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疼,猛地从太阳穴炸开。
沈知微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雕梁画栋,满堂朱红。耳边是丝竹骤停之后,死一般的寂静。
她脑子像被无数根针在扎,大量不属于她的记忆,汹涌地往脑海里面灌进来。
沈知微,镇国公府嫡长女。一本古言小说里,蠢得无可救药的女配。
原主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一门心思痴恋当朝太子萧景珩,为了他不惜和家里反目,处处去针对太子的白月光女主。
最后太子顺利登基,沈家作为皇权路上的绊脚石,满门抄斩,原主被赐一杯毒酒,死的时候才堪堪二十岁。
而她,沈知微,上个世纪泡在实验室里的科研大佬,一觉睡醒,穿到了这本书里。
更要命的是,她现在睁开眼的这一刻,正好卡在全书最名场面的节点——太子当众退婚。
高台之上,明黄衣袍的年轻男人眉眼冷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知微。”萧景珩声音清润,却不带半分温度,“你性子骄纵善妒,屡次对苏姑娘下狠手。这桩婚约,本宫今日,只能作罢。从今往后,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周围满座宾客,鸦雀无声。
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同情、看热闹、讥讽,什么都有。
镇国公坐在主位,一张脸铁青,手掌死死攥着扶手,青筋都绷了起来。
沈家本就已经渐渐被太子忌惮,如今太子当众退婚,相当于明晃晃打了镇国公府一个响亮的耳光。往后朝堂之上,沈家只会步步艰难。
原主的记忆里面,就是这一刻,她当场疯了一样哭闹,死死拽住太子的衣袖不肯放,闹得丑态百出,把所有人的脸面都丢尽了。也是从今天起,沈家一步步滑向覆灭的深渊。
沈知微指尖轻轻颤了颤。
不行。她绝对不能重走原主的老路。
【叮——检测宿主成功就位,养老躺平系统已激活。】
【警告警告!宿主当前生命值:23%。持续快速下跌中。】
【生命倒计时:60分钟。生命值归零,宿主直接暴毙。】
一道冰冷机械的声音,突兀地直接响在她脑海深处。
沈知微心头一凛。系统?
【本系统为退休养老系统。活下去唯一任务:靠近本书终极反派谢玦,和他建立羁绊。羁绊越深,生命值越稳固。】
【紧急任务触发:一小时之内触碰到谢玦,即可延缓生命衰减。任务失败,当场死亡。】
谢玦?
沈知微瞳孔猛地一缩。
她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谢玦,司礼监掌印太监,当朝九千岁。
是这本书里面最大的反派。
传闻此人少年入宫,一路踩着尸山血海爬上来,手握批红大权,掌着诏狱,杀伐狠绝,朝野上下人人谈之色变。
坊间都说他性情阴残,喜怒无常,周身戾气深重,寻常人远远看一眼都吓得腿软。
更重要的是,书里写过,他根本不是真的宦官。
可这人冷心冷情,周身像是裹了一层千年不化的寒冰。别说靠近,寻常官员连上他身前三步都不敢。
沈知微下意识抬眼,朝着大殿角落望过去。
昏暗的廊柱阴影之下,静静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男人一身绣着暗纹的墨色飞鱼服,腰束玉带,墨发一丝不苟束在玉冠里面。侧脸轮廓生得妖异而凌厉,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明明是一副足以倾覆风月的极好皮囊,眉眼之间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周遭三尺范围,像是天然划出了一道生人勿近的结界。
满殿喧嚣热闹,仿佛都和他没有半分干系。
那就是谢玦。
萧景珩还在等着她的反应。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低声窃窃私语。
按照原本的情节,沈知微该崩溃大哭了。
可谁都没有想到,沈知微缓缓抬起头,眼底没有半分眼泪。
她甚至轻轻浅浅地笑了一下。
“太子殿下既然觉得不合适。那这婚约,退了便是。”
一句话轻轻落下。
满堂瞬间死寂。
萧景珩都微微一怔,似乎完全没有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镇国公也是猛地看向自家女儿,满眼错愕。
沈知微微微挺直脊背,目光坦然望向太子:“强扭的瓜不甜。殿下心中自有心悦之人,何必勉强。这门亲事,就此作罢,知微应允。”
说完,她微微屈膝,从容行了一礼。
姿态落落大方,没有半分纠缠狼狈。
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脑海里面系统的警告弹窗还在疯狂闪烁,生命值还在一点点往下掉。
她没时间在这里耗着。
沈知微直起身,目光不动声色掠过众人,脚步一转,径直朝着大殿角落那道玄色身影走了过去。
所有人的视线,跟着她的动作,齐刷刷转了过去。
谢玦微微垂着眼,本来漫不经心立在阴影里面,像是一尊没有情绪的玉像。
察觉到脚步声朝自己逼近,他缓缓抬眸。
一双深邃漆黑的眼,淡淡落了过来。
那目光太沉太冷,像寒潭底下翻涌的暗流,只一眼,就让人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冻住。
沈知微心脏狠狠一跳。
怕吗?当然怕。
可她没有选择。
【生命值剩余:14%。请宿主尽快完成触碰。】
系统催促的声音一遍一遍响着。
沈知微咬了咬牙,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看向男人。
谢玦微微蹙眉,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清冽,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沈姑娘,何事。”
他的声音很好听,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沈知微抬着手,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之下,指尖轻轻,轻轻碰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指尖相触那一瞬。
【叮!检测羁绊建立。生命值停止衰减,回升至57%。暂时解除死亡危机。】
脑海里的警报,骤然消失。
沈知微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手腕猛地被人攥住。
谢玦的手指力道极重,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漆黑的眸子沉沉锁着她,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寒意与探究。
“沈姑娘。”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知不知道,随便碰咱家,是什么下场?”
手腕被他攥着,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一路往骨头缝里面钻。
沈知微能清晰感觉到男人掌心带着一层薄茧,力道大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大殿里面的目光几乎全部盯在了他们二人身上。
满朝文武谁不认识谢玦。
谁又不知道这位九千岁最厌旁人近身。
往日里有官员不小心衣袖拂到他一下,转头就被寻了由头扔进了诏狱。
现在镇国公府刚刚被太子退婚的嫡小姐,竟然主动伸手去碰了谢玦的手。
这简直是不要命了。
太子萧景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锁起。他本来以为沈知微是受了刺激故作洒脱,却万万没有想到,她转头竟然去找了谢玦。
镇国公更是心头一紧,差点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
沈知微强压下心口的发慌,抬眼直直看向谢玦。
她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娇:“九千岁生得这样好看,知微只是,忍不住想碰碰。”
这话一说出口。
周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疯了!沈家大小姐这是真的疯了!
谢玦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小脸。
少女一双眼睛生得极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眼波盈盈。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在怕。
明明怕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却还敢说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
谢玦见过太多趋炎附势,或是畏惧躲闪的眼神。还从来没有人敢用这样的目光,这样的话来同他说话。
他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却没有半分暖意。
“沈姑娘可知,乱说话,是要割舌头的。”
他手上力道微微又加重了一分。
沈知微腕间传来清晰的痛感。
可她没有挣扎,反而微微往前又凑近了半分。
“那九千岁舍得割我的舌头吗?”
【叮!羁绊值上涨。当前生命值:69%。】
系统舒服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谢玦眸色骤然深了几分。
他深深看了她许久,慢慢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
“姑娘最好记住今日说过的话。”他收回目光,重新恢复了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别日后,来后悔。”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径直从侧门离开了大殿。
玄色的衣摆划过地面,转瞬就消失在了回廊深处。
沈知微悄悄揉了揉自己发疼的手腕,心底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暂时熬过去了。
可大殿里面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太子萧景珩快步走了过来,脸色阴沉得厉害:“沈知微,你方才究竟在做什么?”
沈知微侧过头看他,眼底已经没有半分从前痴迷的爱慕。
“太子殿下,婚约已经退了。我做什么,好像不必向殿下报备了吧。”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堵得萧景珩哑口无言。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女。
好像从刚刚应允退婚的那一刻起,沈知微整个人,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
从前那双只要一看见他就盛满欢喜和偏执的眼睛,如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镇国公快步走到她身边,又气又急,压低了声音:“你啊!你方才怎么敢去招惹谢玦!那是能随便去碰的人吗!”
“父亲。”沈知微看向他,眼底很认真,“太子已经弃了我们沈家。我们总得,给自己找一条别的路走。”
镇国公身子猛地一震,呆呆看着自家女儿。
他忽然发现,好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的女儿,一夜之间,长大了。
宫宴草草散场。
回府的马车上。
沈知微靠在车厢软垫上,开始仔细研究这个突然绑定的养老系统。
“系统,除了触碰谢玦,还有别的办法涨生命值吗。”
【回宿主。羁绊任务分为日常任务和主线任务。陪伴、投喂、被他护着,甚至逗他动心,都可以上涨羁绊值。】
【额外提醒宿主:谢玦身上戾气极重。若是他心生厌烦想要杀你,羁绊值会暴跌,生命值直接清零。请宿主小心行事。】
【还有一条隐藏支线:后续会触发养崽任务。捡到和谢玦命数相连的小孤童,一同养育,羁绊加成翻倍。】
养崽?
沈知微眨了眨眼。
她穿过来是为了保命养老的,怎么还要顺带养孩子了。
马车缓缓驶入镇国公府大门。
刚踏进府门,二妹沈知柔就迎了上来,眼底藏着假意的关切:“姐姐,今日宫里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太子退婚,你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原主这个二妹,看着温柔和善,暗地里没少在背后给原主使绊子,常常跑去太子面前说她坏话。
沈知微淡淡瞥了她一眼。
“我不难受。反倒觉得一身轻松。”
沈知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夜里。
沈知微正在自己院落里面坐着看书。
窗棂外面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
一道小小的黑影,顺着墙角偷偷摸摸翻进了院子。
是一个看着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身上衣衫破烂,小脸脏兮兮的,一双眼睛黑亮黑亮,像一只警惕的小兽。
小孩大概是饿极了,偷偷摸到院子角落的果树下面,伸手想去摘果子。
【叮!检测到支线养崽目标。孤童阿念。和谢玦有深层命数羁绊。是否收养?收养后解锁双倍羁绊加成。】
沈知微猛地合上书。
来了。系统说的养崽任务。
她轻轻起身,慢慢朝那个小小的身影走过去。
小孩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一双眼睛满是戒备,下意识往后缩。
“别怕。”沈知微放柔了声音,慢慢蹲下身,从袖袋里面摸出一块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糕,“饿了吗?来吃点东西。”
小男孩死死盯着她手里的糕点,喉结轻轻滚动,却不肯往前半步。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道玄色的身影,悄无声息立在了月亮门那里。
谢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静静站在月光底下,目光先是落在沈知微身上,随即缓缓下移,落在了那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身上。
月光薄薄泼洒在青石地面上。
谢玦就静静立在月亮门的阴影里。
飞鱼服上暗纹在月色下若隐若现,他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看着院中一大一小两个人。
沈知微心头微微一跳。
他怎么会追到镇国公府来。
身边的小男孩阿念明显察觉到了男人身上那股慑人的戾气,身子猛地一抖,下意识躲到了沈知微的身后,小手紧紧攥住了她的衣袖。
谢玦漆黑的眸子微微动了动,目光落在小孩攥着她衣袖的小手上。
“沈姑娘倒是好兴致。”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漫不经心的,“宫里头闹完一场,回府了还有闲心收留野孩子。”
沈知微慢慢站起身,将身后的小孩轻轻护了护。
“夜深露重,孩子可怜,不过是一口吃食罢了。九千岁深夜到访镇国公府,不知有何指教?”
谢玦缓步从月亮门走了进来。
他一步步朝着她走近,周遭空气一点点沉了下来。
最后在她面前两步开外停下。
“咱家是来问问姑娘。”他垂眸看着她,目光深邃,“白日在大殿之上说的话,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当真。”
沈知微抬眼望进他的眼底。
她知道,这个男人多疑。
今日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必然已经在他心里埋下了一根刺。
若是说只是一时玩笑,以谢玦的心性,恐怕直接就会判定她是在耍弄他。到时候羁绊暴跌,她小命难保。
可若是说得太过热切,又容易显得目的性太重。
她斟酌了片刻,轻声开口:“九千岁风姿卓然,知微说的,自然是真心话。只是不知,九千岁信不信。”
【叮!羁绊值小幅上涨。生命值76%。】
谢玦深深凝望着她的眉眼。
少女一双眸子澄澈坦荡,可仔细看去,底下藏着太多他看不透的东西。
从前他听闻镇国公府这位嫡女,骄纵蛮横,满心满眼只有太子。可今日一见,传闻,似乎错得离谱。
他的目光又落向她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怯生生偷看着他的阿念。
小孩和他对视一眼,吓得猛地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这孩子,你打算如何安置。”谢玦问道。
“若是他愿意留下,我便养着。”沈知微低头,轻轻摸了摸阿念的头顶,“往后就叫他阿念。留在我院子里。”
谢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叮!检测宿主触发养崽前置。谢玦情绪波动,羁绊持续上涨。生命值81%。】
谢玦沉默了许久。
“沈家如今站在风口浪尖。”他缓缓开口,声音淡冷,“太子既然退了婚,就不会再容你们。姑娘今日招惹了我,往后朝堂的风浪,只会往你身上涌。你可想清楚了?”
这是提醒,亦是警告。
沈知微心里明白。
原书的轨迹里面,用不了多久,太子就会开始一步步清算镇国公府的势力。沈家大厦将倾。
她若是不抓住谢玦这一条路,最后只能跟着原著落得满门覆灭的下场。
“我想清楚了。”她迎上他的目光,“与其等着任人摆布,不如赌一把。”
谢玦看着她倔强的小脸。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句:“既然是你自己选的。日后若是后悔,别哭。”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留,转身缓缓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直到那道玄色身影彻底走远。
沈知微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身后的阿念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怯怯问道:“姐姐,那个人是谁呀,好吓人。”
“他叫谢玦。”沈知微低头,轻轻揉了揉小孩柔软的头发,“以后别怕。有我在。”
阿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小脑袋埋在了她的身侧。
从这一夜开始。
沈知微的院落里面,就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沈府上下很快都知道大小姐捡回来一个流浪的小男孩。
不少人私下议论。二妹沈知柔听说了这件事,专程过来瞧热闹。
“姐姐,你怎么捡回来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传出去,别人要怎么议论我们镇国公府。”沈知柔站在廊下,语气带着几分嫌弃。
沈知微正在给阿念剥栗子,闻言抬眼淡淡看了她一眼。
“我养一个孩子,关旁人什么事。二妹若是闲得慌,不如回去多读两本女诫。”
一句话怼过去,沈知柔脸色一白,咬了咬唇,悻悻地走了。
日子平静过了几日。
沈知微每日除了陪着阿念,就是琢磨怎么稳妥地刷谢玦的羁绊。
谢玦身居司礼监,平日里大多时候都在皇宫里面。不是想见就能见到。
就在她琢磨着找个合理的由头进宫的时候。
宫里一道圣旨直接下到了镇国公府。
皇帝要设宴,召镇国公府女眷三日后入宫赴宴。
沈知微心里清楚。
该来的,终究躲不开。
这一场宫宴,太子、女主、还有谢玦,定然都会到场。
又是一场大戏。
三日转瞬即逝。
入宫赴宴这日。
沈知微一身月白色绣海棠的襦裙,青丝松松挽了一个温婉的发髻,只简单簪了一支玉簪。没有过分张扬,却眉眼清丽动人。
阿念现在暂时安置在府里,有可靠的婆子照看。
临走之前小孩还拉着她的衣角,小声叮嘱她早些回来。
宫宴设在御花园的沁芳园。
到处花团锦簇,丝竹悦耳。
沈知微跟着父亲入了席位,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席间扫了一圈。
太子萧景珩已经到了。他身侧不远处,坐着一位一身浅粉衣裙,眉眼温柔如水的女子。
正是这本书的女主,苏清鸢。
也是原主嫉妒了一辈子的白月光。
苏清鸢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着她这边温和地浅浅一笑。
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什么,就只有她自己清楚。
没一会儿,一阵细微的骚动从园门那边传了过来。
谢玦来了。
依旧是一身玄色飞鱼服,腰间佩着绣春刀。他一入场,周遭喧闹的声音都下意识低了几分。
他并没有去官员的席位落座,而是如常立在了帝王身侧的廊下阴影里。
只是在走过沈知微席位那一瞬间,他漆黑的眼眸,极快地朝她这边淡淡掠了一眼。
【叮!谢玦视线落在宿主身上,羁绊小幅上涨。生命值84%。】
沈知微悄悄收回目光,垂眸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宴席过半。
太子忽然站起身,端着酒杯,缓步走到了园子中央。
“今日良辰美景,儿臣有一事想奏请父皇。”萧景珩目光温柔地看向一旁的苏清鸢,“儿臣心悦苏姑娘已久,恳请父皇为儿臣赐婚。”
一语落下,全场哗然。
皇帝龙颜大悦,当即笑着点头应允。
满座纷纷起身恭贺。
苏清鸢含羞垂着头,接受众人道贺。
萧景珩眼底满是温柔。可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就朝着沈知微的方向望了过来。
他心里隐隐是等着看见她失态难过的模样。
可沈知微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席位上,端着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脸上波澜不惊,半分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萧景珩心口莫名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苏清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轻轻上前一步,柔声开口:“臣女多谢殿下厚爱。只是臣女还有一句话想同沈姑娘说一说。”
说着,她提着裙摆,径直朝着沈知微走了过来。
周遭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聚了过来。
“沈姐姐。”苏清鸢微微屈膝,语气柔和得无懈可击,“从前诸多误会,让姐姐因为我受了不少委屈。如今我和太子好事将近,我真心希望,姐姐也能够早日觅得良人,往后顺遂无忧。”
话说得滴水不漏,大度又温柔。
若是从前的原主,听见这话早就气得当场发作,正好落了她的圈套。
可现在坐在这儿的是沈知微。
她缓缓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苏清微,轻轻浅浅一笑。
“苏姑娘福气深厚,自然是要恭喜。至于我的姻缘,就不劳姑娘费心了。”
她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苏清鸢微微一滞,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轻描淡写接了过去。
就在这时,旁边有个不长眼的世家小姐低声嗤笑了一句:“良人?沈家大小姐刚刚被太子退婚,如今名声都那样了,哪里还能寻得到什么好姻缘。依我看啊,怕是往后只能随便草草嫁了了事。”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遭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
不少人偷偷低低笑了起来。
镇国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知微抬眼,淡淡看向那个开口嘲讽她的世家小姐。
“这位小姐说笑了。这世间好儿郎千千万,未必人人都争着要做太子妃。”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轻轻一转,似有若无朝着廊下那个玄色身影飘了过去。
“说不定,我偏就喜欢旁人不敢去招惹的那一个呢。”
话音落下。
满场瞬间一静。
所有人顺着她的目光,下意识齐齐扭头看向了立在阴影之中的谢玦。
谢玦本来垂着眼,闻言缓缓掀了掀眼皮。
漆黑深邃的眸子,直直锁住了沈知微。
那一眼,沉得像翻涌的深海。
【叮!检测到宿主当众绑定暗示,谢玦情绪剧烈波动!羁绊大幅上涨!生命值92%!】
太子萧景珩脸色猛地沉了下去,手里的酒杯几乎要被他攥碎。
沈知微却已经从容收回了目光,重新端起了茶杯,垂眸浅酌,仿佛刚刚说出那句惊世骇俗话的人根本不是她。
廊下,谢玦薄唇极淡地勾了一下。
无人察觉。
宫宴散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夜色沉沉,宫道之上宫灯次第亮起,拉出长长的光影。
沈知微辞别了父亲,独自顺着宫道往宫门方向走。
刚拐过一处假山巷道。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姑娘请留步。”
是太子身边的内侍。
“殿下有请,还请姑娘移步。”
沈知微脚步一顿。
萧景珩要见她。
她心里微微一斟酌,大概猜得到他想说什么。
可她并不想去。
“天色已晚,我该出宫回府。回去替我谢过太子殿下。”她说完,转身就要继续往前走。
那内侍却直接上前一步拦在了她身前,脸色带着几分强硬:“姑娘,殿下说了,务必请姑娘过去一趟。还请不要为难奴才。”
沈知微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看来今天是躲不掉了。
她只能跟着内侍,一路往御花园僻静的暖阁走去。
暖阁里面只点了寥寥几盏灯。
萧景珩独自立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
没有了宴席之上人前温润的伪装,此刻他眉宇之间覆着一层浓重的阴郁。
“沈知微。”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今日在宴席之上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知微心里了然。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字面意思而已。”她淡淡回道。
“字面意思?”萧景珩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沉沉锁着她,“你故意当众拿谢玦来堵本宫?你知不知道谢玦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你去招惹他,是在自寻死路!”
沈知微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讥诮。
“殿下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的死活了?当初退婚的时候,殿下怎么没想过我以后的路好不好走。”
一句话,直接戳中了萧景珩。
他身形猛地一僵。
“我退婚,是因为你从前行事太过偏激。”他语气带着一丝烦躁,“可我从未想过要逼你走到绝路。知微,回头还来得及。只要你离谢玦远一点,若是你愿意……”
“愿意什么?”沈知微打断他的话,“殿下难道还想让我继续留在原地,等着你偶尔垂怜一眼吗?不必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和他之间的距离。
“殿下已经觅得良缘。往后,你我各走各路,互不干涉,便是最好。”
说完,她转身就打算离开。
“站住!”
萧景珩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力道极大,眼底翻涌着一种偏执的戾气。
“本宫不准你去靠近谢玦!沈知微,你本就该是我的!”
沈知微用力去挣,却怎么也挣不开。
就在这时。
暖阁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在了门口。
谢玦站在那里,周身的温度仿佛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没有说话,就只是静静看着屋内纠缠的两个人。
萧景珩看见来人,下意识松开了沈知微的手腕,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自在。
“谢掌印,你怎么会来这里。”
谢玦缓步走了进来。
目光先落在沈知微微微泛红的手腕上,随即缓缓抬眼看向太子。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不咸不淡的礼。
“回殿下。陛下命咱家巡查宫禁,恰巧路过此处。听见里面动静,便过来看看。”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可那一双漆黑的眼里面,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天色已晚。深宫夜里寒凉,沈姑娘一个闺阁女子,留在这里怕是多有不便。不如,由咱家送沈姑娘出宫。”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却是明明白白要人。
萧景珩死死攥了攥手掌。
可他没有任何立场去拦。
谢玦已经微微侧过头,看向沈知微,声音稍稍柔和了半分:“沈姑娘,请吧。”
沈知微快步走到他身侧。
两个人并肩从暖阁走了出去。
长长的宫道之上,宫灯摇曳。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一直快走到宫门,四下没有旁人的时候。
谢玦才缓缓偏过头看向她。
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一圈清晰的红痕。
“疼吗。”
他低声问。
沈知微微微一怔,下意识轻轻摇了摇头:“不打紧,多谢九千岁出手解围。”
谢玦目光沉沉望着她的小脸。
“沈知微。”他慢慢开口,“方才在里面,你该明白。太子心里,并没有真正放下你。可他那个人,最是自私权衡。你若是还对他存有半分念想,最后只会万劫不复。”
这是他难得直白地和她说起人心。
沈知微轻轻抬眼望向他的侧脸。
月光落在他轮廓锋利的脸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阴戾,竟透出一点难言的落寞。
“我早就放下了。”她轻声说,“我想要往前走的路,从来不在太子那里。”
谢玦停下脚步,转头深深地看了她许久。
【叮!羁绊大幅上涨。生命值97%。距离满值只差一步。】
“好。”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那往后,有我在。沈家,我替你护着。”
轻飘飘一句话。
却重得像是一句无声的诺言。
宫门口的夜风缓缓吹过来,掀起她鬓边一缕发丝。
沈知微望着眼前这个周身覆满黑暗与戾气的男人。
她忽然隐隐觉得。
这场为了活命开启的考验,好像慢慢,已经开始脱离她最开始预想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