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授盯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等了足足五秒钟。
帐篷帘子在身后晃荡,山风灌进来,吹得桌上几张资料纸哗啦作响。
沈砚峰站在三步开外,黑色连帽衫的帽檐压得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面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
风掀动帽檐的时候,能看见帽檐下那双眼睛——安静、淡漠,像一潭深水。
周教授推了推眼镜,把沈砚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考古站里到处都是灰扑扑的工作服,突然出现一个全身黑的人,想不注意都难。
“你是来报名的?”语气里带着审视。
沈砚峰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民间专业人才?”
又点了一下头。
周教授从帐篷里走出来,绕着沈砚峰转了半圈,目光在那双比常人长出一截的手指上停了两秒。
常年干考古的眼力不差,食指和中指几乎一样长,比无名指足足多出一个指节。
“你有什么技能?”周教授抱着胳膊,“野外生存?地质勘探?还是跟那位一样——”
朝蹲在越野车旁边的崔作非努了努下巴,“祖传手艺?”
崔作非叼着烟,远远朝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风水。”沈砚峰开口。
周教授眉毛挑起来:“风水?”
“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
周教授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那种听了太多吹牛之后下意识的不信任。
崔作非来的时候也说自己懂风水,结果进了虫谷连方向都分不清,直播球把他吓到腿软的画面现在还挂在热搜上。
“风水这东西,说实话,我不太信。上次那个崔师傅——”
“他不是风水师。”沈砚峰打断了周教授。
崔作非在远处听见了这句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站起来朝这边走了两步,脸上挂着不服和好奇掺在一起的表情。
“你说我不是风水师?”崔作非走到近前,把烟头弹进旁边的沙桶里,“我家祖上三代给人看阴宅,到了我这一辈虽然没学全,但好歹也是从小摸着罗盘长大的。小兄弟,你说说,我哪点不像?”
沈砚峰转过头看着崔作非。
帽檐下的那双眼睛在崔作非脸上停了两秒,移开了。
什么都没说,但比说了什么都管用。
崔作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狠人,见过狂人,见过装神弄鬼的,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属于任何一种。
那种沉默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周教授在旁边暗暗称奇。
崔作非平时嘴皮子利索得很,跟谁都能掰扯半天,现在居然被一个眼神堵得说不出话。
“先登个记。”周教授从帐篷里拿出透明晶屏,划了几下,调出电子表格,“名字我记住了,沈砚峰。联系方式有吗?”
“没有。”
“住址?”
“没有。”
“紧急联系人?”
“没有。”
周教授的手指悬在晶屏上方,从审视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拿眼前的人没办法的无奈。
“什么都没有?”
“没有。”
“那你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
“不需要证明。”
周教授深吸一口气,把晶屏收起来,盯着沈砚峰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干考古三十年,见过各式各样的人——骗经费的、蹭热度的、混资历的、真有本事的。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像从深山里走出来的人,或者说,像山本身。
“行。”周教授说,“我不管你什么来历,进了虫谷,一切行动听指挥。你的技能如果真有用,五百万一分不少。如果没用——”
顿了顿,“安全自己负责。”
沈砚峰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吹不动的树。
帐篷旁边悬浮的直播球自动对焦到黑衣年轻人身上,虚拟光屏上弹幕涌了出来。
【这帽衫小哥开口了!风水两个字说得也太干脆了】
【崔作非脸又绿了哈哈哈上次腿软的账还没算清呢又被新人贴脸开大】
【这人连身份证都没有?周教授胆子也太大了】
【注意到手指没有?食指中指一样长,这手一看就是练过的】
【帽衫小哥站那一句话不用说气场直接把老崔碾了笑死】
“跟我来。”周教授转身朝营地中央走,“第二梯队其他人都到齐了,你先认识一下。”
沈砚峰跟了上去。
营地中央搭着一顶最大的军用帐篷,绿色帆布撑开来足有半个篮球场大。
周围整齐码着装备箱和补给物资,几台地质探测仪被防雨布盖着,露出半截黑色金属外壳。
空气里飘着一股柴油味,混着远处山林里飘来的腐叶和泥土腥气。
走进帐篷,里面坐了二三十号人。
最里面靠墙摆着长条桌,桌上摊着遮龙山的卫星地图,几个穿迷彩服的正在地图前面比划。
左侧站着一群穿灰色工作服的年轻人,一看就是学生或助理,正在分发资料。
右侧角落堆着登山包和装备箱,一个寸头技术员蹲在那儿调试通讯设备。
周教授拍了拍手,帐篷里安静下来。
“各位,第二梯队人员基本到齐。我左手边是考古组的同事们——
王德清教授,刘教授,赵教授,都是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所的资深专家。三位教授各带了一名助理。”
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队伍最前面,每人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助理,有的抱笔记本,有的拿文件夹,脸上的表情既有学者的严谨,也有即将进山的紧张。
“右手边是生物组的专家们——钱博,昆虫学权威;孙教授,两栖爬行类专家;李老师,植物分类学研究员。四位助理。”
生物组的人站得比较散,两个中年人,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头。
四个助理里男女都有,每人身上背着小型采样箱。
周教授说完,中间那堆人就显得有些杂了。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个黄铜罗盘。
罗盘上的刻度密得像蜘蛛网,中间的磁针微微颤动,只是每次颤完指的方向都不太一样,时而东南时而西北,没个准头。
这人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珠骨碌碌转着,透着一股市侩的精明。
身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拿着笔记本,看起来很恭敬。
沈砚峰扫了那个罗盘一眼。
外盘的方位刻度有好几处是反的——东西标错了位。
根本不是风水师的罗盘,工艺品店卖的道具,底盘上的铜锈都是做旧的。
端罗盘的人注意到沈砚峰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拱了拱手:“这位也是新来的?在下马元化,茅山风水术第十七代传人,承让承让。”
沈砚峰看着马元化,眼神没有任何变化,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马元化笑容僵在脸上。
那个眼神太熟悉了——不是无视,不是轻蔑,是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