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散逃窜的圈外魔物彻底消失在荒原的各个角落,旷野重归死寂,只余下被金晨曦灼烧过后残留的淡淡焦臭气息。杀生丸不再去追逐那些逃遁的残敌,眼下最紧要之事,便是将之前接连激战、收纳三把妖刀所损耗殆尽的妖力补回巅峰。
这片天地间的灵力狂暴散乱,外来生灵很难直接引纳炼化,无法像在西国灵山当中那样,张口便吞纳天地灵气快速疗伤。杀生丸只能盘坐在遍地碎石的荒土之上,闭合双目,运转纯种犬妖本源,依靠自身血脉底蕴缓慢滋养亏空的经脉。
银白色的淡淡妖力如同薄纱一般笼罩周身,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妖力一点一滴自血脉深处缓缓滋生,修补之前被金晨曦侵蚀留下的细微神魂暗伤。夜色缓缓笼罩整片荒原,寒风吹动他雪白的狩衣,漫漫长夜就在这般静坐调息之中悄然流逝。
整整一夜的沉心修行,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轰隆一声,潜藏在血肉经脉当中的妖力轰然充盈全身。
筋骨血肉尽数舒展,每一寸妖脉都重新被饱满磅礴的妖力填满,损耗的本源彻底复原,身躯重新抵达全盛顶峰的状态,神魂澄澈清明,之前遭金晨曦入侵带来的刺痛与昏沉一扫而空。杀生丸缓缓睁开金色的眼眸,一夜静坐,不仅妖力回满,内心也难得沉静下来,开始正视自己流落异界的处境。
可就在他目光扫视前方荒原,打算辨认方位,朝着妖力充盈方向继续行进之时,眼角余光骤然捕捉到一丝怪异。
一道半透明、泛着微光的长条进度条,就那么悬浮在自己的视野当中。
杀生丸瞳孔微微一缩,猛地眨了眨眼睛,又抬手揉了揉眼眶,心中第一反应只当是昨夜遭受金晨曦侵蚀神魂留下的后遗症,是自己眼花产生的幻觉。
可当他转动头颅,视线向左右移动的时候,那道奇异的进度条竟然也跟着视线一同移动,如同烙印在自己瞳孔、意识之中一般,挥之不去,无论看向何方,它都悬在视野边缘,无法摆脱。
“难道,这是金晨曦残留下来的后手?”
杀生丸心底瞬间升起警惕,右手瞬间握住刀柄,唰的一声将天生牙抽出鞘。青白色净化刀光流转全身,温和的渡化之力从头到脚扫过肉身、经脉、神魂,仔细排查每一寸角落。
肉身完好无损,妖力充盈饱满,神魂稳固坚实,体内没有任何异物寄生,也没有丝毫邪祟残留。天生牙的净化力量反复扫荡数遍,那道进度条依旧悬在视野当中,却没有带来半分侵蚀、伤害,既不消耗自己的妖力,也不会干扰自身行动。
几番检查下来,没有察觉半分危险的征兆。杀生丸眉头微微皱起,将天生牙归回刀鞘。活了数百年,这般匪夷所思的现象他也是头一回遇见,既然暂时看不出危害,便暂且压下疑惑,不再过多纠结,只当是跨越世界之时,无意沾染此方天地某种不知名的异象。
收起杂念,杀生丸站起身,银白色长发迎着清晨的冷风轻轻飘荡,正准备动身继续向着圈内的方向前行。
可那远超普通生灵的敏锐嗅觉,在此刻猛地捕捉到一缕若有若无,随风飘来的血腥味。
血腥味并不浓烈,混杂泥土与枯草的气息,淡淡的,却无比清晰钻入鼻腔。
杀生丸脚步骤然停住。
刚刚经历圈外魔物的厮杀,这片荒原本就残留血腥,可这一缕血气截然不同,是属于人类的鲜血。
在这危机四伏的地方,竟然会有人类出没。
杀生丸眼底掠过一丝好奇,收敛全身外泄的妖力,将自身气息彻底掩藏,脚步放轻,身形如同一道白色的影子,借着土坡与乱石的掩护,顺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悄然潜去。
越往前行,空气中的血腥味便越发厚重刺鼻,远处地面上断断续续可以看见洒落的血迹,还有破碎的兵器残片。翻过一道隆起的土丘之后,下方山谷之中的景象,完整暴露在杀生丸的视线之内。
山谷当中,七道满身伤痕的人影正在疯狂厮杀缠斗。
正是王权霸业带领的圈外探险小队。
杀生丸隐匿在高处岩石的阴影之中,金色的眼眸冷冷俯瞰谷底。只一眼,他便分辨得出,这七名尽数都是人类,可眼前发生的一幕,却让他心生诧异。
人类之间互相争斗厮杀,他在战国时代早已见怪不怪。为了财宝、领地、权势,人类拔刀相向,流血牺牲,乃是常态。起初杀生丸也以为,这不过又是一场因为利益而起的内讧。
可仔细观察片刻,他便察觉出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他们的招式凶狠凌厉,兵器毫不留情劈砍向昔日并肩的同伴,可脸上的神情却满是痛苦、崩溃,眼泪混着血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口中嘶哑哭喊出来的不是怒骂,而是一声声绝望的乞求。
“杀了我!快杀了我!我控制不住自己!”
“不要……我不想伤害你们!快动手了结我!”
哀嚎与嘶吼在山谷之中回荡,他们内心拼命抗拒,身体却不受自己支配,双手挥舞兵器,疯狂向着昔日挚友挥出致命攻击。
看到这一幕,杀生丸神色微微一动,提起几分兴致,凝神观望。妖识铺开,仔细解析笼罩在七人身上的异常。很快,他便感知到,在七人的血肉神魂深处,并不单单只有属于他们本身的力量。还有一团无形无质,漆黑朦胧的诡异力量缠绕在他们的四肢百骸,如同无数细密黑色丝线,牢牢捆缚他们的身躯,强行篡夺身体的控制权,逼迫他们自相残杀。
明明心智清醒,意识完整,躯体却沦为被异物操纵的傀儡,手足相残。
“原来如此,并非利益纷争,是外来的诡异力量在操控。”
杀生丸在暗处低声喃喃自语。
经历过金晨曦之后,他对这个地方的诡异存在有了新的认知。这里的威胁,很多时候并非来自强横的妖力蛮力,而是种种看不见摸不着,针对神魂意识的奇异手段。这片陌生天地隐藏的秘密与危险,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幽深莫测,还有太多事物,是自己在战国从未见识过的。
山谷之下,厮杀还在残酷继续。
刀剑碰撞的脆响、痛苦的惨叫此起彼伏。昔日一同闯荡圈外,意气风发的七人小队,在黑色力量的摆弄之下,不断倒在同伴的刀剑之下。鲜血浸透山谷的土地,一条又一条生命接连凋零。
短短片刻,七人之中已经倒下五人,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满地血泊里。
仅仅只剩下王权霸业与另外一人苦苦支撑,两个人浑身遍体鳞伤,衣衫破碎,身上到处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体力早已濒临油尽灯枯。可那股黑色力量依旧没有停歇,依旧在驱使他们挥刀向彼此。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片刻,最后两个人也会互相杀死对方,尽数埋葬于此。
杀生丸见状,心中已然做出决定。
他本就向来淡漠人类生死,人类的死活与他毫无干系,可眼下想要了解这个世界,这伙从圈内而来的人类或许会掌握不少有用情报。纵然心中极不情愿对人类施以援手,可依旧准备出手。
银白色妖力已经悄然在掌心汇聚,只待下一个瞬间,便纵身跃下高地,出手打散那股操控他们的黑色诡异力量,将仅剩二人救下。
就在杀生丸身躯微微前倾,准备发动行动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又一股完全不同于黑色操控之力的神秘力量,毫无征兆凭空降临这片山谷。
这股力量看不见形体,却如同温柔的洪流,瞬间涌入王权霸业与仅剩同伴的体内。那些缠绕二人神魂四肢的黑色丝线,如同遇到克星一般,疯狂的退缩、消融。
原本已经被异物夺去的身体控制权,一瞬间重新归还到两人手中。
那股外来力量并没有停留,做完这一切之后,立刻裹住伤痕累累的两人,化作两道流光,不做片刻逗留,向着远方地界的方向飞速逃窜离去。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山谷的尽头。
山谷当中,只余下满地冰冷的尸体,还有尚未干涸的遍地鲜血。
杀生丸停留在岩石阴影之中,保持着准备出击的姿态,迟迟没有落下。
他并没有出手阻拦那道带走二人的力量,而此刻,杀生丸的脸色,却是来到此地之后前所未有的凝重。
方才那道神秘力量带走王权霸业二人的一瞬间,那股无形的意念,已经清清楚楚的发现了隐匿在高处的自己。
对方不仅仅只是救人撤离。
在离开的那一瞬,那一道虚无缥缈的意识,隔着遥远的距离,牢牢锁定住了藏在暗处的杀生丸!
没有释放攻击,没有显露身形,可那被盯上的感觉无比清晰,如同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已经在暗中牢牢记住了自己的存在。
对方知晓自己躲在这里。
杀生丸浑身的汗毛微微竖起,本能的危险预感涌上心头。
金晨曦、操控七人自相残杀的黑色丝线,还有刚刚这股能够驱散诡异力量、并且轻易锁定自己隐匿气息的未知存在。圈外这片荒芜大地之下,到底还潜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恐怖事物。
他缓缓站直身体,金色的眼眸望向两道流光消失远去的方向,周身妖力悄然运转到戒备状态。
视野的边缘,那道来历不明的半透明进度条,依旧静静悬浮在那里,在晨光之下,微微闪烁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