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嘲我是过气糊咖。
没资源,没热度,被公司雪藏在十八楼的杂物间。
没人知道我觉醒了文娱万能系统——老歌新编、原创神曲、爆款剧本,张口就来。
唯一的问题是,这系统充能只认一种货币。
尴尬值。
我越社死,它越亢奋。
【第一章】
我举着一块比我脸大四倍的应援牌,站在沈斯年身后第三排。
牌子上是他的脸。我的脸在牌子后面。这就是星耀娱乐给我的岗位说明。
耳返里响起现场导演的声音。
「陈小满,别晃。」
「嗯。」
「你晃一下,斯年的下巴就多一层。」
「哦。」
「你那个麦,关了吗?」
「关了。」
【没关。】
台上灯光打下来,沈斯年把话筒举到嘴边,侧脸留了三秒给主机位。
「这首《旧船票》,是我爸妈那代人的青春。」
台下八百个粉丝举起灯牌。
「我想用我的方式,把它唱给你们听。」
前奏起。弦乐铺得很厚,像一床晒过的被子。
他一开口,我的后槽牙就酸了。
【调子踩低了半个key。】
【副歌那句应该往上翻,他往下沉。】
【这段编曲还留了两拍空,谁往里塞点东西不行吗。】
我往里塞了。
我特别小声地哼了一句自己改的版本。真的特别小声。我发誓当时连我旁边举牌子的兄弟都没听见。
问题是全场四千人都听见了。
因为我的麦没关,还是C位主麦的同一条通道。
音响像被踩了尾巴,「哄」的一声把我的哼唱怼上了天。整个体育馆的每一个音箱,都在替我丢脸。
沈斯年的嘴还张着。
灯牌全停了。
台下第一排的记者,慢慢把手机举了起来。
我看见前排一个大姐,转头问她旁边的人:
「刚那句……是不是比他唱得好听?」
「嘘。」
「我说真的。」
「我也觉得。」
【完了。】
我把牌子往上举了一点,试图把整张脸藏进沈斯年的下巴里。
牌子太小。我的脸太大。
耳返里现场导演的声音已经不像人了。
「关麦!!关麦!!谁的麦!!」
「我的。」我诚实地说。
这句也进了音箱。
四千人一起「噢——」了一声。
直播弹幕后来我看了回放,那三秒钟刷过去一千多条,最高赞的是:
「牌子后面那个是谁?给我扒出来。」
叮。
一道机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清脆得像刚出锅的锅巴。
【检测到宿主瞬时尴尬值三千八百六十点。】
【文娱万能系统激活。】
【余额三千八百六十。】
【当前可兑换:原创单曲一首。】
【提示:本系统仅支持尴尬值充能。宿主越社死,系统越亢奋。】
【......】
【什么。】
台上,沈斯年把话筒从嘴边拿开,又放回去。
他笑了。那种很好看的、拍摄了十七个广告的笑。
「大家不要笑我们的工作人员。」他声音很温柔,「他很努力。」
粉丝尖叫。有人举了个新牌子:斯年好善良。
他顺着灯光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在牌子上停了半秒。
然后他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但还是进了他自己的麦。
「就这破锣嗓子。」
「能上热搜。」
「我倒立洗头。」
四千人笑成一片。
我举着他的脸,站在他背后第三排,脑子里有个机械音正在疯狂鼓掌。
【尴尬值+四百二十。】
【继续。】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在杂物间的折叠床上被摇醒。
摇我的人一百九十斤,叫王大壮,是我唯一的助理。
他上一份工作是健身教练。他跟我干的理由是「你便宜」。
「小满,你火了。」
「哦。」
「热搜第四。」
「哦。」
「#糊咖抢麦#。」
我睁开眼。
「怎么是抢?」
「你说呢。」王大壮把手机怼到我脸上,「你麦没关这个事,全网只有三个人信。」
「哪三个?」
「我,你,还有你。」
【你也算了两遍。】
九点,我坐在十六楼小会议室。
对面坐着公关总监,姓李,脖子上挂着两副眼镜,一副看人一副看稿。
「陈小满。」
「在。」
「你解释一下。」
「我麦没关。」
李总监换了另一副眼镜。
「你的意思是。」
「嗯。」
「你不是故意的。」
「不是。」
「你是天生的。」
【......】
「李哥你这话我不好接。」
「你不用接。」他把平板转过来,「你现在需要接的是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微博。发布者@王大壮不掉肌肉。
内容:「十年了。他一直在唱。你们只是没听见。」
配了一段视频。画面很暗,我蹲在排练室地板上,抱着一把琴弦少了一根的吉他,哼一个没写完的调子。
转发四万八。
我慢慢转过头。
「大壮。」
「哎。」
「这视频哪来的。」
「去年冬天我拍的。」
「你为什么拍。」
「我本来想拍你打呼噜发给你女朋友看。」他很坦然,「结果你没女朋友。」
「所以你就存了一年。」
「我等了一年。」他一拍桌子,眼睛都亮了,「小满,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
「我涨了三千粉。」
【他涨粉了。】
【我上热搜了。】
【这买卖谁做的?】
会议室门被推开。
沈斯年的经纪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份文件,笑得像刚签完一个亿。
「陈老师。」
「别。」
「公司决定,」他把文件放桌上,「让你出个道歉视频。」
「几分钟?」
「一分钟。」
「说什么?」
「说你为了博关注,故意抢麦,向斯年道歉,向粉丝道歉,向音乐道歉。」
我看了他三秒。
「向音乐道歉这句是你加的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音乐没听见我唱。」我说,「音乐听见的是沈斯年低半个key。」
会议室安静了。
李总监的两副眼镜同时滑了下来。
王大壮在旁边掏出手机,飞快地打字。
我瞥了一眼他的屏幕。
草稿框里已经写好了:「他刚刚在会议室里,说了一句很狠的话。」
「王大壮。」
「哎。」
「你敢发。」
「我不敢。」他按了发送,「我发了。」
叮。
【尴尬值+一千二百。】
【余额五千四百八十。】
【解锁:老歌新编。】
【机械音很兴奋。】
【它凭什么这么兴奋。】
【第三章】
道歉直播定在当天下午三点。
地点是公司一楼大厅,背景板上印着「星耀娱乐 真诚 用心 有爱」。
「有爱」那两个字下面正好是我的头。
摄像机三台。围观的人比摄像机多。
前台小张搬了张椅子坐第一排,手里嗑瓜子。
「小满哥。」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把领带系在皮带上。」
我低头。
我确实把领带的尾巴塞进了皮带扣里。
【尴尬值+三百。】
【......行。】
系统这时候弹了个东西出来,红的,还在闪。
【每日任务:完成一次公开演出。】
【剩余时间:五十四分钟。】
【失败惩罚:余额清零。】
【等等。】
【等一下。】
三点整,直播开了。
李总监在镜头外举着提词板,字有点小,我得眯着眼看。
「大家好,我是陈小满。」
弹幕:来了来了。
「关于昨天晚会的事情。」
弹幕:道歉道歉道歉。
「我需要向大家说明。」
我看着提词板上那行「我为了博取关注,故意抢麦」。
我看着系统倒计时:五十一分钟。
我把提词板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念完了。
念得特别标准,像小学生朗读比赛。
弹幕安静了两秒,接着炸了。
「他这是道歉还是背课文?」
「兄弟你眨一下眼我们就懂。」
「他眨了!!他眨了!!」
我确实眨了。我眼睛干。
李总监换了一块提词板:「最后,我想用一首歌,表达我的悔意。」
我抬头看他。
他小声说:「公司安排的,唱《旧船票》,唱斯年的版本,你唱得难听点。」
【难听点。】
【他让我唱难听点。】
【系统还剩四十九分钟。】
我拿过大厅角落那把破吉他。第三根弦还是没有。
我坐下来。
我把《旧船票》的前四个小节弹了一遍。原版。
然后我把它拆了。
副歌那句往上翻了一个八度,尾音断在半拍,后面接了一段我自己的东西。
四句。就四句。
大厅里的空调声我都听得见。
前台小张的瓜子壳掉在地上。
保洁的刘姨拖着拖把停在楼梯口,一只手扶着栏杆,没动。
保安大哥老陈站在旋转门旁边,慢慢摘下了帽子。
我唱完了。
我把吉他放下。
「这就是我的悔意。」我说,「谢谢大家。」
李总监的提词板掉在地上。
弹幕这时候是这样的:
「什么悔意?这什么悔意?」
「他刚刚在道歉直播里首唱新歌??」
「这是道歉吗这是发行!!」
「星耀你们公关部集体辞职吧」
刘姨拖着拖把走过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我腿上。
「小伙子。」
「刘姨我不能收。」
「拿着。」她说,「你唱得比我儿子手机里那个好。」
围观的人笑倒了一片。
叮。
【每日任务完成。】
【尴尬值+两千七百四十。】
【余额八千二百二十。】
【宿主,你很有天赋。】
我坐在「有爱」两个字底下,腿上放着五块钱,领带还塞在皮带里。
保安大哥把帽子重新戴好,走过来在我肩上按了一下。
「小陈。」
「陈哥。」
「以后要唱,去天台唱。」他说,「一楼太吵。」
【第四章】
第四天,系统涨价了。
【每日任务升级:使一万人同时感到尴尬。】
【剩余时间:六小时。】
【什么叫同时。】
【什么叫一万。】
【你数得清吗。】
王大壮的方案是去地铁站。
「六号线换乘通道,晚高峰,人流量一小时三万。」他说得像在讲战术,「你往那一站,一万人同时尴尬,稳。」
「你怎么知道稳。」
「上次我在那儿脱了上衣发健身房单页。」
「结果?」
「一万两千人同时尴尬。」他很自豪,「我被拘了半天。」
【他是有经验的。】
五点四十,我抱着那把缺弦吉他站在换乘通道口。
王大壮在我前面铺了一块布,布上写着:随缘。
「大壮。」
「哎。」
「你为什么写随缘。」
「我本来想写打赏。」他说,「太直白。」
「随缘更奇怪。」
「随缘有仙气。」
我开始唱。
第一首唱完,没人停。
第二首唱完,一个初中生停了三秒,被他妈拽走了。
第三首,我把系统里刚兑的一个调子放进去,那种一听就想跟着晃头的东西。
第七个人停下的时候,通道里开始堵了。
堵的原因是前面停了七个人,后面的人以为出口关了。
七点整,通道口围了一百多号人。
有人举手机。有人跟着晃。有个大爷把手里两个鸡蛋放在布上。
「大爷这?」
「刚买的。」他说,「你嗓子好。」
「大爷我这是茶叶蛋。」
「那你趁热吃。」
王大壮蹲在旁边数钱。
「三十七块五。」
「加两个鸡蛋。」
「加两个鸡蛋。」
一个穿米色大衣的女人,从人群外面走进来,一直走到布跟前,蹲下了。
她就那么蹲着,听我唱完最后一句。
然后她抬头。
「你调式很脏。」
「啊。」
「转调的地方硬拗。」
「哦。」
「和声进行乱来。」
「那你还蹲。」
她站起来,把大衣下摆抖了一下。
「因为很上头。」
她递过来一张名片。
苏晚。制作人、导演。
我接过来,看了两秒,然后从布上抓起三十七块五,塞进她手里。
「苏老师。」
「?」
「你听了这么久,随缘一下吧。」
通道里那一百多号人,安静了整整两秒。
「他管制作人要打赏??」
「兄弟你完了」
「这是要开除出人类的行为」
苏晚捏着那三十七块五,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的表情从「你是不是有病」变成「你可能真的有病」。
然后她把钱塞回我手里,还额外压了一张一百的。
「够了。」她说,「一万人。」
叮。
【每日任务完成。】
【尴尬值+八千六百。】
【余额一万七千。】
【解锁:爆款剧本。】
【宿主,我建议你天天这样。】
【我建议你闭嘴。】
苏晚往闸机走,走了三步又回头。
「陈小满。」
「在。」
「你那首没唱完的。」
「哪首?」
「你自己写的那首。」她说,「写完给我。」
那天晚上,那段一百二十秒的手机竖屏视频上了同城热搜第一。
标题是:地铁流浪歌手向金牌制作人乞讨,全程未认出对方。
评论第一条:他不是没认出来。
第二条:他是真敢要。
【第五章】
第五天,公司把我叫去了顶楼。
不是十八楼杂物间那个顶楼。是二十五楼,有地毯的那种。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
沈斯年坐正中间,手里端着一杯不冒热气的咖啡。
他左边是他的经纪人。他右边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灰马甲,眼镜片厚得能当门。
「陈小满。」经纪人开口,「坐。」
我坐。
「你最近很有热度。」
「不是我要热的。」
「公司想给你一个机会。」
我看了一眼那七个人。
【七个人给一个机会,这机会很危险。】
「下周《歌手踢馆夜》,缺一个踢馆位。」经纪人说,「本来是给新人的。斯年推荐了你。」
我看沈斯年。
他把咖啡放下,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很轻的响。
「陈老师。」
「沈老师。」
「我推荐你,不是因为我大方。」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想让我在两千万人面前,被一个正常评委打三分。」
会议室有人咳嗽了一下。
沈斯年笑了。他笑起来确实好看,这是我作为同行必须承认的。
「我承认你有点小聪明。」他说,「但唱歌不是小聪明。」
「嗯。」
「我练了十年声乐。」
「嗯。」
「你在地铁通道唱三十七块五。」
「加两个鸡蛋。」
「......加两个鸡蛋。」
灰马甲那位抬了抬眼镜。
「茶叶蛋?」
「茶叶蛋。」
「有意思。」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他记了。】
【他记什么了?】
沈斯年把杯子推到一边,往前坐了半寸。
那个动作我熟。那是要立Flag的动作。
「陈小满,我们打个赌。」
「不赌。」
「你不敢?」
「我没钱。」
「不要你钱。」他说,「你踢馆那首歌,如果播放量能过亿。」
「几亿?」
「一亿。」
「一个亿。」
「一个亿。」他伸出一根手指,「我去年那张白金唱片,摆在我家客厅。」
「知道。」
「过亿。」
「嗯。」
「我直播吃了它。」
会议室的空调都停了一下。
他经纪人在旁边小声说:「斯年,那是实体金属的。」
「我知道是金属的。」沈斯年声音很稳,「所以不可能。」
「万一——」
「没有万一。」他一句一句往桌上砸,「他一个雪藏三年的糊咖,一首歌,一个亿。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我用我十年的舞台担保。」
叮。
【检测到高纯度Flag。】
【是否记录?】
【记。】
【必须记。】
【记得工工整整的。】
灰马甲那位合上本子,伸手过来。
「周正明。」他说,「音乐总监。这次踢馆夜我是评委。」
「周老师。」
「你那首《旧船票》改编,」他很认真地看着我,「副歌第二句你把主音换成了下属音,理论上应该塌,为什么它没塌?」
「因为我没弹第三根弦。」
「你的吉他缺一根弦?」
「缺。」
周正明沉默了大概四点七秒。
然后他掏出笔,把本子重新打开。
「所以你是靠着一个缺陷,绕开了整个和声体系。」
「我是没钱换弦。」
「这更严重了。」他记得飞快,「这是无意识的结构性突破。」
我看着他。他看着本子。沈斯年看着我们俩。
【我觉得他比我离谱。】
出门的时候王大壮在电梯口等我。
「怎么样?」
「沈斯年说要吃唱片。」
「几张?」
「一张。」
「太少了。」王大壮很失望,「我以为至少一摞。」
【第六章】
《歌手踢馆夜》,直播,两千万人在线。
后台化妆间,其他五个歌手在开嗓。
啊——啊——啊——
一整条走廊都在啊。
王大壮凑过来。
「小满你不开嗓?」
「开了。」
「你什么时候开的?」
「刚在电梯里打了个哈欠。」
隔壁那位啊到高音C的兄弟,啊断了。
导演组来问选曲。
「陈老师,您的曲目是?」
「《两只老虎》。」
现场安静。
场记的笔停在纸上。
「哪、哪个两只老虎。」
「就那个。」我说,「两只老虎跑得快那个。」
「陈老师这是踢馆夜。」
「我知道。」
「对手是沈斯年推荐的四个专业歌手。」
「我知道。」
「他们唱的是《破晓》《长风》《燃》。」
「都很响。」
「您唱两只老虎。」
「一只没有眼睛。」我补充,「一只没有尾巴。」
场记看了导演一眼。导演看了监视器一眼。监视器上沈斯年正在补妆。
「播。」导演说,「播出来。」
我上场的时候,台下八百人是懵的。
大屏幕打出曲目:《两只老虎》。
弹幕在两秒内变成了纯问号。
「??」
「??????」
「这是不是切错台了」
「兄弟你自暴自弃可以但别拿国民童谣垫背」
前奏起。
第一秒是唢呐。
一支唢呐,从零点五拍开始,直接把《两只老虎》的主旋律吹成了送葬和迎亲之间那个说不清的东西。
台下有个女孩噗地笑出来,被自己的可乐呛到。
第四秒,电子鼓进。
第八秒,我开口。
我没唱童谣。我用戏腔起的头,把「两只老虎」那四个字唱成了四个不同的调,然后在「跑得快」上面拐了个弯,拐到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地方。
副歌整段翻上去。
唢呐、电音、鼓、我。
八百人从懵,到坐直,到有人开始拍腿。
第二段我把「真奇怪」这三个字重复了七遍,每一遍都往上抬半个音。
第七遍抬上去的时候,全场那八百个人一起「嗷」了一声。
评委席上,周正明摘下了眼镜。
他没擦,他就是摘下来了,拿在手里,看着台上。
最后一个音落。
唢呐师傅从侧台把唢呐举起来朝我晃了晃。
安静大概有三秒。
那三秒我站在台上想的是:【裤子拉链拉了吗。】
【拉了。】
【那我可以走了。】
然后全场爆了。
不是鼓掌那种爆,是站起来那种爆。
弹幕已经不是字了。
评委席给分。
周正明拿着话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先说不好听的。」
台下静了。
「你的换声点处理得非常粗糙。第二段那个七连升,专业上讲叫硬顶,是要伤嗓子的。」
「哦。」
「你的咬字不标准,戏腔是野的,没有师承。」
「哦。」
「你的编曲把唢呐放在零点五拍,这在任何配器教材里都是错的。」
「哦。」
他停了一下。
「但是。」
「但是?」
「我今年五十二岁。」他说,「我听了三十年歌。」
「嗯。」
「刚才那八十秒,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把话筒转向观众。
「我讲不出道理。」他说,「谁讲得出,谁来当评委。」
后台监视器前面,沈斯年正在把手里那杯水放下。
他放了三次才放稳。
【尴尬值+一万一千。】
【余额破三万。】
【宿主,我从来没这么充实。】
【第七章】
《两只老虎》上线四十八小时,播放量六千三百万。
第三天早上,王大壮把我摇醒的方式升级了。
他把手机开着扩音,直接放在我耳朵边上。
「小满,你听。」
手机里放的是一段特别糊的demo。
我坐起来了。
「这是什么。」
「你的《不请自来》。」
「这歌没写完。」
「我知道。」
「这是我在厕所用手机录的。」
「我知道。」
「里面有冲水声。」
「我知道。」王大壮一脸沉痛,「我剪了,剪不干净。」
「大壮。」
「哎。」
「你为什么要发。」
「因为苏老师问我你写完没有。」
「我没写完。」
「我不能让她觉得你不努力。」
【所以你就把带冲水声的半成品发全网。】
【为了证明我努力。】
这歌当天下午上了榜。
评论区第一条:第二段那个背景音是什么乐器?
第二条:像水。
第三条:是水。他在厕所里录的。这是他的白噪音编排理念。
第四条:楼上你适合去搞乐评。
【他们真的在分析冲水声。】
到了下午,周正明发了一篇长文。
三千七百字。
标题:《论陈小满作品中的非常规空间混响与偶然性配器——以〈不请自来〉未完成版为例》
我一句一句看完了。
看到第一千八百字的时候,我给王大壮发消息:他在说什么。
王大壮回:他在说你厕所隔音好。
看到第三千字,周正明写:「值得注意的是,该段落中出现了一次持续两点三秒的水流声。作者选择将其保留,我认为这是一种诚实。」
我把手机放下。
我坐在杂物间的折叠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是没钱租棚。】
晚上,苏晚打了电话。
「陈小满。」
「苏老师。」
「你在厕所写歌?」
「不是写,是录。」
「区别在哪。」
「写在天台。」我说,「录在厕所。天台有风,风把词吹跑了。」
那边沉默了四秒。
「你们家风很大?」
「我们家是公司。」
「......」
「苏老师你还在吗。」
「我在。」她说,「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到底为什么要跟你合作。」
「因为我上头。」
「......」
她挂了。
三分钟后又打回来。
「短剧。」
「啊?」
「六十集,竖屏,我导。」她说,「叫《替身他不干了》。缺一个男主,缺主题曲,缺剧本医生。」
「缺三个。」
「你能做几个。」
我打开系统面板。
【爆款剧本:已解锁。】
【原创单曲:已解锁。】
【余额:三万四千一百。】
「三个。」我说。
「你说话之前想过吗。」
「想过。」
「想了多久。」
「一秒。」
那边又沉默了。
「陈小满。」
「嗯。」
「你要是搞砸了,我把你那三十七块五要回来。」
「加两个鸡蛋。」
「加两个鸡蛋。」她说完就挂了。
王大壮在旁边听全程,此刻正抱着手机狂打字。
「你又写什么?」
「我在写。」他念出来,「他接下电话,一个人在杂物间站了很久。」
「我没站很久。」
「我知道。」他按下发送,「但读者要。」
【第八章】
第八天,我火了。
不是《两只老虎》那种火。是另一种火。
一个营销号扒出了我的全部黑历史,做成了长图,九张。
第一张:陈小满,小学三年级,因跑调被合唱团劝退。有原始通知单照片。
第二张:陈小满,初中校园歌手赛,第九名。
第三张:该届校园歌手赛,共九人参赛。
第四张到第九张我不想说了。
我以为这是黑料。
网友不这么想。
热评第一:三年级被劝退。三十岁封神。这就是被时代耽误的东西。
热评第二:九个人第九名,说明他从小就不迎合评委。
热评第三:家人们,他小学老师是不是欠个道歉?
热评第四:楼上的,冷静,人家老师也是听不懂而已。
到中午,#给陈小满道歉# 上了热搜第二。
到下午,我小学的合唱团老师发了一条微博。
「小满,老师错了。」
配图是一张三十年前的合影,我在最后一排,脸上有西瓜汁。
我看着那条微博看了很久。
王大壮凑过来。
「你要不要回?」
「回什么。」
「回一句『老师您没错,我当时确实跑调』?」
「不能回。」
「为什么。」
「我回了,」我说,「网友会说我格局大。」
「格局大不好吗。」
「格局大之后他们会去骂老师。」
王大壮停了两秒。
「那你就得背着这个『天才被误解』的名头。」
「嗯。」
「一直背着。」
「嗯。」
他没说话了。他掏出手机,把已经打好的一整段煽情文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删完了他说:「小满。」
「哎。」
「你这人有时候挺不沙雕的。」
「你这话像骂人。」
「是骂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上了天台。
风很大。词还是被吹跑了。
我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一盘磁带。壳裂了,用透明胶缠着。
标签上是我十九岁的字:陈小满 第一版 别丢
那年我拿这盘磁带跑了十一家公司。
第一家听了三秒。第二家听了半首。第三家问我有没有别的才艺。
第七家的老板挺客气,他说:「小陈,你这个东西,唱得不难听。」
「谢谢。」
「就是没人会为它掉眼泪,也没人会为它笑出来。」他说,「它就在中间。」
中间。
我在天台上坐了很久,把这两个字想了很久。
系统一直没响。
它一天没响了。它今天一分钱没赚到。
我摸出手机,看到苏晚发来的短剧剧本框架,第一集标题:《我不是他的替身》。
我盯着那行字。
【也不难听。】
【也没人哭。】
【也没人笑。】
【那我干嘛在这儿坐着。】
我站起来,把磁带塞回包里,往楼梯口走。
风把我的外套灌成一个球。
我在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天台,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站着敲了十四个字。
那十四个字后来成了《不请自来》的最后一段。
保安大哥老陈从楼梯上来,手电筒晃了我一下。
「小陈?」
「陈哥。」
「这么晚上来干啥。」
「找词。」
他愣了一下,把手电筒往我脚边照。
「找着了?」
「找着了。」
「那走吧。」他说,「楼下有夜宵,我媳妇儿包的饺子,多。」
【第九章】
第九天,出事了。
出事的原因是我在直播里跟空气说话。
苏晚安排的短剧宣发直播,竖屏,主机位就架在片场角落。
我那会儿正在盯着剧本改第四十一集,边改边跟系统对账。
【余额还剩多少。】
【三万一千二。】
【剧本医生改一次多少。】
【八百。】
【便宜了啊。】
【你今天状态不好。】
【什么意思。】
【你不尴尬。】
【我怎么不尴尬。】
【你现在很自在。宿主,请你尴尬起来。】
【你怎么这么欠。】
这段全程我是出声的。
我压着声音,但直播的定向麦是苏晚从德国背回来的。
它把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收得干干净净。
弹幕当场炸了。
「他在跟谁说话??」
「他左手边没人啊」
「他刚说『你今天状态不好』」
「不是他说的是那边说的」
「那边是墙」
三分钟后,事情往一个我完全没想过的方向跑了。
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高。
「我知道是谁。是他的启蒙老师。他老师去世三年了。」
底下一万八千个赞。
「兄弟们我哭了」
「所以他每次写歌都要一个人待着」
「难怪他说找词要去天台,天台离得近」
我坐在片场角落,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万八千个赞,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
【我的启蒙老师还在世。】
【他上个月刚发微博给我道歉。】
【他现在还带合唱团。】
苏晚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把手机递给我。
「解释一下。」
「我在跟系统说话。」
「什么系统。」
「文娱万能系统。」我说,「老歌新编、原创神曲、爆款剧本,都能兑。」
「用什么兑。」
「尴尬值。」
苏晚看着我。
我看着苏晚。
片场大概有二十个人在假装干活。
她把手机拿回来,低头,打字。
「你干什么。」
「发微博。」
「你别——」
她已经发了。
星耀娱乐官方账号,同时转发。
内容:新歌《我有个系统》,本周上线。
我瞪着那条微博。
「苏老师。」
「嗯。」
「我刚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给你一个更离谱的解释。」
「为什么。」
「因为真话没人信。」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假话又太假。你唯一的活路,是把真话包装成宣传。」
「这也太——」
「你有更好的办法?」
我想了两秒。
【没有。】
弹幕这时候已经全乱了。
「所以是新歌宣发?!」
「所以他刚跟墙对话是在演??」
「星耀你们太脏了这也能编」
「不对啊他表情不像演的」
「他表情从来不像演的这人根本不会演戏他是被逼的」
【最后这条最狠。】
叮。
【尴尬值+九千三百。】
【余额四万零五百。】
【宿主,谢谢你把我当歌名。】
【闭嘴。】
那天晚上,《两只老虎》的播放量走到九千八百七十三万。
沈斯年的粉丝群开始出现一种新句式。
「离一个亿还有一千多万,稳。」
「哥说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大家不要慌。」
【第十章】
第十天早上,播放量九千九百一十万。
到中午,九千九百四十万。
到下午三点,出了个事。
《两只老虎》的评论区,突然涌进来一万多条差评。
内容高度一致:
「这歌一般,主要靠营销。」
「陈小慢这种就是运气好。」
「实力和沈斯年差远了。」
我盯着屏幕。
「大壮。」
「哎。」
「你看第二句。」
「怎么了。」
「陈小慢。」
「啊?」
「慢。」我说,「慢字,走之底那个慢。」
王大壮凑近看。
「我操。」
「一万多条。」
「全是陈小慢?」
「全是。」
「一个错别字。」他抬头,「一万多个人,一起打错同一个字?」
十分钟后,全网都看见了。
网友把一万条评论截图拼成了一张长图,红笔圈出每一个「慢」。
最高赞:这不叫水军,这叫团建。
第二条:谁家水军连姓名都抄错模板啊。
第三条:陈小慢,字如其人,播放量慢慢涨,涨到一个亿。
第四条:一个亿。有人要吃东西了。
到晚上八点,事情已经不受控。
星耀娱乐紧急开了会。我被叫去,坐在长桌最尾巴。
沈斯年坐主位。他脸色不太好,但坐得很直。
「不是我买的。」他说。
「斯年——」
「我说了不是我买的。」他声音抬起来,又压下去,「我沈斯年立的Flag,我认。我从来不玩这种。」
会议室安静了。
我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我信了。他那个人是很讨厌,但他讨厌得挺讲究。
他的经纪人在旁边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抠。
「谁买的?」李总监问。
没人说话。
那个经纪人抠了大概八秒钟。
然后他说:「我。」
「你?」
「我怕斯年真吃唱片。」他声音很小,「那唱片是金属的。」
沈斯年慢慢转过头看他。
「你怕我吃。」
「嗯。」
「所以你去买水军。」
「嗯。」
「你买水军,一万条,把我的名字打对了,把他的名字打错了。」
「......公司模板里没有他。」
【他的名字不在模板里。】
【所以是临时手打。】
【一万条手打。】
【辛苦了。】
沈斯年抬手把脸捂住了。
捂了大概三秒,他把手放下来。
「撤。」
「斯年——」
「全部撤掉。」他说,「然后你去发个声明,写清楚是你干的,写清楚我不知道。」
「那你——」
「我什么?」他冷笑一声,「我等着。反正他还差九十万。九十万,一个晚上,不可能。」
【他又立了一个。】
【小Flag,但他真的又立了一个。】
散会的时候我在电梯口碰到王大壮。
他手里举着手机,正在拍我。
「你干嘛。」
「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你最后的平静。」
「大壮。」
「哎。」
「你刚在群里说什么了。」
他把屏幕转过来。
粉丝群,他的发言:「我从来没说过我信我哥。」
下一句:「我说的是我信数据。」
下一句:「数据不会骗人。数据要是骗人,那就是水军打错字了。」
「王大壮。」
「哎。」
「你这站队站得很塑料。」
「我这是防守型站队。」他很坦然,「万一你输了,我还能出来说我一直很客观。」
【第十一章】
零点零七分,《两只老虎》播放量破一亿。
我是在片场知道的。
苏晚正在拍第三十四集,男主角要在雨里说一句台词。
雨是水管接的,冷。
我站在雨里,第七条了,词一直不对。
「停。」苏晚举着喇叭,「陈小满,你这句为什么这么假。」
「因为写得假。」
「谁写的。」
「我。」
「......」
场记跑过来,手机举得比头高。
「破亿了!!破了!!」
雨还在浇。
全片场四十多号人先是没反应,接着一起「哇」。
灯光师从架子上跳下来,脚崴了,还在鼓掌。
我站在雨里,抹了一把脸。
【一个亿。】
【那唱片是金属的。】
【我要不要劝一下。】
【叮。】
【尴尬值+一万五千。】
【宿主,你现在很想笑但不敢笑。这个很好,请保持。】
沈斯年那边一直到早上七点没有动静。
七点零四分,他工作室发了一条微博。
「数据存在异常,我们正在核查。」
网友三分钟内破防。
「你先核查一下你那一万条陈小慢。」
「哥你别核查了你查不过来的」
「唱片洗干净了吗」
「金属的,建议配点酱」
到中午,他发了第二条。
「关于赌约,我需要说明:我说的是这首歌的播放量,指的是官方渠道单一平台。」
网友:他要缩水了。
「他开始定义什么叫播放量了」
「兄弟你昨天定义太阳从西边出来的时候可没这么讲究」
下午两点,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碰到他。
他戴着帽子和口罩,站在关东煮前面,手里夹着一根鱼豆腐。
「沈老师。」
他没回头。
「沈老师。」
「我看见你了。」
「你在吃什么。」
「关东煮。」
「哦。」
「我只是刚好想吃点脆的。」他把鱼豆腐放进碗里,「这个跟那件事没关系。」
「我什么都没说。」
「你眼神在说。」
「我近视。」
他终于转过来。
口罩上面那双眼睛,跟舞台上那双是同一双,但里面的东西不太一样了。
「陈小满。」
「嗯。」
「你那个七连升。」
「怎么了。」
「你怎么顶上去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当时在想我裤子拉链有没有拉。」
沈斯年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关东煮的汤在冒气。
「所以你就那么随便地。」
「嗯。」
「顶上去了。」
「嗯。」
他把筷子放下。
「你知道我练那个换声点练了多久吗。」
「多久。」
「四年。」
我们俩站在便利店的关东煮前面,谁都没说话。
收银台的小姑娘偷偷举起手机。
「那个。」他忽然说。
「啊?」
「我那唱片。」
「嗯。」
「你说,」他咬着牙,「金属的东西,能不能做个替代品。」
「什么替代品。」
「就是,」他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圆,「一样大,一样厚,一样金,但是能咬。」
我看着他。
【他要真香了。】
【他真香得好敬业啊。】
「翻糖。」我说。
「什么?」
「翻糖蛋糕。」我说,「能做成金唱片的样子。」
沈斯年沉默了大概四点七秒。
「你为什么懂这个。」
「因为我出道那年,公司给我做过一个。」我说,「假的。用来拍宣传照。」
他愣住了。
「假唱片?」
「假的。」我说,「我那时候以为是真的,抱着照了八十多张相。」
便利店那个收银小姑娘,手机往下滑了一寸。
「那个蛋糕最后怎么了。」他问。
「我吃了。」
「你吃了?」
「金牌不能扔。」我说,「甜的。」
【第十二章】
沈斯年直播吃唱片,定在周五晚八点。
在线人数峰值一千一百万。
他坐在自家客厅,背后墙上一排奖,白光打得很正式。
桌上摆着一张金唱片。
「各位。」他坐得笔直,「我沈斯年,说话算话。」
弹幕:来了。
「一个亿。」
「他真播了」
「哥你手在抖」
「我准备了三包纸巾,两包擦眼泪一包给他擦嘴」
他拿起刀叉。
「我说过,」他很郑重地看着镜头,「输了我吃。」
叉子下去。
「咔。」
一整块金色的东西塌了。
里面是奶油。乳白的,还带一点点粉。
弹幕停了半秒。
然后弹幕变成了一千一百万个人同时爆笑。
「这是蛋糕!!」
「翻糖!!这是翻糖!!」
「哥你这脸皮我服了」
「不是,你这形状也太像了」
沈斯年放下叉子,脱了口气。
「这是替代品。」
「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原版唱片,」他一字一句说,「是金属的。金属不能吃。吃了要洗胃。洗胃要住院。住院要请假。请假要影响我下个月的巡演。巡演的票已经卖了。」
弹幕:他在讲道理!!
「所以我做了一个等比例复刻。」
「一模一样吗」
「一模一样。」他说,「除了能吃。」
「那不就是最重要的地方不一样吗」
他把那口奶油送进嘴里。
咽下去。
然后他拿起纸巾,很慢地擦了擦嘴。
「甜的。」
弹幕死了三秒。
「好甜。」他说。
「他哭了??」
「兄弟你别这样」
「我笑得肚子疼但我又有点想哭这什么情绪」
镜头晃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摄像头,正过来。
「还有一件事。」
「他还有事」
「我认输。」他说,「陈小满唱得比我好。」
一千一百万人集体沉默。
「我练了十年,我很努力,我没有一天偷懒。」他说,「我以为努力就等于好听。」
「哥……」
「我错了。」他说,「他那个东西我练不出来。他那个东西是脏的,野的,乱的。它不该好听。」
他停了一下。
「但它好听。」
【尴尬值+两万。】
【宿主。】
【干嘛。】
【我建议你现在做一件事。】
【什么。】
【一件很离谱的事。】
我打开手机,翻出《不请自来》的工程文件。
第二段有一个和声位。我原本留给自己,一直没填。
我给沈斯年发了一条消息。
「和声位空着。」
「你唱。」
三十秒后他回:「你什么意思。」
「你换声点练四年。」
「所以?」
「我那句上不去。」
「......」
「你上得去。」
那边整整两分钟没动静。
两分钟后,直播间还开着。
一千一百万人看见沈斯年放下纸巾,抓起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着镜头,声音有点哑。
「今天到这儿。」
「我要去录个和声。」
【第十三章】
一周后,周正明开了一场发布会。
他自己开的。没有品牌,没有赞助,租的是音乐学院的小报告厅。
标题:《非常规创作路径实证研究:以陈小满为样本》
到场三百多人。一半是媒体,一半是学生。
他放PPT。第一页是一张表格。
横轴:陈小满历次作品。
纵轴:创作前二十四小时内公开社交暴露程度。
「我统计了十七次。」他说,「结论如下。」
他按了一下。
「其作品质量与其社会性尴尬事件强度,呈显著正相关。」
台下有人笑出声。
周正明抬头。
「不好笑。」他说,「相关系数零点八七。」
台下不笑了。
「《旧船票》改编:创作前十四小时,麦克风未关,四千人现场。」
「《两只老虎》:创作前,地铁通道向制作人索要打赏三十七元五角。」
「附带两枚茶叶蛋。」
台下又笑了。
「《不请自来》完整版:创作前一小时,直播中被解读为与已故恩师对话,而其恩师健在,且当日在合唱团带课。」
他翻到最后一页。
「我给这个现象命名。」
大屏幕上出现四个字。
社死作曲法。
现场炸了。
我坐在第三排,被三百多个人一起回头看。
【周老师。】
【您为什么要写论文。】
【您就不能发个微博吗。】
提问环节,第一个举手的是个大二学生。
「周老师,那按这个理论,我们想写出好歌,就得先社死?」
「不。」周正明说,「你们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们会躲。」他说,「他不躲。」
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他站在四千人面前,麦没关,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的』。」
「你们做不到。」
散场以后,苏晚在门口等我。
「所以你那个系统。」
「嗯。」
「是真的。」
「嗯。」
「用尴尬值充能。」
「嗯。」
她抱着胳膊,看着我。
「陈小满。」
「在。」
「所以你每次唱得最好的那些时候。」
「嗯。」
「都是你最想死的时候。」
我想了想。
「差不多。」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又不能天天在地铁要钱。」我说,「刘姨的五块钱我还揣着,我还得还。」
苏晚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那个样子,我以前没见过。
「你这人。」
「嗯?」
「特别能把一件感人的事说成一件很蠢的事。」
「谢谢。」
「不是夸你。」
「哦。」
沈斯年那天也在场。他坐最后一排,戴帽子。
散场后他在楼梯口拦住我。
「陈小满。」
「沈老师。」
「你那个系统。」
「嗯。」
「靠尴尬。」
「嗯。」
他把帽檐往下压。
「我练十年声乐。」
「嗯。」
「输给一个。」他艰难地说,「尴尬。」
「嗯。」
他在楼梯口站了很久,然后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双手插进头发里。
「我这三十年白活了。」
【第十四章】
《替身他不干了》上线第九天,横扫全平台。
单集播放最高一点四亿。主题曲《不请自来》完整版,霸榜二十三天。
第二段的和声署名:沈斯年。
网友把那两秒钟单独剪出来做成了循环视频。
标题:他上得去。
年度盛典颁奖,我拿了三个。
最佳原创单曲。最佳短剧男主。年度剧本。
三个奖压在一起有点重,王大壮在台下比划让我分两次抱。
我上台。
台下坐着两千人,直播在线两千八百万。
我站在话筒前。
「谢谢。」
台下等着。
「我准备了一段感言。」
台下更等着。
「但是我忘带了。」
台下笑。
「我写在一张便利贴上,贴在化妆镜上。」我说,「化妆镜在后台。后台在那边。」
我指了指侧台。
主持人在旁边小声说:「陈老师要不我们——」
「我记得两句。」
「您说。」
「第一句是,」我看着台下,「谢谢刘姨的五块钱。」
台下有人「啊?」
「第二句是,」我说,「谢谢那个大爷的两个茶叶蛋。」
两千人愣了两秒。
然后掌声起来了。
我把三个奖抱好,往台下走。
走了三步,全场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是掌声。是那种一千个人同时想说话又不好说的声音。
我停下来。
主持人在我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压得很有教养。
「陈老师。」
「嗯?」
「您的拉链。」
【......】
我低头。
大屏幕正好切到我的全景,四米高。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非常清晰地过了三件事。
【第一,没拉。】
【第二,两千八百万人。】
【第三,系统要发财了。】
叮。
【尴尬值+四万七千。】
【余额突破十万。】
【宿主。】
【说。】
【我爱你。】
我抱着三个奖,站在四米高的自己底下,把奖杯举高了一点,遮住了屏幕上那个位置。
「各位。」我对着话筒说。
全场安静。
「大家看到的。」
我顿了一下。
「是我的下一首歌。」
两千人笑到有人从椅子上滑下去。
热搜第一挂了十九个小时。
词条:#陈小满 下一首歌#
【第十五章】
出事那天是周三,下雨。
《不请自来》要出黑胶实体版,母带在公司的存储服务器上。
早上十点,苏晚给我打电话,第一句话就是。
「工程文件没了。」
「什么没了。」
「原始工程。三十二轨。全没了。」
「备份?」
「云端那份被覆盖了。」她声音很稳,稳得反常,「覆盖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操作账号是离职员工的。」
「哪个离职员工。」
那边停了两秒。
「沈斯年前经纪人。」
【就那个手打一万条陈小慢的哥。】
「他为什么。」
「因为他被开了。」苏晚说,「他觉得是你害的。」
「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她说,「但重录来不及。压盘工厂后天开线,全国预售四十七万张。」
我坐在杂物间的折叠床上,看着窗外的雨。
【三十二轨。】
【重录要八天。】
【我有两天。】
我打开系统。
【余额:十万三千。】
【能不能恢复文件。】
【本系统不提供数据恢复服务。】
【一分钱都不行?】
【本系统是文娱系统,不是修电脑的。】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门被撞开。
王大壮站在门口。他浑身在滴水,羽绒服鼓成一个球,头发贴在脑门上,脸红得像被人打了。
「大壮?」
他没说话。
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
里面裹着一个东西,用三层塑料袋包着,塑料袋外面还缠了一圈他自己的T恤。
他把T恤解开。
是一块移动硬盘。
「你哪来的。」
「你去年那个排练室。」他喘得说不出整句,「你搬走的时候,扔了一箱破烂,我没扔。」
「里面有?」
「三十二轨。」他说,「你去年混第七版的时候导的。少一轨,是那个没用上的口琴。」
我盯着那块硬盘。
「大壮。」
「哎。」
「那个排练室在城西。」
「嗯。」
「城西离这儿三十七公里。」
「三十九。」他说,「我走错了一次。」
「你怎么来的。」
「电动车。」
我抬头看窗外。
雨大得能听见声音。
「你骑电动车。」我说,「三十九公里。下大雨。」
「嗯。」
「你羽绒服干嘛脱下来包硬盘。」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湿透的、贴在身上的短袖。
「这个跟那个没关系。」
「跟什么没关系。」
「跟感动。」他说,「你别搞那套。」
「我没搞。」
「你眼睛在搞。」
「我近视。」
我们俩在杂物间站着,谁都不说话。
雨在窗户上砸。
「我是去拿我的外卖。」他忽然说。
「什么外卖。」
「我去年在那个排练室点了个烤冷面,没吃。」
「一年了。」
「我惦记着。」
「王大壮。」
「哎。」
「你惦记的是我硬盘。」
「我惦记的是烤冷面。」他把硬盘往我手里一塞,「顺手拿的。」
他转身要走。
我抓住他湿透的胳膊。
「大壮。」
「干嘛。」
「你前几天在群里说你不信我。」
他背对着我,站了三秒。
「我那叫防守型站队。」
「现在呢。」
他没回头。
「现在我防守不了了。」他说,「我在雨里骑了三个小时,我腿抽了两次,我脑子里就一句话。」
「哪句。」
「他那歌,」他声音有点抖,「不能没了。」
【尴尬值:+零。】
【余额不变。】
【宿主,这一次没有进账。】
【我知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
【第十六章】
黑胶如期开线。
发行第一天,四十七万张预售全出。加印。
苏晚把庆功宴订在一家火锅店,包间,二十四人。
结果二十四个人到了,包间坐不下。
因为王大壮擅自把我们公司保安室、保洁组和前台全叫来了。
「大壮,你怎么叫的。」
「我在公司群里发了『陈小满请吃火锅』。」
「谁给你权限发。」
「谁给我都行。」他说,「反正你不敢不请。」
【他懂我。】
那天晚上那个包间大概是这样的。
保洁刘姨坐我左边,一直往我碗里夹肥牛。
「小满你太瘦。」
「刘姨我不瘦。」
「你穿衣服显瘦。」她说,「你脱了衣服更瘦。」
「刘姨您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颁奖那个屏幕。」
【......】
保安大哥老陈坐对面,喝了三两白酒,非要给我讲他年轻时候在县文化馆吹笛子的事。
「我那时候,」他说,「一口气能吹三分十五秒。」
「厉害。」
「你能吹几分?」
「我不会吹笛子。」
「那你唱歌怎么行的。」
「我不知道。」
周正明在他旁边,正经八百地掏出手机。
「陈老师。」
「周老师。」
「我需要记录一下。」他很认真,「你刚才那句『我不知道』,是第七次。」
「第七次怎么了。」
「这是重要的实证。」他说,「非自觉型创作者的自我认知空缺。」
「周老师您能不能吃饭。」
「我在吃。」他一手筷子一手手机,「毛肚七秒,我掐着表。」
沈斯年是最后来的。
他戴着帽子进来,被王大壮一把揪住。
「哎哟,」王大壮嗓门震得吊灯晃,「和声老师来了!」
「叫我沈斯年。」
「和声老师坐这儿!」
「我说了叫我——」
「和声老师喝什么!」
沈斯年在椅子上坐下,脱了帽子,把手插进头发里。
「我现在全网都叫沈和声。」他说,「我有名字。」
「你那两秒真的很牛。」我说。
他抬起头。
「真的?」
「真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住了。
「那是。」他说,「四年。」
吃到十点半,苏晚敲了一下杯子。
「都别吃了。」
「还有毛肚——」
「都别吃了。」她说,「上天台。」
「上哪个天台。」
「公司天台。」她说,「我在那儿架了机器。」
二十六个人从火锅店走去公司天台。
十八楼,风大。
苏晚架了三台机器,手机也开了直播,标题:不请自来·天台版。
保安大哥老陈把一个塑料垃圾桶翻过来,蹲在旁边,两只手拍。
周正明从后备箱掏出一把二胡。
「周老师您怎么带这个。」
「我一直带着。」他说,「等一个不需要理由的时候。」
刘姨举着手机给我打光。
苏晚站在机器后面,抬起手。
「陈小满。」
「在。」
「你的词。」
「带了。」
「哪儿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备忘录,翻到那十四个字。
风把我的外套灌成一个球。
我开口。
垃圾桶在打鼓。二胡在拉。风在灌。二十六个人在跟。
第二段那个和声位,沈斯年往前站了一步,顶上去了。
顶得特别高,特别干净。
刘姨手一抖,光晃到了天上。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两万涨到一百四十万,再涨到我没敢看。
弹幕最高赞那条是这样的:
「这什么阵容啊,保安打鼓,音乐总监拉二胡,保洁打光,顶流唱和声,主唱在找词。」
第二条:「这是我今年看过最不专业的现场。」
第三条:「也是最好的。」
【第十七章】
半年以后,事情大概是这样。
沈斯年出了新专辑。
他把主打歌的和声位全空出来,写了一行说明:欢迎任何人来填。
三个月收到十一万条投稿。他一条一条听了,选了三十七个人,全署名。
有个投稿的是外卖小哥,在电动车上录的,背景有喇叭声。
沈斯年把那个喇叭声留着了。
采访里记者问他为什么。
「因为有一次我看见一个人,」他说,「把冲水声留在了歌里。」
「您觉得那是艺术?」
「我觉得那是懒。」他说,「但是他懒得挺诚实。」
他现在还是不肯叫我陈老师。
他叫我「那个人」。
网友给这个称呼配了一整套表情包。
周正明的论文发在了核心期刊。
《社死作曲法》这个词进了两所音乐学院的选修课大纲。
他给我发过一条微信。
「陈老师,我需要采集你未来两年的数据。」
「什么数据。」
「你每一次公开丢脸的时间、地点、目击人数。」
「周老师,我现在不太丢脸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这是坏消息。」
「对您来说。」
「对学术来说。」
王大壮从一百九十斤长到了两百一十斤。
他现在是我的经纪人,工资翻了六倍,还是一天三顿吃我的。
他微博粉丝三百万,简介写着:我哥的第一个粉丝,也是最后一个坑他的人。
他还在坑我。
上个月他把我睡觉打呼噜的视频发了。
四百万播放。
评论第一条:这个呼噜的节奏,是不是他新歌的采样。
第二条:楼上你是不是周正明。
那块城西的移动硬盘,我用一个亚克力盒子装起来了,摆在我新工作室的架子上。
王大壮第一次看见,愣了三秒。
「你把它供起来了?」
「摆着。」
「你有病吧。」
「我摆我的东西。」
「你摆的是我的功劳。」
「你不是说你是去拿烤冷面的?」
他脖子红了一片。
「那也是我拿的。」
刘姨的五块钱我还了。
我还了五千倍,两万五。
她不要。她说她只收听歌的钱,不收谢钱。
她说:「你哪天唱得不好听了,我再来收五块。」
保安大哥老陈退休了。
退休那天我送了他一支笛子,紫竹的,管子上刻了一行小字:三分十五秒。
他吹了一段给我听。
吹到两分四十的时候断了气。
「老了。」他说。
「陈哥。」
「哎。」
「以后要吹,去天台吹。」我说,「一楼太吵。」
他愣了一下,笑得眼睛全没了。
苏晚的第二部短剧开机那天,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男主角还是你。」
「说好了只一部。」
「我改了。」
「凭什么。」
「因为我合同上写的是『陈小满或同等水平演员』。」她说,「我找了半年,找不到跟你一样不会演戏的。」
「这是骂我。」
「是。」
「那我演。」
「你为什么演。」
我打了三个字,删了。
又打了三个字。
「你导得好。」
那边过了很久。
「陈小满。」
「嗯。」
「你这句话,」她说,「说得比你所有台词都自然。」
系统那边,最近变了。
它开始越来越难赚钱。
我不躲了,也不太尴不尴尬了。麦没关我就说是我的,拉链没拉我就说这是下一首歌。
上个月它给我弹了一条我看了很久的东西。
【检测到宿主尴尬值持续归零。】
【原因:宿主已不惧丢脸。】
【本系统充能机制失效。】
【正在切换......】
【新货币:快乐值。】
【当前余额:满。】
【第十八章】
一年后,星耀娱乐年度发布会,还是那个体育馆。
我站在台上,C位。
台下四千人,直播在线三千二百万。
我身后第三排,站着一个人,举着一块比脸大四倍的应援牌。
牌子上是我的脸。
牌子后面是沈斯年。
「哎。」他从牌子后面小声喊,「往左点。」
「怎么了。」
「你的下巴挡我眼睛。」
「那是我的脸。」
「那也挡。」
现场导演的声音从耳返里传过来。
「陈老师。」
「嗯。」
「您那个麦。」
「没关。」
「......」
「我故意的。」我说。
「啊?」
「我一年前就想这么说一次。」
台下四千人已经开始笑了。
前排大屏幕切了个镜头,切到侧台。
周正明坐在那儿,二胡搁在腿上,手里举着一个记录板。
苏晚在导播台后面,抱着胳膊。
王大壮站在通道口,两百一十斤,穿着一件明显小了两号的西装,手里捧着一盒烤冷面。
刘姨在第七排。老陈在第九排,手里那支紫竹笛横在膝盖上。
我把话筒举到嘴边。
「今天这首歌,我唱过一次。」
「一年前,就在这个场子,我站在第三排,麦没关。」
「当时全场四千个人听见我跑了半句。」
台下笑声。
「那半句是我十九岁写的。」
「我拿它跑了十一家公司。」
「有一个人跟我说,它在中间。」
我停了一下。
「不难听。」
「也没人哭。」
「也没人笑。」
四千人安静了。
「今天我想在这儿唱完它。」
「唱完了我们再看它在不在中间。」
前奏起。
第一秒是唢呐。
第八秒我开口。
第二段那个位置,沈斯年从我背后第三排举着牌子,顶上去了。
牌子举得歪了,我的脸在他手里晃。
他一边唱一边把牌子往上推。
副歌那句,全场四千人跟上来了。
跟得很难听。跟得完全不在调上。
跟得比我十九岁那年在十一家公司门口哼的每一遍都响。
刘姨在第七排站起来了。
老陈把笛子举到嘴边,吹的不是这个调,但他吹了。
王大壮站在通道口,一边嚼烤冷面一边抹脸,被自己噎住了,咳到蹲下去。
苏晚在导播台后面,把导播的手打掉了,自己按了机位。
她按的是全景。
叮。
【快乐值+满。】
【宿主,这一次不用兑换。】
【我知道。】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我把话筒从嘴边拿开。
我看着台下那四千张脸。
【它不在中间了。】
【它在这儿。】
我往后退了半步,退到第三排,站到沈斯年旁边。
我从他手里把牌子接过来,举高了一点。
牌子上是我的脸。
我站在自己脸后面,跟着四千个人,把最后那句难听得要命的副歌,又唱了一遍。
求求了给孩子点个赞吧,你点一个赞我兄弟就少坑我一次——虽然我知道你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