他的资产,查了三天,只查到层层交叉持股,最后冷着脸问我:“他到底做什么的?”
“演员。”
“只靠片酬买得起北辰公馆?”
“可能接过微商。”
孟至谦让我滚。
只有姐姐冷静:“只要他审美正常,我可以接受。”
我想起那套紫色亮片西装,替章肃隐瞒了人生第一个重大污点。
正式上门那天,章肃带了四份礼物。给父亲的是绝版电影胶片,给母亲的是她找了很久的一套旧书,给姐姐的是某位设计师未公开的手稿,给哥哥的则是一份《恋爱期间行为承诺书》。
哥哥翻到最后:“为什么没有分手补偿条款?”
章肃:“用不上。”
“你很自信。”
“不是。”章肃握住我的手,“是不打算分。”
我爸妈同时露出满意的神情。我哥孤立无援,只能让我离章肃远一点。
我把椅子往章肃旁边挪了十厘米。
恋爱并没有让我在章肃面前正常一点。
他在片场摘口罩,我会下意识举相机;他靠过来亲我,我第一反应是看光线好不好。
章肃对此评价:“你追星的时候比谈恋爱出息。”
“追星不用接吻。”
“以后多练。”
他确实说到做到。此后三天,只要片场无人经过,他就以“提高业务能力”为由亲我。
第四天我忍无可忍:“演员接吻也要这么勤奋?”
“熟能生巧。”
“那我已经熟了。”
章肃看我一眼:“我还不熟。”
甜蜜日子只持续了一周。《逆风口》的主要投资方忽然宣布撤资。
网上有人把原因归结为章肃的站姐绯闻,骂明瑶影响艺人商业价值。我越看越内疚,偷偷从私人账户划出一笔钱,拿着支票去找制片人。
半路被章肃拦住。
他看了一眼数字:“你觉得我缺钱?”
“人都会有手头紧的时候。”
“你准备养我?”
“也不是不行。”我认真计算,“电影赔了就回我家,我哥公司缺一个形象代言人。”
章肃沉默很久,忽然把我拉进怀里。
“孟遥。”
“嗯?”
“你怎么这么招人疼。”
我还没明白,撤资公司的董事长亲自赶到片场。
那个平时只在财经频道讲话的人站在章肃面前,客气得近乎紧张:“章先生,撤资是下属未经请示的决定。合作照旧,违约部分我们双倍补偿。”
章肃只说:“知道了。”
董事长甚至没敢多解释。
我捏着支票,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男朋友可能不是接微商那么简单。
《逆风口》最后一场戏原定在北辰虚拟摄影中心拍摄,场地方临时反悔,把档期给了另一部大制作。
制片人急得在现场转圈,我正准备给哥哥打电话,摄影中心负责人却亲自赶来。
“已经清场,最高级别系统全部开放。”
他说完,将一张黑色门卡双手交给章肃。
“小章先生,您随时可以进场。”
我缓缓转头。
章肃面不改色地收下卡:“先拍戏。”
“小章先生是谁?”我问。
“我。”
“为什么叫你小章先生?”
“因为我比我父亲小。”
“……”
我趁他拍戏,把负责人拉到一旁:“你们章先生家是做摄影棚的?”
负责人神情微妙:“也可以这么说。”
“有几家?”
“这个……”他抬头看了一圈占地近万平方米的棚,“您视线里这些,都是。”
我松了口气。原来只是摄影棚小开,规模和孟家差不多,完全不用自卑。
十分钟后,我听见制片人问负责人,北辰旗下另外十一座摄影基地能否联动调度。
我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拍摄结束后,我把他堵在化妆间:“你家到底做什么?”
“范围比较广。”
“有多广?”
“等杀青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现在说?”
“怕你跑。”
“我能跑去哪儿?”
章肃替我摘掉落在头发上的纸屑:“你家有三架私人飞机,哪里都能跑。”
我震惊:“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哥查了我三天,我礼尚往来。”
“那你查出什么了?”
“查出你十七岁偷开姐姐的车,撞坏车库门后嫁祸给自动泊车系统。”
我转身就走。
章肃在后面问:“不是不会跑吗?”
“现在会了!”
第二天,哥哥收到北辰文化科技联合体年度闭门会议邀请。
这个联合体控制着架空京都大半院线、视频平台和文化地产项目。孟家刚进入文化地产领域,往年只能参加外围论坛,这一次不仅进入主会议,座位还排在前五。
邀请函最后单独写着:请孟遥先生同行。
我把照片发给章肃。
【你干的?】
他回得很快:【去了就知道。】
我猜他可能认识某位理事,替哥哥递了句话。
姐姐听完我的分析,沉默片刻:“有没有可能,他就是理事?”
“他今年才二十九。”
“二十九怎么了?”
“二十九应该专心演戏。”
姐姐把我推出门:“你对豪门一无所知。”
我很不服气。
毕竟我自己就是豪门。
那时我还不知道,豪门与豪门之间,也有买得起电影票和拥有电影院的区别。
北辰中心顶层没有任何公开标识。
进入会议区前,手机和电子设备全部封存,门禁经过三重身份核验。我跟着哥哥走进主厅,发现孟家的名牌果然排在前五。
“谁替我们提名的?”哥哥问接待人员。
对方只回答:“委员会一致通过。”
会议即将开始时,门再次打开。
我先看见平台副总起身。这个人在片场要求导演改章肃的戏,态度强硬得像电影是他生的。此刻他却亲自走到门边,拉开椅子。
接着,主桌两侧的人全部站了起来。
章肃从外面走进来。
他穿着黑色西装,没有助理,也没有经纪人。一路有人向他点头,称呼的不是章老师,而是章先生。
我哥低声问:“你不是说,他只是个演员?”
我没回答。
章肃已经停在我面前。
“孟遥,过来。”
我坐着没动:“去哪儿?”
“你的座位在这边。”
接待人员立刻将我的名牌移到主桌旁席。
哥哥看我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我硬着头皮坐过去,小声问章肃:“你到底是谁?”
主持人恰好宣布:“本年度联合体轮值主席及章氏表决权代表,章肃先生。”
章肃在全场唯一空着的主位落座。
我盯着他面前的名牌,脑中闪过撤资董事长和那家始终查不到实控人的控股公司。
章肃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孟家的方案通过了第一轮。”
我没有碰:“因为你?”
“我只要求取消一项不合理的准入限制。方案评分是独立的。”
“所以你让我哥来竞标,也让他坐得这么近?”
“座位是按评分排的。”
他没有送孟家一个项目,只是打开了原本不对孟家开放的门。真正走进来的,依旧是哥哥自己。
这原本应该让我松口气。
可会议结束后,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见楼下的车流像一把散落的光点,忽然觉得自己离章肃很远。
我以为他需要我保护,以为我包三家影院就能替他撑腰,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我养他。
可他不需要任何人替他撑腰。
他见过那么多聪明、强大、能坐在这张桌旁的人,为什么偏偏喜欢一个除了投胎技术不错,只会扛相机追他的我?
章肃走到我身后:“生气了?”
“没有。”
我又蹭了下眉尾。
他握住我的手:“你撒谎。”
我第一次没有觉得这个动作甜。
“章肃,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我躲了章肃三天。
不是因为他骗我,也不是觉得他高不可攀。
我只是忽然发现,过去四年里,我所有能拿出来的东西——钱、家世、替他解决麻烦的底气——在章肃面前都不稀奇。
剩下的孟遥,好像只会爱他。
偏偏这时,一个帖子登上热搜。
【有没有一种可能,明瑶就是孟遥?】
发帖人列出了证据:同一编号的相机、从未重叠的行程、姐姐未发布的裙子、我和明瑶耳后同一颗小痣。
最后还有一张我十八岁参加节目的截图,和明瑶蹭眉尾的动图。
我看完仍心存侥幸:“网友想象力挺丰富。”
十分钟后,词条冲上热搜第一。
粉圈经历了短暂的世界观坍塌。
CP粉最先复活:【以前磕章肃和漂亮站姐,现在磕章肃和豪门少爷,有区别吗?没有,更配了!】
路人笑疯:【孟遥十八岁:追星的人都傻。孟遥二十四岁:穿五厘米短靴扛六斤相机追老公。】
但极端唯粉也找到了新的攻击方向。
【女装欺骗所有人,恶不恶心?】
【难怪能进剧组,原来靠家里有钱。】
【章肃根本不可能喜欢男人,是孟家拿资源逼他营业吧?】
最后一句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关闭“遥遥见章”,退出侧拍群,也没有参加《逆风口》首映礼彩排。
章肃给我打了二十一个电话。
第二十二个,我终于接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找我的站姐。”
“她封站了。”
“那找男朋友。”
“也想休息。”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
“孟遥,你觉得我为什么演戏?”
“因为喜欢。”
“不因为章家需要,不因为观众要求,也不因为任何人给我资源。”他的声音很稳,“我选择角色是这样,选择喜欢谁也是这样。”
我眼眶忽然发热。
“可他们都在骂你。”
“我被骂了很多年。”
“也在骂我。”
“所以我来接你。”
门铃同时响了。
我打开门,章肃站在外面,身后跟着我爸妈、哥哥、姐姐,甚至还有那个曾经躲在衣帽间举报我们接吻的小外甥。
哥哥冷着脸:“他说要来接你,我只是负责监督。”
姐姐把一只衣袋塞给我。
里面是我四年前第一次穿的那条裙子。
“去不去,你自己决定。”她说,“但孟家的小儿子可以躲,明瑶不能被人骂到关站。”
《逆风口》首映礼直播在线人数破了平台纪录。
所有人都在等章肃回应,也在等传奇站姐明瑶究竟是不是男人。
电影放映结束,主持人刚准备进入采访,观众席后方忽然骚动。
我穿着那条裙子走了进去。
四年前,裙腰差点勒死我。四年后,它依然没有放过我的意思。
我踩着短靴走上台,接过话筒。
“大家好,我是明瑶。”
我摘下假发:“也是孟遥。”
闪光灯几乎把眼睛闪瞎。
“我建立站子不是为了接近章肃。第一次喜欢他时,他的电影一天只有三场排片。我包影院不是投资,是怕没人看;追一百七十六场活动,也不是为了证明我比谁更有资格。”
我看向章肃。
“只是他每次站在镜头前,我都想在那里。”
记者立刻追问:“章肃是否早就知道你的身份?”
章肃拿过话筒:“第一次见面就知道。”
全场哗然。
“侧拍是我邀请的,合照是我要求的,恋爱也是我先提的。”他看向镜头,“不存在粉丝纠缠艺人。如果一定要追究越界,是我先越过了那条线。”
现场评论彻底疯了。
【一个藏着豪门身份女装追星,一个藏着更大的豪门身份陪他演,锁死!】
【章肃第一次见面就认出来,四年看老婆演站姐?】
【遥遥见章不是站名,是预言。】
当然仍有人骂。
记者最后问:“孟遥先生以后还会继续做章肃的站姐吗?”
“不做了。”
现场一静。
章肃也转头看我。
我举起相机:“站姐拍照还要抢位置。我现在是家属,可以坐第一排。”
掌声和笑声同时炸开。
章肃走过来,在无数镜头前牵住我的手。
我听见主持人提起六年前那句“我绝不追星”,索性对着直播镜头补充:
“当时年纪小,说话不负责任。”
“这辈子只追一个。”
后来,“遥遥见章”成了粉圈最传奇的站子。
我宣布封站,当晚又注册了一个新账号。
章肃发现时,我正在客厅调试镜头。
“又准备拍什么?”
“家属物料。”
“给谁看?”
“看心情。”
他站到镜头前:“能走后门吗?”
我端起资深站姐的架子:“章先生,我们站子不接受艺人私联。”
章肃拿走我的相机,低头亲了我一下。
“那接受家属贿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