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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17 01:15:37

1

我叫玄清,全真派掌教真人座下首席弟子,修纯阳大道三百七十二年,早已证得陆地神仙果位。

说人话就是,我很强。

强到什么程度呢?

方圆千里的妖魔鬼怪听到我名号都绕道走。

不是我吹,上次终南山下那头修炼了八百年的蛟龙出世,我师父说让我去历练历练。

我到的时候蛟龙看了我一眼,当场自封修为,跪地认错。

所以我日常其实挺无聊的。

打坐,参道,炼丹,偶尔下山帮师弟们收拾几个不长眼的散修邪修,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直到那天。

那天我照常在丹房打坐,周身纯阳真气运转九九八十一个大周天,识海中道韵自然流转。

忽然一股极其浓烈的浊气从虚空中炸裂开来,那股气息很奇怪,不像妖气,不像鬼气,更不像魔气。

是执念。

纯粹到了极致的人间执念。

千百万人的悔恨、痛苦、愧疚、不甘,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从我识海下方裂开。

我还没来得及运功抵御,整个人就被那股浊流吸了进去。

等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空旷的公路上。

浓雾弥漫四方,能见度不足十丈。

灰白色的雪花从天而降,我伸手接了一片,不是雪,是灰烬。

公路两侧是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远处隐约可见几栋破败建筑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肉的气味,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道袍还在,拂尘还在,腰间的乾坤袋也在。

纯阳真气运转如常,识海道韵稳固。

"有意思。"

我环顾四周,以神识探查。

正常情况下我的神识可以覆盖方圆百里,但在此地,竟然只能探出三十丈。

不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了,而是这片空间本身就这么大。

或者说,这片空间是层层叠叠、不断变化的。

这不是我所在的世界。

三百七十二年修道,我什么没见过?

幽冥地府去过,九天之上窥探过,魔域边境也远远眺望过。

但这个地方,不属于以上任何一个。

这里没有天道。

没有天道规则运转的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那股浓得化不开的人间执念。

整片空间像是一口由罪孽与悔恨熬成的浓汤,每一寸土地、每一粒灰烬、每一缕浓雾,都浸透了世人的苦楚。

我第一反应是找到裂隙回去。

第二反应是,这地方的执念浓度也太离谱了吧?

要知道,我辈修道之人,渡化执念是可以积累功德的。

功德这东西,对凡人来说是积善行德下辈子投个好胎,对我们修道者来说,那是突破境界、淬炼道体、甚至飞升大罗的硬通货。

平时我想攒点功德,得下山到处找那些执念深重的孤魂野鬼来超度。

一个月能碰上三五只就算运气好了。

而这里,满地都是。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点不合时宜的兴奋。

先探清状况再说。

刚迈出两步,浓雾中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行,伴随着湿润的、黏腻的呼吸声。

我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望向雾中。

一个人形生物从浓雾中走了出来。

说是"人形"已经很给面子了。

那东西浑身上下裹着肮脏的绷带,躯体扭曲畸变,四肢的关节朝着不可能的方向弯折。

它没有眼睛,没有鼻子,脸上只有一张大得过分的嘴,正不断地朝外淌着黑色的脓液。

它感知到了我,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朝我扑了过来。

我甚至没动。

纯阳真气自动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肉眼不可见的罡气护盾。

那畸变生物扑到我面前一尺处,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身体被弹飞出去。

它摔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又爬起来,再次扑来。

再次被弹飞。

如此三次之后,它似乎也意识到面前这个白袍道人不好惹,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转身想要遁回雾中。

"等等,别走。"

我抬手一指,一道清净道咒从指尖飞出,化作一道金色的光纹,轻轻落在它身上。

那畸变生物浑身一僵,随后像是被阳光照射的积雪一般,开始缓缓消融。

它身上缠裹的绷带一层层剥落化灰,扭曲的肢体恢复平直,最后整具身躯化为一团淡灰色的光点,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消散的瞬间,我感受到了一股微妙却分明的功德反馈。

不多,大概相当于超度一只五十年怨气的孤魂。

但问题是,我刚才只动了一根手指头。

而且放眼望去,雾中还有无数这样的东西在游荡。

我玄清已经活了三百七十二年了,一向自诩宠辱不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但此刻我承认,我的嘴角有点压不住。

2

沿着公路走了大约一刻钟,我进入了一座小镇。

镇子的规模不小,医院、学校、教堂、商业街,一应俱全。

只是所有建筑都蒙着一层铁锈般的红褐色,玻璃碎裂,门窗洞开,完全是一副被遗弃了百年的模样。

诡异的是,这些建筑并不是真正的废墟。

它们是由执念凝聚而成的幻象,是某种"认知"的具象化。

有人认为医院是恐怖的,所以此地的医院便以恐怖的面目存在。

有人认为学校是压抑的,所以此地的学校便散发着窒息的气息。

整片空间都是人心的投射。

有趣。

极其有趣。

我正研究着一堵墙上的铁锈纹路,身后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是一群。

我转过身。

七八个身穿护士制服的女性人形生物从医院大门涌了出来。

她们的面目处一片光滑的皮肤,没有眼窝,没有任何五官。

手中各持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走路的姿态扭曲、痉挛,像是随时会摔倒,却又诡异地保持着平衡。

她们没有眼睛,但她们能"看"到我。

准确地说,她们能感知活物的气息。

七八个无眼护士同时朝我围拢过来。

她们的身体表面开始渗出一层灰白色的雾气,那是腐蚀性的戾气,能侵蚀凡人的心智与肉体。

我站在原地没动,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们。

第一个护士走到我面前,铁管带着风声朝我脑袋挥来。

铁管在距我一寸处停住了。

准确说,是被罡气弹住了。

那护士的整条手臂都在剧烈颤抖,像是挥棒打在了钢板上。

"你打不动我的。"

我用对待小孩子的语气说了一句。

其余几个护士不信邪,蜂拥而上。

铁管、利爪、腐蚀雾气,什么招都使了出来。

叮叮当当一顿猛攻,把我道袍的衣角都没吹动一下。

那层腐蚀雾气倒是有点意思。

我仔细感应了一下,发现它的本质是"世人对病痛的恐惧与愧疚"。

有人害怕生病,有人因为亲人患病而自责,有人在医院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痛苦记忆。

这些情绪凝聚在一起,化为了这群没有面目的护士。

可怜。

也可用。

我抬起双手结了个渡化法印,口中低诵清净咒:"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金色的咒纹从我掌心扩散开来,化作一圈涟漪向四面八方推去。

那些无眼护士的动作瞬间凝滞。

她们手中的铁管先是变得滚烫,然后融化,然后整个人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

她们没有惨叫,因为她们根本没有嘴。

但我能感受到,随着她们的消散,那些凝聚在她们身上的执念正在被净化、消融、解脱。

功德反馈接连涌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连续七道功德光华没入我的道体。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像你是个游戏玩家,一直在新手村杀史莱姆攒经验,突然有一天误入了一片满地精英怪的副本,而且这些精英怪打不动你。

爽吗?

别问了,问就是美滋滋。

我继续朝镇子深处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各种怪物从阴暗角落里冒出来,什么腐尸、畸变犬、无面婴孩,形态各异,恶心程度拉满。

但攻击力嘛,对我而言约等于零。

我走一路净化一路,功德积累稳步增长。

按这个速度,我在外头修行几十年攒的功德,在这里三天就能凑齐。

正美着呢,前方突然传来一声人类的尖叫。

是活人。

我眉头一挑,加快脚步朝声音方向赶去。

拐过一条巷子,我看到一个年轻女人缩在墙角,浑身发抖,面前三只腐尸正一步步逼近。

那女人穿着一身现代的衣服,牛仔裤、卫衣、运动鞋,和这片灰败世界格格不入。

她看到我的瞬间,眼睛一亮:"救我!求你救救我!"

我伸手一挥,三道清净符箓飞出,将那三只腐尸当场净化。

"谢谢,谢谢你!"女人扑过来差点给我跪下,"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我打量了她一眼。

她的执念气息很重。

不是被外力侵染的那种重,而是自身散发出来的。

悔恨、自责、深重到骨髓里的愧疚感,从她的每一个毛孔往外渗。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我叫林赛尔。"她眼眶通红,"我是不是死了?这是地狱吗?"

"不算地狱,但差不多。"我直言不讳,"你因何执念深重?"

她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表情垮了下来,像是被戳中了最不愿提及的伤疤。

"我妈,她去年生了重病。我因为工作忙,一直没回去看她。等我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我叹了口气。

这种执念,在凡人身上太常见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千古难题,无解。

"你听我说,你母亲若泉下有知,绝不希望你被这份愧疚困住。放下执念,我送你出去。"

我抬手在她眉心点了一指,一道清净灵光渡入她识海,帮她暂时压下那股翻涌的执念。

林赛尔的表情舒缓了很多,眼中恢复了几分清明。

"道长,出口在哪里?"

"我先帮你找。"

我用神识探查四周,很快发现在这片空间的边缘处,有几个微弱的"缝隙"。

那应该就是凡人进入此地的通道,也可以作为出口。

我带着林赛尔朝最近的一个缝隙走去。

一路上斩怪无数,她在我身后瑟瑟发抖却安然无恙。

等快到缝隙处时,林赛尔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眼神变了。

"不行,我不能走。"

"为何?"

"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妈妈。我该留在这里赎罪。"

她的执念又翻上来了。

而且比之前更浓,我方才渡入她识海的那道灵光,竟然被她自身的执念给消磨干净了。

这女人的心魔太重了。

我又渡了一道灵光进去,她清醒了十几个呼吸,然后又陷了回去。

反反复复三次,我终于明白了。

凡人的执念,尤其是这种深入骨髓的自我否定,光靠外力压制是没用的。

除非她自己想通,否则我就是天天给她渡灵光,她也照样会陷回去。

更要命的是,每次她执念翻涌,周围的浓雾就会浓上一层,远处似乎还有新的怪物在成形。

她本身就在为这个空间"供能"。

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林赛尔暂时封入一个护身结界里,让她在结界中安睡。

结界可以隔绝外界戾气,也能暂时冻结她的执念。

不是不救她,是现在不是时候。

我需要先彻底搞清楚这个地方的运作规则。

3

我独自深入小镇核心区域。

越往深处走,执念浓度越高,空气中的压抑感越来越重。

周遭的建筑从"破败"变成了"腐烂",墙壁上开始出现肉状的组织,地面覆盖着一层湿润的黑色薄膜,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

如果我是凡人的话,光是这副景象大概就能把我吓疯。

可惜我不是。

走着走着,四周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天空的灰白色瞬间变为暗红色,整片空间像是被剥掉了一层皮,露出了里面更深层的面目。

建筑的外墙开始剥落,露出下面生锈的铁丝网格。

地面裂开,下方是无底的深渊。

整片空间变得像一座巨型的、被遗弃了千年的工厂,到处是锈蚀、血迹和无法辨认的肉块。

里世界。

我在进入这片空间之前就感知到了,这里有两层。

表世界还算能看,里世界才是真正的地狱。

有意思的是,里世界的执念浓度比表世界高了足足十倍。

功德浓度也高了十倍。

我正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脚步声。

极其沉重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脚步。

我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浓雾中缓缓走出。

身高至少三米,浑身肌肉虬结,上半身赤裸,皮肤呈灰褐色,布满伤疤。

它的头上套着一个硕大的金属三角形头盔,遮住了全部面目,头盔的尖端几乎触地。

它右手拖着一把巨剑。

那把剑有多大呢?

比我整个人都长,宽度足有半尺,从地面拖过去的时候,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切割痕迹,火花四溅。

三角头。

我认识它。

不是因为我来过这里,而是因为当它出现的瞬间,我的神识就读取到了它身上承载的信息。

它是寂静岭的审判者。

所有堕入此地的灵魂,最终都会面对它的审判。

它的力量源自世人极致的自我惩罚欲望,是"我该受罚"这个念头的终极具象化。

它的攻击力,理论上是没有上限的。

因为人类对自我惩罚的渴望也是没有上限的。

三角头停在我面前二十丈处,沉默地注视着我。

虽然看不到它的眼睛,但我知道它在"审判"我。

在读取我的罪孽、我的愧疚、我的自我否定。

过了大约十息,它似乎读取完了。

然后它做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动作。

它犹豫了。

一个由执念凝聚的审判具象体,居然犹豫了。

我大概猜到了原因。

它读不到我的罪孽。

不是说我没干过坏事,修道三百七十二年谁还没犯过几个错?

但我早已在修道过程中将这些执念尽数化解,心境澄明如镜,无垢无尘。

它找不到可以审判我的理由。

但它还是决定动手了。

三角头举起巨剑,双臂高举过头顶,朝我劈了下来。

那一剑的力量有多大?

周围方圆十丈的地面全部龟裂,空气被压缩出一声闷响,巨剑斩下时卷起的风压把两旁的建筑残骸吹飞了几十丈。

我站在原地,头顶罡气凝为一面金色的莲台。

巨剑落在莲台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金铁交鸣。

莲台纹丝不动。

我纹丝不动。

三角头的手臂在剧烈颤抖。

它的双脚被反震之力压得陷入了地面,膝盖处发出金属扭曲的声响。

"力气不小。"我点了点头,"但也就这样了吧?"

三角头收剑退后两步,似乎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对手。

然后它做了一件更令我意外的事。

它把巨剑插在地上,双手再次举起,这次它整个身体都开始膨胀,灰褐色的皮肤裂开,从裂缝中涌出浓烈的暗红色煞气。

那是纯粹的暴虐意志。

整片里世界都在呼应它,更多的执念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灌入三角头体内。

它在借用整片寂静岭的力量。

好家伙,还有增幅形态?

三角头膨胀到了近五米的高度,手中巨剑也随之增大了一圈,通体赤红。

它一步跨出,带着将一切粉碎的气势,再次朝我斩来。

这一次我抬了一只手。

两根手指并拢,轻轻夹住了那把巨剑的剑刃。

"够了。"

三角头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我另一只手开始结印。

不是攻击手印,是渡化法印。

"急急如律令,渡化。"

金色的光纹从我指尖蔓延到巨剑剑身上,然后顺着剑身攀上了三角头的手臂、胸膛、头盔。

三角头发出了第一声声音。

不是咆哮,是一声沉闷的、带着困惑的低吟。

像是一个暴怒了千年的人,突然被人轻轻拍了拍肩膀,说了句"没事的"。

它体内那些暴虐的执念开始松动、消融。

不是被强行抹除,而是像热水浇在冰块上,自然而然地化开。

三角头的身形开始缩小,从五米缩回三米,又从三米缩到了两米出头。

它不再挣扎,巨剑从手中脱落,插在地面上。

它单膝跪下了。

不是臣服,是解脱。

那一刻涌入我体内的功德,让我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太多了。

一个三角头身上承载的执念,顶得上我之前净化那些小怪几百只的总和。

我没有彻底消灭它。

因为我注意到了一个关键细节:三角头身上的执念在被净化之后,正在从脚下的地面缓缓补充回来。

整片寂静岭都在给它供能。

就算我现在把它彻底净化掉,用不了多久,它还会重新凝聚成形。

也就是说,它是可以反复刷的。

我深呼吸。

我再深呼吸。

好好好,我算是明白了。

4

三角头被我安抚之后,乖乖蛰伏在原地不动了。

偶尔我路过它身边,它还会微微偏头看我一眼,像条凶恶外表下认了主人的大狗。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探索了寂静岭的所有区域。

表世界、里世界、学校区域、医院区域、湖边区域、教堂区域,全都走了一遍。

同时也遇到了更多迷失在此地的凡人。

一个中年男人,执念是年轻时抛弃了怀孕的女友,被困在一间永远推不开门的产房外面。

一个老人,执念是工作中的疏忽导致了一场事故,被困在一座不断坍塌又不断重建的工厂里。

一个少年,执念是校园霸凌中没有站出来帮助同学,被困在一间教室里被无面同学反复围殴。

我都试着渡化了。

结果和林赛尔一样。

短暂清醒之后,他们会迅速重新陷入各自的心魔幻境。

有的人甚至清醒的瞬间比沉沦时更痛苦,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受苦,却无法停止。

我渡了一圈,终于彻底想通了。

这些凡人不是被寂静岭困住的。

他们就是寂静岭的一部分。

他们的执念在为这片空间供能,而空间的存在又在强化他们的执念。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除非当事人自己顿悟,否则谁都救不了他们。

说实话,刚想通这个道理的时候,我心里是有那么一点唏嘘的。

众生苦啊。

但唏嘘过后,紧接着涌上来的就是另一个想法。

他们的执念每一次被我暂时净化,我都能获得功德。

而他们的执念会自己恢复。

也就是说,我可以隔一段时间就来净化一次,每次都有功德入账。

他们是可再生的功德来源。

我知道这个想法有点冷酷。

但说句实在话,我又没有伤害他们。

每次净化对他们而言是短暂的解脱,是片刻的安宁。

比起他们原本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受苦,我的介入至少让他们能喘口气。

互利互惠,童叟无欺。

想通了这一层之后,我开始往更深处探索。

我要找到这片空间的核心。

顺着执念浓度最高的方向走,穿过里世界最深处的一片迷宫般的甬道,我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正中央,悬浮着一团不断蠕动的、深不见底的黑色物质。

它没有固定形态。

某一瞬间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下一瞬间又像一只不断翻转的眼球,再下一瞬间变成了无数张叠在一起的人脸。

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不同:悔恨、愤怒、绝望、不甘、贪婪、嫉妒、恐惧。

世间所有负面情绪的总和,浓缩在了这一团物质中。

岭心无明。

寂静岭的本源核心。

我站在它面前,仔细感应了很久。

它的力量极其庞大,承载着千百年来不知多少灵魂的执念总和。

如果强行净化,以我现在的修为,或许能做到,但那等于一口气吞下所有人的罪孽与悔恨。

不划算,也不必要。

因为我发现了更重要的东西。

这团本源,是不灭的。

它和天道中的"恶"一样,是一个概念性的存在。

只要世间还有人类,还有情感,还有执念,它就会源源不断地从不可知的维度获取能量。

就算我此刻将它彻底清除干净,用不了多久它又会从零开始积累。

而它每一次重新积累的过程,都会衍生出新的怪物、新的幻境、新的执念。

这就是一座永远挖不空的矿。

我彻底笑了。

三百七十二年修道生涯,我见过福地洞天,见过仙家秘境,见过龙脉灵眼。

但从来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东西。

一片由世人罪孽自行运转的永动机。

对凡人是永世不得超生的地狱,对我而言是无限续杯的功德池。

我当即盘膝坐在岭心无明面前,开始施展大范围渡化神通。

不灭本源本体,只净化它衍生出来的一切。

5

那一坐就是三天。

三天之内,我以岭心无明为中心,向外辐射渡化之力,将整片寂静岭中能触及的执念怪物全部净化了一遍。

这些天积累的功德总量,相当于我之前三百年在外界修行的总和。

三百年。

几天就追平了三百年。

而且最美妙的地方在于,当我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岭心无明已经开始重新衍生新的执念和怪物了。

速度不算快,大概十二个时辰就能恢复到我净化前的七成水平。

也就是说,我每隔一两天就能再来一波大清洗。

我深深地看了岭心无明一眼。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了。"

岭心无明无法回应。

它只是一团没有意识的执念聚合体。

但我发誓,那一瞬间,它好像抖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我彻底在寂静岭扎了根。

我在表世界的教堂里辟了一间静室。

为什么选教堂?

因为这里的执念类型主要是"赎罪"和"忏悔",相对柔和,而且空间大、采光好。

没错,我一个道士选了教堂当修炼场所,说出去可能会被师兄弟们笑话。

但入乡随俗嘛。

每天的日程很固定。

早上醒来,先打坐一个时辰,巩固前一天积累的功德。

然后出门巡视一圈,顺手净化路上遇到的各种怪物。

什么无眼护士、畸变犬、无面婴孩、腐尸行者,见一个度一个,顺带积累功德。

中午回来打坐一个时辰,梳理功德,淬炼道体。

下午去深处找三角头练练手。

没错,三角头恢复得最快,大概半天就能重新凝聚成形。

每次我找它的时候,它就像看到了班主任的问题学生一样,先是本能地想跑,然后发现跑不掉,就只能乖乖站着挨渡。

一来二去,它似乎也习惯了。

现在我走过去它都不举刀了,直接单膝跪下等我渡化。

渡化完之后它就散掉了,半天后在原地重新凝聚,然后继续等我下次来。

说实话,我甚至有点心疼它了。

但功德不能不赚,对吧?

晚上是重头戏。

深入地下空间,对着岭心无明进行大规模渡化。

这是功德来源的大头,每次都能获得海量收益。

半个月下来,我的修为突飞猛进。

不是虚的,是实打实地在突破。

我的道体被功德滋养,纯阳真气的纯度和总量都在稳步攀升。

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出三年,我就能尝试突破天仙境界。

天仙。

在外界,这是一个可能要我再修行五百年才能触及的门槛。

而现在,三年。

我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除了刷功德之外,我也没忘了那些困在这里的凡人。

林赛尔、中年男人、老人、少年,我每隔两三天就去看望他们一次。

每次都给他们净化一波执念,让他们清醒一会儿。

虽然他们每次都会重新陷入,但至少在清醒的那段时间里,我会和他们聊聊天,开导几句。

林赛尔是最常找我说话的。

每次清醒的时候,她都会问我同一个问题:"道长,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等你自己想通的时候。"我每次都这么回答。

"可是我想不通。"

"那就慢慢想。不着急,这里又没有账单要付。"

她会笑一下,然后过不了多久又陷回去。

我知道有一天她会想通的。

人的心结,终究是要靠自己解开。

我能做的只是给她一次又一次清醒的机会。

这也是功德。

6

一个月后,我找到了回去的路。

不是什么隐藏出口,而是我的修为提升之后,神识终于能够穿透这片空间的壁垒,捕捉到了来时那道时空裂隙的残留痕迹。

我尝试以纯阳真气为引,渡化周围空间壁垒上附着的执念,果然撕开了一道回去的口子。

熟悉的灵气扑面而来,终南山的清风、松涛、远处山门的钟声。

我回来了。

落在丹房地面上的瞬间,我师弟清远就推门进来了。

"师兄!你可算出关了!你这一个月闭关干什么去了?我感觉你的气息变化好大。"

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精进修行而已。"

清远凑过来仔细打量我:"不对啊师兄,你的道体好像凝实了好多。这什么功法?教教我呗?"

"没什么功法,就是找到了一处不错的修行之地。"

"在哪儿?"

"你去不了的。"

这话不是藏私,是大实话。

凡人和低阶修士进了寂静岭,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只有我这种纯阳道体、陆地神仙修为的存在,才能在里面如鱼得水。

这地方是专门为我量身定制的。

之后的日子就此定了型。

在山门中清修个三五日,然后撕开裂隙进入寂静岭,花上两三天把里面刷一遍,满载功德而归。

如此循环,日复一日。

我甚至给自己定了个排班表。

周一周二在山门修行,消化功德。

周三到周五进寂静岭刷副本。

周六周日下山走走,维持一下世俗关系。

完美。

三个月后,我的修为再次大幅精进。

纯阳真气已经凝聚到了近乎实质的程度,周身道韵自然外放,连师父看到我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玄清,你最近精进太快了,是不是有什么奇遇?"师父问我。

"弟子找到了一处独特的修行场所。"我如实禀报。

"什么地方?"

"一处由世人执念凝聚而成的秘境。弟子在其中渡化执念,积累功德。"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注意分寸,不可走了歧路。"

我点头应是。

师父的担忧我理解。

修道之人最忌执着于功利,若是为了攒功德而攒功德,心境就偏了。

但我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我是在渡化众生苦难,顺便获得功德回报。

主业是渡化,副产品是功德。

嗯,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又三个月过去。

半年时间,我的修为已经触及了天仙门槛。

这在外界简直是天方夜谭。

陆地神仙到天仙的跨越,是整个修道体系中最大的鸿沟之一。

绝大多数陆地神仙穷其一生都无法迈出这一步。

而我只用了半年。

嗯,还得是寂静岭,没有你我怎么活呢。

不对,这话怪怪的。

总之,在我确认天仙境的突破只差临门一脚之后,我决定搞一票大的。

6

我进入寂静岭,直奔岭心无明。

这一次我不是日常的净化清理,而是要做一次极限操作。

我要在岭心无明面前突破天仙境。

为什么选这里?

因为突破天仙需要海量功德作为引子,同时需要在突破过程中不断有功德输入来维持道体蜕变。

在外界,这几乎不可能实现。

你上哪儿找那么多功德给你在突破的时候持续供应?

但在这里,我有一个活的功德喷泉。

我来到地下空间,在岭心无明正前方盘膝而坐。

深呼吸。

调整状态。

然后我同时做了两件事:开启突破,施展渡化。

纯阳真气全面运转,在体内形成九十九道互相嵌套的循环回路,每一道回路都在吸纳、转化、淬炼。

道体开始蜕变,骨骼在重组,经脉在拓宽,识海在膨胀。

与此同时,我的渡化法印全力运转,大范围净化岭心无明衍生的一切执念浊气。

功德源源不断涌入,转化为道体蜕变所需的能量。

这个过程极其消耗,也极其壮观。

以我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所有执念浊气都被吸入渡化法印,净化后转为金色功德光华,再被道体吸纳。

而岭心无明就像被掐住了喉咙一样,疯狂地向外喷射执念浊气来补充损耗。

它衍生的速度在加快,因为我给了它前所未有的压力。

但它越喷射,我净化得越多,功德就来得越快。

这形成了一个正反馈循环。

我越突破,就需要越多功德。

越多功德就需要越大范围的净化。

越大范围的净化就刺激岭心无明越快衍生。

越快衍生就意味着更多的净化材料。

无限循环。

自动挡。

我甚至不需要刻意控制节奏,整个过程自发地达成了某种完美的平衡。

七天。

整整七天,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七天之后的某一刻,我体内最后一道回路贯通。

道体蜕变完成。

金色的光华从我体表每一个毛孔中绽放而出,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岭心无明被这道光照射,表面的黑色物质层层剥落又层层再生。

我睁开眼。

世界不一样了。

不是寂静岭不一样了,是我感知世界的方式不一样了。

天仙的感知远超陆地神仙,我现在能同时"看到"寂静岭的每一个角落,能感知到这片空间中每一缕执念的流向和归处。

我还能感知到寂静岭与外界之间的壁垒,以及壁垒上那些细如针尖的裂隙。

以前我只能找到一两个裂隙,勉强撕开一个回去的口子。

现在我能看到上百个裂隙,而且我能随意撕开任何一个。

换句话说,从今天起,寂静岭对我而言就像家门口的公园。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不需要排班表了。

想刷就刷。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虽然以天仙之体不存在僵硬这回事,但三百七十二年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看了一眼岭心无明,它比七天前小了一圈。

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辛苦你了。"我拍了拍它的边缘。

它抖了一下。

这次我确定它真的抖了。

8

突破天仙之后,我回到终南山。

师父见到我的第一面就愣住了,随后露出了一个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震惊中带着困惑,困惑中带着欣慰,欣慰中又隐隐有一丝敬畏。

"天仙?"他的声音都有点飘。

"弟子侥幸突破了。"

师父沉默了很久很久。

"你师祖当年证天仙,花了八百年。你祖师爷花了一千二百年。你多久?"

"半年出头。"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那处秘境,当真如此神妙?"

"是。但弟子以性命起誓,所获功德皆来自实打实的渡化执念,无半分邪法旁门。"

师父点了点头:"为师信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师父请讲。"

"功德是道的馈赠,而非目的本身。你若有朝一日觉得自己开始依赖那处秘境,便是该离开的时候。"

我郑重地点头应是。

师父的话我记在心里了。

但老实说,以我目前对寂静岭的掌控程度,以及天仙之后更加广阔的修行前景,我离"该离开的时候"还远得很。

因为天仙之上还有大罗金仙。

大罗金仙之上还有混元大罗。

每一个境界的突破都需要天文数字的功德积累。

而我有一座永不枯竭的功德矿山。

回到静室,我为自己泡了壶茶。

终南山的野茶,清冽回甘,是我三百多年来最喜欢的味道。

端起茶杯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林赛尔。

上次去的时候她好像比以往清醒的时间长了一些。

或许再过一段日子,她真的能自己想通也说不定。

到时候我送她出去。

那也是功德。

而且是真正的、不掺水分的功德。

我喝了一口茶,望向窗外的夕阳。

余晖将终南山的松林染成金色,山风送来远处山门的晚课钟声。

很好。

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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