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凯文·普理查德的电话就回了过来。
“成交，林先生。具体的手续，我们可以随后敲定。”
“合作愉快，凯文。回见。”
林凡放下电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目光落在办公室窗外洛杉矶的天际线上。
原时空里，有太多遗憾。
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遗憾，是所有湖人球迷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2011年，克里斯·保罗几乎已经披上紫金战袍，科比和保罗的联手近在咫尺。
可时任NBA总裁大卫·斯特恩一纸令下，以“违背竞技体育公平”为由，亲手扼杀了那笔交易。理由是当时的黄蜂队处于联盟托管状态，这笔交易会严重破坏联盟的竞争平衡。
最终，保罗被送去了洛杉矶快船，湖人与王朝的又一次擦肩而过，从此再未靠近，科比也因为缺少帮手，身体透支严重，开始遭遇连续的毁灭性伤病，状态断崖式下滑，最终本该更辉煌的生涯淡然收场。
如今，那个遗憾总算迈出了弥补的第一步。
而另一个更大的遗憾，姚明终其职业生涯，从未穿上过湖人队的球衣。
那个东方巨人本该在斯台普斯的聚光灯下，和科比一起并肩作战，去争夺那些属于他们的戒指。
可命运的剧本里没有这一章，姚明把全部的热血和青春都献给了休斯顿，最终在伤病中黯然告别赛场。
第一个遗憾，他已经用一枚探花签撬动了。
第二个遗憾，该加把劲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米奇·库普切克的电话。
“米奇，是我。姚明那边的事，进展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的库普切克声音里带着一丝为难，小心翼翼地措辞：“林先生，正在跟进。只是……目前还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这样，”林凡没有犹豫，直接拍板，“你约一下，我们飞一趟休斯顿。见面，总比电话里好沟通。”
库普切克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声音高了半度，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那太好了，林先生！有您亲自出马，这分量可就不一样了。我这就去约！”
三天后，林凡的私人飞机从洛杉矶起飞，穿过云层，降落在休斯顿。
盛夏的德克萨斯州热得像一口烧红的铁锅，热浪从停机坪上蒸腾而起，把远处的天际线烤得扭曲变形。
林凡走下舷梯的时候，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只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看起来不像一个百亿帝国的继承人，倒更像一个兴致勃勃来看球的年轻球迷。
库普切克手里拎着公文包，神色紧张。
“林先生，酒店已经安排好了，晚上七点，姚明那边同意出来吃顿饭。”库普切克一边跟上林凡的步伐，一边低声汇报，“不过话说在前头，他们团队的态度还是很谨慎，这次能约出来，已经是托了好几层关系了。”
“能约出来就行。”林凡笑了笑，拍了拍库普切克的肩膀，“别的交给我。”
当天晚上，休斯顿市中心一家私密性极好的高级中餐厅被整层包了下来。
这家店藏在一条不起眼的街道尽头，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只有老饕才摸得到门路。
据说餐厅老板是广东人，烧得一手地道的粤菜，休斯顿的华人圈子里，能吃上他亲手做的一桌菜，那是身份和面子的象征。
包厢很大，但只摆了一张圆桌。暖黄的灯光把红木桌面照得温润发亮，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角落里点着一支檀香，味道极淡，恰到好处地压住了空调的冷气。
林凡到得早，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还没动过的龙井，茶汤碧绿，香气袅袅。
库普切克坐在他左手边，正低头翻看一沓整理好的数据材料，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台词。
他紧张得额角都沁出了细汗。说实话，他当总经理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谈判经历了不下百场，但老板亲自上阵、自己坐在旁边当配角的阵仗，他还是头一回见。
关键是——这个新老板的牌路，他完全摸不透。
七点整，包厢的门被服务员轻轻推开。
先进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身材不高，但步履稳健，眼神精明而克制——那是章明基，姚明在NBA的经纪人，“姚之队”的核心大脑。
他扫了一眼包厢，目光在林凡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一个让人不得不仰视的身影。
姚明。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领口整整齐齐地翻好，下身是一条深色休闲裤，干净利落。
他的身材太过庞大，走进包厢的那一刻，整个空间仿佛都随之微微缩小了一圈。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憨厚中带着几分腼腆的微笑，进门先微微欠了欠身，礼貌得不像一个NBA的全明星首发中锋，倒像一个被老师点名进办公室的学生。
“林先生，久仰。”他伸出一只手，手掌大到能轻松裹住林凡的整个拳头。
林凡站起身，双手握住那只巨掌，用力摇了摇，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将近两个头的巨人，笑着说：“大姚，终于见面了。请坐，请坐。”
宾主落座，服务员开始上菜。一碟碟精致的粤式小炒、烧腊、海鲜鱼贯而入，摆盘不算奢华，但每一道的火候和用料都透着讲究。
林凡没有一上来就谈正事，而是先和姚明聊起了国内的新闻——上海男篮今年怎么样啦？国家队集训什么时候开始？听说姚妈妈最近身体不错？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同乡，话题散漫而松弛。
姚明起初还有些拘谨，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回答问题也是标准的“外交辞令”，客气而滴水不漏。
但几杯热茶下肚，几筷子烧鹅入口，他紧绷的肩膀渐渐松了下来，话也多了几分温度。
库普切克在旁边干坐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只能靠章明基时不时用英文给他翻译两句，勉强跟上半场节奏。
林凡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望向对面的姚明。
“大姚，今天约你出来，不只是为了吃顿饭。我想你也猜到了——我希望你能来湖人。”
包厢里的气氛微微一顿。章明基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半秒，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清蒸石斑，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姚明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轻轻放下筷子，双手交叠在桌上，点了点头：“林先生，谢谢您的赏识。这个事，我得从长计议。”
林凡没有等他把客气话说完，直接从库普切克手中接过一份文件，轻轻推过桌面。文件封面很简洁，只有湖人队的Logo和几行数字。
“五年，七千六百万美元。”林凡的语气不疾不徐，“你当然值得更多，但是在NBA的规章制度下，这是我们能给你的最高数额。这是湖人队能给一个球员的最高尊重。大姚，我们不是在招揽一个普通的中锋，我们是在邀请一个未来的王朝基石。”
七千六百万。
连库普切克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老板对姚明的兴趣很大，但没想到他会在第一顿饭就直接把底牌全部亮出来。
姚明低头看着那份文件，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久久地看着封面上那枚紫金色的Logo，然后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林凡一眼。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语气诚恳而克制：“林总，不，林哥，真的非常感谢。感谢您，感谢湖人队，这份诚意我记在心里。但是……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休斯顿对我有恩，我对这里有感情。我得和团队、和家里人好好商量。”
林凡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慢条斯理地转着杯子。
“大姚，”他忽然换了一个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轻松的寒暄，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冷静，“既然你叫我一声林哥，那有些话，我可能就说得不太中听了。你先别急着生气，等我说完，你要是觉得我在胡说八道，这顿饭就当是我请你吃的一顿家乡菜，出了这个门，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姚明的眼睛，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闪避的穿透力。
“第一个问题——麦迪。”
姚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特雷西·麦克格雷迪是天才，这一点没有任何人可以否认。但是大姚，我在美国的商业圈子里混了这些年，别的本事不敢说，看数据、看趋势、看风险，这是我的吃饭本领。”
林凡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地里，“麦迪的身体，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结实。或者说，他的身体有一个潜在的定时炸弹，只是还没有引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麦迪在接下来的一个赛季里遭遇了重大伤病，休斯顿火箭会变成什么样子？你还扛得动吗？你的脚踝还扛得动吗？”
姚明没有说话，嘴唇微微抿紧。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舒服。
没有人喜欢听别人预言自己搭档的伤病，更何况是拿这种话当谈判筹码，这让他心里升起一丝本能的抵触。
但林凡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到不像是在做假设，而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那种笃定，让姚明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凡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紧接着说了下去。
“第二个问题——杰夫·范甘迪。”
姚明皱起了眉头。
“范甘迪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好教练。但他的执教风格，不适合你。”林凡竖起一根手指，“你的体型，和沙奎尔·奥尼尔那种内线巨兽完全不同。奥尼尔的脚踝是什么构造？是两根钢筋上面长了一团肉。你的脚踝是什么构造？是两根筷子上面架了一座塔。范甘迪的战术体系要求中锋不断增重、死凿低位、在篮下当肉盾——大姚，你自己摸着心口说，你还能再增多少重？你的脚踝还能承受多少额外的压力？”
姚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这些话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深处那些隐隐的、从未对人提起过的担忧。
他想起了上赛季的那些比赛，想起每次落地时脚踝上那股细微的、让人不安的酸胀感，想起队医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从来没有把这些感受告诉过任何人，因为他是球队的核心，是那个不能倒下的柱子。
可这个林先生，是怎么看出来的？
“第三。”林凡竖起第三根手指，“你的职业生涯，还剩下多少年？”
包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章明基放下了筷子，脸上的职业化微笑终于消失了。库普切克屏住了呼吸。
“我不是在诅咒你。恰恰相反，大姚，我在帮你算一笔账。”林凡的语气变得严肃，没有了之前的温和，“休斯顿现在的战术打法，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消耗你。增重、低位对抗、每场三十六七分钟的高强度出场——这些都是短期利益。为了常规赛多赢那么几场，为了季后赛多扛那么一两轮，他们正在透支一个巨人的职业生涯。”
他顿了顿，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有力量：“你信不信，照这样打下去，你的巅峰期不会超过七年。七年后，你的脚踝会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发动机，彻底报废。到时候，你不只是告别篮球，你可能会带着一辈子的病根走路。”
姚明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被冒犯的愤怒，而是因为一种被看穿的震动。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交叉放在桌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这种话，从来没有人对他当面说过。火箭的管理层不会说，因为他们需要他的出场时间来卖门票、赢比赛。教练组不会说，因为战术板上需要他站在篮下。
队友也不会说，因为他们依赖他。甚至他的团队，也没有人这样直白地、残酷地、不留情面地对他摊开这张底牌。
“那你呢？”姚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压抑的情绪，“你买我是为了什么？难道不也是为了让我上场打球，为了赢比赛？”
“当然是为了赢。”林凡毫不避讳，目光坦荡，“但我要的，不是一个被你透支到报废然后黯然退役的姚明。我要的是一个能健康地打十年、十五年，能成为湖人队史传奇的姚明。”
他将那份合同文件再次向前推了半寸。
“只要你来湖人，我们会给你全联盟最科学的训练方案和负荷管理。我会从欧洲请最顶尖的运动医学团队，专门针对你的身体结构制定计划。你的体重不需要再往上涨一磅，你的上场时间会被严格控制在安全范围内，每场比赛、每个背靠背，都会有精确到分钟的保护机制。”
林凡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大姚，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在湖人，你的对手是其他二十九支球队。在火箭，你的对手是其他二十九支球队，再加上你自己的脚踝。来湖人，我们会给你一个光明的未来。不是一年，不是两年，是很多很多年。”
林凡说完这番话，没有再继续施压，而是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杯，留给对面一个安静的消化空间。
包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冷气机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墙角的檀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丝余烟袅袅升起，在灯光下缓缓消散。
窗外，休斯顿的夜色深沉而辽阔，远处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姚明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份合同，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内心在翻涌，两种力量在剧烈地撕扯着他。
一边是情义，是休斯顿的知遇之恩，是和麦迪并肩作战的默契，是父母在这座城市里安稳生活的三年。
另一边，是林凡那句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的话——“在火箭，你的对手还包括你自己的脚踝。”
他的理智在拼命地抗拒。这个林先生才认识几个小时，他的话能信吗？一个老板，为了挖人，什么漂亮话不能说？
现在说得天花乱坠，真到了赛场上，又怎么可能真的控制他的上场时间？湖人花七千六百万买他，难道是为了让他坐在板凳上休息？
可他的身体——他的脚踝、他的膝盖、他每一根隐隐作痛的骨头——都在告诉他，林寒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姚明终于抬起头，看向林凡。他的表情平静下来，但眼神里多了一层复杂的东西。那是被打动、被震撼、同时又本能地想要保护自己的眼神。
“林先生，谢谢您。”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些，带着一种真诚的温度，“您说的这些话，我会记在心里。真的，每一句我都记住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缓缓说道，“我会认真考虑的，非常、非常认真地考虑。”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格外用力。
但他的语气里依然保留着谨慎的距离感。
姚明就是这样的人。你可以把事实摊在他面前，可以把逻辑讲得滴水不漏，但你永远无法催促他。
他有自己的节奏，像一棵大树，不会因为一阵狂风就改变生长的方向。
林凡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笑了。
这个笑容里没有失望，没有不甘，反而多了一丝真正的欣赏。
他知道，姚明今天的“认真考虑”，已经不是在说客气话了。那颗种子，已经埋了下去。这世上有些东西是催不得的，尤其是在一颗懂得感恩的心面前。
“好。”林凡举起茶杯，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大姚，我等你。”
姚明也举起了杯子，两盏茶杯在暖黄的灯光下轻轻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