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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15 19:19:56

“她会对我助力许多。”

胡世立说出这句话时,他以为三娘会哭着乞求,或者破口大骂。

然而,没有。馒头铺照常开张。

许三娘知他是铁了心与自己和离。

寒门举子,一朝被寡居的郡君看上,当然会觉得犹如青云直上,前途不可估量。

“哎呦,那郡君江夫人大他十几岁,胡世立也真能下得去嘴。”

李家阿婆嫌弃地甩了甩手,劝许三娘想开些。

“你年轻,又勤快,还包得一手好馒头,不愁没有夫家。”

“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许三娘听着阿婆啰里啰嗦的劝导,只是笑笑。

穷人志短,先别谈什么感情。

那郡君仗着自己家铺满十里地的嫁妆,敢随意地挑选夫婿,甚至夺人所爱,还不是有底气?

许三娘想得很明白。世人皆趋利避害,婚姻也是。

有工夫自艾自怜,不如去挣钱!

许三娘望了眼蒸笼。

“娘子,能给个馒头吗?”

虚弱的声音将她唤回现实,一个男人出现在她面前。

她愣了愣神,拿了两个素菜馒头递给他。

1

那男子抓着馒头,蹲在铺子前狼吞虎咽。

许三娘看他那身褴褛打扮,猜他可能是流民,心中一时怜悯,便又给他端了碗水,顺手又递给他几个肉馒头。

男人接过水,一饮而尽。随后又大口吃起来。

今日的馒头算是卖完了,她便打算回家。

“多谢娘子!”那男人见她要打烊,站起身来道谢。

她这才看清了他的脸,竟然是个俊后生。

身材魁梧,五官俊美,虽然衣衫褴褛,却有着不俗的气度。

“公子客气了,都是卖剩下的,不给你吃,拿回去,这天儿也放不住。

说完,她就关上了铺门,却看见男子还未离开。

他一副犹犹豫豫的表情,许三娘问他是否还有事。

“娘子,我在这附近转悠一天了,只有你毫不犹豫地给我吃的。”

“我看你就一个人忙里忙外,是不是需要个帮忙的伙计?”

“我什么都能干的,工钱也不多,管吃管住就行。”

许三娘听他说了那么多,还观察了她的情况,一时心里有些怀疑。

这人盯着她,有什么目的吗?

但她一个刚和离的女人,无财,更无美色,难道也有让人惦记的地方?

男人见她面露疑惑,以为她是不同意,只得失望地打算离开。

“唉,你没有犯过什么事吧?”

许三娘在身后叫住了他。

男人听到了,忙转身,递给她一个路引,上面记着他的户籍。

“家中遭了变故,特来京中讨口饭吃。娘子若不信,可拿路引去官府查验。”

许三娘见他说得恳切,心想,一个大男人肯低下头来求她给个活做,想来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她整日里一个人忙里忙外,确实也需要个帮手,但这卖馒头利润极低,她再雇个人便没什么可赚的。

既然他要求不高,也是可以考虑的。

于是许三娘便又打开了铺子,把两张桌子一对,让男人暂且住一晚。

男人喜不自胜,手里拿着半个馒头,眼角有些湿润。

第二日,她早早来到馒头铺,发现男人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觉一笑。

“辛苦了,云舟兄弟。”

许三娘乐呵呵地上前跟他打招呼,昨日看路引时,看到他的年龄比她还小点。

陈云舟羞涩地笑笑,询问今日有哪些活可做。

许三娘便把一大早买来的猪肉、羊肉放到案板上,问他会不会剁肉馅。

他红着脸摇摇头。

“没关系,都是力气活,一上手你就会了。”

许三娘给他示范了一下,没想到他的刀工很利落,又有力气,剁的肉馅又匀又细。

她择了些菜,掺到肉馅里,用她家祖传的秘制调料调好,便开始包馒头。

陈云舟在旁边看得入迷,好似第一次看人包馒头。

“东家包得真好看!”

她听了他的夸赞,开心地笑了笑,这个陈云舟,非得固执地喊她东家。

不过这个陈云舟确实聪明,很快就熟悉了包馒头的流程,又总抢着干活,四周的邻居们都笑着说,许三娘捡了个大便宜。

但她却有了另外的发现,馒头卖得越来越多了!

2

本来这条街上卖馒头的就有三家,虽然京中繁华,但也架不住卖的人太多了。

三娘原来一天最多就是卖十大蒸笼。

可是最近这三四天来,十蒸笼馒头不到晚上就卖完了。

她见生意好,就多买了些肉,打算每天蒸十五笼。

结果,晚上戌时一刻就给卖光了。

虽说夏日夜市人多,又无宵禁,但这生意如此之好,实在是罕见。

至少她随胡世立来京中卖馒头两年以来,还从未如此红火过。

“郎君,可还有羊肉馒头?”

一声清脆的声音传入她耳中,两个打扮艳丽的小姑娘站在铺子前,笑嘻嘻地看着陈云舟,眼睛都不带挪动的。

陈云舟给她们装了几个馒头递过去,小姑娘慢腾腾地接过,又在旁边询问这馒头有多少样馅,发面还是死面,甚至连馒头上多少个褶子都不放过。

陈云舟倒是不嫌烦,一一地答复。

许三娘听出了小姑娘没话找话的意思,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在她脑袋里蹦出来:

我是不是要发家了?

第二日,许三娘早早地来到铺子前,并未买肉,而是带陈云舟去了裁缝铺。

“老板,给我这兄弟置办身衣服,要好看的。”

她一进门就吩咐道。

几番试穿后,最终决定了一身石青窄袖直裰,搭配素色长绦,既能利落干活,又显得儒雅清俊。

中午时,她专门让陈云舟站在铺前招呼客人,自己站在里面观望。

果真,效果更加突出。

一群一群的姑娘小媳妇接连不断地来买馒头,许三娘看见很有些面孔非常熟悉,便猜到,这几天她们没准天天来买。

晚上时分,她又拿出一朵绢制玉兰簪花,斜插在陈云舟的鬓边,顿时“花面交相映”。

她啧啧地欣赏,乐呵呵地说:“云舟兄弟,咱们许记馒头以后全靠你啦!”

陈云舟有些不明所以,傻呵呵地冲着她笑,还谦虚地强调,是她调的馅好,这几天买卖才供不应求。

这时一个小厮跑过来,告诉她,张府今晚需要两笼羊肉馅馒头。

末了,还专门强调让陈云舟给送过去。

许三娘一听是张府,惊喜万分,那可是张御史家。

她赶忙蒸了馒头,喜不自胜地让陈云舟送过去。

半个时辰后,陈云舟方才回来,许三娘刚想问他张府是否满意,他却先开了口。

“东家,这一路不少商户问我是不是每天都送吃食,要是可能的话,他们也想索唤。”

“他们还问,是不是只有馒头,能不能做点其他的。我看他们整日守着店铺,怕是没时间做饭。”

许三娘听了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道:“这个我怎么没想到呢!”

“云舟啊,你真是大姐的福星。”

陈云舟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眼睛却盯了盯许三娘那张兴奋的脸。

那张脸,初见时憔悴忧伤,眼睛有些倔强。

可是现在,她的眼里全是光芒,似黑夜中最亮的那颗星星。

“咱们铺子宽绰,完全可以加个炒锅,我最会做羹食,羊肉羹啊,杂菜羹啊,都是拿手的。”

许三娘掰着手指头给陈云舟讲起了美食索唤计划。

“还有啊,咱们从明天起就得蒸二十笼馒头,这大晚上的不能早早收摊就回家。”

“哦,对了,我还约了个婆子,她包馒头的手艺也很棒,工钱我都谈好了。还得找个炒菜师傅。”

3

陈云舟眉眼溢出笑意,点点头,还提出了建议:

“东家,江南那里有小笼的薄皮包子,咱们也可以学。这大馒头给下力气的人吃,那小包子精致,大户人家更喜欢些。”

许三娘拍了拍手:“对呀,要想挣钱就得挣富人的。兄弟,你可知道那小包子怎么做?”

陈云舟摇摇头,“只是吃过,应该是死面的,未发酵,皮薄,汁浓。对了,还有一种蟹黄包,味道更绝。”

“行啊,兄弟,你吃过的东西还真不少哩!”

许三娘突然意识到陈云舟的见识还挺丰富。

“没有,只是老家在那里,自幼吃过而已。”

许三娘无意识地点点头,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挣钱的念头。

她是个行动派,没几天就把这些想法落实下来,雇了两个闲汉专门跑商户索唤这一块,而陈云舟则专跑大户人家的,闲时就在铺子前“招揽”顾客。

专为他而来的少女小媳妇们宁愿晚点也要等他回来,弄得整个铺子前常常被围得水泄不通。

许三娘哭笑不得,只得让人拉上了线隔开人群,好让买馒头的能进来。

等到月末她拿着算盘一核算,竟然盈利四十两银子。

要知道,以前她忙一个月也就挣个三四两。

攥着那袋沉沉的碎银,两行眼泪流下来,直接浸入嘴角,酸酸的、涩涩的。

她转身找到陈云舟。

“云舟兄弟,多亏了你,生意才这么好。”

“从下个月起,大姐给你租间房子。在这桌子上睡了一个月,想起来我就心怀愧疚。”

可是陈云舟慌张地摆摆手:“千万别租房子,东家,我就住在铺子里。”

许三娘不解地看向他。

“东家,我住惯铺子了,也方便给你看店。”

“再说忙了一天,两张桌子一对,躺上就睡着了,要是租房子还得多走路。”

陈云舟一再地解释,更让许三娘感到不好意思,于是又去成衣店给他选了身月白色的常衣。

“三娘,你这是使的美男计吧?这身衣服再穿上去,那不得把半城的女子给招来?”

裁缝店老板哈哈笑着逗趣。

“老伯,看你说的,要是您有那模样,我也请您给我去卖馒头,高价钱呦!”

老板赶紧摇摇手,“这活可不是人人都能接的。”

回来的路上,李家阿婆拦住了她,瞅着她的脸看了半天。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三娘的脸像桃花一样滋润。”

“看来那俊郎君挺会滋养你啊。”

听阿婆说得那么直白,三娘的脸腾地红了,忙解释:

“阿婆,人家只是我的雇工,您可别误会。”

“误会?这都快传遍了,说你跟那姓胡的和离后还交上了好运,捡了个美男子。白天给你当活招牌挣钱,晚上给你当盾牌遮风挡雨。哈哈”

三娘被羞得满脸滚烫,生气地甩开她的手,气呼呼地说: “阿婆,你上了年纪万事通透,怎么跟他们一样说混账话?”

李家阿婆一听倒也不生气,冲着她的背影就出声喊:

“男婚女嫁,有什么好羞的。看准了就拿下,别再让人抢跑了!”

许三娘看着街边邻居指指点点,一时恨不得有地缝钻进去,但转念一想,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怕什么!

于是脚步慢下来,头也渐渐抬起来。

自己腰包里鼓囊起来,才是真正的底气。

要议论就议论去,反正传的是和陈云舟,老娘也不吃亏!

谁知刚回到馒头铺,就瞧见了胡世立站在一旁,抱着双肩,脸色阴沉。

4

“这是给你的小相好买衣服去了?我都等你大半天了,看来挑的挺仔细啊!”

胡世立阴阳怪气,故意放大声,斜眼盯着三娘手中的包裹。

“姓胡的,你是个举人,怎么说话这么无赖?别把你那脏水全泼我这里!”

三娘把包裹塞到陈云舟怀里,根本不想理胡世立。

“你和离第二天就找来这个男人,该不会是早就偷偷相与了吧?”

“还说我无赖,我看你才是不守妇道,暗通曲款,寡廉鲜耻!”

胡世立叉腰伸手,竟然跳将起来,全然没有往日读书人的斯文。

“大家来看看,这个女人,和离第二天就找了男人,肯定是早就偷上了。你们还让女儿来买她的馒头,千万给别给这荡妇带坏喽!”

三娘的脸被气得通红,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她没想到成婚两年、始乱终弃的男人,见她刚有点起色就来倒打一耙,胡乱泼脏水。

“你,你胡说八道!”

三娘抓起一个馒头就烀到了他的脸上。

陈云舟站出来,双手握拳,青筋暴露,忍了许久,却最终只是说了句:

“东家,这种人不要搭理。”

三娘听了,眼泪直流,头扭向一边。

胡世立却更来劲了,“还是个银样镴枪头啊,你说你,找什么样的不好,非得找个窝囊废。”

这时铺子里包馒头的马大婶子不乐意了,叉着腰就对着胡世立骂:

“你个攀高踩低的负心汉,和离是不是你提的?你跟那什么郡君幽会是不是经常被人撞见?我都见了两回!呸!”

“你个下流玩意,让三娘养了你两年,中了举转头就找了有钱寡妇,三娘还没说什么,你倒蹬鼻子上脸,乱泼脏水。”

“我告诉你胡世立,你要是再敢胡搅蛮缠,我就让三娘去府衙告你诽谤!”

胡世立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尤其是听到府衙,他突然心虚起来。

此地是京中,要想走仕途,名声尤其重要;他已攀附了江夫人,被人指摘,若是再被告状,情形更不利。

人群中也骚动起来,有人大声支持许三娘:

“这陈云舟刚到京中时,我见过,就是一个乞丐嘛。人家三娘好心才收留他。”

“对对对,我也见了,脏不垃圾的,三娘和离前根本就不认识他。”

一位老者捻着胡须,对胡世立非常不屑一顾:

“胡世立,你好好伺候你的江夫人吧,既是和离了,你们二人就各走各路。”

胡世立看得不到任何的支持,反倒有了更多的的指责与羞辱,甩开滚边金丝大广袖,气哄哄地离开了馒头铺。

许三娘见大家伙虽有议论,但是非对错分得清清楚楚,关键时刻还帮她说话,心里非常感激,含着眼泪躬身一拜。

“谢谢大家伙多年的照顾,今天的馒头都打五折!”

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大家纷纷掏了腰包,跑向蒸笼。

陈云舟面带歉意,低着头,呆呆站在三娘旁边。

“云舟,你傻了啊,快去结账啊。”

三娘提醒他,他方才醒过神,跑向蒸笼,收钱,递馒头,手忙脚乱却也不曾出什么差错。

到了亥时,馒头早就卖完,索唤饮食的也都送了过去。

三娘大手一挥:“今天大家辛苦,咱们去吃炙肉!”

5

“马婶子,这杯酒敬你替我骂胡世立。”

说完,三娘就举起了杯子。

“三娘,你别客气,你是我东家,替你说话是应该的。”

三娘忙摇摇头,“您不能这么说自己,是您仗义执言,替我着想。”

马婶笑着看看她,语重心长地讲:

“三娘,我多说一句。这县官不如现管,今日大家伙替你说话,你也不要觉得都是好人啊。”

“那江夫人权势再大,与他们也没什么好处;倒是你,帮你说句话,说不定买你馒头时还能便宜些,这是眼见的好处。”

三娘惊讶于马婶的清醒,怪不得很多人都抢着雇她干活,她对人对事拎得很清。

“对了,东家,好几个酒楼都招了闲汉,看来要跟你来争索唤这口饭呢。”

一个闲汉边吃烤串边说。

陈云舟有点忧虑地看了三娘一眼,她却没有当回事。

“那些商户啊,要的是实惠及时,这点我们肯定没问题。”

“至于大户人家,肯定讲究精致美味,这点咱们可能比不上酒楼,但咱们有独一无二的法宝啊。”

她偷笑着瞥了眼默默吃烤串的陈云舟,发现陈云舟的脸已红了一大片。

其他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哄笑起来。

“对啊,咱们云舟兄弟可是独一无二啊!”

陈云舟的脸更红了,衬得肤色雪白,眉眼如画。

等散去的时候已是子时,夜市上依然灯火通明。

许三娘心里悲喜交加,喝多了酒,马婶便让陈云舟扶着送回了家。

“云舟,你长得真好看,身材也好。”

许三娘摸着陈云舟的脸,醉醺醺地笑着,绯红的脸颊灿如春花。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番,扶住了许三娘,看她眼睛一闭便趴在了自己肩头。

“阿姐,我不只是好看。”

他温柔地喃喃,轻轻地把许三娘放在床上,给她盖上了薄被。

第二日,许三娘昏昏沉沉地醒来,发现枕边放着一支崭新的银蝶发簪。

她拿着发簪走出里间,看见陈云舟竟然趴在方桌上睡着。

听到响动,他醒了过来,看见许三娘,立马站起来。

“阿姐,昨晚我怕有人进来,就没走,你,你可别误会啊。”

“什么误会啊,我该谢谢你才是。”

“这是你给我的发簪吗?云舟,你是不是把我给你的三两银子全花了?”

许三娘问陈云舟,见他摩挲着头,有些腼腆。

“阿姐,我其他的地方也花不到钱,就当我谢你当初留下我了。”

“你这孩子,你不会存下来给家里,或者存着娶媳妇,怎么说没有花钱的地方呢?”

陈云舟眼睛盯了她几眼,不说话了。

许三娘突然想起来,他说过,家人都已去世,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双手尴尬地抓着衣角。

“那好吧,我就收下了,还挺好看的。”

陈云舟听了,微微低下头,嘴角偷偷一扬。

中午时,江府的人突然来馒头铺,说江夫人今晚要宴请客人,特地点名要许记的馒头和鱼羹。

筹钱是十两银子。

许三娘开始有犹豫,但听到十两银子,心里的纠结迅速解开。

“没问题,下午我们就准备,肯定让夫人满意。”

陈云舟不解地看向她,悄悄问道:“阿姐,你不怕他捣乱吗?要是故意为难你怎么办?”

“没关系,江夫人应该没这么小气,至于他,没有十两银子重要。”

她摸着头上的银簪,心里早有了主意。

旁边的马婶听了,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欣赏。

6

入了江府后,许三娘每道工序都亲力亲为,食材全部用银针试毒,做好的馒头还随即抽查,就怕胡世立趁机动手脚。

小丫鬟要自己端着那盆鱼羹进厅堂,三娘却拦住了她,说陈云舟是这道菜的附赠,让他去送就行。

小丫鬟早就听闻过陈云舟的“美”名,笑着看了一眼,随后去请示夫人。

一会儿,她回来了:

“小郎君,你进去吧,夫人允啦!”

许三娘叮嘱了几句,就让陈云舟提着食盒送过去。可是过了很久他才回来。

“江夫人很满意,还多赏了五两银子,阿姐,给你。”

许三娘接过银子,刚想问他怎么那么长时间,没想到胡世立走过来。

“许三娘,我还真没想到你厚着脸皮会来。”

“我为什么不能来?我是听夫人的命,拿夫人的钱。关你什么事!”

胡世立没想到一向温顺少言的许三娘会怼他,“你现在真是钻到钱眼里了,俗气!”

许三娘摆摆手上的银子,白了他一眼:

“你不俗气,那先把身上这身绫罗换掉。一个穷举子,打扮得像个公子哥,唯恐天下不知道你在吃软饭。”

“你!你怎么越来越像泼妇!”

胡世立气得结巴起来,转身让仆人送客。

大概是天黑看不清路,他刚转身就莫名其妙地摔了个猪啃泥。

一旁静观的陈云舟轻蔑地撇嘴一笑。

远处,三娘喊他,要他抓紧跟过来。

陈云舟回首看了一眼江府,眸色深沉,跟上了三娘的脚步。

第二天,江府的人竟然又来索唤饮食,点名要陈云舟去送。

几名伙计都呵呵笑着看陈云舟,他却一脸平静,似乎早就接受了这个外界给他的界定。

“哎,三娘,这江夫人可是出名的好美男,那胡世立已经被她抢了,你可得看好云舟。”

马婶使了个眼色,劝三娘多个心眼。

三娘擦了擦脸上的汗,无奈地笑笑。

怎么大家都认为她和云舟有什么关系呢?

“无所谓啊,能被抢走的都不是好东西。”

“要不是胡世立闹那一出,我还真不知道他的为人。”

可是她随口的话,却像针一般扎在了云舟心上,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随后几天,陈云舟每日都去江府,三娘虽觉得有些奇怪,却又不好阻拦,毕竟江府给的银两多,毕竟……

有些心思却只能烂在心里。

中元夜,夜市罕见静了下来。商户们早早地关了门,不到亥时,十字街口就烧起了纸钱。

三娘也在院中支起供桌,摆了些果品,给阿爹阿娘烧了纸钱。

有人敲门。

三娘打开门一看,竟然是陈云舟。

一身酒气。

“云舟,你喝酒了?”

陈云舟醉眼惺忪,一把抱住了她,脸傻傻地笑着。

三娘耳根顿时红了,挣脱开他的双手,打算把他扶到屋里。

他却在供桌旁停下来,拿了些未烧的纸钱,跪向北方,点了纸钱。

磕了三个头后,他跪着没有起来。

三娘看他低头轻声抽泣,想他一定是思念去世的家人,眼圈也跟着红了。

她蹲下来,拿着竹竿把火盆外面的纸钱向里笼了笼。

陈云舟转过身看着她,嘴边竟然伏了一丝笑意。

“阿姐,快了。”

三娘听着这莫名其妙的话,不知所措,只当他是心里难受,错把自己当成亲姐了。

她怜爱地给他抿了抿鬓角纷乱的头发,却被他一把抓住手。

7

“云舟,放开手。”

三娘红着脸,语气有半分恼怒。

陈云舟一个拉扯,就把她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不给她任何挣脱的机会。

三娘的头紧贴着厚实的胸膛,感受着他胸口状如擂鼓的心跳。

“三娘,相信我好不好?”

她听到他直呼名字,连“阿姐”都不喊了,顿时紧张起来,肩膀扭了扭。

他却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呼出的热气吹在她的耳边。

暖暖的,痒痒的。

“他们都能误会我,你不能。”

他又喃喃低语。

她心中当然知道他在讲什么。

“云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她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

今天的他太奇怪了。

陈云舟调皮地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不置可否。

“三娘。”

他极其温柔地唤了一声。

她应了一句,不明白他要对自己说什么。

没成想他一个俯身,吻了过来。

她愣了愣神,脑子里一片空白,任凭他笨拙的吻来吻去。

酒气与男子特有的气息环绕着她,让她的气息不稳起来。

一切也变得混乱起来。她伸出胳膊,环住了他的脖颈。

人生太苦,就允许自己放纵这一回吧。

想起那些伺候胡世立却总被他嫌弃一身馒头味的岁月,她愿享受这一刻的甜美。

第二日,她来到馒头铺,再见到陈云舟时,脸颊一下子就绯红起来,说话做事总有些躲避。

陈云舟却总是痴痴地望着她笑,时不时用胳膊碰碰她,或是不经意地拍拍她的肩膀。

马婶鬼精,悄悄问她:“快说,你俩是不是真有事?”

这一问,她又红了脸,“什么啊,马婶你又羞我。”

转过身去,把柜台上的账目过了过,可是算盘打了几回,老是出错。

马婶看了看,努着嘴笑,“你呀,死鸭子嘴硬。人家可是品貌双全的小伙子,你留心点,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貌貌双全,这个词打在她心上。

是啊,那么好的人,能和她扯在一起呢?

街上不时的风言风语,她也时有耳闻,甚至有的喜婆还给她介绍带了一堆孩子的屠夫,明里暗里打击她:

不要光看那年轻美男子,说不定吃干抹净甩手就走人;

女人啊,得知道分寸。

在她们眼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和离女人,能再嫁个差不多的男人已是积福了,要是妄想别的,那简直离了谱。

一整天,她心里都乱糟糟的,见了陈云舟,脸色也淡淡的。

可他却更加热情,没人时总想拉拉她的手,被她一巴掌甩开。

“三娘,做人得面对自己的心。”

他也不恼怒,留下这句话又去江府送了饮食。

由于她用料实在,价格合适,生意越来越好。旁边的铺子到期便退了租,她直接租了来,又找了人手,菜样也比以前丰富,味道也更加多样。

登门的喜婆渐渐多了起来,却被她用各种借口一一给劝了回去。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难不成真被那个小白脸给迷住了?保准有让她哭得时候。”

见捞不到好处,喜婆们在背地里时不时地就嘀咕她,竟然还传到了胡世立那里。

“你真的和那小白脸好了?”

半路遇见,胡世立一脸不屑,又有些不甘。

8

“管得着吗?我许三娘要嫁就嫁好男儿,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许三娘呛了他一句,转身离开。

这些天,胡世立过得确实如履薄冰。

每晚端洗脚水不说,还得时不时揣测江夫人的心思,唯恐说错一句话,就惹来她的一阵痛骂。

尤其是她见了陈云舟后,更觉得胡世立也就一般人,看他哪里也不顺眼,时不时地就找茬骂他两句。

他一个举子,整日过得像老鼠一样惴惴。

这倒让他怀念起三娘的好处了。

那时的他,也总是嫌弃她的万般不好,可她总是逆来顺受,没想到因果报应这么快就到他这里了。

尤其是听到三娘和陈云舟的那些谣言后,他心里又酸又涩。

两个女人都和陈云舟有了瓜葛。

他本想着使点坏,把陈云舟弄走,或者判个刑什么的。

可是陈云舟谨慎得很,送来的饮食必须亲手交到江夫人手中。

那老娘们还总是接过去后,摩挲摩挲那小子的手,全然不顾他的脸面。

越想越憋屈。

可是他没办法,说到底,他又怂又俗,杀人越货没胆,吃喝玩乐够贪。

天气渐凉。

一天朔风大起,三娘回家后,想起来陈云舟只有一床薄被,便抱着厚被子来到了铺子。

锁了门。

大晚上的,去哪里了?

她焦虑起来。这几天街上传的他和江夫人越来越离谱。

该不会?……

她顿时觉得有些羞耻,又十分气愤。

开了门,她把被子往桌子上一扔,坐着等他。

快半个时辰了,还是没回来。

她恼火地关门回家。夜深人静,只有打更的和巡夜的卫士在街上。

刚拐到巷子里,就被一个跑过来的黑衣人撞了一下,那人随之倒了下去。

她忙扶起来,竟然是陈云舟!

“三娘,他们快追过来了,你把这些信送到张御史家里,我来引走他们。”

她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张御史清正廉洁,这些信肯定非常重要。

“可是你受伤了啊。”

她看见他满身是血,想来是打斗了一番。

“无碍,我还能坚持一会儿,三娘,拜托了。”

陈云舟的眼里盈满了泪水。

她看了十分心疼,忍着忧虑把信揣在怀里,奔向了张府。

天还未亮时,江府就被京中禁卫军包围了。不久,江夫人便以通敌卖国罪被判了斩立决。

江府也被抄家,家产全入了国库。

胡世立因知情不报,被抓入大牢,打了半死,他的仕途梦算是彻底没了。

京中百姓议论纷纷,谁都没想到那个极爱享乐,喜好美男的郡君竟然是个野心家。

“真是吃饱了撑的,什么想法都有啊。”马婶谈起来就摇头感叹。

“陈郎君回来了没有啊?”

几个小姑娘站在铺子前,探着头往里瞧,可惜得到的答案让她们很失望。

“这是今日第几个来问的了?云舟到底忙什么去了啊?”

马婶一边包馒头,一边唠叨。

三娘不语,心里比谁都焦急。

那晚她把信送到后,张御史就让人去救他,可惜他们找了几条巷子,除了几个横在地上的北狄探子的尸体外,根本就没有他的踪迹。

是生是死,总得有个信吧?

街上人来人往,高个的,矮个的,俊的,丑的,威武的,文雅的,络绎不绝。

可再也没有了那个英俊的身姿。

“你得面对你的心。”

三娘耳边总响起这句话。

9

一个月后,有人给许三娘送了一封信。她一看,落款人竟然是云舟。

信中详细地讲明了他来京中的缘由。

原来他与阿姐相依为命,后来阿姐嫁给了守关的岳将军,他便跟着姐夫学武艺。

半年前在与北狄的一场大战中,他们被人出卖了消息,全军被围,边城失守,岳将军被人污蔑与敌国互通军情。

圣上大怒,将岳将军流放,没想到在流放途中,全家被害。

陈云舟因为当时生病,留在了一个小镇上,才逃过一劫。

后来,他辗转来到京中,想暗中调查,无奈身无分文,幸好有许三娘收留。

也正是因为三娘的收留,他才有了去江府的机会。

很巧的是,第一次去江府,他就发现江夫人那晚宴请的客人,身上有北狄人的标记。

自此以后,他便以索唤的名义进出江府,暗中搜寻,终于偷偷找到江夫人与敌军暗通的信件,为姐夫洗清了冤屈。

他在信中最后还提到,那晚他与北狄探子厮杀,中了毒,最后体力不支,却幸好遇到江湖义士,带他去了深山,找高人救了他一命。

“三娘,我伤好后,朝廷征兵,我已来到边关,誓杀胡虏,一雪前耻。”

“盼你等我半年,倘我半年后无任何音讯,你另寻他人,可否?”

三娘读完,泪流满面。心里嗔怪道,你个陈云舟,你凭什么那么自信我会等你半年?!

她把信收好,擦了擦眼泪,转身去了肉铺。今日的羊肉要多买点,天冷了,吃羊肉暖身人更多了。

渐至年关,商户们忙着各种年货的生意,根本无暇做饭,许三娘的铺子里更忙碌了。

大年三十,她给马婶和伙计们发了佣钱和大红包,便让他们都回了自己家。

临近傍晚,看着大街上虽然灯火通明,人烟却异常稀少,想来今日大家都在家里团圆呢。

她看着蒸笼里几个剩下的馒头,收拾了一下,也打算回家过个年。

爆竹声起,除旧迎新。

远处,“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娘子,能给个馒头吗?”

熟悉的声音,语气里却满是喜悦与期待。

许三娘在铺子里站定,手抓着衣角,心跳彷佛漏了半拍。

门外,那个高大的身影早已下了马,来到门口探着头。

“半年,还好我没误了期限。”

陈云舟笑嘻嘻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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