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过去了。
一天夜晚，你在一声尖锐的轰鸣中惊醒。
那声音刺穿了你浅眠的神经，不是雷，不是山石滚落。
是一种噪音。
汽车引擎，粗暴地碾过林间土路的声音。
接着是人类的叫喊声。
陌生的语言，高亢急促，带着某种冰冷的兴奋。
你蜷缩在树根与岩石的夹缝里，纯黑的皮毛和浓重的阴影融为一体。
你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四条腿止不住地发抖。
但你死死咬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透过枝叶的缝隙，你看见了。
两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类，手里的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幽冷的金属光泽。
麻醉枪。
专业又致命。
豹妈妈正朝你这边奔来，她金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道撕裂夜色的闪电。
但她没能跑出几步，身体猛地一僵，后腿踉跄了一下，然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软软地倒在落叶堆里。
你听见她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低哑的呜咽。
接着是几只小豹的尖叫。
你那三个金色的兄弟姐妹，就在离你不到十米的地方。
它们在惊慌中从藏身的灌木丛里蹿出来，本能地朝母亲的方向跑，却恰好冲进了人类布下的包围圈。
你亲眼看着它们一个一个被套住脖颈，被拎起来，被塞进笼子。
你一动不动。
豹妈妈在倒下之前，最后看的方向，是你藏身的这个树根缝隙。
她的眼神穿透了夜色和恐惧，落在你身上……
不要动。
活下去。
那些人类拖走了你的母亲，带走了你的三个兄弟姐妹，清理了现场，甚至在地上洒了什么东西掩盖气味。
他们在林子里停留不到二十分钟，像一阵来去匆匆的恶风。
汽车引擎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密林的另一边。
夜重新恢复了寂静。
–
天亮了。
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照在你黑色的皮毛上，暖洋洋的。
你从缝隙里慢慢爬出来，四肢僵硬，关节像生了锈。
你走到昨晚豹妈妈倒下的地方，那片落叶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上面残留着淡淡的，属于她的气味。
你低下头，鼻尖碰了碰那片泥土。
又抬起头，朝林子深处看了一眼。
心里其实空了一大块。
那些从前当段子看的“天崩开局”四个字，此刻真真切切地砸在你身上，沉重、冰冷、不讲道理。
豹子不会哭。
至少不是人类那种哭法。
但你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你转了个身，钻回林子里。
花豹是独居动物，你迟早要独立。
只是这一天来得比任何纪录片里讲的都要早得多。
……
你花了一整天时间，凭着记忆和气味，慢慢摸清了这片林子周边的大致地形。
你在更远的山坳里找到一条小溪，蹲在水边喝水的时候，看见水面倒映出自己那张黑色的小脸，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快四个月大了，体长已经有70厘米，其实已经不算小了。
豹妈妈带你们学了爬树、追踪、伏击，你掌握了一些基础。
虽然比起成年豹子还差得远，但至少你不再是一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傍晚的时候，你沿着一条山脊线走了很久。
山脚下远远地能看见一条灰白色的公路，像一条细细的带子蜿蜒在谷地之间。
你蹲在一块岩石上，金色的眼睛眯起来，看见路边竖着一块蓝色的指示牌，上面弯弯绕绕的白色文字，是你完全不认识的形状。
阿拉伯语。
你以前对中东地区的了解仅限于新闻里的地名和纪录片里的荒漠。
至于那些字是什么意思……
你一个字也不认识，当然不知道。
但你注意到远处的山脉轮廓——雪线很高，山体嶙峋，植被以耐旱的灌木和稀疏的橡树为主。
你结合自己以前所学的地理知识，大概猜了个范围。
厄尔布尔士山脉。
你也不太确定。
不过身处哪片土地，这些目前不重要。
你转身，朝着一片更密的林子走去。
你得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安全的过夜点，比如一个足够高的树杈，或者一个足够深的石缝。
从今夜开始，每一个夜晚，都只能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