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夜遇刺
天幕撕裂,雨如倾盆。
徐未晞撑着桐油纸伞立于巷口,指尖被伞柄沁得冰凉。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兄长徐铮今夜当值禁中,临出门却忘了带上母亲连夜渍的青梅酱,她只得提了食盒冒雨追赶。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像一面破碎的铜镜,倒映着檐角铁马与忽明忽暗的灯笼。
拐过街角的那一瞬,一道闪电劈开天穹,照彻整条深巷。
血。满地的雨水都被染作浅绯,一柄长剑脱手坠地,“哐当”一声钝响,溅起碎红的水花。一个玄衣身影正缓缓倒下,肩胛处刀口深可见骨,鲜血如泉涌,和着雨水汩汩漫过青砖缝隙。
下一秒,三道黑影自檐角扑落,刀锋淬着幽蓝的寒芒,直取倒地之人咽喉。
2 她认出帝王
徐未晞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一步动了。
食盒脱手而出,直直砸中为首刺客的面门,青梅酱坛碎裂,浓郁的咸甜气息骤然弥漫雨夜。那刺客被糊了一脸酱料,身形滞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徐未晞已矮身欺近,足尖点地侧旋,避开第二人斜劈而来的刀锋,掌缘切上对方腕骨。刺客吃痛松手,短刀坠落半空,被她反手抄住,刀背横拍,震退了第三人。
“住手!”
一道惊雷般的暴喝炸响雨幕。玄青身影掠空而至,长剑出鞘如龙吟,寒光过处,两名刺客腕脉被齐齐挑断,惨叫着跌入水洼。余下二人见势不妙,纵身跃上屋脊,几个起落便消失于雨夜深处。
徐铮收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疾步走到倒地之人身侧探了探鼻息,松一口气:“还活着。”他回头看向徐未晞,见她无恙,眸光微动,“未晞,速去请父亲。”
徐未晞这才低头仔细打量地上那人。
雨水将他脸上的血污冲刷去大半,露出一张苍白却极清隽的面孔。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骨高挺,眼睫浓长,即便阖着双目昏迷不醒,眉心仍蹙着一道威严的竖纹,像沉睡的猛虎也带着三分警醒。身上的玄色锦衣已被刀锋划破多处,最重的那道伤在左肩,皮肉翻卷,几乎见骨。
这张脸……徐未晞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曾在何处见过?去岁元宵灯会,禁军开道,御驾自朱雀大街缓缓经过,她挤在人群中踮脚远眺,隔着重重伞盖与旌旗,曾惊鸿一瞥过龙辇之上那道端坐如山的剪影。眉眼轮廓,竟与眼前此人隐隐重合。
她压下心头惊涛,俯身将那人手臂搭上自己肩头:“来不及请父亲了,先背回去。”
兄妹二人合力将伤者扶起。徐铮在前,徐未晞在后撑着伞,雨声轰鸣如万马奔腾,血水从那人肩头一路蜿蜒淌下,在她鹅黄的裙裾上洇开朵朵深色梅花。
徐府只是一座两进的旧宅,院中一株老槐被风雨摧折了大半枝条。徐父在太医院供职多年,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医正,此刻正在灯下整理《本草拾遗》,闻声撂了书卷疾步迎出。待看清伤者面容,他瞳孔骤缩了一瞬,却什么也没问,只沉声道:“抬去东厢,备烈酒、白布、金创药。”
清理创口时,烈酒浇上去“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昏迷中的人浑身一颤,牙关咬紧,额角青筋暴起。徐父下手极稳,镊子夹出刀锋碎屑,缝合、敷药、包扎,一气呵成。末了,他净了手,将徐铮叫到廊下,压低嗓音:“铮儿,今夜巷中之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徐铮抱剑而立,面色如常:“父亲放心,儿子晓得。”
“未晞呢?”
“她比我更晓得轻重。”
屋内烛火摇曳,那人终于在子时三刻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时,徐未晞正端了药碗从门外进来。四目撞上的那刻,她看见那双眸子是极深的墨色,像是融了整片夜空进去,暗处压着惊涛,表面却静如寒潭。那视线落在她脸上,不动,不惊,不怒,只淡淡一瞥,便叫人脊背无端发紧。
“公子醒了。”徐未晞在榻前三步处站定,因方才走得急,鬓发散了几缕贴在颊边,额角沁着薄汗。她将药碗放在矮几上,退后一步,行了个极轻的万福,“家父已为公子包扎了伤口,公子失血过多,先饮此药。”
那人撑着床沿缓缓坐起,左肩的伤让他动作滞涩,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像一柄即便受了锈蚀也仍不肯弯折的古剑。他目光掠过屋内陈设——简朴的樟木桌椅,墙角一只半旧的青瓷梅瓶,瓶中插着一枝不知何时折来的木樨,香气清苦——最后又落回她面上。
“救命之恩。”他开口,嗓音因失血而微哑,却字字沉稳,像大珠小珠落玉盘,“敢问姑娘芳名?”
“民女姓徐,名未晞。”她答得坦然,伸手将药碗往他跟前推了推,“《诗经》有云‘露之未晞’,取晨曦初透、霜露未干之意。公子先用药,凉了便失了药性。”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徐未晞”三字,唇角竟微微扬了一线。那笑意极浅,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纹,露出底下潺潺春水。
“徐姑娘。”他端起药碗,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碗沿,一饮而尽,眉都不皱,“在下裴景行,多谢徐姑娘与令尊令兄救命之恩。”
裴景行。徐未晞默默咀嚼着这个名字。景行行止——这是《诗经·小雅》里的句子,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她垂着眼睫,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了然,只笑着接过空碗:“裴公子客气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猛地一跳。
裴景行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上。鹅黄的衫子沾了血污,却仍掩不住身量纤细中透着一股倔强的劲,像春天第一茬冒土的青笋,看着脆嫩,实则韧得很。
徐铮在院中擦拭长剑,见妹妹出来,低声问:“他醒了?”
“嗯,喝了药。”
“问什么了?”
“问我叫什么。”徐未晞把药碗递给青禾,忽然偏过头看兄长,眼尾弯弯的,“大哥,你觉得他像谁?”
徐铮擦剑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淡淡道:“像谁不重要。他住在我们家一日,我们便尽心照料一日。旁的,莫想,莫问。”
徐未晞“嗯”了一声,转头望向东厢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窗。窗纸上映着裴景行端坐的剪影,身姿如松,纹丝不动。
可她明明看见,他喝药时藏在袖中的左手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分明在强忍剧痛。
不哼一声,不露一分。这样的人,若不是铁铸的筋骨,便是骨头里刻着“帝王”二字。
她弯起唇角,把心思压进心底最深处。
3 直言要陛下
翌日天晴,积水在院中洼处映出澄澈的蓝天。徐未晞端了粥去东厢时,裴景行已经自己下榻站到了窗前。他换了徐铮的旧衣,玄青的粗布袍子穿在他身上竟也衬出几分玉树临风的韵致,左肩缠着白布,从衣领处隐约露出一角。
“裴公子怎么下地了?父亲说您至少要卧床三日。”她把粥放在桌上,语气不赞成。
“躺不住。”裴景行转过身,晨光给他侧脸镀了层淡金,眼睫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好看得不像话,“徐姑娘会医术?”
“幼时跟着父亲学过些药理,算不得医术。”她揭开粥盖,白米粥里卧着切得细碎的鸡肉丝和几片茯苓,清甜的气息袅袅散开,“听闻公子伤在肩胛,最忌气血淤滞,便自作主张加了些行气的药材。公子若不嫌弃,趁热用些。”
裴景行低头看了看那碗粥,又抬头看了看她。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她站在光里,鹅黄的衫子换成了一袭藕荷色的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根素银簪,簪头嵌着颗米粒大的青玉。
这样简素,却干净得像雪后初霁的天。
“徐姑娘费心了。”他坐下执起瓷勺,舀了一口送入口中,温热的粥滑过喉间,茯苓的清苦和鸡肉的鲜甜混在一处,熨帖得四肢百骸都松了几分。
“不必客气。”徐未晞在他对面坐下,支着下巴看他吃,“公子若有什么想吃的,只管与我说。我院子里种了两畦青菜,还养了三只母鸡,鸡蛋管够。”
裴景行抬眼看她,唇角那线笑意又浮了上来:“徐姑娘还会种菜?”
“不光会种菜。”她眨眨眼,“我还会做桂花糕、酿青梅酒、腌萝卜条。等公子伤好些了,一样一样做给你尝。”
他垂眸笑了,这一回笑意蔓延到了眼底,像一池深水被投入石子,层层涟漪荡开。
“好。”他说。
随后的几日,裴景行便在徐家住了下来。徐父每日来换药,话不多,只叮嘱些忌口的事项。徐铮白日去禁中当值,入夜才归,从不主动与裴景行攀谈。偌大的院子便常只剩下徐未晞和这位“裴公子”两人,一个端茶送水、换药添香,一个倚在梧桐树下读徐父的医书,偶尔抬头看她忙前忙后,眸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第七日午后,徐未晞端了桂花糕去东厢时,裴景行正倚在窗边翻一本泛黄的《黄帝内经》。秋阳透过窗纸滤进来,在他侧脸描出一道淡金的轮廓。左肩的伤已结了痂,他偶尔活动手臂时眉头已不再蹙起。
“裴公子,尝尝新蒸的桂花糕。”她把碟子搁在桌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托腮看他。
裴景行合上书,拈起一块糕咬了一口,眉梢微微抬起:“比上回的淡了些。”
“上回你说甜。”她弯着眼睛,“我这人记仇也记恩,公子说的话,一句都忘不了。”
他垂眸看着手中那块糕,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徐姑娘似乎……并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公子?”
“寻常人家的姑娘,救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男子,总归要存几分戒心。”他抬眼,目光里带着审视的意味,语气却仍是温和的,“可徐姑娘从第一天起,端茶、换药、送粥、陪坐,既不避嫌也不怯场。这份从容,不像医家女儿,倒像是……”
他停住了,把后半句“见惯了天家的人”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倒像是在哪里见过更大的世面。”
徐未晞迎上他的目光,心跳漏了半拍,面上的笑意却纹丝不动。她拈起碟中另一块糕,也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公子这话说的,我若说我心里也怕,只是面上装得镇定,公子信不信?”
裴景行盯着她看了几息。那双墨色的眸子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徐未晞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望穿了。她咬了咬牙,忽然放下糕,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一道淡粉色的旧疤。
“公子不是问我为什么不怕生么?这是去岁元宵灯会,御驾从朱雀大街过的时候,我挤在人群里看热闹,被一个推搡的莽汉撞倒在地擦破的。”她语气轻描淡写,眼睛却直直看着他,“那日隔了老远,我瞥了一眼龙辇上的人。就一眼。”
裴景行端茶杯的手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那人眉骨高,眼窝深,抿着嘴角的模样和公子方才审视我的眼神——一模一样。”徐未晞把袖子放下来,重新托起腮,笑盈盈地看他,“所以公子问我怕不怕,我该怕的。可我思来想去,那夜我在巷子里救人的时候,想的只有一件事——这个人流血太多了,再不止血会死的。我管他是谁呢?”
室内安静了一瞬。
窗外老槐树上那只鸟又啁啾起来,秋光静静地流淌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桂花糕的甜香袅袅地散着。裴景行低头看着自己指间那半块糕,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唇边漫到眼底,缓而深长,像是冰封的河面被春水从底下顶开了一道缝。
“徐未晞,”他搁下糕,抬起眼望她,“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还敢跟我共处一室,还敢亲手给我换药、送粥、蒸糕?”
“有什么不敢的?”她歪了歪头,“那夜若不是我那一食盒砸在刺客脸上,公子此刻已然不在这里了。我救公子一命,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公子欠我的。欠债的人见了债主,难道不该客气些么?”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姿态是从未有过的松弛。日光落在他眉间,将那层惯常的疏淡融化了三分,露出底下少年人该有的鲜活气。
“你说得对,朕——我欠你一条命。”他顿了顿,眸光沉下来,声音也沉了几分,“那你说说看,我该怎么还?”
徐未晞没有立刻答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木窗。秋日的风涌进来,拂起她鬓边碎发。院中那棵老槐的枯枝在风里微微颤动,断口处那簇新芽已经抽成了两片嫩叶,怯生生地沐浴在日光里。
“公子的命很值钱。”她背对着他说,声音轻轻的,“值钱到寻常人一辈子都不敢开口要一个‘还’字。可我这人贪心,寻常人不敢要的,我想要。”
她转过身来,夕阳正好从她身后漫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她逆光站着,面容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荒原上点起的第一簇野火。
“裴景行,”她直呼他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我要的东西,你敢给么?”
裴景行从椅中缓缓起身。他走到她面前,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垂眼看着她被夕光映成琥珀色的瞳仁。他伸手,指尖掠过她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替她别到耳后,指腹顺势擦过她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说。”他只说了两个字。
徐未晞仰着头看他,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涌上来,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却也带着一种“我吃定你了”的笃定。她退后半步,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双膝触地的瞬间,脊背挺得笔直。
“那民女便斗胆——”
她抬起头,声如碎玉:
“要陛下。”
裴景行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夕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整个人拢在一团温暖的光晕里。他弯下腰,伸手托住她的手臂把人扶起来,力道不轻不重,却稳得像磐石。
“徐未晞,”他俯在她耳边,呼吸温热地拂过她颈侧,“你方才说,那夜在巷子里管我是谁也要救——这话朕记住了。”
她抬眼看他,眼底映着满窗秋光。
“朕也记住你今天说的——‘要陛下’这三个字。”他直起身,唇角弯起一道极浅却极真切的弧度,“徐未晞,你要了朕,往后就只剩朕了。没有回头路。”
她弯起眼睛,一字一句地答:
“陛下也是。往后,也只有我了。”
那一瞬间,满院秋风都停了。槐树上那只鸟扑棱棱飞起来,掠过檐角,一头扎进漫天绚烂的晚霞里。裴景行低头看着面前这个跪得端端正正、仰着脸笑得又骄傲又坦荡的姑娘,忽然觉得自己登基七年来头一回——被人拿住了。
拿得心甘情愿。
槐树上那只不知名的鸟忽然啁啾了一声,振翅飞向碧空。日光骤亮,满院子都是桂花糕的甜香,和少年帝王嘴角那抹终于放开的、酣畅淋漓的笑。
4 入宫立威
第七日夜间,一队玄甲铁骑悄无声息地围了徐府。为首者翻身下马,跪在裴景行面前,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京中已肃清。”
裴景行立在阶前,玄青布袍换回了来时那件染血的锦袍——徐父连夜替他缝补洗净了。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东厢那扇窗,窗纸上映着徐未晞低头做针线的剪影,恬静温柔。
“回銮。”他说。
三日后,一道明黄圣旨送入徐府——
“徐氏有女未晞,温婉端方,敏慧淑德,着即册为正五品贵人,择吉日入宫侍驾。钦此。”
徐父接了旨,手抖了又抖。徐铮站在廊下,望着那道明黄绢帛,缓缓攥紧了腰间剑柄。
而徐未晞在自己的闺房里,对镜簪上了一支从未戴过的并蒂海棠簪——那是昨夜有人翻墙而入,放在她枕边的。
入宫那日是个晴好天气,万里无云,秋高气爽。
可徐未晞的轿子走的不是正门。她从西华门角门被引进去,窄巷两边是高耸的宫墙,将日光切割成一线,阴凉处苔痕幽绿。轿子晃晃悠悠走了大半个时辰,最终停在永宁宫后一处偏僻的偏阁前。
引路的内侍姓刘,面白无须,嗓音尖细,面上却没什么恭敬神色,只拿眼角瞥了瞥那扇漆色剥落的院门:“徐贵人,到了。永宁宫偏阁,您先歇着。明儿一早记得去凤仪宫给皇后娘娘请安。陛下说了,新入宫的嫔妃,规矩不能废。”
“有劳刘公公。”徐未晞下轿,青禾在旁扶着她的手。她抬头打量这处偏阁——院墙矮窄,檐角蛛网未扫,门前的青石阶缝里长出了半尺高的野草,显然荒废已久。隔着一道墙,隐约能听见正殿方向传来的笑语喧哗和丝竹管弦。
青禾眼眶红得快要滴血:“贵……小姐,这也太欺负人了!好歹是陛下亲封的贵人,怎么能住这种地方……”
徐未晞却笑了。她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裙裾扫落一片积尘,口中轻声道:“青禾,你瞧这院子虽破,但方位极好。西北角有口活井,东南角那棵桂树少说也有百年树龄,秋天开起来能香透半条巷子。”她走到桂树下仰头看了看,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她眼底,“越是把我丢到这种地方,越说明有人怕我。”
“谁……谁怕您?”
徐未晞回头,眼尾弯弯:“你猜,这宫里谁最不想我出现在陛下面前?”
当夜便有客登门。
来的是德妃宫里的掌事姑姑吴氏,三十出头的年纪,白净面皮,进门先笑,笑里藏着三分打量七分倨傲。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一人捧着一只红漆食盒,盒盖上描着五瓣梅。
“徐贵人安好。”吴姑姑屈膝行了个半礼,不待徐未晞开口便自顾自直起身,“德妃娘娘听闻新贵人入宫,特赐一盏燕窝。娘娘还说了,徐贵人初来乍到,若有什么不懂的规矩,可常去毓秀宫坐坐,娘娘最是怜惜新人,定会倾囊相授。”
徐未晞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卷《博物志》,闻言也不起身,只抬眼笑了笑:“吴姑姑客气了。德妃娘娘的恩典,未晞感念在心。”她示意青禾接过食盒,揭开盖子看了一眼。
盏中燕窝汤色浑浊,浮着一层细碎的白沫,气味隐约有些酸陈。
徐未晞合上盖,笑意不减:“姑姑回去告诉德妃娘娘,未晞虽是山野出身,但家父行医多年,也略通几分药理。这燕窝嘛……”她轻轻推了推食盒,“像是庚子年的陈货,搁了怕有两年多了。若娘娘宫里有搁久了不便赏人的东西,只管丢了便是,何必劳动姑姑跑这一趟?”
吴姑姑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她嘴唇翕动两下,想发作,可对上徐未晞那双笑盈盈却冷浸浸的眼睛,不知怎的竟有些脊背发寒。
“徐贵人这话说的……娘娘一片好意……”
“是好意,未晞心领了。”徐未晞起身,拈起那盏燕窝递回吴姑姑手中,指尖擦过她手背时微凉,“只是未晞前两日偶感风寒,大夫说忌食生冷油腻。这燕窝若喝了,怕是辜负娘娘的美意反倒要闹肚子。到时传出去说是德妃娘娘赐的东西吃坏了人,岂不伤了娘娘清誉?”
她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窗外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吴姑姑端着那盏燕窝,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僵了半晌,终于挤出一句“贵人好生歇着”,便带着两个小宫女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青禾把门合上,长长舒了口气:“贵人,您可太厉害了!我看那吴姑姑脸都绿了。”
徐未晞重新坐回窗下,拾起《博物志》,翻了一页:“才哪到哪。今晚这一出不过是开胃小菜——德妃派人来探我虚实,我若接了这盏燕窝示弱,明日整个后宫都知道徐贵人是个好捏的软柿子。我若不接,她们又会说我恃宠而骄。横竖都不讨好,不如把话挑明——想拿我当傻子糊弄,没那么便宜。”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担忧道:“可德妃娘娘上面还有贵妃娘娘,听说她们姐妹俩在宫里经营多年,根基深得很……贵人您一入宫就把人得罪了,往后可怎么办?”
徐未晞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梧桐一叶落而知天下秋”那行字上,唇角微扬:“得罪?那不是得罪。”
她合上书卷,望着窗外被宫墙切割成窄条的天空,一轮新月正挂在永宁宫的飞檐翘角上,清冷如钩。
“那是告诉她们——我来了。”
翌日清晨,凤仪宫中鸦雀无声。
徐未晞到时,殿内已坐满了人。珠帘半卷,金猊香炉吐着袅袅青烟,满室皆是昂贵的沉水香气。主位上皇后端坐如菩萨,珠翠满头的凤冠压着端庄的眉眼,手中一盏雨前龙井,茶汤碧绿如春水。
两侧依次排开的高位嫔妃们,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徐未晞身上,像十几把无声的刀。
她今日穿了件丁香色的宫装,发间只簪了那支并蒂海棠,素净得与这满殿金玉辉煌格格不入。可她步履从容,裙裾拂过金砖地面,走到殿中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臣妾徐氏,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放下茶盏,温声道:“起来吧。沈……徐贵人初来乍到,诸位姐妹多照应着些。”
殿中最末一排放着几张空椅,显然是给她准备的。徐未晞刚要在末席落座,忽听左首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嗓音——
“皇后娘娘说得是。只是臣妾听说,徐贵人入宫前曾在民间住了些日子,怕是不太懂宫里的规矩。”
说话的正是贵妃。她今日一身大红织金宫装,满头珠翠压鬓,眉眼间那股矜贵跋扈毫不遮掩。她捏着团扇扇了扇,含笑看着徐未晞:“昨儿个徐贵人还把我妹妹送的燕窝给退了回来,说是陈货。好大的架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徐贵人是什么世家大族出来的千金呢。”
殿内响起窸窸窣窣的低笑。徐未晞注意到德妃坐在贵妃下首,垂着眼拨弄腕上的翡翠镯子,嘴角噙着一点得意的弧度。
满殿目光都钉在她身上,等着看这位出身卑微的新贵人如何出丑。
徐未晞不慌不忙,从末席起身,行至殿中,声音清清朗朗:“贵妃娘娘容禀。德妃娘娘昨夜遣人赐燕窝,臣妾并非不识抬举,实在是有苦衷——那盏燕窝陈放年余,气味已有些酸败。臣妾若不知好歹用了,闹出病来事小,若是旁人误会是德妃娘娘赏赐的东西有问题,反倒伤了娘娘与臣妾的和气。”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贵妃,目光不避不让:“再者,臣妾偶然听闻德妃娘娘最善制香,去岁进献‘清露寒梅香’得了陛下盛赞。那香中有一味白芷,与久置燕窝同食,轻则腹痛泄泻,重则……臣妾不敢妄言。德妃娘娘日理万机,怕是忘了这桩药理上的关窍,臣妾虽出身微末,却不敢不替娘娘想着。”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变了。
懂药理的不懂药理的,都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德妃若真不知道自己赐的燕窝有问题,那是愚蠢;若知道还赐,那是歹毒。横竖都被徐未晞这一番话堵得死死的。
德妃猛地抬头,脸色刷地白了:“你……你胡说什么?本宫怎会……”
贵妃拦住了妹妹,冷笑道:“好一张利嘴。徐贵人对药理倒是精通得很,看来徐太医平日没少教女儿。”
“贵妃娘娘谬赞。”徐未晞微微欠身,“家父常言,医者父母心。臣妾不敢以医者自居,只是不愿辜负了德妃娘娘的一番心意。”
皇后适时地搁下茶盏,不轻不重地开口:“好了,都是自家姐妹,误会解开了便好。徐贵人既然懂些药理,往后更该仔细谨慎,莫要辜负了姐妹们的关照。”
“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徐未晞垂首退下,坐回末席。
从凤仪宫出来时,晨光正好。她沿着朱红宫墙慢慢往回走,耳畔还能听见殿内隐隐的议论声。青禾小跑着跟在身后,兴奋得脸都红了:“贵人!您方才可太厉害了!我瞧贵妃娘娘的脸都青了,德妃娘娘攥帕子攥得指节发白呢!”
徐未晞却摇摇头,笑意收敛了几分:“青禾,今天这一仗看着赢了,其实只是开头。”
“啊?”
她停下脚步,回望凤仪宫巍峨的殿顶,琉璃瓦在朝阳下流光溢彩,刺得人微微眯眼。
“皇后娘娘最后那句话,你没听出来?‘莫要辜负了姐妹们的关照’——那是提醒我,今日我驳了德妃的面子,往后的‘关照’只会更多。”
青禾紧张起来:“那……那怎么办?”
徐未晞转身继续往前走,裙裾扫过金砖地,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她望着前方层层叠叠的宫阙飞檐,日光在檐角的琉璃鸱吻上跳跃,晃得人眼花。
“怎么办?”她唇角弯起一点弧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深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明枪暗箭,可我徐未晞——”
她推开偏阁那扇漆色剥落的院门,院中老桂树的香气扑面而来,甜得沁人心脾。
“——也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面团。”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去,转眼便是深秋。
5 桂下赴约来
徐未晞在偏阁中住了将近两月,日子过得清净却也憋屈。裴澈自她入宫后便再未露面,像把她忘在了这个僻静的角落里。御前的消息却源源不断地传进来——今日翻了德妃的牌子,明日去了贵妃宫中用膳,后日又赏了淑妃一套红宝石头面。
人人都说徐贵人不过是个一时兴起纳进来的玩意儿,新鲜劲儿过了便抛在脑后了。偏阁的月例银子被克扣了三成,送来的炭火是半湿的,连每日的膳食都从四菜一汤减成了两菜一汤。
青禾气得直掉泪,徐未晞却始终不慌不忙。她每日早起在院中打一套从兄长处学来的五禽戏,然后读书、习字、做些针线。桂花开了满树金黄的时候,她摘了花晒干,收进青瓷坛里,又去御膳房讨了些冰糖和糯米粉,关起门来蒸了十几笼桂花糕。
有一日,她拣了品相最好的一碟,用食盒装了,让青禾送去御书房。
青禾回来时一脸沮丧:“贵人,食盒被人拦在乾元门外了,说是陛下正在批折子,闲人勿扰。连门都没让进。”
徐未晞正在描一幅《秋山归雁图》,笔尖稳稳地勾勒最后一只雁的翅膀,头也不抬:“食盒呢?”
“被……被退回来了。说是……御前的人说,陛下不爱吃甜的。”
徐未晞笔尖顿了一瞬,随即继续落下最后一笔,雁翅舒展,栩栩如生。她搁下笔端详了片刻,忽而笑了。
“不爱吃甜的?”她想起徐家老槐树下,那个男人一口咬掉大半块桂花糕、眉间舒展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他分明连我嘴角的糕屑都要揩了去尝。”
青禾一愣:“贵人您说什么?”
“没什么。”徐未晞将画卷收好,起身掸了掸衣襟,“青禾,明日去御膳房,我要亲自熬一锅姜枣茶。”
“姜枣茶?”
“嗯。”她推开窗,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余香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偏阁隔着一道墙,正殿那边贵妃正在大宴嫔妃,笑语喧哗,热闹得很。
徐未晞望着宫墙尽头那片被切割成窄条的灰蓝天空,目光柔软却坚定。
“他若不来找我,我便等一个让他不得不找我的时候。”
那个机会,在中秋宫宴上来了。
太液池畔灯火通明,锦帐如云。满池秋水倒映着一轮皎洁的满月,水波荡漾间碎银万点。宫宴上嫔妃们环佩叮当、珠翠耀目,裴澈坐在最上首的御座上,面前案上摆满珍馐美酒。他穿着明黄团龙常服,面如冠玉,眉目疏朗,只是那双墨色的眸子里仍带着三分疏淡,像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
徐未晞坐在末席,离御座隔着十几张案几的距离。她今晚穿了件月白色的宫装,发间仍是那支并蒂海棠簪——整个后宫,除了她没人敢戴得这样素。席间觥筹交错,德妃、贵妃、淑妃轮番上前敬酒献艺,裴澈一一接了,神色不咸不淡。
酒过三巡,德妃捧了一只玉盘袅袅上前,盘中一只白玉酒壶,壶身莹润如脂。“陛下,”德妃的声音甜得像蜜,“臣妾新酿了一坛桂花酒,取今秋头茬金桂,佐以蜜糖和三年陈的女儿红,封了七七四十九日方成。请陛下品鉴。”
裴澈执起玉壶斟了半盏,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流转,他抿了一口,微微颔首:“不错。”
德妃得意地瞥了末席一眼,袅袅退回贵妃身边。贵妃以团扇掩唇轻笑,姐妹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徐未晞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寡淡的果酒,忽然笑了。她起身离席,端着自己那杯酒,一步步穿过灯火通明的宴席,在满座诧异的目光中走到御前。
满场倏然静了。
贵妃的笑容凝在嘴角,德妃攥紧了团扇的柄,连皇后都微微蹙了蹙眉。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道月白的身影上——一个入宫两月、陛下从未召幸过的末等贵人,竟敢在御前失仪?
徐未晞却从容极了。她在御前三步处站定,盈盈一拜:“陛下,臣妾也备了一杯酒。”
德妃忍不住开口:“徐贵人也会酿酒?莫不是拿了御膳房的残羹来糊弄……”
徐未晞不接她的话,只双手捧起自己那杯酒送到裴澈面前。杯中酒液清透如琥珀,颜色略深,浮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姜片,几粒殷红的枸杞沉在杯底,像坠入琥珀里的红宝石。
“臣妾不会酿酒,”她抬起头,烛光映在她眼底,亮得像落了满河星辰,“只是听说陛下近日秋燥犯了咳疾,便用老姜、红糖、金丝蜜枣慢火熬了半日,兑了些许黄酒进去。酒性温,姜性暖,两相中和,润肺止嗽。陛下若不嫌弃……”
她的话没说完,裴澈已经伸手接过了那杯酒。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浮沉的姜片和枸杞,又抬眸看徐未晞。灯火在她身后铺开,把她月白的衣裳染成暖融融的橘色,她站在满座珠翠锦绣中间,素得那样格格不入,却又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温热甘辛的液体滑过喉咙,姜的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果然将嗓子眼那股微痒的滞涩感驱散了大半。他搁下酒杯,说了三个字——
“用心了。”
短短三个字,满座寂静。
德妃的脸色比吞了苍蝇还难看,贵妃攥着团扇的指尖几乎要掐进扇骨里。徐未晞垂着眼睫退下,脊背挺得笔直,唇角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微微扬起。
宴散后,一个内侍悄悄走到偏阁递话:“徐贵人,陛下宣您御书房觐见。”
徐未晞换了件衣裳便去了。乾元殿内灯火通明,裴澈正坐在案后批折子,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笔尖在朱砂砚里蘸了蘸,落下一行朱批。徐未晞自己寻了张圆凳坐下,也不出声,安安静静地等着。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裴澈终于搁了笔。
“朕以为你会在宴上告状。”
徐未晞支着下巴看他:“告什么状?告贵妃克扣月例,还是告德妃让我跪青砖?”
“都有。”
“告了有什么用?”她晃了晃脚尖,“陛下心里都清楚的事,我说了反倒小家子气。何况那些事我都记着账呢,一笔一笔的,等到了该算的时候,不用陛下开口,我自己算。”
裴澈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一路淌到嘴角,是那种真正的、毫不设防的笑。他倚进椅背里,墨色的眸子隔着烛火望她:“那你今夜来,是为了什么?”
徐未晞想了想,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只扁平的青瓷小罐,搁在他案上。“桂花蜜。”她说,“我摘了院中那棵老桂树的花,用冰糖和蜂蜜封了三坛,这是头一坛。陛下嗓子不舒服的时候舀一勺冲水喝,比御药房的枇杷膏管用。”
裴澈拿起那只小罐,青瓷冰凉光滑,罐口封着红布,系了根细麻绳。他掂了掂,又看她:“就这些?”
“还有。”徐未晞起身走到他案前,隔着那张堆满奏折的御案,俯身凑近了些。烛火在她和他之间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交叠在一处。
“陛下若真觉得今夜那杯酒好,不如明日来我院里坐坐。我院里那棵桂树正当花信,香得整条巷子都是甜味。我蒸了新一笼桂花糕,比上回的淡了些糖——陛下不是嫌甜么?”
裴澈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烛光映在她瞳仁里,两簇小小的火苗跳跃着,灵动又坦荡。他忽然伸手,指尖穿过她鬓边一缕碎发,极轻地别到她耳后。
“徐未晞。”他唤她名字的声音低而沉,像大提琴的尾音在暗夜里震颤。
“嗯?”
“你不怕朕明日不来?”
她眨眨眼,退回去重新坐好,笑得没心没肺:“那我就后日再问。陛下总有一日会来的。”
裴澈低头看案上那只青瓷小罐,封口的红布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一看就是她自己的手艺。他伸手碰了碰那只蝴蝶结,嘴角浮起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朕明日去。”
第二日午后,御驾果然停在了永宁宫偏阁外。
消息长了翅膀一般,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六宫。贵妃正在剪花枝,听了内侍禀报,剪刀“咔嚓”一声绞断了一朵开得正盛的姚黄牡丹。德妃在毓秀宫砸了整套汝窑茶具,碎片飞溅了一地。
而偏阁院中,徐未晞正铺了一张竹席在老桂树下,见裴澈推门进来,也不起身行礼,只抬起手里刚掰开的一块桂花糕朝他晃了晃:“陛下来得正好,刚出笼的,还烫手。”
裴澈负手走过去,见她面前的小案上摆着一碟金黄蓬松的桂花糕、一壶尚冒着热气的清茶、两只青瓷小盏。桂花香从树上倾泻下来,落了她满肩满襟。她坐在席上仰头看他,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他在她对面坐下,拈起一块糕咬了一口。果然比上回的淡了些,桂花的清甜和糯米的软糯恰到好处,舌尖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蜂蜜回甘勾得人忍不住咬第二口。
“如何?”她眼巴巴地望着他。
裴澈三两口吃完了一块,又去拈第二块:“尚可。”
“尚可你还连吃两块?”她笑着给他倒了杯茶,“口是心非。”
他没答话,就着茶吃了第二块糕,忽然问:“徐未晞,你怕不怕?”
她斟茶的手顿了一瞬:“怕什么?”
“怕这宫里的人。”他接过她递来的茶盏,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今日朕踏进这道门,明日满宫的人都会把你当成靶子。她们会想尽办法把你拖下去——踩下去、压下去、碾下去。”
徐未晞盘腿坐在席上,双手捧着茶盏暖手,月光白的手指被瓷壁映得近乎透明。她抬眼看他,眼底没有惧色,反而漾着一层亮晶晶的、近乎顽皮的光。
“那陛下呢?”
“嗯?”
“陛下会让我被她们拖下去吗?”
裴澈喝茶的动作停了一拍。他搁下茶盏,墨色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像一潭深水终于被搅动了底部沉积的泥沙。
“徐未晞,”他说,“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朕身边的女人没有一个敢问朕这句话。”
“那我问了。”她弯起眼睛,“陛下答不答?”
老桂树上忽然扑簌簌落下一阵桂花雨,金黄细碎的花瓣飘了她满头。裴澈伸手替她拂去肩上一瓣,指尖在她锁骨上方停留了一息,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春衫传过去。
“朕不答。”他收回手,唇角却弯了起来,“朕做。”
6 登顶封皇后
从那日起,乾元殿的翻牌记录上,徐贵人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七日里翻了五次,剩下两日裴澈宿在御书房批折子——嫔妃们后来才打听到,那两日徐贵人端了宵夜送去御书房,一待就是大半宿。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位出身卑微的徐贵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真让陛下上了心。
而偏阁院中那棵老桂树的花,在深秋的风里落尽最后一片金黄时,一道晋封旨意送进了永宁宫——徐贵人晋为嫔位,赐封号“婉”。
徐婉嫔。她接过圣旨时,唇角含着笑,眼底却沉静的像深冬的湖。站在院中抬眼望去,宫墙层层叠叠望不到头,可她知道,这不过是刚刚开始。
徐未晞晋封那日,贵妃称病未至。
可当晚便传出消息——贵妃宫里的掌事大宫女因“失手打碎御赐玉如意”,被杖责三十,逐出宫去。人人都知道那是贵妃在泄愤,把对徐未晞的恨意转嫁到了自己人身上,却无人敢置一词。
青禾听了消息回来,脸都白了:“贵人……不,娘娘,贵妃娘娘这是气疯了啊。连她自己的人都下得去这么重的手,往后对咱们……”
徐未晞正对镜卸妆,手中象牙梳一下一下梳过垂落的长发,闻言只是笑了笑:“她越是这样,输得越快。”
“娘娘何出此言?”
“一个连身边人都护不住的贵妃,底下的人还会真心替她卖命么?”徐未晞放下梳子,转头看青禾,“你看她今日打了自己人出气,明日她宫里上上下下都会寒了心。人心散了,再大的架子也是空壳子。”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日子入了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徐未晞请了太医。
乾元殿里,裴澈正在听内阁大学士奏报西北军务,内侍忽然匆匆进来附耳说了句什么。他手中朱笔一顿,搁下笔便起身:“今日且议到此处,明日再奏。”
大学士们面面相觑,目送天子掀帘而出,袍角带风,比平日快了不知多少。
永宁宫偏阁里生了两个炭盆,烧的是新送来的银霜炭,无烟无味,暖融融的热气烘得一屋子春意融融。徐未晞倚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碗安胎药,苦得直皱眉,见裴澈掀帘进来,眉头皱得更深了。
“陛下怎么来了?太医说了只是寻常的害喜,没什么大碍。”
裴澈走到榻边坐下,接过她手里的药碗看了看:“太医说你有孕一月,胎象略有不稳,要静养。”
“太医总爱夸张。”她伸手要去够那碗药,“我自己就是半个大夫,我的身子我心里有数。”
裴澈避开她的手,把药碗端到自己唇边吹了吹,然后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徐未晞愣住了,瞪着那勺黑乎乎的汤药,又瞪他。
“陛下……”
“张嘴。”
她乖乖张了嘴,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裴澈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甜味瞬间冲淡了药苦,她含着蜜饯,含含糊糊地说:“陛下什么时候学会在身上揣蜜饯了?”
“上回看你喝药苦得直吐舌头,就让御膳房备了些。”他说得云淡风轻,耳根却不知是不是被炭火烘的,微微泛了层薄红。
徐未晞含着蜜饯笑了,笑着笑着眼底忽然泛起水光。她别开脸,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怎么了?”裴澈扳过她的脸。
“没什么。”她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陛下比我想的还要好。”
他低头在她眉心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唇瓣温热,像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化开。然后他直起身,把药碗搁回案上,语气忽然沉了几分:“贵妃那边,朕让人盯住了。”
徐未晞抬起眼。
“她哥哥在西北统兵,这些年军功攒了不少,人也越来越狂妄。”裴澈望着窗外的飞雪,眸光冷下来,“朕一直在等他犯一个够大的错。”
“所以陛下纵着我闹,也是在等她先沉不住气?”
裴澈回头看她,眼底的寒意在对上她的目光时化开少许:“朕纵着你闹,是因为朕想纵着你。至于她沉不沉得住气——”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你只管过你的日子,旁的,朕来料理。”
徐未晞反握住他的手指,力道不重,却坚定得像攥住了一根救命浮木。
“陛下,”她说,“我不怕她们来对付我。我只怕——”
她停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怕你护不住我,或者不想护我。可她没说出口,因为她看见他眼底那片深潭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小小的,明亮的,像是被谁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护着的那一点烛火。
她弯起唇角:“没什么。陛下接着说吧,贵妃的事,我听着。”
裴澈看了她几息,没有追问。他转而说起西北近况,说贵妃的兄长如何擅权跋扈,如何私扣军饷中饱私囊,桩桩件件,他都有暗探密报在手,只差一个时机。
徐未晞听着听着,忽然插了一句:“陛下,若有一日贵妃因我而犯了重错,你会不会……觉得我是祸水?”
裴澈倏然住了口。他转过头,墨色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窗外雪光映在他眼底,冷而亮。
“徐未晞,”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朕十六岁登基,至今七年,身边来来去去的人,没有一个问过朕累不累。”
她怔住了。
“你是第一个。”他抬手抚过她鬓边的碎发,指腹温热,“也是唯一一个。你觉得朕会嫌你是祸水?”
徐未晞眼眶猛地一热,扑过去搂住了他的腰。裴澈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随即稳稳地环住她的肩背,下巴抵在她发顶。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屋外雪落无声,天地万物都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交叠的心跳。
她闷在他胸口说:“陛下……以后我天天问你累不累。”
他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过来,像远山的闷雷滚过平原。
“好。”
来年开春,冰雪消融,御花园里第一株杏花打苞的时候,宫中出了一件大事。
贵妃私通外臣、意图毒害皇嗣的罪名被坐实。圣旨下得又快又狠——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不得出。德妃因受牵连,降为嫔位,禁足三年。
消息传来那天,徐未晞正倚在窗前看院中老桂树抽新芽。青禾咋咋呼呼地跑进来报信,她只是“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绣手中的小衣裳——杏黄色的绸缎,领口绣了两只憨态可掬的虎头。
傍晚裴澈来了,身上还带着御书房里残留的朱砂墨香。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低头做针线的模样,暮光从窗外透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不问问朕为什么选今天?”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徐未晞咬断线头,把绣好的小衣裳抖开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才抬眼看他:“因为西北的军报昨日到了。贵妃的哥哥已经伏法,陛下再没有后顾之忧了。”
裴澈挑眉:“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大哥在禁中当值,这点消息还是能递进来的。”她笑着把小衣裳在他身上比了比,“陛下看看,这个大小合不合适?”
裴澈低头看着那件杏黄色的小衣裳,虎头绣得活灵活现,针脚细密平整。他伸手摸了摸那虎头的耳朵,忽然说:“朕废了贵妃,后位空悬。”
徐未晞的针顿了一下。
“皇后乃一国之母,需德行兼备、堪为天下表率的人来当。”他抬眼,直直望进她眼底,“徐未晞,你敢不敢?”
她放下针线,认真地看了看他。暮光暖融融地铺了满室,他的眉眼被镀上一层金色,像庙里金身的菩萨,眉目间全是端肃与认真。
“我有什么不敢的。”她说,“就是怕满朝文武不答应。”
裴澈笑了:“朕的皇后,朕自己立。满朝文武答不答应——让他们来跟朕说。”
三月杏花如雪时,徐未晞诞下一子,母子平安。
同日,册后旨意颁下。满朝哗然——一个太医院医正的女儿,入宫不过一年有余,从贵人一路晋至皇后,这其中甚至没有多少像样的家世支撑。言官们跪了一地,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乾元殿。
裴澈统统留中不发。
册后大典那日,春光正好。徐未晞戴着九尾凤冠,穿着明黄绣龙凤的大礼服,一步步走上丹墀。满朝文武跪伏于地,朱红的地毯从脚下一直铺到天际,两侧旌旗猎猎,编钟奏响庄严的雅乐。
裴澈站在最高处等她。
她一步一步走上去,凤冠很重,礼服很沉,可她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落在千军万马都踩不弯的骨气上。
走到最后一级丹墀时,他伸出手。
徐未晞把手放进他掌心,温热干燥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抬起眼,正对上他垂眸望下来的目光——那双墨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凤冠霞帔,眉目如画,是他亲手从巷中雨夜里捡回来的那株倔强的青芽,如今开成了满园最盛的花。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徐未晞,你当初说,要了朕,往后朕只有你。”
她弯起眼睛:“嗯。”
“朕做到了。”
她隔着宽大的龙凤袖口,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陛下,”她说,声音被编钟的余韵淹没,只有他听得见,“我也是。”
从此以后,深宫重楼里再没有人敢对徐皇后说一句“出身微贱”。因她站在金銮殿最高处,身边是亲手牵起她的天子,身后是满朝跪伏的文武,怀中是襁褓中安然酣睡的幼子。
一整个天下都在她脚下。
而那棵老桂树,早已在偏阁的院子里撑开了一整个春天的绿荫,等着秋天再来时,开满一树金黄。
院门外的宫墙上,不知是谁用墨笔悄悄题了一句歪歪扭扭的诗,后来被内侍发现时已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笔迹也糊了大半,只隐约辨得出最后两句——
“从来深宫最无情,偏有桂子落满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