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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15 19:18:42

1

沈黛弄丢初吻的那天,北京下着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她蹲在三里屯某家酒吧后巷的台阶上,羽绒服帽子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被酒精熏得水光潋滟的眼睛。手机屏幕亮着,经纪人乔姐的微信一条接一条炸过来——“人呢?”“你是不是疯了?”“明天早上八点飞长沙的机票,你他妈现在给我玩失踪?”

沈黛没回。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仰头灌了一口从酒吧里顺出来的半瓶野格,苦辣的液体顺着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不远处后门被人推开,嘈杂的音乐声漏出来几秒又被关了回去,一个穿着黑色短款羽绒服的女生走出来,低头点烟,火苗映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沈黛醉眼蒙眬地看过去,只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脑子转不动,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那女生吸了口烟,转头看见蹲在台阶上抱着酒瓶的沈黛,愣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她走过来,弯腰把沈黛手里那瓶野格抽走了。

“哎——”沈黛伸手去够,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栽,被对方一把捞住。

“别喝了。”女生的声音偏低,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像冬天里被炭火烤过的棉被。

沈黛仰起脸,醉醺醺地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件她清醒时绝对不会做的事——她伸手拽住对方羽绒服的领子,把人拉下来,仰头亲了上去。

动作太突然,对方完全没反应过来,嘴唇被撞得有点疼。沈黛尝到了烟草的苦味和一种很淡的薄荷糖的甜,还有自己嘴里那股野格的工业酒精味。乱七八糟的味道搅在一起,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对方的嘴唇很软,温度很高,像冬天里唯一的热源。

大概过了三秒钟,也可能只有一秒,对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沈黛被她推得后背撞上墙壁,后脑勺磕在冰冷的砖面上,疼得“嘶”了一声。

那个女生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耳根红透了,表情却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维持某种镇定。她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唇,声音有点不稳:“你干什么?”

沈黛的酒醒了大半。她眨眨眼,看清了对方的脸——高马尾,眉骨很深,眼尾微微上挑,气质干干净净的,像是练过很多年舞蹈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挺拔。

然后她的脑子终于转了过来。

简星燃。

今年桃厂《星光制造》选秀节目的初C,海选直接杀进A班的舞蹈担当,被营销号称为“下一个顶流预定”的那个人。

沈黛的血一瞬间全凉了。

她是来参加《星光制造》的。明天就要飞长沙进组集训。而她刚才,在酒吧后巷,强吻了这档节目的初C。

“我……”沈黛张了张嘴,想解释,想道歉,想说这纯粹是喝多了脑子不清醒,但舌头像打了结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简星燃没等她说完。她把手里那根烟掐灭在墙上的灭烟器里,又把那瓶野格搁在台阶上离沈黛最远的那一端,然后转身推门回了酒吧,全程没说第二句话。

后门关上的瞬间,沈黛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喊:“星燃!你怎么去了那么久?脸怎么这么红?”

沈黛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了一声濒死的哀鸣。

2

三天后,长沙。

《星光制造》的集训基地是一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位于马栏山一个不怎么起眼的角落。一百个女孩从全国各地被塞进这里,五个人一间宿舍,每天从早上七点练到凌晨两点,所有训练室的摄像头二十四小时开着,每个人的汗水和眼泪都被镜头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屏幕那头的观众。

沈黛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简星燃。

她站在窗边整理床铺,逆光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修长的脖颈。听见动静回头,目光和沈黛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们认识?”同宿舍的另一个女生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不认识。”简星燃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黛把行李箱往自己床位一推,愤愤地心想:行,装不认识是吧,那我也装。早晚要把你私下烟酒都来的事曝光出去!

虽说沈黛这样想了,但心里清楚,简星燃这不是装,是真的不想跟她扯上任何关系。《星光制造》的初C是所有选手里最受瞩目的位置,初舞台就站在金字塔尖上的人,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大镜检视。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拍到和另一个选手在酒吧后巷接吻,哪怕是被强吻,也足够毁掉她所有的努力。

沈黛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晚上,都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她平时不是这样的人,她从来不会在公共场合失控,更不会对陌生人做出那种事。但那段时间她确实不太好——乔姐逼着她接了一个又一个她自己都看不上的通告,在那些综艺里扮演傻白甜花瓶,说一些她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话。她做练习生三年,等来的不是舞台,是一个又一个消耗自己的烂活。

那天晚上她实在绷不住了,一个人跑出去喝酒,然后遇到了简星燃。

她不知道简星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家酒吧,就像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亲上去。这件事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开端,悬在两个人之间,谁也不提,但谁也没忘。

集训第一周,沈黛几乎没怎么睡过觉。

她是声乐组的,但节目的赛制要求所有选手必须唱跳全能,舞蹈不过关的一律淘汰。沈黛的舞蹈基础约等于零,肢体协调性不算差但也绝不算好,一套三分半的编舞别人练三遍就能顺下来,她要练三十遍。

第三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她还一个人在三号训练室里对着镜子死磕。汗水把T恤浸透了又干、干了又湿,膝盖上磕出了两块青紫的淤痕,右脚脚踝隐隐作痛,但她不敢停。摄像头还开着,每一帧画面都可能被剪进正片,她不能让别人看到她放弃。

凌晨一点左右,训练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简星燃穿着黑色的练功服,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她看见沈黛,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点还有人。

两个人隔着空旷的训练室对视了一眼,沈黛率先移开目光,继续对着镜子抠动作。

简星燃也没说话,走到角落里放下水杯,开始压腿热身。

气氛诡异极了。偌大的训练室只有她们两个人,音乐没开,能清楚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沈黛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余光总是忍不住往简星燃那边飘。她压腿的姿势很标准,身体几乎完全贴合地面,柔韧度好得不像话。

沈黛想起自己上次体检,体前屈摸不到脚尖的狼狈样子,默默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你这个动作不对。”

声音从身后传来的时候沈黛差点跳起来。她转头,简星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表情说不上冷淡但也绝对不热络,只是用一种就事论事的语气说:“左手要再抬高一点,重心放在右脚上,你刚才那样发力膝盖会受伤。”

沈黛愣了一下,下意识照着她说的调整了姿势。果然,之前一直卡壳的那个转身动作顺畅了很多。

“……谢谢。”沈黛说。

简星燃“嗯”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己那边继续练。

之后连续五天,沈黛每天晚上都能在三号训练室碰见简星燃。两个人各练各的,偶尔简星燃会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丢下一句指导,语气永远平淡,用词永远简洁,像是顺手扶了一把路边歪掉的路标,扶完就走,并不指望得到什么回应。

沈黛一开始觉得别扭,后来慢慢习惯了,甚至开始期待。因为简星燃的指导确实有用,她那些怎么都掰不过来的动作在简星燃的三言两语里突然就通了,像是拼图终于找到了对的那块。

第六天晚上,沈黛练到一半实在撑不住了,靠着镜子滑坐在地上,喘着气说:“简星燃,你为什么每天都练到这么晚?你的水平已经不需要了吧。”

简星燃正在做拉伸,闻言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我不够好。”

沈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不够好?你是初C。”

“初C不代表什么。”简星燃的语气很平,“初C也有可能一轮游,也有可能被换下来,这个舞台上什么都可能发生。我不能停下来。”

沈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一直以为简星燃是那种天生的强者,天赋异禀,轻轻松松就能站在别人够不到的高度。但此刻她才发现,这个人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努力。那种努力不是拼命三郎式的、外放的、可以被镜头捕捉到的努力,而是一种安静的、内敛的、几乎偏执的自我要求。

沈黛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站到了镜子前。

“那你教我吧。”她说,“那个八拍的转身,我还是找不到重心。”

简星燃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沈黛觉得她的表情松动了一下,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纹路,但很快又被冻住了。

“好。”简星燃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双手握住她的腰侧帮她调整重心,“这里发力,感觉到了吗?”

沈黛的后背贴着她的前胸,能感觉到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她身上的气息很干净,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汗意,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练功服传过来,烫得沈黛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想起那天晚上酒吧后巷的那个吻,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感觉到了。”沈黛声音有点发紧。

简星燃松开手,退后一步,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异常:“再来一遍。”

沈黛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甩掉,重新开始。

一公选曲的那天,节目组搞了个骚操作。他们把一百个选手按照初评级分成ABCF四个等级,每个等级的人可以选择自己想要表演的曲目,但如果一首歌选的人太多,就由高等级的人优先,低等级的自动调剂到别的歌。

沈黛看中了一首叫《深渊》的歌,偏暗黑风格,重vocal,有高音爆发段,非常适合她。她是A班的,按理说应该稳拿,但偏偏简星燃也选了这首。

选曲现场,当大屏幕上同时出现她们两个人的名字时,全场哗然。

“哇,A班主舞和A班主唱抢同一首歌,修罗场啊。”

“这有什么好抢的,简星燃是初C,肯定是她先选啊。”

果然,节目组宣布简星燃获得《深渊》的优先选择权。沈黛被自动调剂到了一首她完全不想唱的甜美风歌曲,《糖果炸弹》。拿到结果的时候她脸都绿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咬了咬后槽牙,对着镜头笑了笑。

当天晚上,沈黛一个人坐在宿舍楼下的小花园里发呆。长沙的冬天湿冷入骨,她裹着羽绒服缩成一团,手机屏幕上是《糖果炸弹》的demo,那甜腻腻的旋律听得她想吐。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转头,看见简星燃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请你喝。”简星燃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沈黛接过来,是三分糖的美式。她有些意外地看了简星燃一眼,她不记得自己跟她说过口味。

简星燃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的事,对不起。”

沈黛差点被咖啡呛到。她跟简星燃认识快半个月了,从没听她说过“对不起”三个字。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凭实力拿到的优先权。”沈黛说。

“我知道这首歌对你很重要。我听过你的初舞台,你的声线很适合《深渊》的爆发段。”简星燃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但我也有我不能放弃的原因。我需要一首能展现舞蹈实力的歌,《深渊》的编舞是这轮所有曲目里难度最高的,如果我能拿下来,就能稳住初C的位置。”

沈黛没说话。她明白简星燃的意思,在这个节目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仗要打,没有谁有义务为谁让路。

但她还是不爽。

“所以你是来安慰我的?”沈黛的语气有点冲。

“不是安慰。”简星燃转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像碎掉的琥珀,“我是来跟你说,我看了《糖果炸弹》的demo。这首歌虽然风格跟你平时唱的不一样,但它的主歌部分有一段旋律线很漂亮,如果你能用你自己的方式重新演绎,说不定能做出不一样的东西。”

沈黛愣了一下。她光顾着嫌弃这首歌甜美了,根本没认真听它的旋律。

“而且,”简星燃顿了一下,“你没发现吗?所有嫌弃这首歌的人都会被调剂过去,到时候《糖果炸弹》的选手阵容会很弱,你在这个组里就是绝对的C位。一首弱阵容的甜歌,一个强vocal的C位,你觉得会是什么效果?”

沈黛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简星燃说得没错,因为所有人都嫌弃这首歌,所以被分到这首歌的选手大多是低等级被调剂过来的,她作为A班选手在里面就是天然的焦点。而正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这首歌不行,她才更有机会用实力去打所有人的脸,制造那种“烂歌被唱绝了”的反差感。

想通这一层,沈黛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她忍不住笑了,用肩膀撞了撞简星燃:“你还挺会算计的。”

简星燃被她撞得歪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这是策略,不是算计。”

那是沈黛第一次看见简星燃笑。很轻很淡,像冬天早晨玻璃上结的一层薄霜,太阳一照就化了,但留下的痕迹让人忍不住一直盯着看。

一公录制那天,沈黛的表现炸了全场。

她把那首所有人都嫌弃的《糖果炸弹》改成了略带爵士味的复古风格,编曲上加了管乐和贝斯,把甜腻的糖精味洗成了慵懒的微醺感。她的vocal实力在一群低等级选手中被衬得格外突出,高音部分稳得像定海神针,尾音处理得又媚又飒。

表演结束的时候,台下的导师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集体起立鼓掌。

“这就是A班的实力。”音乐总监那姐拍着桌子说,“同样的歌,有的人唱出来是路边摊,有的人唱出来是米其林。沈黛,你今天证明了你自己。”

沈黛站在舞台上,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烫得她浑身都在发抖。她微微喘着气,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最后落在选手席第一排的简星燃身上。

简星燃也在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很奇特的表情——嘴角是弯的,眼睛里却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滚动,随时都要溢出来。

后来沈黛才知道,那天简星燃在她表演的时候一直在哭。镜头没有拍到,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舞台上,但她旁边的选手后来告诉沈黛,简星燃从她开口唱第一个音就开始掉眼泪,一直到表演结束都没停过。

“你为什么哭?”沈黛后来问她。

简星燃想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就是觉得你在发光,忍不住。”

那是她们认识的第二十一天。

简星燃的《深渊》也完成得极其出色。她的舞蹈功底在这首歌里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个卡点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身体的爆发力和控制力让所有导师都赞不绝口。她和沈黛双双晋级,分别拿下了那场公演的第一和第二名。

那天晚上节目组给所有人放了半天假,选手们三三两两聚在宿舍里吃火锅、聊天、补觉。沈黛洗完澡出来,发现简星燃坐在她的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

“送你个东西。”简星燃把袋子递给她。

沈黛打开,里面是一条银色的脚链,细细的链子上挂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我自己做的。”简星燃的语气有点不自然,耳根又开始红了,“你跳舞的时候重心总是不对,右脚发力习惯性往外翻,时间长了脚踝会废掉。每次你跳舞的时候低头看到这个星星,就会想起调整重心。”

沈黛把脚链翻过来,看见星星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XD。

沈黛见过,是古早微笑的表情。

她盯了那两个字三秒钟,然后把脚链递回去,伸出右脚:“帮我戴上。”

简星燃蹲下来,低着头认真地帮她把脚链扣好。她的手指很凉,碰到沈黛脚踝的时候,沈黛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简星燃的手顿住了,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就这么一上一下地对视着,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好了。”简星燃站起来,声音有点哑。

沈黛低头看脚踝上那颗小小的星星,银色的光泽在宿舍的白炽灯下闪着温柔的光。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简星燃。”她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

“不用谢。”

“我是说,”沈黛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谢谢你那天晚上在后巷把我那瓶野格拿走。”

简星燃愣住了。这是沈黛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个晚上。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出来。沈黛笑出了眼泪,也不知道是笑那个荒唐的吻还是笑这二十一天以来两个人之间那条别扭的、谁都不肯先跨过去的线。

简星燃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沈黛说:“那条脚链戴上了就不许摘。一公到决赛,我要你戴着它陪我一起走到最后。”

沈黛后来在很多场合都说过同一句话:“我这辈子做过最离谱的事就是在酒吧后巷强吻了一个陌生人,但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也是这个。”

因为那个吻,她遇见了简星燃。

而简星燃给了她一条脚链,和一个一起走到最后的承诺。

那时她们都还不知道,走到最后这四个字,比想象中要难得多。

3

二公的分组规则在一公结束后的第三天公布,节目组大概是嫌选手们还不够累,又搞了个新花样——自由组队,两人一组,自行选择曲目。表面上看是给了选手最大的自由度,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种赛制才是真正的修罗场。强强联手可以炸翻全场,但也可能因为风格不搭翻车翻到沟里;强弱搭配看起来安全,但实力差距太大的组合在舞台上根本藏不住。

选人环节安排在训练基地最大的那间排练厅里,一百个女孩乌泱泱坐了一地,每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写着自己名字的牌子。规则很简单:你想跟谁组队,就走到她面前举起牌子,对方同意就站起来跟你走,不同意就继续坐着等别人来选。

沈黛从主持人宣布完规则的那一刻起就在偷瞄简星燃。她坐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简星燃在第一排正中间,两个人之间隔了三个人的距离。沈黛看见简星燃的后背挺得笔直,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后颈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以前从来没注意到过。

主持人喊了开始之后,现场瞬间炸了锅。大部分人都往高排名选手的方向涌,A班和B班的选手成了香饽饽,尤其是初C简星燃,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被五六个人团团围住了。

沈黛坐在原地没动。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她当然想选简星燃,经过一公那段时间每天晚上一起加练的相处,她和简星燃之间已经有了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但正因为这样她才犹豫——简星燃是初C,选她就意味着两个高排名选手绑在一起,赢了是应该的,输了就是两个人一起扛。

而且她不确定简星燃想不想选她。

沈黛正低着头纠结,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往她这边来。她抬头,看见简星燃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里举着写着“简星燃”三个字的牌子。

“沈黛,”她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排练厅里听得格外清楚,“你愿意跟我一组吗?”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沈黛坐在那里仰头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你那边那么多人排队,你跑来问我?”

简星燃歪了歪头,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她们是她们,你是你。”

沈黛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低头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自己手里的牌子翻过来,上面早就写好了两个字——简星燃。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分钟了,”沈黛说,“你再不来我就要去找别人了。”

简星燃看见她牌子上的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跟之前不太一样,不是礼貌的、克制的、点到为止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目光的笑。

“骗子,”简星燃说,“你明明就是一直在等我。”

沈黛没否认。

她们选了二公曲库里难度最高的一首歌,《双生》。这首歌的编舞极其复杂,有大量的双人配合动作,两个人的身体要像镜像一样同步,任何一个细节对不上都会显得格外突兀。更变态的是副歌部分有一个“信任倒”的动作——一个人背对另一个人直直地倒下去,由对方在最后一刻接住,中间没有任何缓冲和保护措施。

“这个动作太危险了,”舞蹈老师在看完demo之后皱着眉头说,“我建议你们换一个设计,加个保护垫或者改动作。”

沈黛和简星燃对视了一眼。

“不改,”简星燃说,“原版的效果是最好的,我们能完成。”

舞蹈老师看了她们一眼,没再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们自己作死别怪我没提醒。

事实证明这个动作确实很作死。练习的第一天,沈黛倒了二十几次,简星燃接住了二十几次,但每一次沈黛都在倒下去的过程中本能地收了一下身体。她知道简星燃一定会接住她,可身体就是不受控制,那种把自己完全交给另一个人的恐惧感不是靠理智就能克服的。

“你这样不行,”简星燃额头上全是汗,练功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你倒下来的时候身体是僵的,我接住你的时候容易伤到你的腰。”

“我知道,”沈黛咬着嘴唇,“我就是控制不住。”

简星燃想了想,忽然拉着她在镜子前坐下来。“你闭上眼睛。”她说。沈黛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现在往后倒。”

“什么?”沈黛猛地睁开眼。

“闭眼,”简星燃按住她的肩膀,“你闭着眼睛往后倒,不要想任何事情。我就在你身后,我不会让你摔的。你信我吗?”

沈黛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训练室惨白的灯光和自己的脸。她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身体慢慢往后倒。

这一次她没有收力。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一块木板一样直直地往下坠,耳边是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然后在最后一刻,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简星燃的手掌贴在她后心的位置,体温隔着薄薄的练功服传过来,像是冬天里突然被塞了一个暖手宝。

“睁眼。”

沈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悬在半空中,离地面只有二三十厘米的距离。简星燃俯着身子接住她,两个人的脸离得极近,近到沈黛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

“你看,”简星燃的声音很轻,“我接住你了。”

沈黛盯着她看了三秒钟,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能是这段时间太累了,可能是因为简星燃接住她的那一刻实在太有安全感了,也可能是她从来没被人这样稳稳地接住过。

她伸手勾住简星燃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句:“简星燃,你胳膊好有力。”

简星燃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胸腔都在震动。“你平时都健身吗?”沈黛又补了一句,简星燃彻底破功,差点笑岔气,手一软差点把沈黛摔地上,两个人笑成一团,滚在训练室的地板上。

那天晚上她们练到凌晨三点,终于把“信任倒”做到了零失误。沈黛最后一次往后倒的时候,身体是放松的,心也是放松的。她不再害怕了,因为她知道简星燃不会让她摔。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感,沈黛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体会到。

二公录制那天,《双生》的舞台效果震惊了所有人。她们穿了一黑一白的演出服,妆容是镜像对称的设计,沈黛的眼尾点了一颗泪痣,简星燃就在同样的位置点了一颗。舞蹈开始的时候两个人背对背站在舞台两端,随着音乐的推进慢慢靠近,最后在副歌部分合为一体,动作的同步率高得像是同一个人在照镜子。

“信任倒”的动作完成得堪称完美。沈黛闭上眼睛往后坠落的那个瞬间,全场的呼吸声都停止了,当她被简星燃稳稳接住的那一刻,观众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尖叫。

表演结束后,导师席沉默了很久。

那姐第一个开口,她说:“我做了这么多年音乐,看过无数的双人舞台,但今天你们让我看到了一个东西,叫灵魂的共振。这不是技巧的问题,这是两个人之间的连接。你们之间的信任感,隔着屏幕我都能感受到。”

另一位导师接话:“我想问一下,你们认识多久了?”

沈黛看了简星燃一眼:“一个月多一点。”

“一个月?”导师难以置信,“一个月能建立这种程度的默契?”

沈黛笑了笑没有回答,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未必能有这种默契,而有些人从见面的第一秒开始,就好像认识了很久很久。

那天的投票结果毫无悬念,《双生》拿下了全场最高分,沈黛和简星燃双双晋级三公,个人人气排名也大幅跃升。沈黛从第十五名直接冲到了第六,简星燃稳坐第一。

但谁也没想到,节目播出后的第二天,舆论炸了。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拥有百万粉丝的营销号发了一条长文,标题是:《星光制造》最大黑马沈黛,真实身份竟是资本大佬的“关系户”?

文章里详细扒出了沈黛签约的公司背后有某位影视圈大佬的投资,又翻出了她之前参加过的几档综艺的片段,断章取义地截了一些所谓的“证据”,最后得出结论:沈黛所有的成绩都是资本运作的结果,她的实力配不上她的名次。

更致命的是,那条微博还附了一张照片——三里屯某酒吧后巷,沈黛拽着一个女生的领子,两个人正在亲吻。照片拍得很模糊,看不清另一个人的脸,但沈黛的脸被圈了出来,清清楚楚。

评论区瞬间沦陷。

“我靠,这姐们儿也太劲爆了吧,进组前还在酒吧跟人热吻?”

“难怪进步这么快,原来是背后有人捧啊。”

“这种人都能进前六,《星光制造》干脆改名叫《资本制造》算了。”

沈黛看到这条微博的时候正在宿舍吃泡面。她筷子停在半空中,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浑身的血液像是被人从头顶一把抽到了脚底,整个人凉透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简星燃的床位。简星燃不在,应该是去训练室了。她松了口气,至少现在不用面对她。

但她知道躲不过的。那张照片虽然模糊,但如果有人仔细去比对衣着和身形,早晚会认出照片里的另一个人是谁。到时候就不只是她沈黛一个人的事了,她会把简星燃一起拖下水。

她怕的不是自己被骂,她怕的是这个。

手机响了,是乔姐。

“沈黛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解释清楚,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那个女的是谁?你进组之前到底干了什么?”乔姐的声音几乎要刺破听筒。

沈黛深吸一口气:“乔姐,那个人是……”

她话没说完,宿舍门被推开了。简星燃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那条微博的页面。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马上就要被卷进舆论风暴中心的人。

“乔姐,”沈黛对着电话说,“我晚点再打给你。”她挂断电话,站起来,看着简星燃。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对不起,”沈黛先开口,声音有点发抖,“我那天晚上不应该……”

“我已经让人发声明了。”简星燃打断她。

“什么?”

简星燃走进来,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语气平淡得像是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我让我公司的人发了一条声明,说照片里的人是我。我说我们是朋友,那天晚上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照片是角度问题造成的误会。”

沈黛愣住了:“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这样会把你自己也卷进来的!”

“我已经卷进来了。”简星燃看着她说,“你以为你不说就没人能认出来吗?与其等别人扒,不如自己先站出来把话说清楚。我公司那边的公关能力比你那个小作坊强多了,我来处理会更好。”

“可是……”

“没有可是。”简星燃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还捧在手里的泡面,皱了皱眉,“你又吃泡面?明天要录三公的选曲,嗓子吃坏了怎么办?”

沈黛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但此刻眼泪完全不受控制,一颗一颗砸进泡面碗里,把红油溅得到处都是。

简星燃被她突然的眼泪弄得有点手足无措。她伸手把泡面碗拿走放到桌上,然后犹豫了一下,张开双臂把沈黛揽进了怀里。

“别哭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下巴搁在沈黛的头顶,“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你红了就会有人黑你,你站得越高风就越大。习惯就好。”

沈黛把脸埋在她怀里,哭着说:“我不是怕被黑,我是怕连累你。”

简星燃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你没有连累我。”她停了停,声音变得更轻,“那天晚上的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那条后巷,还是会让你亲。”

沈黛哭得更大声了。她觉得自己很丢人,但她控制不住。简星燃没有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等到沈黛哭够了,简星燃把声明发了出去。二十分钟后,她公司旗下的营销号矩阵开始联动,把舆论往“朋友之间的误会”方向引导。同时有人放出了沈黛和简星燃在训练室加练到凌晨三点的花絮视频——这是节目组刚好拍到的素材,被简星燃公司第一时间要了过来。

视频里,两个女生浑身是汗地瘫在地板上,简星燃递给沈黛一瓶水,沈黛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简星燃毫不在意地对着同一个瓶口继续喝。

弹幕的风向开始变了。

“等等,这不像是资本运作的关系户啊,这是真的在拼命练啊。”

“凌晨三点的加练视频都出来了,还说人家没实力?”

“而且照片里那个人是简星燃诶,她们是朋友的话,在酒吧聚会不是很正常吗?”

但还是有很多人不买账。“关系户”的标签一旦贴上就撕不掉,沈黛的所有表现都会被放在显微镜下审视,任何一个微小的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更有人在评论区阴阳怪气:“简星燃和沈黛关系这么好,会不会整个节目的排名都是有内幕的?”

舆论的余波一直持续到三公。

三公是主题公演,节目组给定了五个主题,每个选手根据自己的排名顺序选择想去的组。沈黛第六个选,她看了一眼五个主题——青春、热血、浪漫、孤独、重生。

她几乎没有犹豫就选了“孤独”。

这个主题的曲目是一首叫《独白》的慢歌,整首歌只有一架钢琴伴奏,没有舞蹈,全靠vocal撑场。所有人都觉得沈黛疯了,因为这种纯vocal的舞台在选秀节目里是最不讨巧的,没有视觉冲击力,没有舞蹈加分,观众投票向来垫底。

但沈黛不管。她选这首歌是因为歌词让她想起了自己——“我站在人群中呐喊,声音被淹没在风里;我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发现四周空无一人。”那种不被理解的孤独感,她太熟悉了。签了公司之后被当成商品一样包装、塞进各种不喜欢的通告里、说着言不由衷的话,那种孤独不是在人群中没有人陪,而是身边站满了人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懂你。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一个人懂了。

简星燃选了“热血”。一如既往,她要挑战最高难度的舞蹈编排,用最炸的舞台效果巩固自己的位置。

三公的训练周期只有一周,时间紧得让人喘不过气。沈黛和简星燃不再像前两次那样能在同一个训练室里练习,因为她们分属不同的组,排练时间完全错开。有时候沈黛凌晨回宿舍的时候简星燃已经睡了,有时候简星燃凌晨出门的时候沈黛还睡着。两个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却有三四天几乎说不上话。

第四天晚上,沈黛在训练室里练到凌晨两点,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她坐在钢琴旁边喝水,忽然收到一条微信。

简星燃:“出来,我在天台。”

沈黛愣了一下,披了件外套就往外走。

训练基地的天台平时是锁着的,但不知道简星燃用了什么办法把锁弄开了。沈黛推开铁门的时候,看见简星燃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台子上,脚悬在外面,身边放着两罐可乐和一袋已经凉了的烤串。

“你疯了?大半夜坐那里多危险。”沈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往下看了一眼,五层楼的高度让她的腿有点发软。

“我练不动了。”简星燃说。

沈黛以为自己听错了。简星燃说“练不动了”?那个每天晚上加练到凌晨三点、把“我不能停下来”挂在嘴边的简星燃,说她练不动了?

“怎么了?”沈黛侧头看她。

简星燃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一罐可乐喝了一口,看着远处马栏山模糊的轮廓,很久才说:“今天我听到有人说,简星燃能当初C还不是因为长了一张好看的脸。说我的舞蹈没有灵魂,只有技术。说我是没有感情的跳舞机器。”

沈黛的心揪了一下。她知道这种评价对简星燃来说意味着什么。简星燃可以接受别人说她不漂亮、不讨喜、性格不好,但说她跳舞没有灵魂,这是在否定她最珍视的东西。

“谁说的?”沈黛的声音冷下来。

“不重要。”简星燃摇了摇头,“重要的是,我回头想了一下,觉得他们说的可能有一部分是对的。”

“哪里对了?”

简星燃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跳舞,是因为我喜欢跳舞。我享受身体跟着音乐流动的感觉,享受每一个动作做到极致的快感。但是进了这个节目之后,我跳舞变成了为了赢、为了保住排名、为了不被别人超过。我开始计算每一个动作的得分点,开始研究什么样的表情管理最能讨好观众……我没有在享受了。”

她转过头看着沈黛,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茫:“你知道那天在台下看你唱《糖果炸弹》的时候我为什么哭吗?因为你在享受舞台。你站在那束光里,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状态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我羡慕你。”

沈黛愣住了。她没想到简星燃会羡慕她。在她的认知里,简星燃才是那个闪闪发光的人,是所有人都仰望的存在。此刻简星燃坐在她旁边,像一只淋了雨的大型犬,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沈黛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插上耳机,塞了一只给简星燃,另一只自己戴上。她翻了翻歌单,放了一首歌——《独白》的demo,她在训练室里自己录的一个版本,只有钢琴和人声,粗糙但真实。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简星燃闭上了眼睛。沈黛的声音从耳机里流淌出来,没有修音,没有混响,带着练了一整天之后的疲惫和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唱得像是在掏心掏肺。

四分钟的歌,两个人在天台边缘安静地听完。夜风把她们的发丝吹得纠缠在一起,远处有几颗星星稀稀落落地挂在天上。

“好听吗?”沈黛问。

“好听。”简星燃的声音有点哑,“听得我想哭。”

“那你也让我想哭一次。”沈黛说。

简星燃睁开眼看她。

“你跳舞的时候,不要想着得分点,不要想着排名,不要想着观众会不会喜欢,”沈黛认真地看着她说,“你就想着我。”

“想着你?”

“嗯。你就想着这支舞是跳给我一个人看的。台下的三千观众不存在,屏幕那头的几百万观众也不存在,只有我一个人在看你。你会怎么跳?”

简星燃愣了很久。她看着沈黛,沈黛也看着她。天台上的风忽然变大了,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在飘。简星燃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那种光芒慢慢扩散,从瞳孔蔓延到整张脸。

“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三公那天,沈黛的《独白》排在倒数第二个出场。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光着脚站在舞台中央,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只有一束白色的追光打在她身上。没有伴舞,没有华丽的舞美,只有一架三角钢琴和一个弹琴的老师。

她闭上眼睛,钢琴的第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她开口唱第一句,声音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黑暗里抽出来,缠绕在每个人的心上。她没有想任何技巧,没有想任何得分点,她只是把自己二十二年人生里经历过的所有孤独、不被理解、被当成商品的日子,全部装进这首歌里。

当她唱到副歌最高音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

那束追光太亮了,她看不到台下的任何人。但她知道,在选手席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人正在看着她。那个人答应过她,要戴着脚链一起走到最后。

最后一个音落下,全场沉默了很久,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沈黛站在光里,汗水沿着脖子滑下来,她微微喘着气,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做到了。

简星燃的“热血”舞台是全场最后一个。她登场的时候,沈黛坐在选手席第一排,脚踝上那颗小星星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音乐响起,简星燃开始跳舞。

从第一个动作开始,沈黛就发现了不一样。简星燃今天的舞蹈跟之前完全不一样,她不再是那个精准到毫米的“跳舞机器”,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有了呼吸感,有了情绪,有了温度。她的身体和音乐融在一起,像是音乐本身在跳舞,而不是在跟着音乐做动作。

高潮部分是一个高难度的连续旋转加跳跃组合,简星燃完成得无懈可击,但沈黛注意到的是她在落地之后朝台下看了一眼——不是扫视全场的那种看,而是盯着某个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黛知道她在看谁。

表演结束的时候,简星燃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把她整个人照得通体发亮。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从额角滑下来,但她的眼睛在笑。

导师点评的时候,那姐说了这样一段话:“简星燃,今天我要跟你道歉。之前我一直觉得你的舞蹈技术无可挑剔但缺少一点东西,我一直说不清楚是什么。今天我明白了,是灵魂。你今天的舞蹈有了灵魂,每一个动作都是有温度的。你能告诉我是什么让你改变了这么多吗?”

简星燃拿着话筒,沉默了两秒钟。镜头推了一个近景特写,把她脸上的表情放大在屏幕上。

“因为我想着一个人。”她说。

全场尖叫。导师们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台下的选手们疯了似的起哄。

“能告诉我们这个人是谁吗?”那姐笑着追问。

简星燃摇了摇头:“不能。但我想她会知道的。”

镜头在这一刻切到了选手席,沈黛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她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脚踝上的那条银链子,耳根红得像是被火烧过。

三公结束之后,沈黛的《独白》拿了vocal组第一,简星燃的《热血》毫无悬念拿下全场第一。两个人的人气排名一个升到了第四,一个继续稳坐第一。那个关于“资本关系户”的争议在三公舞台播出后不攻自破——没有人能说沈黛的《独白》是靠资本堆出来的,那种直击灵魂的演唱,不是钱能买到的。

但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

4

就在所有人以为她们会顺风顺水一路杀进决赛的时候,一个人的出现,把一切都打乱了。

她叫苏晚宁,三公之后以“补位选手”的身份空降节目组。节目组给她的头衔是“海外归来的实力唱将”,但真正让所有人震惊的是,她是简星燃的前女友。

苏晚宁进组那天,长沙下了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

节目组把欢迎仪式搞得挺隆重,所有选手被拉到排练厅集合,总导演亲自上台宣布这个消息:“因为一位选手因伤退赛,我们迎来了一位补位选手——苏晚宁。她在海外训练多年,是唱跳全能的实力派,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沈黛站在人群里,听到“苏晚宁”三个字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她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听的,有点古风的味道。真正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是站在她旁边的简星燃。

简星燃的身体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僵住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沈黛侧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怎么了?”沈黛压低声音问。

简星燃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听到她的话。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正在打开的门上。

门开了,苏晚宁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微卷散在肩上,五官精致得像从画报上裁下来的。她的气质跟节目里所有选手都不一样——不是那种拼尽全力的、汗水淋漓的、带着野心的锐利,而是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好像她来这里只是顺便参加一下,输赢都不太在意。

沈黛承认,苏晚宁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女生。她的好看不是张扬的,是内敛的、慢热的,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不烫嘴但能暖到心里。

“大家好,我是苏晚宁。”她的声音也是温柔的,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很高兴能来到《星光制造》,请大家多多指教。”

台下响起一片礼貌的掌声。沈黛跟着拍了拍手,余光扫到简星燃——她没有鼓掌,两只手垂在身侧,攥得指节发白。

苏晚宁的目光扫过人群,在看到简星燃的那一刻停住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得体的微笑,但沈黛注意到她的眼神暗了一瞬,像湖面上掠过一片云影。

那个眼神沈黛太熟悉了。那是藏着故事的眼神。

欢迎仪式结束后,选手们各自散开。沈黛拉住简星燃的手腕,把她拽到了楼梯间里。消防通道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黑暗中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灯绿莹莹的光,映在简星燃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受惊的猫。

“说吧,”沈黛靠在墙上,双手抱臂,“那个苏晚宁,你认识?”

简星燃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黛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在沙漠里走了三天。

“她是我前女友。”

沈黛猜到了,但从简星燃嘴里亲耳听到这五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脏还是猛地缩了一下。她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不是生气,不是嫉妒,更像是有人在她胸口最柔软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多久以前的事?”沈黛问,语气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三年前分的手。她是我的初恋。”简星燃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我十五岁认识她,她是隔壁艺校学声乐的,我在舞蹈学校。我们在一起四年,从十五岁到十九岁,我整个青春期都是她。后来她家里送她去韩国当练习生,我们异地了半年,她提了分手。”

“为什么?”

“她说距离太远,看不到未来。”简星燃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当时觉得天都塌了。后来慢慢想明白了,她说的是事实。我们那时候都太年轻了,连自己的生活都撑不起来,拿什么去撑两个人的未来。”

沈黛没有说话。她试图想象十五岁的简星燃是什么样子——大概还是个高高瘦瘦、不爱说话的小姑娘,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一个人。那个画面让她心里那个被掐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你还喜欢她吗?”沈黛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太敢看简星燃的眼睛。

简星燃转过头来看着她,绿莹莹的光落在她的瞳孔里,像两颗被光照透的琥珀。

“不喜欢了。”她说,语气斩钉截铁,“三年前就不喜欢了。但她是那种……你会记得一辈子的人。不是因为还爱她,而是因为她参与了你的某段人生,那段记忆没办法抹掉。你明白吗?”

沈黛点了点头。她明白。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么一两个人,不爱了,但也忘不掉。他们是青春的坐标,标记着你曾经在哪里跌倒过、在哪里站起来过、在哪里学会了长大。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黛问。

“不怎么办。”简星燃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她是来比赛的,我也是来比赛的。各比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但事实证明,“井水不犯河水”这六个字在《星光制造》这个封闭的集训营地里根本就是个笑话。一百个人住在同一栋楼里,用同样的训练室,吃同一个食堂,抬头不见低头见,想躲都没地方躲。

更何况苏晚宁似乎根本没打算跟简星燃保持距离。

进组第二天,她就主动找到简星燃,当着所有人的面笑着打招呼:“星燃,好久不见。”语气自然得像是昨天刚一起喝过咖啡,眼神坦荡得让旁边看热闹的人都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简星燃的反应很冷淡,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好久不见”,然后拉着沈黛走了。但沈黛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接下来的日子,苏晚宁像是开了挂一样疯狂刷存在感。她的实力确实很强,三公后的第一次分组考核直接杀进了A班,被导师点名表扬了三次。她的性格也好,温柔大方,对谁都笑眯眯的,很快就跟节目组的大部分选手打成一片。甚至连食堂阿姨都喜欢她,每次都多给她打一勺美味。

更让沈黛觉得不舒服的是,苏晚宁似乎对简星燃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她知道简星燃喝咖啡不放糖,知道简星燃练舞之前一定要先压左腿,知道简星燃有轻微的强迫症所以东西一定要摆得整整齐齐。这些细节被她不经意地流露出来,每一个都在提醒所有人——她曾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简星燃的人。

有一次她们在食堂吃饭,沈黛帮简星燃拿了一盒草莓味的酸奶。简星燃接过来刚想喝,苏晚宁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笑着说:“星燃不喝草莓味的东西,她从小就不喜欢草莓。”然后自然地递过来一盒原味的。

整个餐桌安静了两秒钟。

简星燃看了看左手草莓味的酸奶,又看了看右手原味的,最后把两盒都放下了,端起餐盘说了一句“我吃好了”就走了。

沈黛坐在原地,看着苏晚宁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温柔得体的微笑,忽然觉得一阵反胃。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追了出去。

她在走廊尽头追上了简星燃。“你还好吗?”沈黛问。

简星燃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沈黛,我很努力了。三年了,我以为我早就走出来了。但她一出现,我就觉得我还是那个十九岁被丢下的小孩。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沈黛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她认识的简星燃是骄傲的、坚定的、天塌下来都不会弯腰的,从没像现在这样脆弱过。那个苏晚宁,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笑了笑,就能让简星燃溃不成军。

沈黛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双手捧住简星燃的脸,用拇指擦掉她眼角还没滚下来的泪。

“你听我说,”沈黛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不是那个十九岁的小孩了。你现在是简星燃,是《星光制造》的初C,是这个舞台上最优秀的舞者,是让所有人都仰望的存在。那个苏晚宁,她只认识十五岁到十九岁的你。现在的你是什么样的人,她根本不知道。能定义你的不是她,是你自己。”

“还有,”沈黛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不喜欢草莓味的东西没关系,我喜欢。以后你的草莓味酸奶都归我。”

简星燃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带着眼泪的笑,又丑又好看。

“你是猪吗?什么都吃。”她说。

“对,我就是猪。”沈黛也笑了,“而且是一头能唱高音的猪。”

简星燃笑出了声,伸手在沈黛腰上掐了一把,沈黛夸张地叫了一声,两个人闹成一团。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道淡淡的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但苏晚宁的影响远不止于这些日常的小摩擦。

四公的选曲规则出来了——四人一组,自由组队。这一次节目组下了狠手,把决定权完全交给选手自己,队长由排名前四的选手担任,分别是简星燃、苏晚宁、沈黛和另一位A班选手。四位队长轮流选人,每轮只能选一个。

选人环节开始之前,苏晚宁主动找到了简星燃。

沈黛是后来听别人说的,当时她不在场。据说苏晚宁约简星燃在天台上聊了半个小时,没有人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但聊完之后简星燃的脸色很差,不再担任队长,然后一整个晚上都没说话。

第二天选人,苏晚宁第一个选,她毫不犹豫地选了简星燃。

全场都震惊了。两位最强选手组队,这在战略上是非常冒险的行为——赢了当然好,但万一翻车,两个人都得一起扛。而且她们两个的风格差异很大,苏晚宁偏vocal,简星燃偏dance,四公的曲目是综合性的,需要唱跳均衡,她们两个在一起能不能产生化学反应还是个未知数。

更让人意外的是,简星燃同意了。

沈黛坐在队长席上,看着简星燃站起来走到苏晚宁身边,那一刻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嫉妒,至少不完全是。更多的是一种不安,一种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简星燃不是那种会冲动行事的人。她选择跟苏晚宁一组,一定有她的原因。但无论那个原因是什么,沈黛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选人上。既然简星燃选了苏晚宁,那她就选最强的人,堂堂正正地在舞台上赢她们。

但四公的训练开始之后,事情急转直下。

第一天合练,沈黛就发现简星燃的状态不对劲。她的动作依然标准,卡点依然精准,但那种在三公舞台上让人惊艳的“灵魂”不见了。她又变回了那个被评价为“没有感情的跳舞机器”的简星燃,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完成任务,而不是在跳舞。

更糟的是,苏晚宁和简星燃在编舞理念上产生了严重的分歧。苏晚宁想要更多的vocal部分来突出自己的优势,简星燃坚持舞蹈难度不能降,两个人在训练室里当着所有组员的面吵了一架。

“你不能为了你的vocal把整个编舞的强度都降下来,这是四公,不是你的个人演唱会!”简星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我没有要降难度,我只是觉得副歌部分的编舞可以调整得更适合整体效果,而不是某一个人的炫技。”苏晚宁的声音依然温柔,但话里的意思一点都不温柔。

“炫技?”简星燃的表情冷下来,“你觉得我的舞蹈是炫技?”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针锋相对地站着,训练室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了。其他两个组员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沈黛是在隔壁训练室听到争吵声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简星燃和苏晚宁面对面站着,两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倔强。那个画面让她恍惚了一下——她们两个其实很像,都是那种不会轻易低头的性格,只不过简星燃的倔强是外放的、锋利的,苏晚宁的倔强是内敛的、柔软的,但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

也许正是因为太像了,所以才走不到最后。

那天晚上,沈黛在宿舍等到了凌晨一点。简星燃推门进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疲惫的气息,像一只被暴风雨打湿了翅膀的鸟。

沈黛什么都没问,只是倒了杯热水递过去,然后坐在她旁边等她开口。

简星燃捧着水杯沉默了很久。热水冒起来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脸,让她的表情看不真切。

“苏晚宁跟我说,她这次回来是为了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其他已经睡着的室友,“她说她后悔了。在韩国的这几年她一直在想我,想我们以前的事。她说她这次主动要求来《星光制造》做补位,就是为了重新站到我面前,把我追回来。”

沈黛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她猜到了苏晚宁的目的不单纯,但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你信吗?”沈黛问。

“我不知道。”简星燃低头看着水杯里的倒影,“她说得很真诚,我看不出她在撒谎。但是……”她停了一下,“但是我已经不是十九岁的我了。她说的那些回忆,那些过去,对我来说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沈黛没有说话,只是把身体靠过去,肩膀贴着简星燃的肩膀。

“我选跟她一组,是因为我想证明一件事。”简星燃继续说,“我想证明我已经彻底放下了。如果我能跟她朝夕相处一整个训练周期而没有动摇,那就说明我真的走出来了。但是……”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但是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在把我往回拉。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提醒我那些我以为我已经忘了的事。我好累,沈黛,我真的好累。”

沈黛伸出手臂,把简星燃揽进怀里。简星燃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她的呼吸热热地喷在沈黛的锁骨上,带着微微的潮意——她又在哭了。

沈黛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一只手有节奏地拍着她的后背。

“简星燃,”她说,“你不用证明给任何人看。放下也好放不下也好,那都是你的事,跟苏晚宁没有关系。她回来是她的事,你怎么选择是你的事。不管你选什么,我都在你这边。”

简星燃没有说话,但沈黛感觉到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抱得更紧了。

窗外的长沙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宿舍里另外三个床位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偶尔有人翻个身,床板吱呀响一声。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有六个人的呼吸,但此刻沈黛觉得世界上只剩下她和简星燃两个人。

过了很久,久到沈黛以为简星燃已经睡着了,她听到一句闷闷的声音从颈窝里传出来。

“沈黛。”

“嗯?”

“我不喜欢草莓味的东西,但我喜欢你。”

沈黛的手停在半空中,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拍下去,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简星燃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嘴角弯了起来。

沈黛也笑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中把简星燃抱得更紧了一些。

四公的训练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简星燃和苏晚宁那组的矛盾越来越公开化,几乎每次合练都会产生新的争执。节目组的摄像师嗅觉灵敏地捕捉到了这个“爆点素材”,每次她们吵架都会第一时间把镜头怼上去。总监制甚至在内部会议上拍着桌子说:“这条线一定要跟好,两个最强选手的对撕,比任何剧本都好看。”

但沈黛看得出来,简星燃的状态在肉眼可见地下滑。她开始失眠,开始吃不下饭,原本就不胖的身体在短短一周内又瘦了四斤。她的舞蹈依然精准,但那种精准变成了机械的、冰冷的,像是在完成一套既定的程序而不是在跳舞。

沈黛试过找她聊,但简星燃每次都说“没事”“能撑住”“你不用担心我”。沈黛知道她的性格,她不愿意示弱,尤其是在苏晚宁面前。她越是被拉回过去的漩涡里,就越要表现得刀枪不入。

这种逞强终究是会出事的。

四公录制前三天,事情终于崩盘了。

那天下午沈黛正在自己的训练室里抠动作,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和奔跑的脚步声。她推门出去,看见一群人围在三号训练室门口,有人在喊“叫医生”,有人在喊“别动她”。

沈黛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扒开人群挤进去,看见简星燃躺在地板上,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脸上全是冷汗,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怎么回事?”沈黛蹲下来抓住她的手,声音抖得厉害。

“做托举动作的时候摔了,”旁边一个组员带着哭腔说,“苏晚宁没有接住。”

沈黛猛地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苏晚宁。苏晚宁的脸上也全是惊慌和愧疚,她的双手还在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站稳……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沈黛没有理她。她低下头,把简星燃的手握在手心里,那只手冷得像冰块。

“没事的,”沈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不会有事的,你看着我就好,别怕。”

简星燃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训练室刺眼的白炽灯和沈黛的脸。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疼痛让那个笑容变得扭曲。

“跳不了了,”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四公……跳不了了。”

“别想四公的事,”沈黛说,“现在你只需要想一件事,就是把伤养好。”

医生来了,把简星燃抬上了担架。沈黛跟到门口被工作人员拦住了,说只有节目组的随行人员可以跟着去医院。她站在大门口看着救护车的尾灯消失在雨幕里,雨水打在她脸上,冷得刺骨。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了苏晚宁。

苏晚宁靠在墙上,脸上的妆哭花了,眼眶红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她看见沈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沈黛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来。

两个女人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对视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灌满了整个空间,把沉默衬托得格外压抑。

“沈黛,”苏晚宁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会用这种方式伤害她。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她。”

沈黛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简星燃跟她说过的话——苏晚宁是简星燃的初恋,她们在一起四年,从十五岁到十九岁,简星燃的整个青春期都是她。面前这个女人,确实伤害过简星燃,但那是在感情上。用这种方式去伤害一个人?沈黛看着苏晚宁红肿的眼睛和还在发抖的双手,直觉告诉她,苏晚宁说的是真的。

但她还是生气。不是生苏晚宁的气,至少不完全是。她气的是自己——如果她当时在场,如果她能和简星燃一组,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她答应过要跟简星燃一起走到最后的,但现在简星燃躺在了医院里,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你欠她一个道歉,”沈黛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里的铁栏杆,“但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是她的伤。如果她的腿废了……”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她不敢想象那个“如果”的后果。对于一个舞者来说,腿就是生命。如果简星燃的腿真的出了问题,那毁掉的不仅是她在《星光制造》的舞台,还有她整个人生。

沈黛转身走了,留下苏晚宁一个人站在走廊上。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的睫毛膏花了,记得擦一下。”

苏晚宁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简星燃的诊断结果在当天晚上出来了:右踝韧带撕裂,需要至少四周的恢复期。这意味着她不可能赶上三天后的四公录制,甚至连决赛都不一定能参加。

消息传回训练基地的时候,整个宿舍都沉默了。简星燃的床位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她练功时绑头发的那条黑色发带。沈黛坐在自己的床上,盯着那条发带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给简星燃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简星燃的声音听起来比下午好了一些,但依然虚弱。

“疼吗?”沈黛问。

“打止痛针了,还好。”简星燃顿了一下,然后说,“沈黛,对不起。”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我答应过你要一起走到最后的。现在我要提前退场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沈黛听出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那是一个舞者被告知可能再也跳不了舞之后的绝望。

“谁说你提前退场了?”沈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凶,“韧带撕裂又不是绝症,养好了照样能跳。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伤养好,然后回来。我不管节目组怎么说,四公也好决赛也好,只要这个节目还没结束,你就没有退场。你听见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黛。”简星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嗯?”

“我想吃草莓味的酸奶了。”

沈黛愣了一下,然后鼻子猛地一酸。她用手背捂住眼睛,使劲眨了眨,把眼泪逼回去。

“等你回来我给你买,”她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买一整箱,喝死你。”

“好。”简星燃笑了,笑得很轻,但沈黛听出了那个笑里面重新生长出来的东西——是活下去的力气,是好起来的勇气,是无论如何都要回到她身边的决心。

挂了电话之后,沈黛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训练基地的路灯在雨幕里化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的那条银链子,星星吊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简星燃说过,这条脚链戴上了就不许摘,要一起走到最后。

沈黛伸出手指摸了摸那颗小星星。

“我会替你走完的,”她对着窗外说,“但你要等我。决赛那天,你必须站在台上。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坐着轮椅也好拄着拐杖也好,你必须来。”

远处,长沙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了暧昧的橘红色。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一小片深蓝色的天。

沈黛转过身,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苏晚宁,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的,像一个做错事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孩子。

“我们能聊聊吗?”苏晚宁说。

沈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有些话,是该说清楚了。

5

苏晚宁站在门口,手里那两杯咖啡的杯壁上挂满了冷凝的水珠,看样子已经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了。她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黛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叫做不安。

沈黛靠在窗边没动,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来。苏晚宁走进宿舍,在沈黛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其中一杯咖啡推到沈黛面前。

“三分糖的美式,”她说,“星燃说你喜欢喝这个。”

沈黛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没动。不是因为还在生气,而是因为她注意到苏晚宁说的是“星燃说你喜欢喝这个”——这个女人连她的口味都是从简星燃那里知道的,这让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舒服又翻涌上来。

“你想聊什么?”沈黛问。

苏晚宁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咖啡,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身的塑料封膜。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黛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她才说话。

“我跟星燃的事,她跟你说了多少?”

“不多,”沈黛说,“她说你是她的初恋,在一起四年,你去韩国之后提了分手。”

苏晚宁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说不上是苦涩还是自嘲:“她说的都是事实。但她肯定没跟你说我为什么提分手。”

沈黛没接话,等着她继续。

“那时候我在韩国,语言不通,训练强度是国内的两倍,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公司把我的手机收走了,一个月只让打一次电话。我跟她约好了每次通话的时间,但我有三次都没能打过去——因为那几次我都在医院。”苏晚宁的声音很平稳,但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关节发白了,“练习生之间的竞争比你们这个节目残酷十倍。前辈欺负后辈是家常便饭,我被人关过练功房、被人往舞鞋里放过图钉、被人用韩语骂‘中国滚回去’但我连还嘴都还不了。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她说过,因为我觉得说了也没用,她帮不了我,只会让她白白担心。”

“后来有一次我好不容易拿到了手机,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好几遍,终于接了,是一个男的接的。他说星燃在排练,手机放他那里充电。我问他你是谁,他说他是她新舞团的搭档。”苏晚宁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我当时什么都没说就挂了电话。然后我一个人坐在公司的楼梯间里哭了两个小时。哭完之后我给她发了那条分手的信息。”

沈黛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注意到苏晚宁在说这些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那种克制跟简星燃如出一辙,让沈黛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她们曾经会在一起——她们太像了,都是那种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咽、打死也不肯让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人。

“所以你提分手不是因为不喜欢了,”沈黛说,“是因为你觉得她有了更好的生活,而你在那边过得太惨,你不想拖累她。”

苏晚宁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她大概没想到沈黛会这么精准地总结出她藏在心底三年都没跟任何人说过的真实想法。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因为我也是这种人。”沈黛说,“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对方值得更好的,就主动把人家推开。自以为是为对方好,其实就是胆小鬼。”

苏晚宁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说:“你说得对,我就是胆小鬼。我在韩国熬了三年,从练习生熬到了出道组,我以为等我有了点成绩就能有勇气回来找她。但等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这个舞台上,身边已经有了你。”

沈黛的心脏被“身边已经有了你”这几个字轻轻撞了一下。

“我这次来《星光制造》,确实是来找她的。”苏晚宁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沈黛,“但不是为了把她抢回去。我只是想亲眼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如果她过得好,我就彻底死心。如果她过得不好……”她哽了一下,“如果她过得不好,我就把她抢回来。”

“那你现在看到了,”沈黛说,“她原本过得很好。”

苏晚宁盯着沈黛看了很久,目光复杂得像一杯搅浑了的水。然后她慢慢地点了点头:“对,我看到了。她过得很好。比跟我在一起的任何时候都要好。”她站起来,把那杯没动过的乌龙咖啡又往沈黛面前推了推,“你赢了,沈黛。虽然我们之间根本没有比赛。”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天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舞台地板被水弄湿了,我做托举的时候脚下打滑。不管你信不信,我宁愿自己摔断腿也不会让她受伤。”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她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伤害的人。”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沈黛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两杯咖啡发呆。一杯是她的,一杯是苏晚宁的,苏晚宁那杯没有带走,杯身上的水珠已经流下来在桌上汇成了一小摊水。

她拿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三分糖,温度刚好,是简星燃告诉苏晚宁的口味。那个女人连她随口一说的口味都记得这么清楚,却偏偏在最重要的时刻弄丢了简星燃。

沈黛忽然觉得很荒谬。她和苏晚宁之间从头到尾都没有所谓的“比赛”,因为简星燃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被争夺的战利品。简星燃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有自己的选择,而她的选择从一开始就很明确——不是苏晚宁,是沈黛。

但此刻沈黛感受不到任何胜利的快感。她只觉得难过,为苏晚宁难过,也为所有在错误的时间遇到对的人的故事难过。

四公录制的那天,简星燃坐在医院的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手里举着手机看直播。

沈黛上场之前给她发了一条微信:“我要上台了。你看着。”

简星燃回了一个字:“好。”

沈黛那组的表演是第三个出场的。她们选的曲目叫《破茧》,是一首关于打破束缚、重获新生的歌。沈黛在编曲上做了大量改编,加入了弦乐和电子元素,把原本偏抒情的原曲变成了一首气势磅礴的战歌。编舞方面她请了节目组的舞蹈老师帮忙重新设计,因为简星燃不在,她必须一个人扛起整支舞的框架。

登台前沈黛站在侧台候场,能听到前一组表演结束后观众席传来的掌声和尖叫。她的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的那条银色脚链,星星吊坠在侧台的暗光里微微发亮。

她想起简星燃说过的话——“你就想着这支舞是跳给我一个人看的。”

沈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简星燃,这支歌是唱给你听的。你好好看着。

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沈黛睁开了眼睛。《破茧》的前奏是一段低沉的大提琴独奏,像一只困在茧中的蝴蝶在黑暗中挣扎。她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炽白的光芒里。

开口的第一句,她的声音从胸腔里冲出来,带着一种她以前从未展现过的力量感。那种力量不是来自技巧,不是来自训练,而是来自这一个月以来经历的所有——简星燃的受伤、苏晚宁的出现、舆论的攻击、还有那些在凌晨训练室里流过的汗和泪。她把所有的情绪都揉进了每一个音里,唱得台下的观众全部安静了下来。

副歌部分的第一个高音炸开的时候,沈黛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像被火烧了一样灼热,但她没有收力,反而又往上推了半个key。那一声高音像一把刀划破了空气,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舞台两侧的灯光瞬间全部亮起,金色的光柱交织成一片耀眼的光海,她站在光海中央,像一个从火焰里走出来的战士。

最后一个音落下,全场安静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和掌声。沈黛站在舞台上剧烈地喘着气,汗水沿着脖子和后背滑下来,她的腿在发抖,嗓子火辣辣地疼,但她笑了。

因为她知道,此刻在医院病房里,有一个人正看着手机屏幕,在笑也在哭。

表演全部结束之后是投票环节。沈黛的《破茧》以压倒性的票数拿下了四公的第一名,这是她参加《星光制造》以来拿到的第一个全场第一。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她让她说感言,她接过来,站在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沉默了好几秒钟。台下的观众以为她太激动说不出话,开始鼓掌给她加油。但实际上沈黛是在等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她想说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能抖。

“这个第一名,”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坚定,“不是我的。是简星燃的。”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简星燃是《星光制造》的初C,是这个舞台上最好的舞者。四公本该是她大放异彩的舞台,但她现在躺在医院里,腿上打着石膏,只能通过手机屏幕看着我们所有人站在这里。”沈黛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我今天唱的这首歌叫《破茧》,是献给她的。我想告诉她,茧破了之后飞出来的不一定是蝴蝶,也可能是一只鹰。”

镜头推了一个近景,沈黛的眼眶红了,但眼神亮得像烧着一团火。

“简星燃,你答应过我的,决赛那天你要站在这个舞台上。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坐着轮椅也好、拄着拐杖也好,你必须来。我在这里等你。”

直播画面在这一刻切到了医院病房的镜头。节目组显然是有准备的,提前在医院架好了摄像机。简星燃坐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搁在枕头上,手里举着手机,脸上全是眼泪。她看着屏幕里的沈黛,嘴唇动了动,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两个字是什么。

“我答应你。”

直播间的弹幕在那一刻彻底炸了。

“我靠我靠我靠这是什么神仙感情!!!”

“沈黛说‘你必须来’的时候我的眼泪直接飙出来”

“简星燃用口型说‘我答应你’也太好哭了吧救命”

“这哪里是选秀节目这分明是偶像剧啊”

“破茧不是蝴蝶是鹰,沈黛你是诗人吗呜呜呜”

“从今天起我就是星黛CP的终身会员了”

沈黛看着脚链上的XD笑了,原来是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

当晚的微博热搜榜上,“沈黛全场第一”“简星燃我答应你”“星黛CP”三个词条全部冲进了前十。“星黛”这个CP名在节目开播以来一直有零星的粉丝在刷,但从这一夜开始,它从一个冷门小圈层变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粉丝们翻出了之前所有被忽略的细节——沈黛脚踝上那条简星燃亲手做的脚链、训练室里简星燃帮沈黛调整重心的画面、沈黛在食堂帮简星燃拿酸奶的习惯、还有那些在凌晨训练室里被镜头无意中捕捉到的对视。

有一个粉丝剪了一个视频,标题叫《从酒吧后巷到聚光灯下——星黛全时间线梳理》,配上沈黛在《独白》里的歌声做背景音乐,发布后三小时播放量破百万。视频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三公舞台结束后,沈黛坐在选手席上低头摸脚链,而简星燃站在台上说“我想着一个人”。两张脸被拼在一起,中间打了一行字:“星河滚烫,你是人间理想。”

沈黛的经纪人乔姐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语气复杂极了:“沈黛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在四公的直播里当着几百万观众的面点名cue简星燃,你们俩的名字现在捆绑得比连体婴儿还紧。你走的是实力派人设不是CP人设,这么搞对你以后的路线——”

“乔姐,”沈黛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没有在搞人设。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乔姐叹了口气,用一种沈黛从来没听过的柔软语气说:“我知道。我只是提醒你,这个圈子里真的东西太少了,所以一旦出现真的,大家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它吃得骨头都不剩。你要想好了。”

“我想好了。”沈黛说。

四公结束后,所有人迎来了三天短暂的休整期。沈黛跟节目组请了假,坐了一个半小时的车从马栏山赶到长沙市中心的医院。她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简星燃正靠在床上看书,右腿上的石膏被人用荧光笔画满了各种涂鸦——有队友写的“早日康复”,有护士画的小花,还有简星燃自己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你画的这是什么?”沈黛坐在床边,指着那只猫。

“你。”简星燃面不改色。

“我有这么丑?”

“你比它丑。”

沈黛气得在她左腿上拍了一巴掌,简星燃夸张地叫了一声,护士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闹够了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白色的被子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沈黛看着简星燃腿上的石膏,那道长长的白色从膝盖一直延伸到了脚踝,把一条曾经在舞台上飞扬的腿禁锢在里面,像一个冰冷的牢笼。

“医生怎么说?”沈黛问。

“韧带撕裂,不算特别严重,但需要静养。四周之后拆石膏,然后做康复训练。如果恢复得好,两个月左右可以恢复正常活动。”简星燃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但是短期内不能做剧烈运动,高强度舞蹈更不行。”

她没说的是,决赛就在三周之后。按照这个时间表,她不可能赶得上。

沈黛也没问。因为她知道答案,而她不想再给简星燃增加任何压力。

“那你就好好养着,”沈黛说,“决赛的事别想了。”

简星燃转过头来看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你知道我在医院里躺着的这一个星期,每天都在想什么吗?”简星燃说,“我在想,我跳舞是为了什么。以前我觉得是为了赢,为了证明自己,为了让所有人都看到简星燃有多厉害。但现在我发现,那些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跳舞。我享受身体跟着音乐流动的感觉,享受每一个动作做到极致之后的快感。这是我喜欢跳舞的原因,不是别的。”

沈黛安静地听着。

“以前别人说我的舞蹈没有灵魂,我心里不服气,但又不自觉地被那种评价带着走,开始怀疑自己,开始拼命想要证明自己有灵魂。结果越证明越没有。”简星燃看着窗外,远处有一群鸽子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但现在我想通了。灵魂这件事,不是证明出来的,是活出来的。当我真的为了享受而跳舞的时候,灵魂自然就有了。三公的时候你在天台让我把舞跳给你一个人看,那支舞是有灵魂的。因为那一刻我没有想任何别的东西,我只想着你。”

沈黛的心脏跳得很重。

“所以,”简星燃转过头来看着沈黛,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的光,是一种更明亮的、更坚定的东西,“所以,就算我赶不上决赛,我也不怕了。因为这个节目不是我的终点,它只是一个起点。我的舞台不在聚光灯下,我的舞台在任何有音乐的地方。”

沈黛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同情,不是心疼,是骄傲。

“简星燃,”她说,“你长大了。”

简星燃白了她一眼:“我本来就比你大两个月。”

“两个月算什么大。”沈黛不屑。

“大一天也是大。”

“行行行,姐姐,你是姐姐。”沈黛举起双手投降。

简星燃愣了一下,“姐姐”两个字从沈黛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调侃的亲昵,让她心里某个角落莫名地软了一下。她偏过头去假装看窗外,耳根悄悄红了。

沈黛注意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她从包里掏出一盒草莓味的酸奶,插上吸管递到简星燃面前。

“你不是说想喝吗?”

简星燃看着那盒草莓酸奶,又看了看沈黛。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很难喝。”

“那你还喝?”

“因为是你买的。”

沈黛笑出了声,伸手揉乱了简星燃的头发。简星燃一边躲一边护着手里的酸奶,两个人在病床上闹成一团,把护士又引过来了,这回护士没缩回去,站在门口叉着腰说:“病人需要静养!你们两个再闹我就把探视的赶出去了!”

两个人立刻老实了,规规矩矩地坐好,像两个被班主任抓包的小学生。护士走了之后她们对视了一眼,同时噗嗤笑出声来。

傍晚沈黛走的时候,简星燃叫住了她。

“沈黛。”

“嗯?”

简星燃靠在床头,逆光的脸让沈黛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很认真:“决赛那天,我会去的。石膏拆不了就拄拐杖,拐杖不行就坐轮椅。我答应过你的,一起走到最后。”

沈黛站在门口看着她,夕阳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病房染成了温暖的橘色。简星燃坐在那片光里,腿上打着丑陋的石膏,头发乱糟糟的,病号服皱巴巴的,但她的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一整条银河。

“我等你。”沈黛说。

决赛前一周,节目组搞了一个“亲友视频”的环节,给每位进入决赛的选手录制一段家人或朋友的祝福视频,在决赛当天的大屏幕上播放。这是选秀节目的惯用煽情套路,所有选手都心知肚明这是来骗眼泪的,但当视频真的开始播放的时候,还是没几个人能绷得住。

沈黛的亲友视频是乔姐录的。乔姐在视频里穿了一件看起来很不像她的碎花连衣裙,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镜头,表情别扭极了,像是被人拿枪指着脑袋才肯干这种事。

“沈黛啊,”乔姐开口就是一副领导训话的腔调,说到一半卡住了,清了清嗓子,语气忽然软下来,“其实姐一直没跟你说,你是我带过的最有天赋的艺人。以前给你接那些乱七八糟的通告,是姐的错。姐那时候手里资源有限,只能让你先活着。但你用实力证明了你不只是活着,你能飞。决赛加油,不管你拿第几名,姐都去长沙接你回来。”

沈黛看着屏幕,鼻子有点酸。她认识乔姐三年,从来没听她说过一句软话,这个女人永远是用最凶的语气说最关心人的话,今天大概是第一次把温柔摆在了明面上。

然后画面一切,出现了简星燃的脸。

沈黛愣住了。简星燃不是应该躺在医院里吗?这个视频明显是在训练基地拍的,背景是三号训练室的镜子墙,简星燃穿着那件黑色的练功服,右腿上的石膏还没拆,搁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她应该是受伤之前录的,但节目组把它放在了乔姐的后面。

“沈黛,”简星燃对着镜头笑了笑,那种笑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和一点点藏不住的温柔,“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你已经进决赛了。恭喜你。”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耳根又红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太会说那种很煽情的话。就说点实在的吧。”她看着镜头,眼神认真得像在宣誓,“不管决赛结果如何,不管我们以后各奔东西还是继续同行,你都是我见过的最好的vocal,也是我见过的最倔的笨蛋。你总说自己跳舞不好,但你每次加练的时候我从门口偷看过,你练得比谁都狠。你以为你那些进步是天赋,其实不是,是你用命换来的。我看着心疼,但我也知道,你不需要别人心疼,你需要的是有人相信你。”

“所以我想告诉你,我一直都相信你。从一公你在台上唱《糖果炸弹》的时候,我就信了。那时候我坐在台下哭,不只是因为你在发光,更是因为我知道,那束光是你自己点亮的,不是别人给的。”

简星燃深吸一口气,眼睛里亮晶晶的,但她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决赛那天我可能不能站在你身边了,但你记住,你的每一场表演我都会看。你就想着是跳给我看的,就像三公那次一样。把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只看着我一个人。”

“加油,沈黛。我在终点等你。”

视频结束了,屏幕上只剩下黑底白字的“加油”两个字。沈黛坐在原地,周围的其他选手都在抹眼泪,但她没有哭。她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脚踝上的那条银色链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说在终点等我,那她就一定会在终点等我。简星燃从来不说谎。

决赛倒计时五天。

训练基地的气氛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皮筋,随时都可能断掉。所有人都在拼命加练,每天凌晨的训练室里都亮着灯,走廊上随时能听到有人在练声,厕所里都有人在压腿。没有人想在这个最后关头掉链子,但越是这样,意外就越是接二连三。

沈黛是在练舞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她的右脚在做一个转身动作的时候突然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踝里别了一下。她没当回事,以为是最近练太狠了肌肉疲劳,甩了甩脚继续练。但第二次做同一个动作的时候,那股刺痛又来了,而且比第一次更猛,疼得她直接单膝跪在了地上。

“沈黛姐!”旁边的组员吓得赶紧跑过来扶她,“你没事吧?”

沈黛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恐惧。这个位置——恰好在脚踝外侧,恰好在韧带的地方。跟简星燃受伤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节目组的医生很快赶来了,检查之后皱着眉头说需要去拍个片子才能确诊,但初步判断可能是轻微的韧带拉伤,需要休息。

“不能休息,”沈黛说,“还有五天就决赛了。”

“你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医生说了一句老生常谈的话,但语气是认真的,“如果你现在不休息,到了决赛那天可能真的就站不起来了。”

沈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给我开点止痛药,等我比完赛再休息。”

医生叹了口气,给她开了药,又教了她几个缓解疼痛的动作,走之前留下一句“别逞强,身体不会骗人”。沈黛点点头把药吃了,然后继续对着镜子抠动作。

但身体确实不会骗人。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沈黛的右脚踝肿了一圈,皮肤下面隐隐透着青紫色,走路都疼,更别说跳舞了。她坐在床边看着自己肿胀的脚踝,脑子里一片空白。

命运好像跟她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简星燃的腿还没好,她的脚又出事了。就好像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阻止她们一起走到最后,非要把两个人都拉下水才甘心。

沈黛低头看着脚踝上那条银链子,星星吊坠安静地贴在她的皮肤上,凉丝丝的。简星燃送她这条脚链的时候说,“每次跳舞的时候低头看到这个星星,就会想起调整重心”。现在她的重心确实出问题了,但简星燃不在她身边帮她调整了。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滚进指缝里,滴在脚链上。

哭够了,沈黛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她给节目组的舞蹈老师发了一条微信:“老师,我的右脚踝韧带可能拉伤了,决赛的编舞需要调整,把所有的右脚发力动作全部换掉。”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条:“这件事不要告诉简星燃。她还在养伤,不能让她分心。”

舞蹈老师回了一个“收到”,然后又发了一条:“沈黛,你的脚能撑住吗?”

沈黛看了一眼自己肿胀的脚踝,打了一行字:“撑不住也要撑。这是决赛,我没有退路了。”

决赛前两天,长沙又下起了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绵长的冬雨,不大但能渗透进骨头缝里,让人的关节隐隐作痛。沈黛的脚踝在这种天气里格外难受,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咬着牙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她每天照常去训练室,照常练到凌晨,只是把所有的动作幅度都减小了,把所有的发力点都转移到了左脚。舞蹈老师帮她重新设计了几个关键的舞蹈动作,把原本需要右脚支撑的部分全部改掉,虽然整体的视觉效果打了折扣,但至少能保证她顺利完成表演。

代价是每天训练结束后,她的脚踝肿得比早上更厉害了。她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用冰袋敷脚,然后吃止痛药,然后睡觉。第二天早上消肿了一些,再去训练,再肿,再敷,再吃药。就这样循环往复,像西西弗斯推石头一样,明知道石头还会滚下来,但还是要咬着牙往上推。

同宿舍的选手察觉到了不对劲,有一次半夜看见沈黛偷偷起来敷冰袋,问她怎么了,沈黛只是笑着说“老毛病了,不碍事”。她不让任何人告诉节目组,更不让任何人告诉简星燃。她跟简星燃每天都会视频通话,但沈黛每次都是坐在床上接的,把右脚藏在被子里,脸上挂着若无其事的笑,跟简星燃聊今天的训练、聊食堂的红烧肉、聊基地里那只越来越胖的流浪猫。

简星燃有一次问她:“你的声音怎么听起来有点累?”

沈黛说:“快决赛了嘛,肯定要多练练。”然后迅速把话题岔开,“你拆石膏的日期定了吗?”

“后天,”简星燃的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兴奋,“决赛前一天。医生说如果恢复得好,说不定能赶上决赛的舞台。”

“真的?”沈黛差点从床上跳起来,脚踝被带动着猛疼了一下,她硬生生把龇牙咧嘴的表情吞回去,换成一个大大的笑容,“那太好了!你赶紧好起来,我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之后,沈黛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忽然觉得很荒谬。简星燃的腿快好了,她的脚却出事了。等简星燃拆了石膏兴冲冲地回来,她会不会发现自己的搭档已经变成了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瘸子?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沈黛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把冰袋换了一个角度敷在脚踝上,然后拿出手机给舞蹈老师发了一条消息:“老师,明天再帮我抠一下那三个改动的动作,我还是觉得转身不够顺。”

不管了。就算这只脚决赛之后废掉,她也要在舞台上站到最后一秒。

决赛前一天,简星燃拆了石膏。

她在医院里给沈黛打了一个视频电话,镜头对着自己的右腿,虽然还缠着弹力绷带,但那个丑陋的白色石膏终于不见了。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幅度很小,动作很僵硬,但她做到了。

“看到了吗?”简星燃的声音激动得有点发抖,“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但是还不能剧烈运动,不能跑不能跳,走路要慢一点——”

“你能站吗?”沈黛打断她。

简星燃愣了一下:“能吧……我试试。”她把手机架在桌上,双手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右腿显然还不太能承重,但她站稳了。

沈黛隔着屏幕看着那个站起来的简星燃,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这是她认识简星燃以来,第一次觉得“站起来”这三个字可以让人这么想哭。

“能站就好,”沈黛的声音有点哑,但她在笑,“能站就足够了。”

简星燃重新坐下来拿起手机,仔细盯着屏幕里沈黛的脸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你眼睛怎么这么红?又熬夜练了?”

“没有,刚吃了碗泡面,辣的。”沈黛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决赛前吃泡面,你是真不怕嗓子出问题。”简星燃无奈地摇头,“明天就比赛了,今晚早点睡。”

“知道了,简妈妈。”

“谁是你妈。”

“你,简星燃,是我的老母亲。”

简星燃气笑了,伸手在屏幕上弹了一下,好像真的能弹到沈黛的脑门似的。两个人隔着屏幕闹了一会儿,直到护士来催简星燃去做最后一次康复评估,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沈黛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踝。经过两天的冰敷和休息,肿胀消了一些,但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片淡淡的青紫色,像一块洗不掉的水墨渍。止痛药的药效越来越短了,之前吃一颗能管四五个小时,现在吃一颗只能管两个小时。她知道这是身体在警告她不能再硬撑了,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决赛的曲目是一个星期前就定下来的,节目组给了每个决赛选手一个solo舞台的机会,曲目自选,形式不限。沈黛选了一首她自己写的歌,叫《星》。这首歌是她进《星光制造》之后写的,写的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颗星星的故事。歌词里没有指名道姓,但每一个字都是写给简星燃的。

她从来没给简星燃听过这首歌。她想在决赛的舞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唱给她听。

这是她欠简星燃的一个舞台。简星燃的腿受伤了,她的四公和决赛舞台都毁掉了,沈黛没有办法把那些舞台还给她,但她至少可以做一件事——让所有人都知道,简星燃的名字值得被写进歌里,被刻在舞台上,被所有人记住。

6

决赛日。

长沙国际会展中心的演播厅里座无虚席,三千个座位全部坐满,观众席上荧光棒的海洋随着开场音乐翻涌起伏,尖叫声震得人耳膜发颤。舞台的正对面是评委席,那姐坐在中间,旁边是两位音乐制作人和一位知名编舞师。舞台两侧是选手席,进入决赛的二十个女孩穿着统一的制服坐在那里,每个人脸上都画着精致的舞台妆,但妆容下面的紧张和期待是怎么都遮不住的。

沈黛坐在选手席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右脚小心地踩在地上,尽量不让脚踝承受太多重量。她的妆比平时浓一些,眼线拉得很长,眼尾点了一颗碎钻,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穿着决赛统一的白色制服裙,脚踝上的银色星星脚链露在外面,在裙摆边缘若隐若现。

她一直在看入口的方向。

简星燃还没有来。

节目已经开始了,开场表演结束,主持人上台,导师致辞,然后开始播放选手们的亲友祝福视频。沈黛的视频被安排在了倒数第三个,屏幕上先是出现了乔姐穿着碎花裙的画面,台下的观众里有零星的笑声,但随着乔姐说完那段话,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静和几声压抑的抽泣。

然后简星燃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沈黛,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你已经进决赛了。恭喜你。”

演播厅里爆发出一阵尖叫。“星黛”CP粉的荧光棒是银色的,在一片五颜六色的光海里显得格外醒目,那些银色的光点在简星燃的画面出现时疯狂地摇晃起来,像夜空中炸开的烟花。

视频继续播放,简星燃说“我在终点等你”的时候,沈黛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没有去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在舞台妆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镜头捕捉到了这个画面,导播把它切到了大屏幕上,全场的尖叫声又翻了一倍。

亲友视频环节结束后,比赛正式开始。按照抽签顺序,沈黛的solo舞台排在倒数第二个——这是一个绝佳的位置,压轴出场,所有人的期待值都堆到了最高点。

前面的选手一个接一个地上台,有人唱跳有人唱慢歌有人弹吉他,每个人都在这个舞台上留下了自己最闪耀的时刻。沈黛在侧台候场的时候,透过幕布的缝隙往观众席看了一眼。银色的荧光棒还在摇晃,那些“星黛”CP粉们显然没有忘记简星燃,他们在等她。

但简星燃还是没有来。

沈黛深吸一口气,把脚踝传来的隐隐钝痛压下去。主持人已经在报幕了——“下一位,沈黛,演唱曲目,原创歌曲《星》。”

她走上舞台,聚光灯追着她,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舞台被布置成了一片星空的样子,头顶的LED屏幕投射出深蓝色的天幕和闪烁的星星,地面上的灯带在黑暗中勾勒出一条蜿蜒的银河。她站在银河的正中央,手里握着话筒,闭上眼睛。

钢琴的前奏响起来。

“我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光只是传说……”

她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全场就安静了。这首歌的旋律很简单,没有华丽的转音,没有炫技的高音,就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窗户自言自语。但正是因为简单,所以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尖上撕下来的,带着血肉和温度。

她唱到了副歌。

“然后我看见了你,像一颗星星,落在我的世界里,所有的黑暗都有了意义……”

她的声音在“意义”两个字上轻轻地颤抖了一下,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但她的气息没有乱,她稳住了,继续往下唱。这首歌是她写给简星燃的,她必须在最好的状态下把它唱完。

就在她唱到第二段主歌的时候,她看见了。

观众席最后一排的入口处,一束光从外面漏进来,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人影。那个人影慢慢地往里走,走得很慢,右腿明显不太灵便,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在荧光棒的微光里显得苍白而倔强。

简星燃。

她来了。她拆了石膏,拄着拐杖,从医院里跑出来了。

沈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差点忘了歌词。她的心跳猛地加速,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她拼命控制住了自己。她继续唱,目光却再也没有离开那个从过道里慢慢走向观众席的身影。

全场的观众也注意到了。有人开始尖叫,有人站了起来,银色的荧光棒疯狂地挥舞着,汇成了一条流动的银河。保安想要拦住简星燃,但被节目组的副导演拦住了——他在耳麦里听到了总导演的指令:让她上去,镜头跟好。

简星燃没有走到观众席,她走到了舞台边缘。她站在舞台下面,仰头看着台上被聚光灯笼罩的沈黛。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多高的舞台台口和整个银河系的灯光,但她们的眼神撞在一起的那一刻,全场的三千个观众仿佛都消失了。

沈黛唱到了最后一段副歌。

“你是我见过的最亮的星星,哪怕全世界都暗下去,我也会记得你的光芒……”

她的声音在“光芒”两个字上高高扬起,像一只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鸟,冲向天空。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舞台边缘的简星燃,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简星燃也在哭。她站在舞台下面,拐杖撑在腋下,右腿微微悬空,苍白的脸上全是泪痕。但她笑了。她看着沈黛,用口型说了一句话,跟四公那天一样,所有人都看清了。

“我在终点等你。”

全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和掌声。观众席上有人在大喊她们的名字,有人在哭,有人举起了手幅,上面写着八个大字——“星河滚烫,黛你如初”。

沈黛站在星光璀璨的舞台上,低头看着台下的简星燃。聚光灯太亮了,她看不清简星燃的表情,但她能清楚地看见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盛满了泪水和笑意的眼睛。那双眼睛从酒吧后巷的第一面起就没有变过,无论是在雪夜里推开后门抽烟,还是在凌晨的训练室里帮她调整重心,又或是在医院的病床上说“我会去决赛”,那双眼睛里始终有一种东西,叫做坚定。

沈黛忽然觉得自己脚踝上的疼痛消失了。不是真的不疼了,而是在这一刻,在简星燃的目光里,所有的疼痛都不重要了。她完成了她的承诺——她带着这条脚链走到了决赛的舞台上,而简星燃也完成了她的承诺——她来了,拄着拐杖,义无反顾地来了。

主持人走上台,站在沈黛身边,声音里也带着一丝激动:“沈黛,你的原创歌曲《星》写得太美了,能跟大家分享一下这首歌是写给谁的吗?”

沈黛拿起话筒,眼睛还看着舞台边缘的简星燃。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写给一颗星星,”她说,声音沙哑但清晰,“一颗在我最黑的时候,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星星。”

镜头切到了简星燃的脸上,大屏幕上同时出现了她们两个人的脸——一个在灯光下,一个在黑暗里,一个哭着笑,一个笑着哭。

“这颗星星的名字叫简星燃。”

沈黛说完这句话,全场的尖叫声几乎要把演播厅的屋顶掀翻。银色的荧光棒疯狂地摇晃着,像一片被风暴席卷的银色海洋。节目组很懂事地切了一段背景音乐——是她们二公时表演的《双生》的伴奏,那首关于两个灵魂彼此映照的歌。

简星燃站在舞台下面,哭得五官都皱在一起了,丑丑的,但沈黛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表情。她蹲下来,在舞台边缘伸出手,简星燃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指尖刚好能碰到。

决赛投票通道关闭的时候,沈黛正站在舞台侧面的角落里,把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压在左脚上。右脚踝的疼痛已经从钝痛变成了尖锐的刺痛,像有人拿了一根细针在骨头缝里反复戳刺,每戳一下她的后背就沁出一层冷汗。但她没有坐下,因为简星燃就站在她旁边,拄着拐杖,右腿微微悬空,额头上也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从医院到演播厅的路不短,她拄着拐杖走完全程,体力显然也到了极限。

两个伤病号并排靠在舞台侧面的墙壁上,看起来狼狈极了。沈黛侧头看了简星燃一眼,她脸上还挂着刚才哭过的痕迹,眼妆花得一塌糊涂,鼻头红红的,白色T恤的领口歪到了一边。这副模样跟她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初C形象判若两人,但沈黛觉得此刻的简星燃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你看什么?”简星燃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你丑。”沈黛说。

简星燃没力气跟她斗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把她没拄拐杖的那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沈黛的手。沈黛的手心全是汗,分不清是紧张还是疼痛导致的,但简星燃没有嫌弃,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手心贴着手心,温度在皮肤之间传导,那种感觉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舞台上,最后一位选手的表演结束了。主持人走上台,所有的灯光同时亮起,二十位决赛选手被请上舞台,按照编号排成两排。沈黛站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简星燃本来应该在选手席坐着,但她没有回去,而是拄着拐杖站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从沈黛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她。

主持人开始念广告口播,然后是导师点评,然后是冗长的投票数据公证环节。沈黛的右脚踝在一波接一波地疼,她咬着后槽牙保持着脸上的微笑,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然后,主持人开始宣布名次。

从第二十名开始,一个一个往上念。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女生走上领奖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拥抱身边的人。沈黛站在原地,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她下意识地看向幕布后面的简星燃,简星燃也在看她,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别怕。”

第三名念到了。不是沈黛。

第二名念到了。依然不是沈黛。

沈黛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观众的尖叫声、主持人念出最后两个候选人的名字——她的名字和另一个A班选手的名字。但她觉得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水在听,模糊而失真。

“获得《星光制造》第一季总冠军的是——”

主持人故意拖长了音调,全场观众都站了起来,银色的荧光棒汇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

“沈黛!”

礼花炸开,金色的碎片从天花板上纷纷扬扬地飘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雪。沈黛站在舞台中央,被突如其来的声浪和灯光淹没,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然后有人从后面推了她一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主持人走过来把奖杯塞进她手里。那座水晶奖杯比她想象的要沉,棱角硌在手心里,凉丝丝的,沉甸甸的,是真实的。

她赢了。她真的赢了。从三个月前那个在酒吧后巷喝得烂醉的沈黛,到今晚站在《星光制造》总决赛舞台中央的沈黛,她走过了所有的质疑、所有的伤痛、所有的凌晨三点的训练室。她做到了。

但她最想分享这一刻的人不在舞台上。

沈黛举起奖杯,观众以为她要发表获奖感言了,全场安静下来。但她没有对着话筒说话,而是转过身,朝舞台侧面走去。她的右脚踝每走一步都疼得像要断掉,但她不在乎。她穿过舞台上的人群,穿过纷纷扬扬的金色碎片,走到了幕布旁边,对着那个拄着拐杖、哭得不成人形的女生伸出了手。

“简星燃,”她说,声音通过领夹话筒传遍了整个演播厅,“上来。”

简星燃愣住了,然后疯狂地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腿,意思是她上不去。

但沈黛没有收回手。她弯下腰,把奖杯放在地上,然后双手抓住简星燃的手臂,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拉上了舞台。简星燃的拐杖在台口磕了一下差点掉下去,被旁边眼疾手快的工作人员接住了。她的右腿不能承重,整个人的重心都靠在沈黛身上,沈黛的右脚踝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疼痛,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着牙站稳了,没有让简星燃摔下去。

两个人就这样歪歪扭扭地站在了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她们身上。一个捧着奖杯,一个拄着拐杖,妆容都花了,站都站不太稳,但她们并肩而立的样子,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舞台画面都要动人。

沈黛拿起话筒,喘了几口气,等到呼吸稍微平稳一些之后才开口。

“三个月前,在北京三里屯一家酒吧的后巷里,我做了一件很离谱的事。”她停了一下,全场安静地听着,“我当时喝多了,强吻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台下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和尖叫。简星燃站在她旁边,耳根红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那个人的名字叫简星燃。她是《星光制造》的初C,是这个舞台上最优秀的舞者,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努力的人。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进步这么快,我说因为我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老师。她每天晚上都在训练室里陪我练到凌晨,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帮我抠,从来不会不耐烦。她送了我一条脚链,告诉我每次跳舞的时候看到它,就会想起调整重心。她还告诉我,不要为了赢而跳舞,要为享受而跳舞。”

沈黛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如果没有简星燃,就没有今天站在这里的沈黛。这个冠军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们两个人的。所以这个奖杯——”

她把奖杯递到简星燃面前。

“有一半是你的。”

简星燃看着那座水晶奖杯,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往下淌。她没有接,而是张开双臂把沈黛整个人抱进了怀里。拐杖在她松手的瞬间倒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但她管不了了,她用一条腿支撑着自己和沈黛两个人的重量,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做到了,”简星燃在她耳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做到了,沈黛。”

沈黛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刚才唱歌时那种克制的、优雅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像一个终于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所有的压力、痛苦、恐惧、不安,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眼泪,涌出了眼眶。

两个人抱在一起的画面被摄像机捕捉下来,投在了演播厅最大的那块屏幕上。全场的观众都在尖叫,银色荧光棒的海洋翻涌着,金色的碎片还在空中飘。那姐从评委席上站了起来,带头鼓掌,然后所有的导师和选手都站了起来,掌声经久不息。

直播间的弹幕彻底瘫痪了。

“我哭了我哭了我真的哭了”

“沈黛把奖杯分给简星燃这是人能想出来的情节吗”

“从酒吧后巷到总决赛舞台,星黛CP杀疯了”

“这不是选秀这是爱情电影吧”

“那姐都哭了谁还没哭”

“沈黛的脚踝是不是也受伤了?她走路的样子不对”

“简星燃拄着拐杖从医院跑出来看沈黛决赛,沈黛脚受伤了还硬撑完全场还把她拉上台,这两个人是真的在用命爱对方吧”

决赛在凌晨一点落下了帷幕。按照节目组的安排,所有选手会在第二天参加庆功宴,然后各自返程。但沈黛没有等到第二天——颁奖典礼结束后,她就被工作人员架着去了医院。右脚踝的X光片出来之后,医生的表情很不好看。

“韧带撕裂,跟简星燃的伤在同一个位置,程度稍微轻一点,但也需要至少三周的固定和六周的康复。”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面前这两个“难姐难妹”,一个右腿打着弹力绷带,一个右脚踝肿得像个馒头,“你们俩是约好的吗?”

沈黛和简星燃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笑得医生莫名其妙,开了药就把她们打发出去了。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凌晨三点,长沙的冬雨终于停了,地面上湿漉漉的,映着路灯暖黄色的光。节目组的车把她们送回了训练基地,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其他的选手都在卸妆、收拾行李、或者已经睡着了。沈黛和简星燃没有回宿舍,而是又去了那个天台。

天台上的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修好了,但简星燃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根发卡,三两下就把锁捅开了。沈黛看得目瞪口呆:“你还会这个?”

“我爸是锁匠,”简星燃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小时候跟他学过几手。”

她们在天台边缘的那个水泥台子上坐下来,像三公前那个夜晚一样。不同的是这次两个人的腿都吊在外面——沈黛的右脚踝缠着绷带,简星燃的右腿也缠着绷带,两条受伤的腿并排悬在空中,看起来又滑稽又心酸。

城市的灯光在天边映出一片橘红色的光晕,远处有几颗星星稀稀落落地挂在天上。雨后的空气格外清冽,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深深吸一口能凉到肺里。

“你写的歌,”简星燃先开口,“《星》,是什么时候写的?”

“一公结束之后。”沈黛说,“你送我脚链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爬起来在厕所里写的。我怕吵到别人,就戴着耳机用手机录音,副歌的旋律是在马桶上哼出来的。”

简星燃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那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听?”

“因为我想在决赛的舞台上唱给你听。”沈黛转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简星燃值得被写进歌里。”

简星燃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黛想了想,说:“因为你对我好。你帮我调整重心,你教我跳舞,你送我的脚链我从来没有摘下来过。我这个人很简单,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但你不一样,你对我好,我就想对你更好,好到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值得。”

简星燃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映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和头顶稀疏的星光,亮得不可思议。

“沈黛,”她叫她的名字。

“嗯?”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沈黛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苏晚宁找过我,在我们第一次在天台上聊完之后,她又找了我一次。她跟我说了很多,说她在韩国有多难,说她当年提分手的原因,说她想重新开始。”简星燃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我听完之后,心里特别平静。不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不感人,而是因为我已经不在那个故事里了。她讲的是她和十九岁的简星燃的故事,而我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沈黛。

“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喜欢喝三分糖美式的人,一个会把草莓味酸奶都留给某个人的人,一个受伤了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不是疼而是害怕不能陪某个人走到最后的人。苏晚宁认识的那个简星燃不喜欢草莓,但现在的简星燃每次看到草莓都会笑,因为那让她想起你。”

沈黛的鼻子酸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所以我想说的是——”简星燃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沈黛,我喜欢你。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不是队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那种想跟你在一起、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你、想跟你分享所有草莓味酸奶的喜欢。”

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好像再多说一个字就会让心脏从胸腔里跳出来。她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沈黛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此刻的简星燃更可爱的人了。这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让所有人都仰望的初C,此刻坐在她旁边,紧张得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沈黛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握住了简星燃攥着衣角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相扣。

“简星燃,”她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吗?”

简星燃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特别不开心。我喝了半瓶野格,蹲在那条后巷里,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失败的人。然后你推门出来了,你抽烟的样子特别帅,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女生好好看,好想亲她一下。”沈黛笑了,“然后我就真的亲了。我以为是酒精的作用,但后来我想清楚了,酒精只是给了我一个借口。就算没有喝醉,我大概也会想办法认识你。”

简星燃愣愣地看着她。

“所以,不是你先喜欢的我,”沈黛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是我先喜欢的你。从第一天晚上就开始了。只不过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天台上安静了下来。远处传来一只夜鸟的叫声,清脆而短促,划破了夜空的寂静。城市的天际线上泛起了第一缕浅浅的青色——天快亮了。

简星燃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最后连眼睛里都盛满了笑意。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沈黛以前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好看。

“那我们这算是,”简星燃歪了歪头,“一见钟情?”

“不算,”沈黛认真地纠正她,“一见钟情是互相的。你那时候被我强吻了之后转身就走,哪里钟情了?应该是我一厢情愿,然后你日久生情。”

“谁日久生情了?我才没有。”简星燃嘴硬。

“你没有?你没有那你为什么送我校门口买的脚链?还是亲手做的?还在上面刻了‘XD’?简星燃,‘星黛’这两个字的缩写你刻上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简星燃的脸彻底红了,她伸手去捂沈黛的嘴,沈黛一边笑一边躲,两个人扭在一起差点从天台上掉下去,吓得同时抓住对方的胳膊。惊魂未定地对视了一眼之后,她们又同时笑了出来,笑声在凌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附近树上的鸟。

笑够了,沈黛重新坐好,把简星燃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着她手指上因为长期练舞磨出来的茧。

“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个事,”沈黛说,“我的回答是——好。”

“好什么?”简星燃故意问。

“好,我也喜欢你。好,我愿意跟你在一起。好,以后你的草莓味酸奶都归我,我的三分糖咖啡分你一半。”沈黛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笑意和泪意,“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简星燃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而她今晚已经哭了太多次了。

天边的那一缕青色在不知不觉中扩散开来,变成了淡蓝色的晨光。长沙这座城市在她们脚下慢慢醒来,远处的马路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车流,路灯一排一排地熄灭,像是城市在伸懒腰。

她们在天台上坐了一整夜,聊了很多。简星燃说了她十五岁考进舞蹈学校的事,说她为了一个旋转动作练到脚趾甲盖翻起来还要继续练,说她妈妈第一次看她演出的时候在台下哭得比她还凶。沈黛说了她十七岁签公司的事,说她满怀期待地以为终于能站上舞台了结果被塞去录了一整年的搞笑综艺,说她每次想放弃的时候都会一个人去KTV开个包间唱一下午的歌。

她们的人生轨迹完全不同,一个在舞蹈学校里日复一日地旋转跳跃,一个在娱乐圈的边缘摸爬滚打。但在那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经历里,她们找到了同一种东西——孤独,和不甘。那种被世界低估了的孤独,那种觉得自己值得更好的不甘。

而现在,她们不再是一个人了。

天彻底亮了之后,沈黛和简星燃从楼上下去。在楼梯口她们遇到了苏晚宁,她拖着一个行李箱,看样子正准备离开。三个人在狭窄的楼道里面对面撞上,空气凝固了一瞬。

苏晚宁的目光在沈黛和简星燃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恭喜你,沈黛,冠军实至名归。”她说,语气真诚得让沈黛有些意外,“也恭喜你们。昨晚我在台下看了,你们站在一起的样子,很好。”

简星燃没有说话,但握着沈黛的手更紧了一些。

苏晚宁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出来,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星燃,”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十九岁那年的选择,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但看到你现在过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祝你们幸福,真心的。”

她拖着行李箱走远了,滚轮在走廊的地面上发出骨碌骨碌的响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沈黛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苏晚宁并不讨厌。她只是一个在错误的时间做了错误的选择然后用了三年时间鼓起勇气回来弥补却发现一切都变了的普通人。她的坏不是天生的坏,而是命运和性格共同作用的结果。她太骄傲了,骄傲到不愿意让简星燃看到自己的狼狈;她又太自卑了,自卑到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等。

其实每个人都值得被等,只是有时候我们自己不知道。

沈黛转头看向简星燃:“你还好吗?”

简星燃看着走廊尽头那个已经空了的方向,沉默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对沈黛笑了一下:“我很好。走吧,我们去食堂,我想喝草莓酸奶。”

“你不是不喜欢草莓味吗?”

“我开始喜欢了。”

沈黛笑了,牵着她慢慢地往食堂走去。两个人一瘸一拐的,步伐很慢,姿势很丑,但她们走得稳稳当当。

决赛结束后的第三天,所有选手都离开了训练基地。节目组安排了大巴车把她们送到机场和高铁站,五层灰白色的建筑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长沙冬日的薄雾里。

沈黛和简星燃没有马上各奔东西。简星燃的腿需要回北京的医院做后续的康复治疗,沈黛的脚踝也需要静养,而沈黛本来就在北京住,于是两个人顺理成章地一起飞回了北京。飞机上她们坐在最后一排,简星燃靠窗,沈黛靠过道,中间扶手被她们翻了上去,简星燃歪着头靠在沈黛的肩膀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额前的碎发被空调吹得轻轻飘动,睫毛偶尔颤一下,像在做梦。

沈黛没有睡。她把头靠在简星燃的脑袋上,看着舷窗外的云海。夕阳把云层染成了金粉色,机翼的末端在光里闪闪发亮。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一个人从北京飞长沙的那趟航班,那时候她满心都是忐忑和不安,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样的挑战。现在她飞回去了,带着一个冠军奖杯和一个人。

那个人此刻正靠在她肩膀上流口水,把她的卫衣袖子洇湿了一小片。沈黛低头看了一眼,嫌弃地撇了撇嘴,但没有动。她小心地伸出手帮简星燃擦掉嘴角的口水,然后继续看着窗外的云海发呆。

飞机降落的时候北京正在下雪,跟三个月前她离开那天一样。大朵大朵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机翼上,落在跑道两侧的草坪上,落在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整个世界都在变成白色。

沈黛推着两个人的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简星燃拄着拐杖跟在她旁边。乔姐的车停在到达口外面,她靠在车门上,远远地看见沈黛就挥了挥手,然后看见沈黛旁边的简星燃,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等两个人走近了,乔姐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番——两个人,三条好腿,一堆行李,两只紧紧牵在一起的手。

“你们俩这是……”乔姐指了指她们交握的手。

沈黛和简星燃对视了一眼。

“在一起了。”沈黛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乔姐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仰天长叹了一声:“我就知道。我签你的时候还想着把你往流量小花方向培养,结果你自己给自己整了个官配。行吧,沈黛,你是真行。”

她嘴上嫌弃着,但还是打开了后备箱帮她们放行李,又从车里拿出两条毯子递给她们:“后座有热饮,自己拿。”

车驶出机场高速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北京城在漫天飞雪里变得模糊而温柔,路灯的光被雪花散射成了一圈一圈的光晕。沈黛和简星燃坐在后座,身上盖着同一条毯子,一人捧着一杯热巧克力。乔姐在前面开车,后视镜里映出她半张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黛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的那条银色星星脚链。它陪她走过了整个比赛,见证了她的每一次跌倒和每一次站起来。它的光泽被汗水和时间打磨得更加温润了,那颗小小的星星贴在她的皮肤上,像一个小小的、永恒的承诺。

简星燃凑过来,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

“还戴着呢?”她说。

“废话,”沈黛说,“你说了不许摘的。”

“那就不许摘。”简星燃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热巧克力的甜味,“戴一辈子。”

沈黛侧过头,嘴唇蹭过简星燃的额头,很轻很轻。

“好。”她说。

车窗外,北京的冬天还在下雪。三里屯那家酒吧的后巷大概已经被雪盖住了,那条她们第一次相遇的台阶、那个被简星燃掐灭的烟头、那瓶被留在台阶上的野格,都被埋在了同一场雪下面。那些都是过去了,而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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