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林朝夕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准确地说,她是被一个闯红灯的撞死的。临死前她想的最后一件事是:今天刚发的工资还没花完,明天的早会还没请假,以及——她好像连一次正经恋爱都没谈过。
冤。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冤"字说出口,眼前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她站在一个白茫茫的候车室里。头顶悬着一行烫金字:
「归墟·第1048576号玩家,林朝夕,欢迎入局。」
林朝夕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她掐了自己一把,疼。她于是得出结论:自己大概是真的死了,而且死后还要加班。
"谁要给你们当玩家,"她举手,"我要投诉。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死者的灵魂。"
没有回应。候车室的广播凉凉地响起来:「归墟规则第一条:玩家需通关全部副本方可复活。规则第二条:副本内死亡,即彻底死亡。规则第三条:本游戏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投诉。」
"……"
林朝夕蹲了下来。三十一岁,母胎单身,社畜七年,攒下的存款够在老家买个小房子,结果全便宜了殡仪馆。
她正蹲着难受,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你蹲着的姿势,像一只被雨淋过的猫。"
林朝夕抬头。说话的人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穿着归墟统一发的白色制服,却没像别人那样皱巴巴的,整个人干净得发光。她弯下腰,朝林朝夕伸出手,指尖温温的。
"我叫顾星辞。新人的引导者。"
林朝夕握住她的手,慢慢站起来。她盯着顾星辞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笑得不太像引导者。"
"哦?"顾星辞挑眉,"像什么?"
"像……在路边蹲了很久,终于等到要等的人。"
顾星辞愣了一瞬,然后笑得更深了。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替林朝夕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走吧,"她说,"第一个副本,要开门了。"
那一瞬间林朝夕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声音。在很冷、很黑的地方,有人握过她的手,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别怕。"
林朝夕跟着她往前走,走进一片光里。她不知道,这个叫顾星辞的女人,为了在今天握住她的手,已经等了整整九年。
她也不知道,就在候车室的角落,一只白猫不知从哪钻出来,蹲在长椅边,安静地目送她们走远。这只猫,她后来在候车室见过很多次,却从没想过它为什么会一直待在这里。
她还不知道,此刻在候车室的穹顶之上,一行只有顾星辞能看见的红字正疯狂闪烁:「警告!管理员顾星辞正在非法携带私人物品进入副本——包括但不限于:私心、偏心,以及一颗目的不纯的心!」
顾星辞头也没回,抬手把那条警告按灭了。
1.
副本一:夜半钟声·古堡。
系统公告写得一本正经:「一座荒岛古堡,十二名玩家,十二个夜晚。每夜午夜钟声敲响十二下,将有一人死去。请玩家查明古堡主人死亡的真相,存活至第十二夜。」
林朝夕进入副本时,系统给她发了一本破旧日记、一把生锈的钥匙,以及一行冷冰冰的提示:「本副本禁止使用暴力解决一切问题。」
她掂了掂那把钥匙,心想:禁止暴力?那鬼敲门的时候我拿什么打?
古堡很暗。烛台里的火是青色的,明明没有风,窗帘却自己一下一下地鼓动。十二名玩家在长桌边坐下,各有各的警惕。只有顾星辞很自然地拉开林朝夕旁边的椅子,坐下来,还顺手把自己面前那份还算完整的面包推到她盘子里。
"我不饿。"
"你饿。"顾星辞看着她,"你紧张的时候会咬嘴唇,咬得发白。"
林朝夕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还真是。
长桌尽头,一个管家模样的NPC宣布了规则,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楼梯上滚下来。午夜到了。
第一夜死的是一个抱怨面包太硬的壮汉。他死在自己的房间里,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书,嘴角带着笑,好像看到了什么很温柔的东西。
玩家们炸了锅。有人要连夜搜楼,有人要回房锁门。林朝夕蹲在尸体旁边,翻开盖在他脸上的那本书,书的某一页被人用钢笔写满了同一个名字——"安妮"。
"古堡主人叫亨利,"顾星辞不知什么时候也蹲了过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很认真地看那本书,"亨利娶了个妻子,叫安妮。可日记里说,婚礼当天安妮就不见了。"
林朝夕看着那满页的"安妮",心里忽然发毛:"你是说,亨利找了安妮一辈子,找到死,死后也没忘?"
"嗯。所以这座古堡才会闹鬼。"顾星辞抬起眼,青色的烛火映在她眼底,"午夜钟声每响一下,都是亨利在问——安妮,你在哪。"
林朝夕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为什么杀人?"
"因为他以为,'安妮'就藏在某个玩家的身体里。他要把她'找'出来。"顾星辞的语气平平的,却让林朝夕打了个寒战,"朝夕,你拿到的那本日记,第一页写的是什么?"
林朝夕翻开日记。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是安妮的笔迹——
"如果午夜过后,钟声响起,请在我耳边说:亨利,我回来了。"
深夜,玩家们各自回房。古堡的房间很多,但管家坚持"人手一间",说是怕人聚在一起会"惊动主人"。林朝夕推开自己那间的门,看见屋里只有一张窄窄的单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一支白蜡烛。
她关上门的瞬间,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钟响。
当——
十一点了。还有一小时。
林朝夕缩进被子里。她自认胆子不算小,但这座古堡的气氛实在邪门。窗户关得死紧,她却总觉得有目光从窗外往里看。她翻了个身,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三下,轻轻的。
"谁?"
"我。"是顾星辞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我的房间闹耗子。"
林朝夕:"……你这借口是不是太假了。"
"真的。"顾星辞的声音带上一点笑意,"而且我的被子潮了,你总不能让引导者冻死。"
林朝夕犹豫了三秒,还是下床开了门。门一开,顾星辞就侧身挤了进来,动作自然地像是回了自己家。她手里还抱着一床被子,往林朝夕床上一铺,然后"啪"地吹灭了林朝夕枕边的白蜡烛。
"吹蜡烛干什么?"
"烛火是青色的。"顾星辞在黑暗里轻声说,"在这个副本里,点着灯的地方,鬼最喜欢待。"
林朝夕愣住。她想起大厅里那盏青色的烛台,想起每个房间里都摆着的白蜡烛——所以这些蜡烛,其实是"引魂"用的?
黑暗里,窄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顾星辞睡在床的另一侧,两人之间隔着楚河汉界一样的距离。可是没过多久,外面忽然"当"地又响了一声钟。
十二点差一刻。
林朝夕浑身一僵。她听见窗外有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玻璃,又像是有人在哭。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黑暗里,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准确地握住她冰凉的手指。顾星辞的声音低低地响在她耳边:"怕的话,就抓紧我。"
林朝夕想说"谁怕了",可话到嘴边,她却忽然想起那句"别怕"。她抿了抿嘴,没挣开那只手,反而把手指收紧,扣进对方指缝里。
十指相扣。
窗外的沙沙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这一夜,林朝夕睡得意外地沉。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有雪,有很长的走廊,有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握着她冰冷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别怕,我在。"
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顾星辞已经不在床上了,但她的被角好好地掖在林朝夕肩下,像怕她着凉。
枕头边放着一朵不知道从哪来的白色小花,花茎是湿的,还带着晨露。林朝夕知道是谁放的——她昨晚半梦半醒间,隐约觉得有人摸黑出了门,又轻手轻脚地回来。她没说破,只是把那朵花夹进了安妮的日记本里。
2.
第二夜,死的是个总是冷着脸的短发女人。她是所有玩家里最谨慎的一个,锁了三道门,把窗用椅子抵死,可她还是死了。
她死在窗边,窗户大开着,手里攥着一截白裙子上的蕾丝。
林朝夕站在那扇窗前,往下看。窗外是悬崖,悬崖下面是翻涌的海。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转身冲回大厅,一把抢过管家手里的烛台,把火苗凑到古堡主人画像的脸前。
青色的火舌舔过油画的颜料,画像上亨利的眼睛,竟然缓缓转了过来,直直地看向她。
"你在找安妮。"林朝夕说,"可你找错了地方。她不在玩家身上——她在海里。婚礼那天,她从这扇窗跳下去了。你把她找回来,却认不出她。"
画像沉默了很久。整座古堡都安静下来,钟声一声接一声地响,从一响到十二。
当——当——当——
第十二下钟声落下的时候,林朝夕翻开那本破旧日记,对着画像,一字一句,念出安妮留下的那句话:
"亨利,我回来了。"
画像上亨利的眼睛,流下一行眼泪。那眼泪是青色的,落在烛台里,烛火"腾"地一下变回了温暖的金色。
古堡的阴气像退潮一样散开。大厅里忽然亮堂堂的,所有玩家愣在原地,系统公告跳出来:
「副本·夜半钟声,通关。恭喜玩家林朝夕完成首杀——首关。通关奖励:积分+500,称号『看破红尘的一双眼』。」
"……这什么破称号。"林朝夕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挺配你的。"顾星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歪头看她,"你的眼睛,确实挺会看人的。"
通关之后有十二小时的休息时间。玩家们被传回候车室,各回各的小隔间。林朝夕正躺在床上数积分,隔间的门"笃笃"响了两声。
她开门,看见顾星辞抱着一盒泡面站在门口,像一只叼着鱼上门的猫。
"夜宵。"顾星辞把泡面塞进她手里,"第一个副本通关,值得庆祝。我特意从系统商城用积分换的,红烧牛肉味。"
"你哪来的积分?"林朝夕怀疑地看她,"引导者不是没有积分吗?"
"……我存了九年。"顾星辞眼皮都没眨,"省着点花。"
林朝夕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她撕开泡面盖,泡面在热气里慢慢舒展开。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头挨着头,吸溜同一碗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隔间里格外清楚。
"顾星辞。"林朝夕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顾星辞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面汤里最后一颗蛋捞起来,放进林朝夕的碗里,说:"因为看你顺眼。"
"……少来。"
"那,"顾星辞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因为你是我的玩家。引导者的职责,就是让玩家好好活着。你活得好了,我才有工资拿。"
林朝夕:"你一个鬼有工资?"
"有啊。年终奖是给你们烧的纸钱。"
林朝夕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直抖,肩膀碰到顾星辞的肩膀,两个人挤在一起,像两粒挨得很近的米。
笑完了,林朝夕忽然安静下来。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怕被谁听见:"那……以后每个副本,你都会在吗?"
顾星辞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林朝夕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也是轻轻的,却一个字一个字落得很稳:
"会的。你在的每一个副本,我都会在。"
林朝夕"嗯"了一声,把脸埋进面碗的热气里。热气熏得她眼眶发酸,她骗自己说是被辣到了。
这一晚她睡着之前,感觉有人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凉凉的嘴唇在她眉心贴了一下,很快,很轻,像一只蝴蝶落下来又飞走。
她没敢睁眼。
但她知道,自己耳朵红得能煎蛋。
系统在穹顶之上疯狂报警:「管理员请注意!您刚才的行为已构成对玩家『引导过度』的严重违纪!请立即停止!停止!」
顾星辞替林朝夕掖好被角,轻声说:"吵死了,闭嘴。"
3.
副本二:第七教学楼的传说。
系统公告:「一所百年老校,第七教学楼在十年前被拆除。据说每逢雨夜,教学楼会重新出现,雨声里能听见有人在唱一首老歌。请玩家找到教学楼里真正的『人』,并送她回家。」
林朝夕站在校门口,看着雾蒙蒙的校园,吐槽:"怎么每个副本都阴森森的。"
"因为'归墟'的审美就这水平。"顾星辞说。
"你不是引导者吗?怎么还骂自己单位。"
"我骂的是美术部门。"顾星辞脸色都不带变的,"跟人事无关,不扣工资。"
两人正拌着嘴,一个穿着保安服的NPC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们:"新来的老师?"
林朝夕:"……我们是学生。"
保安狐疑地看着两个明显超龄的"学生",最后说:"行吧,你们学生。教务处在新楼二楼,别去老楼那边,那边闹鬼。"
"我们正好要去老楼。"顾星辞笑得温温柔柔,"保安大哥,老楼在哪边?"
保安的脸色变了,他往东边指了指,飞快地走了,一边走一边嘀咕:"又来了,又来了……十年了,每年都有人来找她,谁也没找到过……"
东边,雾更浓的地方,隐隐立着一栋灰扑扑的楼。
副本里除了她们还有八名玩家,都是些老油条,一进副本就各怀鬼胎地散开了。林朝夕和顾星辞刚走到老楼门口,天就下起了雨。雨点砸在破碎的玻璃上,噼里啪啦。
林朝夕正要往里走,顾星辞忽然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到自己身边。
"等等。"
"怎么——"
话音未落,从楼里传来一阵歌声。是很老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唱的是:"月亮出来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唱到一半,歌声停了。然后,一个穿着白裙子、扎着马尾的女孩从楼梯上走下来,赤着脚,脚踝上还系着一根红绳。
女孩看着她们,怯生生地问:"你们……是来上课的吗?"
林朝夕和顾星辞对视一眼。
这栋十年前就被拆除的教学楼里,怎么会有个在上课的女孩?
女孩叫许小满,是十年前失踪的学生。她不知道自己是鬼,她以为自己只是迟到了十年,每天还在等那堂没上完的音乐课。
"她走不了。"顾星辞低声对林朝夕说,"她的执念是那堂课。教音乐的老师退休后病逝了,没人再来这栋楼上课,她就在这里等。"
"那怎么办?"林朝夕问,"我们总不能真给她上一课吧。"
顾星辞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狡黠:"可以啊。你不是说,你会弹一点钢琴吗?"
林朝夕:"……我只是会弹《两只老虎》。"
"那也行。"顾星辞说,"许小满要的,不是一堂多好的课。她要的,是有人还记得她,记得来给她上课。"
于是那天下午,在十年无人问津的老楼里,在漏雨的教室里,林朝夕坐在一架音不准的旧钢琴前,弹了一首《两只老虎》。
她弹得磕磕绊绊,顾星辞站在她身边,轻轻打着拍子,偶尔伸手帮她按住跑偏的琴键。许小满坐在第一排,认真地听,眼里亮晶晶的。
"老师,"许小满说,"你们以后还会来吗?"
林朝夕看着她,说:"会。"
"真的?"
"真的。"林朝夕说,"我们每天都来,直到你把这节课上完。"
许小满笑了。她笑的时候,窗外的雨忽然停了,一缕金色的光从破窗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那天之后,她们真的每天都来。顾星辞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本旧歌本,每天教许小满唱一首新歌。林朝夕负责弹琴,顾星辞负责唱歌,许小满负责——负责笑。
副本的第十天,许小满把她们带到天台,指着远处的山说:"我妈妈说,等我上完课,就接我回家。"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轻声说:"可是我等不到了,对不对?"
4.
许小满知道自己是鬼了。
她蹲在天台的栏杆边,抱着膝盖,没有哭,只是安静地说:"我记得了。十年前那天下午,下好大的雨,我下楼的时候,楼梯塌了。摔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老师在喊我的名字。然后我就一直在这里,等那堂课。"
林朝夕蹲在她面前,说:"小满,你妈妈还活着。"
许小满猛地抬头。
"她每年都在校门口等你。"林朝夕说,"我们第一天进校门的时候,保安说的'十年了,每年都有人来找她',说的不是找鬼,是找你妈妈。她每年都来,今年也来了,就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
许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我……我还能见到她吗?"
"能。"开口的是顾星辞。她走上前,蹲在许小满另一边,声音很轻很稳,"小满,你看那边。"
她抬手,往校门口的方向指去。透过雾,隐约能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举着一把伞,一直朝这边望着。
"你走过去,"顾星辞说,"跟她说,你下课了。她就能接你回家。"
许小满抹了把眼泪,站起来。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林朝夕和顾星辞,忽然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老师。你们……你们也要好好的。"
她赤着脚,一步一步走下天台,走过长长的楼梯,走过那间漏雨的教室,走过了十年的光阴。
老槐树下,那个佝偻的身影张开双臂。雨停了,太阳真的出来了。
系统公告:「副本·第七教学楼,通关。隐藏支线完成:送许小满回家。恭喜玩家林朝夕获得称号『会弹两只老虎的音乐老师』。」
"……"林朝夕看着这称号,脸都绿了,"这系统是不是在针对我。"
"挺好的。"顾星辞在旁边笑,"以后你死了,墓碑上就刻这个。"
"顾星辞!"
顾星辞笑着被林朝夕追着跑,跑过雨后的操场,跑过水洼里亮晶晶的天光。林朝夕追累了,弯着腰喘气,顾星辞折回来,站在她面前,伸手替她擦掉鼻尖上的汗。
"朝夕。"
"嗯?"
"你有没有想过,"顾星辞看着她,声音带着点笑意,"为什么你总能看透这些鬼的心事?"
林朝夕想了想,说:"可能因为我也是个没人惦记的社畜?同病相怜。"
顾星辞的笑容淡了一点。她没有接话,只是抬手,轻轻揉了一下林朝夕的头发。
"不是的。"她说,声音很轻,"是因为你心软。你嘴上刻薄,心里比谁都软。鬼看得出来,我也看得出来。"
林朝夕被她这句说得有点发懵。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低下头,闷闷地说:"……那你也别这么直白。"
"好。"顾星辞笑着,牵起她的手,"走吧,回候车室,我请你吃热汤面。"
穹顶又亮起一行红字——依旧只有顾星辞能看见:「管理员!您又在未经批准的情况下使用管理员权限调取玩家档案!这是今天第三次了!」
顾星辞头也不回,压着嗓子:"第四次了。还有,今晚我给她点三份小菜,记系统账上。"
「……!」
林朝夕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回头看顾星辞:"你刚才嘀嘀咕咕跟谁说话?"
"没人。"顾星辞说,"自言自语。"
"我听见你说'记系统账上'。"
"……我的系统提示音。"顾星辞面不改色,"提示我泡面要泡三分钟。"
林朝夕狐疑地看了她几秒,没拆穿。她总觉得,这个自称"引导者"的女人,身上的秘密比古堡还多。
她没说出口的是——就算有秘密,她也愿意等她自己说。
5.
副本三:雪原列车。
系统公告:「一列驶向极北之地的列车,车上乘客百余,雪原上没有中途站。列车每停一站,就会失去一名乘客。请在列车抵达终点前,找出藏匿在乘客中的'雪'。」
林朝夕:""雪"是什么?"
顾星辞:"一种东西。它混在乘客里,会模仿人,会学习人,等到它完全学会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就会消失。"
"……"林朝夕,"你说的这不是鬼,这是间谍。"
"差不多。"顾星辞笑,"所以这一关,要考你的眼力。朝夕,你不是很会看人吗?"
这次,顾星辞的身份是列车员。她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帽子压得低低的,走过来给林朝夕检票的时候,弯下腰,压低声音说:"小姐,您的票是卧铺,还是硬座?"
"卧铺。"林朝夕看着她,"还有,你穿这身挺好看。"
顾星辞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她站直身子,一本正经地在票上盖了个章,走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进林朝夕手里。
"车上的糖,甜的。"她说,"省着点吃。"
林朝夕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确实是甜的。
列车在雪原上行驶,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白。第一站,列车停了三分钟,重新开动的时候,林朝夕数了数车厢里的人,少了一个——少的是坐在她对面的老太太。
老太太的位置上,只剩下一碗还在冒热气的泡面。
玩家们紧张起来。有人开始查身份,有人开始盘问,车厢里吵吵嚷嚷。林朝夕没有动,她靠在车窗边,看雪,看窗上自己的倒影。
"你在看什么?"顾星辞端着茶壶走过来,给她倒了杯热茶。
"看雪。"林朝夕说,"雪会模仿人。可它模仿不了人的眼睛。老太太吃泡面的时候,眼睛是看着窗外的——她在想她的儿子。'雪'不懂这个,它只会盯着别人的碗。"
"所以呢?"
"所以,这一路上,谁的眼睛不再看窗外,谁就是雪。"林朝夕喝了口茶,"因为它没有想等的人。"
顾星辞端着茶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垂下眼,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轻声说:"那我也有想等的人。"
"谁?"
"一个很会看人的,嘴很硬的,心很软的人。"
林朝夕手里的茶杯差点洒了。她耳朵尖又红了,赶紧把脸埋进茶碗里,假装在吹热气。
第二站,又停了三分钟。这一次,林朝夕盯着车厢里每一个人的眼睛。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盹,有人看着窗外。只有一个穿灰大衣的男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像在数人头。
"雪"在学数数。
林朝夕没有声张。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灰大衣男人身边坐下,很自然地跟他搭话:"大哥,你老家哪的?"
男人迟缓地转头,重复了一遍:"老家。"
"对,老家。"林朝夕说,"你有家人吗?"
"家人。"男人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看着林朝夕的眼睛,忽然露出一个很怪的笑,"家人,家人,我也有。你也有。"
那一瞬间,林朝夕脊背发凉。
这不是在回答她的问题。这是在学她说话。
6.
"雪"开始学她了。
那天之后,林朝夕发现自己被"盯"上了。她走到哪,灰大衣男人就跟到哪;她喝水,他也喝水;她打哈欠,他也张着嘴打哈欠。到了夜里,她回卧铺车厢,发现灰大衣男人就坐在她铺位对面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个巨大的、不会呼吸的影子。
她正要转身去叫人,手腕被人从身后握住了。
"别怕。"顾星辞的声音在她耳边,"它还没学会你。它只是对你好奇。"
"它为什么对我好奇?"林朝夕压低声音。
"因为你是所有乘客里,最'像人'的一个。"顾星辞说,"它有样学样,谁最像人,它就想变成谁。"
林朝夕心里一沉。所以这一关的规则是——谁最有"人气",谁就会被"雪"盯上?她忽然明白过来,猛地抬头看顾星辞:
"那你呢?你为什么没被盯上?"
顾星辞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因为它学不会我。"
"为什么?"
"因为它不知道,一个人可以为了另一个人,连自己都可以不要。"顾星辞说,"这种心思,它学一辈子也学不会。"
林朝夕看着她。车厢外的雪原上,月亮升起来了,冷白的光透过车窗,落在顾星辞的侧脸上。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深得她不敢往下看。
"顾星辞。"
"嗯。"
"等出了这个副本,"林朝夕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顾星辞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把林朝夕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极轻地划过,像一笔没写完的字。
"等你通关所有副本的那天,"她说,"我全都告诉你。"
那晚,林朝夕睡在卧铺上,灰大衣男人就在帘子外面坐着。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人掀开帘子钻了进来,在她身边躺下,把她的头拢进自己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睡吧。"顾星辞的声音低低的,"我守着你。"
林朝夕把脸埋进她怀里,闻到她衣领上有淡淡的、像是晒过太阳的味道。她忽然想哭,又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她只是把手指攥紧了顾星辞的衣角,像攥住一根能把她拉出雪原的绳。
第三天,列车驶入暴风雪。
"雪"暴走了。它不再模仿任何人,它掀翻了车厢,把所有乘客的脸都"学"得一模一样——一百张一模一样的脸,一百个一模一样的人,在摇晃的车厢里,全都朝林朝夕伸出手。
"你们谁是雪?"有玩家在尖叫,"谁!"
林朝夕站在车厢中央,看着那一百张脸。他们的眼睛全都空洞洞的,没有一个看向窗外。
只有一个例外。
车厢最末尾,一个穿着深蓝列车员制服的人,正背对着所有人,死死地顶着被风雪撞开的车门。她的帽子被风吹掉了,头发被雪打湿,可她没回头,只是用后背挡住那扇门,挡住了灌进来的风雪。
"朝夕!"她喊,"别管我,去找车头的紧急制动!"
那一百张脸同时转过头,盯着她的背影。
林朝夕没去找制动。她迎着那一百张脸,一步一步,朝顾星辞走过去。她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用后背挡住另一扇门。
"你疯了!"顾星辞转头看她,"雪会学你!它正盯着你!"
"那就让它学。"林朝夕说,"它学得会我,学不会你。你说了,这种心思,它一辈子也学不会——那我就跟你站在一起,让它看看,两个人在一起的样子。"
风雪呼啸。
那一百张脸忽然开始碎裂,像冰面裂开一道道缝。它们学了一路,学最像人的那个,学到最后发现——它学不会的东西,就是林朝夕回头看顾星辞时,眼底那一点又软又亮的光。
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列车稳稳地停在雪原上,车窗外的天,透出一种干净的、接近清晨的蓝。
「副本·雪原列车,通关。恭喜玩家林朝夕,解锁隐藏成就:『她的后背,替我挡过风』。」
"……"林朝夕,"这系统是不是越来越不对劲了。"
顾星辞站在她身边,全身都被雪打湿了,却在笑。她笑着笑着,忽然向前一步,额头抵住林朝夕的额头。
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鼻尖几乎碰上。雪原上冷得刺骨,可相触的那一小片皮肤,滚烫。
"朝夕,"顾星辞轻声说,"我等你那句话,等了好久。"
"哪句?"
"你说,两个人在一起的样子。"
林朝夕的呼吸停了一瞬。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所以,你到底是谁?"
顾星辞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她微微侧过头,在林朝夕的唇角落下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嘴唇上,还没来得及尝到,就化开了。
"再等等。"她说,"很快了。"
系统在穹顶炸了:「管理员顾星辞!您、您刚才——您——我、我程序都要烫坏了!」
7.
副本四:亚特兰蒂斯。
系统公告:「一座沉入海底千年的城。城市仍在运转,居民仍在生活,只是都变成了会发光的鱼人。请玩家寻找这座城的'心',并将它还给城的主人。」
这次林朝夕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在水里。她呛了一大口水,扑腾着往上游,然后被一只手稳稳地捞住腰,带着她浮上水面。
"我说了多少次,"顾星辞的声音带着笑意,"在水里别乱扑腾,越扑腾沉得越快。"
林朝夕咳了半天,抬头一看——顾星辞穿着一身缀着细鳞的浅蓝长裙,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侧,眼角眉梢都带着水光,像一条从海底浮上来的美人鱼。
"……"林朝夕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憋出一句,"你怎么变这样了。"
"这个副本的居民都是鱼人,"顾星辞摊开手,手心泛着淡淡的蓝光,"我不入乡随俗,怎么当你的向导?"
"你这次又是什么身份?"
"城主的女儿。"顾星辞脸不红心不跳,"你们要找的那座城的'心',是我母亲的遗物。"
林朝夕:"……你的身份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打工人嘛,"顾星辞叹气,"哪里需要我,我就去哪里。"
亚特兰蒂斯城很美。街道是用珊瑚铺的,屋顶是贝壳做的,发光的鱼群在头顶游来游去,像流动的星河。城里的人见到她们,都会停下来,微笑,然后退开半步,用一种礼貌又疏离的目光看着她们。
林朝夕觉得不对劲。她悄悄拉了拉顾星辞的袖子:"你有没有觉得,这些人看我们的眼神,像在看客人?"
"嗯。"
"像在看……很久没回来的客人。"
顾星辞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朝夕,这座城的心,不是一件东西。"
"那是什么?"
"是记忆。"顾星辞说,"城主把自己的记忆做成了'心',藏在这座城最深的宫殿里。没有那颗心,城里的人就永远记不住自己是谁。他们每天醒来,都以为自己是第一天住在这里的客人。"
林朝夕怔住了。她看着那些微笑的人,看着他们礼貌又空茫的眼神,忽然觉得心口发堵。
"那他们……"
"他们在等。"顾星辞说,"等有人把'心'带回来,让他们记起自己是谁。可惜千年了,没有人能潜到那座宫殿。越深的地方,水压越大,人到了那里,会先忘记自己是谁。"
"所以去的路上,会先失忆?"
"嗯。"
林朝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陪我去。如果我们俩都忘了自己是谁,至少……至少我们还能记得彼此。"
顾星辞转过身,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好。"她说,"我们一起去。"
她们一路下潜。水越来越深,越来越冷,光越来越暗。鱼群渐渐消失了,只剩下黑沉沉的海水和远处一点微弱的蓝光。
林朝夕的耳膜开始嗡嗡作响。她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她记不清自己叫什么名字了,记不清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她只记得身边有一只手,一直牢牢地握着她的手。
"顾……"她迷迷糊糊地开口,"顾……什么来着……"
"顾星辞。"身边的人立刻接上,声音在冰冷的海水里,稳得像一根定海神针,"你叫林朝夕。你爱吃红烧牛肉面。你紧张的时候会咬嘴唇。你说过,要跟我一起把'心'带回去。"
"……对。"林朝夕努力睁大眼睛,"对,你叫顾星辞。我们……我们要去干什么来着?"
"去找一座城的'心'。"
"找到了呢?"
"找到了,城里的人就能记起自己是谁。"顾星辞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也有想记起的事。"
"什么?"
"我想记起,"顾星辞说,"我是在哪一年,第一次看见你的。"
林朝夕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在冰冷的深海里,在那片快要让她失忆的水压中,她的心跳得像一只被困住的鸟,拼命扑腾着翅膀。
她忽然很想哭。
8.
最深处的宫殿到了。
殿门是两扇巨大的贝壳,贝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是这座城千年来所有人写下的名字。林朝夕伸手去推,贝壳纹丝不动。
"要念口令。"顾星辞说,"城主的记忆做成了心,心认得城主的声音。可我母亲的声线……"
"等一下。"林朝夕忽然说,"你说,这座城的人,千年来每天都在忘记自己是谁。那城主呢?城主把记忆做成了心,她自己,是不是也忘了自己是谁?"
顾星辞愣住了。
"如果她自己也忘了,"林朝夕说,"那这扇门认的,可能不是城主的声音——而是'想回家的人'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这座城的人打招呼的方式,轻声说:"我回来了。我是这座城的孩子。我迷路了一千年,现在,我想回家了。"
贝壳上的字,忽然一个一个亮了起来。
像一千盏灯次第亮起,又像一千年里所有人写下的名字,终于被同时念了出来。两扇巨大的贝壳缓缓开启,殿内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淡蓝色的光球,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林朝夕伸手,轻轻握住那颗"心"。
那一瞬间,整座亚特兰蒂斯城都亮了。鱼群欢腾,灯火通明,珊瑚上的每一片鳞都泛着光。城里的人停下脚步,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一个一个,眼泪流了下来。
"我想起来了……"有人喃喃地说,"我叫阿秀,我家在第三条街的珊瑚房,我儿子叫小满……"
"我想起来了,我老伴叫阿贵,他最爱吃烤海螺……"
千年失忆的城,在一瞬间,被"心"还给了所有人。
系统公告:「副本·亚特兰蒂斯,通关。隐藏情节解锁:城主之女的身世。恭喜玩家林朝夕解锁称号『把记忆还给一座城的人』。」
林朝夕却没顾上看这称号。她看见顾星辞站在宫殿门口,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
"顾星辞?"林朝夕走过去,"你怎么了?"
"没事。"顾星辞的声音有点哑,"就是……这个副本,让我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顾星辞转过身。她脸上挂着笑,可眼底有水光。她说:"我以前,也有一座城。"
"城?"
"很小的一座城。"顾星辞说,"城里有一个人。那个人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九年,忘了九次,又在第九次想起来。"
"什么话?"
顾星辞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走到她面前,停住。
"她说:'别怕,我在。'"
林朝夕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忽然想起,自己进入归墟的第一天,那个模糊的梦里——有雪,有很长的走廊,有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别怕,我在"。
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梦。
"顾星辞。"林朝夕的声音有点抖,"你到底……"
"再等等。"顾星辞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眼角,动作温柔得像在擦一片易碎的玻璃,"最后一个副本。过了那个副本,我全都告诉你。我保证。"
林朝夕看着她,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候车室,林朝夕洗完澡出来,看见床上放着一整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还有一碗热汤面。顾星辞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相册。
"过来。"她拍拍身边的位置,"给你看个东西。"
林朝夕走过去,挨着她坐下。相册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站在一扇铁门前,笑得很开心。
"这谁?"
"我。"顾星辞说,"很多年前的我。那时候我还活着,还不会说'我等你九年'这种话。"
林朝夕看着照片,又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心疼。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照片上小姑娘的头发:"你小时候,看起来也挺孤独的。"
"嗯。"顾星辞把相册合上,靠过来,把脑袋搁在林朝夕肩膀上,"所以我后来,特别想找个能让我不孤独的人。"
"找到了吗?"
"找到了。"顾星辞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第九年才找到。"
林朝夕没再问。她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顾星辞的后背,像她们一直以来的那样。
9.
副本五:桃花镇。
系统公告:「一座与世隔绝的小镇,镇里种满桃花。镇民热情好客,每户人家都愿意留宿旅人。但镇上有一条禁忌:入夜之后,请勿吹灭房中的红烛。」
林朝夕踩着满地桃花进镇的时候,顾星辞已经等在镇口了。她这次穿了一身月白的古装,簪着一支桃花钗,手里提着一盏暖黄的灯笼,活脱脱一个古装剧里走出来的老板娘。
"……"林朝夕上下打量她,"这次你又是什么身份?"
"桃花镇最好的客栈,有间客栈的老板娘。"顾星辞笑得眉眼弯弯,"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林朝夕没好气,"我看你是打劫。"
"那我也只劫你一个人。"
"……顾星辞!"
桃花镇确实美。家家户户门前都种着桃树,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粉色的雪。镇民们都很热情,见人就笑,拉着她们的手往家里请。
林朝夕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有没有觉得,"她压低声音,"这个镇上的人,笑得都太像了。"
顾星辞"嗯"了一声:"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还有,"林朝夕说,"家家户户门口都点着红烛。大白天的,点什么烛?"
她们走到镇子最深处。那里有一棵特别大的老桃树,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都抱不拢。树下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正在编一个花环。
"奶奶,"林朝夕蹲下来,"这镇上,为什么家家户户都点红烛呀?"
老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缓缓说:"因为……在等人啊。"
"等谁?"
"等一个,会在夜里吹灭红烛的人。"老婆婆说,"镇上有个传说。很久以前,镇长的女儿爱上了一个外乡人。外乡人答应她,桃花开的时候就来娶她。可是那年桃花开的时候,外乡人没有来。她等了三年,等成了镇上第一根红烛——从那时起,镇上的人就都点起了红烛,等着那个人回来,替他们吹灭。"
"她没等到?"
"等到啦。"老婆婆笑了,"那外乡人第三年就回来了。可他回来的时候,女儿已经变成了红烛。他抱着那根红烛哭了一夜,天亮了,他也变成了一根红烛。两个人在镇口,吹了一辈子风。"
"那他们现在呢?"
"现在啊,"老婆婆说,"他们变成镇口那两棵靠在一起的桃树了。你去看看,一棵树的花,是朝着另一棵树开的。"
林朝夕愣住了。她站起来,走到镇口,果然看见两棵老桃树靠在一起,一棵树的花全都朝另一个方向开着,像一个人,永远朝着另一个人。
她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朝夕。"顾星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林朝夕说,"这两个人,其实挺幸运的。"
"幸运?他们等到死也没在一起。"
"可他们到死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啊。"林朝夕说,"有多少人,活着的时候朝三暮四,死了都不知道自己该朝哪边开。他们俩,一个等了,一个回来了,虽然没赶上,但至少……至少方向是对的。"
顾星辞安静了很久。久到桃花落下来,落在她肩头。
"那你呢?"她轻声问,"你朝哪个方向开?"
林朝夕没有回头。她看着那两棵老桃树,看着那一树朝着另一个方向开的花,说:
"我还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顾星辞说,"我有的是时间等。"
那一晚,她们住进了"有间客栈"。老板娘顾星辞亲自下厨,给林朝夕做了一桌菜,全是她爱吃的。两个人坐在桃花树下,就着一盏暖黄的灯,吃得很慢。
"顾星辞。"
"嗯?"
"你做的菜,"林朝夕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桃花糕,"跟我妈做的味道有点像。"
顾星辞的手顿了一下。她垂下眼,声音很轻:"那你多吃点。"
林朝夕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顾星辞,你说你等了我很久。可我以前,真的不认识你。你到底是……"
"嘘。"顾星辞伸手,指尖轻轻抵在她唇上,"最后一个副本了。等过了那个副本,我把所有事,从头到尾,讲给你听。"
"讲多久?"
"讲到天亮。"顾星辞说,"够不够?"
"不够。"林朝夕说,"我要你讲一辈子。"
桃花瓣落进灯影里,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靠得很近,像那两棵老桃树。
10.
副本的通关条件,是要找到"吹灭红烛的人"。
这一关,林朝夕和顾星辞在镇上住了七天。她们帮阿婆编花环,帮小孩摘桃子,帮镇民修补屋顶。林朝夕发现,镇上的人虽然笑得一模一样,可他们的"执念"不一样——有人等的是儿子,有人等的是丈夫,有人等的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
而所有红烛,都朝着镇口那两棵老桃树的方向,轻轻摇动。
林朝夕渐渐想明白了一件事。镇民们等的那个"吹灭红烛的人",不是谁家走失的亲人,而是那个替他们把这口气咽下去、让他们不用再等下去的人。红烛点着一天,他们就多等一天。只有有人替他们吹灭了,他们才算是等到了头。
"所以通关的办法,就是替他们把烛吹了?"林朝夕问顾星辞。
"是,也不是。"顾星辞说,"你得先知道,他们在等谁。吹灭了烛,还要告诉他们——他们等的人,知道他们还在等。这口气,才算真的咽下去了。"
第八天夜里,林朝夕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条下着雪的走廊,和古堡那一夜一模一样。她跪在一张床边,握着一个人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别怕,我在。别怕,我在。"
那个人浑身是伤,却还在对她笑。她拼命睁大眼睛想看清那张脸,雪雾散开——
那张脸,是顾星辞。
林朝夕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她躺在她和顾星辞共用的房间里,顾星辞就睡在她身边,睡得很安静,一只手还虚虚地搭在她腰侧,像怕她跑了。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顾星辞的睫毛上。
林朝夕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睫毛。顾星辞没醒,只是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手,像一只睡熟的猫。
"你到底是谁……"林朝夕喃喃地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没有等到回答。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额头贴到顾星辞的额头上,闭上眼睛。
"你要是骗我,"她轻声说,"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不骗你。"黑暗里,顾星辞的声音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骗谁都不骗你。"
林朝夕吓了一跳,想缩回去,却被顾星辞伸手搂住了。顾星辞没睁眼,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含含糊糊的:"快睡。明天……明天就是最后一关了。"
"……顾星辞。"
"嗯。"
"我梦见你了。"林朝夕说,"梦见很久很久以前,你在一个很冷的地方,躺在病床上,我握着你的手,跟你说别怕。"
顾星辞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她收紧了手臂,把林朝夕抱得更紧了些,声音闷在她头发里:
"那不是梦。"
林朝夕的眼泪,一下子又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等这句话,也等了很多很多年。
第二天一早,林朝夕走遍了整个镇子。
她走到那个等儿子的阿婆家,替她吹灭了红烛,说:"奶奶,你儿子托我告诉你,他在外地过得好好的,叫你别等他,早点睡。"
她走到那个等丈夫的女人家,替她吹灭了红烛,说:"嫂子,你丈夫说了,叫你好好过日子。"
她一户一户地吹过去。每吹灭一根,烛火就化作一缕细细的青烟,往镇口那两棵老桃树的方向飘去。吹到最后一户,天已经大亮了。
系统公告跳出来:「副本·桃花镇,通关。支线完成:理解两棵桃树的方向。恭喜玩家林朝夕解锁称号『方向正确的人』。」
林朝夕:"……这系统今晚是不是吃错药了。"
系统公告沉默了片刻,又弹出一条:「通关副本五,玩家林朝夕已满足进入最终副本条件。最终副本『归墟之塔』将于七日后开启。届时,请玩家独自前往。」
"独自?"林朝夕皱眉,"那顾星辞呢?"
系统没有回答。
顾星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忽然笑了:"朝夕,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
"最后那个副本,"顾星辞说,"让我,送你到塔顶。"
"为什么是'送'?"
顾星辞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轻轻牵住林朝夕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自己指缝里。
"因为你到了塔顶,就会知道,"她说,"我到底是谁了。"
11.
第七天。
归墟之塔立在候车室的尽头,一座通体漆黑的巨塔,塔尖没入黑暗。林朝夕站在塔下,回头看了一眼,顾星辞跟在她身后,难得地没有穿那身白色制服,而是穿了一件林朝夕从没见过的、深蓝色的长裙。
林朝夕盯着那抹深蓝看了两秒,忽然说:"你今天……这颜色,跟你在雪原列车上那身制服一样。"
顾星辞笑了一下:"嗯。那天你说,我穿那身挺好看。"
"你今天,"林朝夕说,"有点不一样。"
"嗯。"顾星辞说,"因为今天,我不装引导者了。"
塔门缓缓打开。里面没有台阶,只有一面面悬浮的水镜,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一个世界——古堡、校园、雪原、深海、桃花镇。
"这一层一层的,都是你陪我走过的副本。"林朝夕说。
"嗯。"顾星辞站在她身边,"你每过一个副本,我就把它们记下来。"
"记下来干什么?"
"怕你忘。"顾星辞说,"也怕我自己忘。朝夕,我怕的东西不多,可我怕忘。"
她们并肩,一面镜子一面镜子地走过去。走到最后一面镜子前,林朝夕停住了。
镜子里不是副本,是一个她没见过的画面:一间很小的病房,窗外下着雪。一个浑身是伤的女人躺在床上,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那个女孩穿着白大褂,像是实习医生,又像是志愿者。她握着女人的手,一遍一遍地说:
"别怕,我在。你会好的,别怕。"
林朝夕浑身一颤。她死死盯着镜子里那个穿白大褂的女孩——那个女孩,是她自己。九年前的自己。
"顾星辞……"她的声音在发抖,"镜子里的人……"
"是我。"顾星辞说,"九年前的我。我出了车祸,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所有人都说我会死。没有人来看我,除了一个实习护士。"
"她每天都来,握着我的手,跟我说'别怕,我在'。她给我念书,给我剥橘子,把橘子络一根一根挑干净,说那样甜。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醒着。我把她的声音,记了九年。"
林朝夕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她终于想起来了。九年前,她刚毕业,在一家医院做实习护士,干了两年,嫌医院规矩多,又嫌值夜班熬人,就辞职去当了社畜。那个病房里躺着个车祸女孩,伤得很重,几乎没人来看她。林朝夕每天都去看她,陪她说话,给她剥橘子。
后来她调走了。再后来,她听说那个女孩——死了。
"我以为你死了。"林朝夕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们说……他们说那场车祸,你活不过来的……"
"是死了。"顾星辞说,"我死了。死后进了归墟,通关了所有副本,站到了归墟之心面前。"
她顿了顿:"其实那时候,我是可以复活的。规则白纸黑字写着,通关全部副本即可复活。可我站在那颗心面前,想了很久,想不出一句'让我活过来'——因为就算活过来,回到那个病房,那里也没有你了。所以我许了另一个愿,留下来,当了这座塔的守塔人——也就是你们说的,管理员。"
"我守了九年,守了无数个玩家进进出出,守到我都快忘了自己为什么还在。"
"直到有一天,我在入局名单上,看见了一个名字。"
她看着林朝夕,眼睛里有水光,却笑得极温柔:
"林朝夕。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握过我的手,说'别怕,我在'——这句话,我记了九年。我找了你九年。"
"所以我违规了。"顾星辞轻声说,"我以'引导者'的身份,强行进入你的每一个副本。系统天天骂我,说管理员不能下场。可我忍不住。朝夕,我等了九年,就为了能再握一次你的手。"
林朝夕再也忍不住了。她冲上前,一把抱住顾星辞,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傻不傻啊……"她一边哭一边说,"你为了找我,连自己是谁都……你守塔守了九年,就是为了等一个可能根本不会记得你的人……"
"可我记得你呀。"顾星辞伸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声音又轻又稳,"我记得你给我剥的橘子,记得你念的书,记得你说'别怕,我在'。你忘了没关系,我替你记着。"
"你替我记着干什么……"
"因为那是你呀。"顾星辞说,"林朝夕,我记你,不需要理由。"
12.
塔顶,只有一扇门。
门上刻着一行字:「归墟之心在此。取之者,可掌轮回;亦可为一人,解此城。」
"归墟之心,"顾星辞说,"是整个游戏的心脏。拿到它的人,可以许一个愿望。"
"那你呢?"林朝夕问,"你是守塔人,你拿过它吗?"
"拿过。"顾星辞说,"九年前我通关的时候,拿到过。当时我许的愿望是——让我找到那个跟我说'别怕'的人。"
"可你没找到。"林朝夕说,"你明明许了愿,为什么没找到?"
"因为归墟之心的规则是,愿望要等'因缘成熟'才能实现。"顾星辞笑了,"我许愿的时候,你还活得好好的,在现实里当你的社畜。我们之间没有因缘,它实现不了。所以它只能把这份'因缘'存着,存了九年,存到今天——你死了,进了归墟,因缘才算成熟。"
"所以现在,你可以再许一次愿了。"顾星辞看着那扇门,"朝夕,进去,握住归墟之心,许愿复活。你会回到现实,活过来,继续当你的社畜,攒你的小房子钱。"
"那你呢?"林朝夕问。
"我是死人。"顾星辞说,"归墟之心救不了我。我守塔守了九年,已经和这座塔绑在一起了。你复活,我继续守塔。这样挺好的。"
"……好什么。"林朝夕说,"顾星辞,你听好。我要许的愿望,不是复活。"
"朝夕——"
"我要许的愿望是,"林朝夕一字一句地说,"让我和你,一起离开这座塔。"
顾星辞愣住了。
"归墟之心写着,'取之者,可掌轮回;亦可为一人,解此城。'"林朝夕说,"这游戏叫归墟,归墟就是轮回。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我在这游戏里,唯一的牵挂就是你。你为了找我等了九年,我不可能为了活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座塔里。"
"可是朝夕,你会死——"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林朝夕说,"我再死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可你不一样。顾星辞,你等了我那么久,我不想让你再等了。"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进去。
塔顶的中央,悬浮着一颗淡金色的、像心跳一样跳动的心脏。林朝夕走过去,伸手,轻轻握住它。
那一瞬间,她耳边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是归墟自己的声音:「玩家林朝夕,请说出你的愿望。」
"我的愿望是,"林朝夕说,"让顾星辞,和我一起离开归墟。"
「……你可知道,她是守塔人。守塔人离塔,塔会碎。塔碎,归墟消亡,所有玩家都将被送回现实——包括你。」
"那不是正好。"林朝夕笑了,"大家都回家。"
「归墟,将不复存在。」
"那就让它不存在。"林朝夕说,"这座城困了你们多少年,也该让所有人回家了。"
金色心脏的光芒,忽然暴涨,照亮了整个塔顶。
系统公告,在所有人头顶炸开:「最终副本『归墟之塔』,通关。玩家林朝夕以『解此城』之愿通关。归墟之塔即将崩解,所有玩家将被传送回现实。倒计时,十、九、八……」
"朝夕!"顾星辞冲进来,一把抱住她,"你疯了!你许了什么愿!"
"我许愿,"林朝夕说,"让你自由。"
"……那我呢?"顾星辞的声音在抖,"我回不去了。我是守塔人,我的'因缘'就是这座塔。塔碎了,我就没了——我回不到现实,我会消散的!"
"你不会消散的。"林朝夕说,"归墟之心刚才告诉我,它掌轮回。掌轮回的心,能给魂魄重结一个因缘,落一个去处。你许的愿,是找到我;我许的愿,是带你走。我们俩的因缘,早就绑在一起了。塔碎了,可你我的因缘没碎——它会带我去你身边。"
"至于我……"林朝夕笑了一下,"我的肉身,早被那辆外卖车撞没了。就算回了现实,也没有一个林朝夕躺在那儿等我回去。所以归墟之心会替我们另起一程——去一个能一起活着的地方。"
顾星辞看着她,眼眶发红:"你连这个都……你早就想好了。"
"嗯。"林朝夕说,"我想了很久。归墟之心写得出'掌轮回',就说明守塔人也能有轮回。我信它,也信你。"
"倒计时,三、二、一——"
归墟之塔轰然碎裂。漫天的金光里,林朝夕紧紧握住顾星辞的手,十指相扣,像她们在每一个副本里那样。
"别怕。"林朝夕说,"我在。"
金光吞没了一切。
尾声
林朝夕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很软的床上。窗外是春天,桃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一直铺到天边。
她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热汤面,面汤里卧着一颗蛋,蛋上还歪歪扭扭地画了个笑脸。碗边压着一张纸条:
"你睡了一天一夜。面我热了三回,你爱吃的那家店卖的,趁热吃。我去给你买橘子,挑最甜的,回来把橘子络一根一根挑干净。——顾"
林朝夕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扑哧"一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端起那碗面,吸溜了一大口。面还是热的。
"顾星辞!"她冲着窗外喊,"你买的橘子呢!"
"来了来了!"熟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笑意,"催什么催,你上辈子是催命鬼吗——不对,你上辈子是社畜。"
林朝夕:"……你再说一遍试试。"
楼下传来一阵笑声。林朝夕端着面碗,光着脚跑到窗边,往下看。桃花树下,顾星辞抱着一袋子橘子,仰着头看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和九年前一模一样,又和九年前完全不一样。
"林朝夕。"她说,"从今天起,我不用再等你了。"
"嗯。"林朝夕说,"你也不用再守塔了。"
"我守了你九年。"顾星辞说,"以后,换你守我。"
"行。"林朝夕说,"我守你一辈子。管吃管住,管甜管暖。"
"那说好了。"顾星辞晃了晃怀里的橘子,"橘子一人一半。"
"橘子一人一半。"
桃花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一只白猫不知从哪钻出来,蹲在顾星辞脚边,喵了一声。
林朝夕低头看了看那只猫,愣住了。她认得它——归墟候车室里,长椅边蹲着的那只,她见过很多次。
"这是……候车室那只?"她问。
"嗯。"顾星辞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守塔的第九年,我太孤独了,就从系统商城兑了一只猫。后来塔碎了,我以为它也没了。没想到,它跟过来了。大概是因缘里,也有它一份。"
白猫在她怀里,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哈欠。
林朝夕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好像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圆满过。
"顾星辞。"她忽然说。
"嗯?"
"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过那句话。"
"哪句?"
"我喜欢你。"林朝夕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从我进归墟的第一天,你弯腰对我伸出手的时候,我就有点喜欢你了。后来……后来一天比一天多。到今天,满得装不下了。"
顾星辞在桃花树下,抱着猫,仰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像装了一整个春天。
"我知道。"她说,"因为我也是。从你握住我的手,说'别怕,我在'的那天起,我就喜欢你了。喜欢了九年。"
"那你还等什么?"林朝夕说,"上来呀。"
顾星辞把猫放下,猫"喵"一声蹿进桃花丛里。她抬头,冲着窗边的林朝夕伸出手,笑得眉眼弯弯:
"好。你接住我。"
林朝夕弯下腰,把手伸出去,够到她。
两个人的指尖,在春天的阳光里,轻轻地、稳稳地,扣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她们好像都听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塔轻轻碎裂的声音;又好像都看见了,一片很深很深的海底,有一座城,正在慢慢亮起来。
可她们谁都没有回头。
她们只是握着手,一起走向那棵开得正盛的桃花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