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服第一刺客柴玦,本来已经打算退游了。
这游戏他玩了三年,该拿的榜全拿过,该打的脸全打过,该囤的货全烂仓库里吃灰。
光是过期坐骑饲料就堆了四百多组,挂拍卖行都嫌丢人。
对于他来说,每天上线的意义只剩下看一眼公会,然后原地挂机。
相当于打开微信不回复任何人,纯粹确认自己还活着。
这个退游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个月,一直没执行的唯一原因是——懒。
不是舍不得,是连"舍不得"这件事都懒得去感受。
他打算周末把装备散一散,金币清一清,写个退役小作文发论坛,标题都想好了——《三年老兵,山高水长,告辞》。
多好。
完美谢幕。
直到周五晚上,他在新手村挂机等公会战,听到了一段声音。
“那个……请问长老殿怎么走呀?我迷路了~”
开全麦的。
他的头像。
正太体型。
粉毛。
站在樱花树下,顶着一个三级小号标配的新手布衣——就是那种系统白送的、穿上去像套了个麻袋的破布——头顶ID两个字:念念。
语音频道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世界】奶妈超级霹雳天下第一:卧槽哪来的小正太!!快来姐姐怀里!!
【世界】绝世大大大大大猛男:我刚查了,三级小号,萌新,活的。
【世界】昨天今天明天也不想上班:这声音是真实存在的吗?不是AI?不是变声器?不是配音演员下凡体验生活?
【世界】奶妈超级霹雳天下第一:楼上你质疑归质疑,手别停,我刚刚看到你给他发好友申请了。
【世界】昨天今天明天也不想上班:……你监视我?
【世界】昨天今天明天也不想上班:而且你发的是不是还比我快两秒??
柴玦没发世界。
他直接切了私聊,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来这。”
附带一个公会邀请。
小祭司秒进。
这手速快得可不像个迷路的人。
他进公会第一句话就是:“哇,这个公会名字好好听呀~哥哥姐姐们好,我叫念念!”
然后发了个三花猫猫转圈的表情包。
柴玦没回。
他在另一个窗口打字。
那个窗口的标题是“狩猎组”,在线成员四个,全是全服各职业榜一。
不是什么正经组织,而是柴玦自己拉的私人群。
群公告只有一行字:本群只观察,不参与。
郑梦第一个冒泡。
郑梦:你又发现什么乐子了?
柴玦:这个,我要了。
郑梦:?
柴玦:不是要搞他。是要看他能搞多少人。
郑梦:你退游前最后的娱乐活动是看人搞暧昧?
柴玦:你不懂。这叫调查。
郑梦:你论文写完了吗?
柴玦:你们等着看。
念念在公会混了不到三天,柴玦就看出来了——这不是萌新,这是个特种兵。
萌新会迷路。
但萌新不会在进公会第二天就精准识别出谁是榜一战士谁是氪佬法师,然后挨个私聊发“哥哥你好厉害”。
对不同的人措辞都不一样——给战士发的是“你操作好帅”,给法师发的是“你好有耐心呀”。
萌新会死。
但萌新不会每次死完之后用那种糯叽叽的尾音说“对不起我又拖累大家了”,说完还要补一个委屈到让人想给他打钱的表情包。
而且他每次“道歉”都精准卡在队友刚帮他复活之后——早一秒没感情,晚一秒没效果。
萌新会要装备。
但萌新不会用“哇这个装备好漂亮”开头,以“等我长大了一定也要刷一个”结尾,中间什么都不说,但氪佬听完就默默把装备塞进了公会仓库。
这不叫卖惨,这叫精准投放情绪价值,然后等回报自动到账。
第三天晚上,柴玦在狩猎组频道发了一条战报。
柴玦:月卡一张,绝版时装一套。
郑梦:谁送的?
柴玦:月卡是战士,时装是法师。副会长正在纠结送什么,目测是坐骑。
哲夜:副会长那个穷鬼,他哪来的坐骑?
柴玦:他抽到了重复的。本来打算挂拍卖行。现在决定送给念念。
哲夜:……
郑梦:他是不是开变声器了。
柴玦:我查了。没有。而且他直播开过摄像头。
柴玦:真正太。一米五。看着十四五岁。
郑梦沉默了很久。
郑梦:那这些男的是在?
柴玦:在发情。
狩猎组集体沉默。
然后哲夜打破了沉默。
哲夜:他每天什么时候直播?我调个闹钟。
柴玦:你导师知道你拿科研热情追正太直播吗。
哲夜:我这叫田野调查。跟你一样。
柴玦:我没说我是做调查。
哲夜:你群公告写的。
第一个崩的是敬辞。
敬辞是公会里的刺客,操作中上,占有欲上不封顶。
他追念念的方式是每天上线先查念念的组队记录,看到念念跟别人双排就开始写小作文,文风在“深情告白”和“你是我的私有财产”之间反复横跳。
最离谱的一次,他写了三千字,从“我第一次在直播间看到你”写到“我愿意为你放弃全服排名”,结尾附了一句“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念念忍了三天,第四天把敬辞拉黑了。
拉黑之前还顺手在公会频道婊了一句:“不太喜欢太黏人的,好累哦。”
配了个叹气的表情包。
公会频道安静两秒。
然后一群人开始接话。
“念念就该被人捧着。”
“黏人精确实烦。”
“念念别生气,晚上带你刷副本。”
没有一个人替敬辞说话。
敬辞在公会门口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的角色就那么杵在那里,头顶ID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游戏NPC。
路过的新手好奇地绕着他转了两圈,以为是什么活动彩蛋。
然后他私聊了柴玦。
敬辞:柴玦,你跟念念最熟。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跟好多人都……
柴玦没让他说完。
柴玦:别问了。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这句话是真心的。
柴玦见过太多人问完真相之后崩溃的样子。
他不说,不是替念念遮掩——是替敬辞保留最后的体面。
他也配?
敬辞的头像灰了。
他删号了。
但删号之前,他把和念念的所有私聊记录全部导了出来。
整整三个月,连带着截图、红包记录、公会频道发言时间线,整理成了一份文件。
格式精美,分类清晰,时间线拉得比上市公司年报还工整。
文件目录是这样的:
念念的行为
话术重复对比.xlsx
礼物及转账汇总.xlsx
同时在线聊天对象时间线.pdf
截图存档(按日期分类).zip
他发给了郑梦。
郑梦转发到了狩猎组。
柴玦打开文件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念念的操作——他天天直播这些,早看麻了。
是因为敬辞在文件最后写了一句话。
“我知道他骗我。但我还是喜欢他。”
狩猎组频道安静了很久。
哲夜:……这文件整理得比我毕业论文还清晰。
郑梦:他不当私家侦探可惜了。
柴玦:这句话也存档。
哲夜:哪句?
柴玦:“我知道他骗我但我还是喜欢他”。以后用得着。
郑梦:你要拿死人的遗书当弹药?
柴玦:他没死。他只是删号了。
郑梦:那更惨。删号比退游还决绝,退游还能回来,删号是连存在的痕迹都不要了。
柴玦:所以这句话才值钱。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抹掉自己三年的游戏生涯,然后在消失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还是喜欢他"——你觉得论坛那些人看到这句话会怎么想?
郑梦:……你真的很可怕。
柴玦:我只是不浪费素材。
念念在公会里彻底放开手脚,是从那次直播开始的。
那天晚上他照例在公会驻地挂机,穿的是氪佬A送的圣诞限定——毛茸茸的红色短斗篷配白绒边短裤,正太体型露出两条白到发光的细腿。
有人夸了一句“念念今天穿得好可爱”。
他来了兴致。
“真的吗真的吗?那我给你们跳个舞吧。”
游戏里正太体型有系统自带的舞蹈动作。但念念不满足于系统动作。
他开了摄像头。
画面里,一个看着十四五岁的少年盘腿坐在电竞椅上。
穿一件oversize的白色卫衣,袖子长得盖住半只手。
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脸蛋因为暖气开太足泛着淡淡的粉。
“公会仓库里那个新动作你们看到了吗?”他一边说一边操作,“就是那个扭腰的——给你们演示一下。”
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然后对着摄像头扭了一下腰。
动作很小。幅度也不大。就是侧过身子轻轻晃了一下胯,卫衣下摆跟着甩出一道弧线。
但他扭完之后自己先笑了——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声,像猫被挠了下巴时发出的呼噜声。
“哎呀好羞耻好羞耻。”
他假意捂住脸。
但他捂脸的方式是把整张脸埋进手掌里,唯独食指和中指之间留了一条缝。
两只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亮晶晶的,对着摄像头眨了眨。
然后他透过指缝,用那种刚笑完还有点喘的声音说:“你们不要笑我!”
弹幕疯了。
【弹幕】刺客今天也在摸鱼:没笑。再看一遍。
【弹幕】奶妈超级霹雳天下第一:卧槽这谁顶得住啊
【弹幕】绝世大大大大猛男:录屏了录屏了录屏了
【弹幕】昨天今天明天也不想上班:我刚刚把屏幕怼到我室友脸上,室友问我这是什么番。
【弹幕】路人甲:有没有人注意到他扭之前特意把椅子往后推了推?他预判了这个动作的杀伤范围。
柴玦也在看直播。
他打开的界面和别人不太一样。
左边是直播画面,右边是狩猎组的加密频道,中间还开了个录屏软件。
频道里已经炸了。
哲夜:录了没??
柴玦:在录。
哲夜:这谁教他的??
柴玦:自学成才。你看他扭完那个笑——完全知道自己扭起来是什么效果。
哲夜:那个捂脸更恐怖。从指缝里看观众反应。我导师要是知道我大半夜在研究这个,可能会把我的论文烧了。
柴玦:你不就是学心理的。
哲夜:所以我正在怀疑人生。
郑梦一直没说话。
过了很久,郑梦在频道里打了一行字:他扭腰的时候看了摄像头三次。每次都是确认观众反应。
柴玦:观察力不错。
郑梦:不是观察力。是我见过。
柴玦:见过什么?
郑梦没回。
那次直播之后,“念念扭腰”成了全服硬通货。
有人把录屏做成了GIF发论坛,配文“你们公会的小正太都这样的吗”。帖子当天破了服务器热度纪录。
回帖里什么妖魔鬼怪都冒出来了——有求公会名的,有问还收不收人的,有直接报价收念念联系方式的。
还有一条回复被顶到了最上面:“楼主别装了,你发这个GIF不就是想让更多人陪你一起沦陷吗。”
第二条高赞回复画风完全不同:“笑死,这不就是之前XX服那个‘念念’吗?换个服务器继续祸害?有没有人知道他的前科?”
这条回复下面只有三个赞,沉在几百条“啊啊啊好可爱”的回复里,几乎没人注意到。
几乎。
柴玦注意到了。
他把这条回复截了图,存进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伏笔"。
念念在公会频道看完帖子链接,发了个害羞的表情。
"好丢人哦……我以后不跳了。"
三秒之后又发了一条:"除非有人想看。"
公会频道当场炸裂。
榜一战士秒发红包,法师公屏刷了二十个"我想看",副会长往公会仓库里塞了一套新出的限定动作——叫"甜蜜暴击",效果是角色对着屏幕比心然后原地转圈。
正太体型做起来可爱到犯规。
念念收了动作,当场换上,又在公会驻地里跳了一段。
这次他没开摄像头。但他开麦喊了一句:“柴玦哥哥你在吗?我专门跳给你看的!”
柴玦在狩猎组频道里打字:听到了。
郑梦:他在骗你。
柴玦:我知道。同一句话他十分钟前给氪佬C也发过。一字不差。
郑梦:……
柴玦:录屏已经存好了。
郑梦:你还做动作捕捉?
柴玦:闲着也是闲着。
第一个把“扭腰”和“训狗”放在一起的人,是哲夜。
哲夜在现实里是某985应用心理学研二学生。
他花了一整个通宵,把念念的扭腰录屏逐帧分析了一遍,做成了PPT。
PPT的标题是:《念念行为模式初步分析——以扭腰动作为切入点》。
狩猎组群里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柴玦:你还做了PP?。
哲夜:我导要是知道我拿实验数据软件做这个,大概会让我延毕。
柴玦:一共多少页。
哲夜:二十页。理论框架是斯金纳的操作性条件反射。
柴玦:发来。
哲夜在PPT第十五页给出了核心分析。他把念念扭腰的全过程拆成了五个阶段:
预告阶段:我给你们跳个舞吧——制造期待。
执行阶段:扭腰动作本身——释放刺激。
害羞反馈:捂脸、笑、好羞耻——激发保护欲。
二次确认:指缝里看摄像头——收集观众反应。
追加承诺:以后不跳了除非有人想看——设置下次互动的条件。
“他不是在跳舞,”哲夜在结论页写道,“他是在做服从性测试。每一次扭腰之后观众的反应——送礼物、刷弹幕、发红包——都会强化他的行为模式。他获得的不仅仅是物质回报,更核心的是掌控感。”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加粗大字。
“用通俗的话说:他在训狗。”
柴玦看完PPT,沉默了很久。
柴玦:所以我们的角色是什么。
哲夜:被训的狗。
郑梦:准确地说,是观察别的狗被训的狗。
柴玦:有意思。
柴玦:第二阶段启动。让他再扭一次。
郑梦:怎么让他扭?
柴玦:不用让。他会主动扭的。
郑梦:你怎么知道。
柴玦:因为他忍不住。训狗训到一定程度,训的人自己也戒不掉。你看他上次扭完之后说的什么——除非有人想看。他不是在钓,他是在等下一场的舞台。
哲夜:补充一点。他发“除非有人想看”的时候,刻意等了三秒。不是手慢,是在制造“犹豫感”。三秒是心理学上最有效的犹豫时长——短到不显得刻意,长到让人觉得他是“鼓起勇气”才说出来的。
郑梦: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分析了。我后背发凉。
柴玦:你后背发凉是因为你还没看到他的第二阶段。
郑梦:还有第二阶段?
柴玦:等着。
念念的扭腰GIF在全服论坛挂了整整一周,热度不减反增。
服务器各大公会开始出现人传人现象。
先是隔壁公会"剑指苍穹"的会长,在公会公告里加了一条新规:“禁止在公会频道讨论念念,禁止在副本期间播放念念扭腰GIF,违者扣钱。”
公告发出去不到半天,底下回复了三十多层,全都是那个GIF。
会长沉默了三小时,然后把公告删了,自己发了条帖子:“有没有人认识念念公会的管理?求个联系方式。”
然后是隔壁服的“正太保护协会”——一个以正太体型角色为主的小公会——发出了严正声明:“经本公会全体成员投票,念念的扭腰动作不符合正太萌系美学规范,属于违规卖萌,建议封杀。”
声明发出来十分钟,评论区被念念的GIF淹了。有人回了一句:“你们研究得这么仔细,是看了多少遍才投票的?”
最后是全服最大的CGSYRR公会"战无不胜"。他们的会长是个以严肃著称的秃头战神,从来不在公会频道聊八卦。但有人扒出了他的论坛小号——小号唯一一条发言,是在念念扭腰帖下面回的四个字:“再看一遍。”
柴玦在狩猎组频道里同步直播这场全服沦陷。
柴玦:剑指苍穹会长私聊我了。问念念有没有意向转会。转会费他出。
哲夜:报价多少。
柴玦:一套海景房。
哲夜:游戏里的还是现实里的。
柴玦:他没说。但我猜是游戏里的。现实里的他出不起,他上个月刚在论坛哭穷说氪太多被老婆骂了。
哲夜:那正太保护协会呢?
柴玦:嘴上说封杀,私下在练扭腰。有人潜进去录了一段,副会长正在跟着GIF逐帧学。学得不像,像个正太在跳广场舞。
哲夜:战无不胜那个秃头会长呢?
柴玦:他小号已经进我们公会了。潜伏两天了,以为没人发现。
哲夜:他一个CGSYRR公会会长,来我们公会干嘛?
柴玦:不知道。可能是想近距离看扭腰。
郑梦:我有个问题。我们公会有没有正常人?
柴玦:有。我。
郑梦:你不算。你是那个拿着望远镜看别人发疯的人。
郑梦突然冒出来。
郑梦:论坛有人发了个帖。
郑梦发了个链接。
帖子标题是:《隔壁公会来了个正太,我们全公会都扭不过他》。
正文只有几行字,格式整齐得像是填词。
“隔壁公会转来一个正太,他靠扭腰吸引了全服。
我们公会也有人学他扭,但扭不过他。
会长早就投降了,副会长也沦陷了。
我早就不扭了,我对象也在场,把我的键盘拿过来。”
帖子底下已经堆了上百条回复。
有人续写,有人改编,有人在统计“全服到底有多少公会被这个正太祸害过”。统计结果是——十六个。
十六个公会。
有休闲的有硬核的,有氪佬集中营也有白嫖党联盟。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有人沦陷。
柴玦看完帖子,沉默了五秒。
柴玦:这个帖子格式不错。存档。
哲夜:你连文案都要存档?
柴玦:以后用得着。
郑梦:你到底要存到什么程度?
柴玦:存到他翻车的那天。
郑梦:你觉得他会翻车?
柴玦:所有的狗链都有崩断的一天。区别只是在哪一环。
敬辞的小号开始在弹幕里带节奏,是从那次直播开始的。
敬辞在念念上一个服务器时就认识他。
那时候念念还在原来的公会,敬辞是那个公会的副会长。
念念待了两个月之后突然转会,敬辞被留在了原地。
后来他追到现在的服务器,进了念念的新公会,成了公会里的刺客。
结果还是被讨厌了。
删号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他走了。
其实他第二天就建了个小号,没加公会,只关注念念的直播间。
这个小号ID就叫“敬辞的小号”,他没打算藏。
念念那天穿的是氪佬B送的毛绒猫咪睡衣,正太体型穿着那套睡衣蹲在公会驻地的篝火旁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弹幕里一片“可爱死了”“想rua”“截图了截图了”。
然后敬辞的小号发了一条弹幕:“可爱有什么用。还不是脚踏八条船。”
弹幕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开始分裂。
一半人刷“黑子滚”,一半人刷“让他解释”。
两拨人吵成一团,弹幕速度快到直播间差点卡顿。
念念看着弹幕,没说话。
他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屏幕,表情像是在读弹幕,又像在发呆。
过了大概十秒,他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种糯叽叽的调子,尾音往上翘。
"左边画个虫虫。"
弹幕蒙了。
他在镜头前伸出左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圈。
“右边画个龙龙。”
弹幕开始刷问号。
“不要对我凶凶。”
他对着镜头眨了眨眼,然后把手放在胸口,轻轻拍了两下,“我的心会痛痛。”
弹幕原地爆炸。
【弹幕】奶妈超级霹雳天下第一:卧槽他用扭腰之歌怼网暴!!!!
【弹幕】绝世大大大大大猛男:我的心会痛痛!!听到了没有你们这些黑子!!念念心痛了!!
【弹幕】昨天今天明天也不想上班:我就问一句——这谁顶得住?
【弹幕】路人甲:刚才那个带节奏的呢?出来对线啊。你舍得对一个念“左边画个虫虫”的正太凶吗?
敬辞的小号没有再发弹幕。
柴玦在狩猎组频道里打字:他把网暴怼回去了。用一首歌。
哲夜:我听到了。
柴玦:效果比律师函好。
哲我:这招太狠了。他根本不是在防御,他是在反杀。用幼稚感化解攻击,然后让粉丝替他输出。这套操作在我论文里可以单开一章。
郑梦:这句话,他同学聚会也说过。
频道安静了一下。
柴玦:什么?
郑梦:没什么。
柴玦:你刚才说“同学聚会”。
郑梦:我说错了。是同学聚餐。
柴玦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郑梦的头像亮着,状态是"在线",但人已经三分钟没打字了。
柴玦没追问。他在“伏笔”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为:郑梦-念念-现实交集?
“虫虫龙龙”语录在论坛上又爆了一轮。
有人做成了表情包,有人编成了打油诗,有人把那段录屏和之前的扭腰GIF拼在一起做了个合辑视频。
视频标题叫"全服第一正太的终极武器——可爱"。
视频底下的最高赞评论写的是:“他不是在卖萌。他是在用萌当武器。而且他清楚这一点。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柴玦点了赞。
然后他把这条评论也存进了文件夹。
线下聚会的提议是念念自己提的。
那天他又在直播里扭了一次腰。
这次是收了三套新皮肤之后,站在公会驻地的篝火旁边,穿着新换的夏日限定,对着镜头扭了整整半分钟。
弹幕刷屏速度快到直播间差点卡掉线,礼物提示音从头到尾没停过。
他扭完之后坐回椅子上,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凑近摄像头,用那种刚运动完还有点喘的声音说了一句:
“好想见见大家呀。”
公会群当场炸锅,七嘴八舌定了时间地点——周六下午,市中心炭火烤肉店。
念念提前发了照片。
照片里的他脸尖尖的,眼睛大大的,皮肤白得发光。
群里夸声一片。
柴玦在狩猎组频道同步更新:他发照片了。
郑梦:跟真人差多少?
柴玦:不知道。没见过真人。
郑梦:他同学聚会的时候,比照片好看。
柴玦:你不是说他同学聚会喝多了管你叫“那个谁”。
郑梦:喝多了也不影响他好看。
柴玦看到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他认识郑梦两年,从没见过郑梦用这种语气评价任何人的外貌。
郑梦这个人,看谁都是一副“不过尔尔”的冷淡,能让他说好看的,一定不是普通的好看。
柴玦没在群里问。
他切到郑梦的私聊窗口。
柴玦:你认识念念?
过了大概两分钟,郑梦回了。
郑梦:大学同学。
柴玦:……
郑梦:别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柴玦把这条私聊也存了档。
然后他坐在电脑前,把念念发在群里的照片点开,放大了看了一会儿。
照片里的少年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眼睛弯弯的,笑得很甜。
柴玦看了几秒,关掉了照片。
他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一口气喝完。
周六那天,念念比约定时间提前十分钟到了烤肉店。
他又穿了一件oversize的白色卫衣,头发抓了个软乎乎的刘海,站在门口给公会群发消息:“我到啦,你们在哪个卡座?”
发完消息他没进去。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然后他看到了柴玦。
柴玦到得更早。他
坐在靠窗第二个卡座的外侧,正低头看手机。
黑色短袖,肩很宽,脖颈到锁骨的线条在暖黄色灯光下勾得很清楚。
和游戏里那个满身刺客黑甲的建模不一样——真人坐在那里,安静得让念念一眼就认出来了。
“柴玦哥哥!”
念念隔着玻璃挥了挥手。声音没传进去,但口型清清楚楚。
柴玦抬头看过来,目光穿过玻璃,在念念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站了起来。
念念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绕过门口排队的人群,小跑到柴玦面前。
照片已经很好看了,但真人比照片还要再漂亮一截。
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漂亮,是那种会让人在现实里忍不住多看两眼的漂亮。
脸很小,皮肤细白,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像盛着碎光。
鼻尖有一点红,像从外面冷风里带进来的。
他站在柴玦面前,微微仰着脸,眼睛弯成月牙。
“我本来还怕认不出你呢。你都没有在朋友圈发过照片。”
柴玦低头看着他。
真人比照片更漂亮,这一点郑梦没有说错。
他比柴玦矮了一个半头,穿着松垮垮的白卫衣,袖子长出半截,手指尖缩在里面。
整个人像被套在一团柔软的白里面,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小截细白的脚踝。
柴玦把目光移开,语气很淡:“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好看呀。”
念念说得理所当然,眼睛弯成一条缝,“而且你刚才那个表情,跟游戏里一模一样。”
柴玦没接话。
他转身往卡座走。念念跟在后面,小跑了两步才跟上他的步幅。
然后在柴玦旁边坐下了。
不是对面,是旁边。
桌上陆陆续续人齐了。
真心组的刺客、法师、副会长,狩猎组的哲夜和郑梦,还有几个活跃的公会成员。
念念坐在柴玦旁边,另一边是郑梦。
他坐得很放松,一条腿盘在椅子上,卫衣下摆堆在腰间。
人到齐之后,他开始拆筷子,撕湿巾,给旁边的人倒水。
动作很自然,像在照顾所有人。
倒到柴玦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柴玦哥哥喝什么?柠檬水还是酸梅汤?”
“柠檬水。”
念念把柠檬水推过去,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低头喝水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柴玦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在狩猎组频道里打字:我觉得他真人比照片还好看。
哲我秒回:真的假的?
柴玦:真的。
哲夜:你语气变了。
柴玦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杯子放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念念搁在桌边的手。
念念没躲,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柴玦把手收回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在狩猎组频道里又打了一句:观察继续。
柴玦:先看他和谁互动最多。
哲夜:还用看吗?他现在整个人都快贴你身上了。
柴玦抬头扫了一眼。
念念正侧着身子给郑梦夹烤肉,笑着说“学长多吃点”。
他的身体确实朝柴玦这边倾斜了一点,但柴玦不确定那是无意识还是有意。
或者说,他不想确定。
烤肉吃到一半,酒上来了。
念念说自己不会喝,但也没真拒绝。
别人给他倒,他就抿一小口,皱着脸吐舌头,惹得满桌人笑。
几轮下来脸蛋红到了耳朵根。
“我真不能喝了……”他把杯子推远,整个人往柴玦这边缩了缩,“再喝就要丢人了。”
他的肩膀挨上了柴玦的上臂。
隔着两层衣服,温度不明显,但重量很真实。柴玦没有动。
法师笑着说:“丢人怕什么,又不是没见过你扭腰。”
刺客立刻接话:“念念再来一个呗!”
桌上开始起哄。
念念捂着脸,从指缝里看了一圈。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柴玦脸上。
柴玦正看着他,没笑,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那么看着。
念念把手放下来,站起来。
“就跳一下。不许录。”
他站到卡座旁边。
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他微醺的脸上,把本来就好看的五官染得更柔。
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oversize白卫衣,袖子盖过手指尖,脸蛋红扑扑的。
然后他扭了一下。
没有音乐,没有游戏特效,没有美颜滤镜。
一个真实的、微醺的、一米六五的少年在卡座旁边轻轻晃了一下腰。
然后他笑了。
不是直播间那种精心控制的笑。
是喝多了收不住的傻笑,眼睛眯成两条缝,整个人往旁边一歪,直接歪到了柴玦肩上。
柴玦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
手掌贴在他后背,隔着卫衣,能摸到一点突出的肩胛骨。
“好丢脸好丢脸——”念念撑着柴玦的肩膀重新站直,跌坐回座位上,把脸埋进胳膊,“我再也不跳了。”
他的发梢扫过柴玦的手背。
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和烤肉的油烟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很具体。
柴玦把手收回来,慢慢攥了一下。
掌心有点发麻。
桌上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只有郑梦,端着杯子,目光在柴玦和念念之间来回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喝了口酒,什么都没说。
念念埋着脸,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扫过桌上所有人的反应,最后停在柴玦脸上。
柴玦正低头看菜单,表情很平。
但那只眼睛看见了他没有动过的那杯柠檬水,水面在轻轻晃。
念念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嘴角弯了一下。
烤肉快结束的时候,郑梦站了起来。
他说要去洗手间,但走到念念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是故意停的——念念正好歪在卡座边上,挡了路。
郑梦低头看了他一眼。
念念仰起脸,脸上还挂着喝多了的傻笑。
然后念念眨了眨眼,说了一句:“诶,你长得好像我大学同学。”
郑梦没有表情。他顿了两秒,然后语气很平地说:“哪个同学。”
“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张什么的。哎呀记不清了,反正就是有点像。不过他没你帅啦。”
郑梦看了他两秒。然后说:“哦。”
他绕过念念,去了洗手间。
柴玦看着郑梦的背影,没说话。
他打开狩猎组频道,看到郑梦发了一条新消息。
郑梦:他刚才说像大学同学。连名字都没记住。半年前也是这个反应。一模一样。
柴玦:你没事吧。
郑梦:没事。我习惯了。
柴玦把手机放回口袋。
念念正靠在他旁边,用筷子尖戳盘子里的烤年糕,戳一下,翻个面,再戳一下。
他整个人几乎半挂在柴玦的胳膊上,像只没骨头的猫。
“吃不下了。”他小声说。
柴玦看着他的发顶,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公筷,把年糕夹到自己碗里。
“吃不下就放着。”
念念仰起脸看他,眼睛亮亮的:“柴玦哥哥你真好。”
柴玦没有接话。他低头吃年糕。
年糕已经凉了,嚼在嘴里发硬,但他没停。
他知道这句话对多少人说过。
他也知道,这句话是假的。
但刚才念念说出口的时候,尾音轻飘飘地落下来,像一根羽毛,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某个他以为早就封死的地方。
柴玦在狩猎组频道里打字:今晚观察记录,晚点补。
哲夜:?
柴玦:先吃饭。
哲夜:你居然能说出"先吃饭"三个字。截图了。
柴玦没理他。他夹起最后一块年糕,放进嘴里。
念念的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柴玦没躲。
他也没看念念。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烤肉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把整条街的灯光都晕成一片。
柴玦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有点热。
他把黑色短袖的领口往下扯了扯。
念念歪着头,正在跟对面的人说话。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会挤出两道浅浅的卧蚕,像两弯小月亮。
柴玦移开视线。
但移开也没用。
旁边的存在感太强了。
卫衣下摆蹭着他的手腕,呼吸声就在耳边,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次都能落在他耳膜上。
他想起哲夜在PPT里写的那句话:“他在训狗。”
柴玦当时只觉得分析精准。
现在他觉得,那行字下面应该再加一句——
“训狗的人,最后也会把自己搭进去。”
散场的时候,念念已经有点站不稳了。
他抓着柴玦的手腕往外走,步子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门口被冷风一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往柴玦身后缩了缩。
“冷。”
柴玦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
外套很大,下摆直接盖住了念念的大腿。
他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一截手指尖,抬头冲柴玦笑。
“你好高呀。”
柴玦看着他。
夜色里,念念的轮廓被路灯勾出一层淡淡的边。
他笑着,鼻尖还红着,眼睛像被酒泡过的葡萄,亮得有点过分。
柴玦把双手插回裤兜里,语气很平:“车来了。走吧。”
他先迈步。念念跟在他身后,披着他的外套,踩着他的影子。
走出几步,念念突然小声说了一句:“柴玦哥哥,今天谢谢你。”
柴玦没回头。他的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
但口袋里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奔现之后,念念的直播间人气翻了三倍。
“烤肉店扭腰”被人录了视频发到网上,标题是“网恋奔现现场,正太线下扭腰全记录”。
点进去的观众发现根本没有翻车——正太真人比照片还好看,扭腰的杀伤力比游戏里还大。
弹幕里的老粉纷纷科普:“别被标题骗了,这是全服第一训狗大师。不是翻车,是炫技。”
念念照常开播。
穿奔现时那件白卫衣,腿蜷到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
弹幕开始刷“念念说句话”“扭一个”“机票已买好求地址”。
他正要开口念弹幕,弹幕里突然冒出一条。
【弹幕】敬辞的小号:有人能解释一下吗?念念副本战绩全服前十,但每次直播都不打副本。
念念正喝水,看到这条弹幕差点呛到。
“我打呀。就是今天有点累嘛。而且我技术又不好,打给你们看多丢人。”
【弹幕】敬辞的小号:全服祭司排名前十叫技术不好?
念念眼睛都没眨:“那是柴玦哥哥带得好嘛。没有他我副本早死透了。”
他把锅甩得干干净净。弹幕又开始刷“柴玦哥哥yyds”“磕到了”。
柴玦也在看直播。
他坐在电脑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看到弹幕里满屏的“柴玦哥哥yyds”,他皱了一下眉。
不是不喜欢。
是不习惯自己会在意。
他在狩猎组频道里打字:他的副本,全是我代打的。
哲夜:知道。公会所有人都知道。
柴玦:但没有一个人说。
哲夜:因为说了就看不到他扭腰了。
柴玦沉默了两秒。
柴玦:你说得对。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
柴玦:但如果只有我能带他打副本,那这就是他和我的独家互动。
哲夜:?
哲夜:你刚才在说什么。
郑梦:他在给自己找理由继续代打。
柴玦:我只是在记录观察现象。
郑梦:观察对象是你自己吗。
柴玦没回复。
他最小化了狩猎组窗口,把直播画面放大。
念念正凑近镜头,下巴搁在膝盖上,两条细白的小腿从卫衣下摆里露出来。他眨了一下眼睛。
柴玦盯着屏幕。
屏幕里的少年对他笑了一下。
不是对观众,是对镜头。
可柴玦觉得他是在对自己笑。
明知道这是幻觉。
他还是在弹幕里打了一个字。
“在。”
弹幕刷得太快,那条"在"被淹没在几百条"磕到了"里面,没有引起任何水花。
柴玦靠回椅背,用手背遮住眼睛。
窗外的灯光透过缝隙漏进来,在眼皮上投下一片暗红。
他想起烤肉店门口,念念披着他的外套,站在冷风里说“你好高呀”。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转了好多天。
像一根细刺,不疼,但拔不掉。
第二个帖子出现在奔现后第三周。
发帖人没匿名,ID叫“敬辞的小号”。
和第一个帖子的克制不同,这个帖子一上来就贴了截图。
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礼物清单,时间线拉得整整齐齐。
帖子开头只有一句话:“我追了他三个月。他说我是唯一让他心动的人。然后他同时给另外五个人发你最好了。”
帖子发出来十分钟就爆了。论坛服务器差点被挤崩。
回帖里有人认出这个ID背后的人——“这不是XX服那个公会的副会长吗?”——但这条回复很快被淹没在更大的信息洪流里。
紧接着,更大的雷来了。
有人扒出了念念和敬辞的全部聊天记录——就是敬辞删号前导出的那份文件。
敬辞自己没有发,但文件不知怎么被泄露了。
里面不仅有撩拨话术的重复对比,还有一张转账汇总表。
总额:六位数。皮肤、红包、外卖、机票、酒店。每一笔都标了日期和备注。
备注里写满了“他说喜欢这个”“他说想见我”“他说就这一次”。
论坛的回帖从吃瓜变成了猎巫。
有人开始人肉念念的真实信息,有人把烤肉店的地址扒了出来,有人把奔现时的偷拍照片贴了上去。
照片里的念念正在扭腰,脸上带着笑,浑然不知自己被拍了。
柴玦看到帖子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存证据。
是那张偷拍照片。
念念在照片里笑得很好看。
比直播间里任何一帧截图都好看。
他把照片存了下来。
存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拖进了一个新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私有”。
公会频道死一般寂静。
念念的头像亮着。他一直没发消息,也没开直播。
柴玦的私聊弹了进来:你看到了吗。
念念秒回:看到了。
柴玦:是真的吗。
念念沉默了大概十秒。
念念:那张汇总表是真的。敬辞整理的金额,全是真的。
柴玦没有回复。
念念又发了一条:但他说“他说喜欢这个”“他说想见我”——那些备注,是他自己脑补的。
礼物是他主动送的,我没开口要过。
酒店是他自己订的,我没说要去。
你信不信?
柴玦:信。
念念发来一个猫猫抱抱的表情包。
柴玦看着那个表情包。一只三花猫歪着头,张开两只爪子,上面浮着两个字:“抱抱”。
他见过这个表情包。
念念给很多人发过。
他还是把这个表情包收藏了。
柴玦在狩猎组频道里打字:他给我发了猫猫抱抱。
哲夜:同时给三个人发了。副会长、氪佬B、你。
柴玦:我知道。
哲夜:你还知道什么。
柴玦顿了两秒。
柴玦:他知道我知道。他刚才在试探我。
哲夜:然后呢。
柴玦:然后他发了个抱抱。
哲夜:你心软了?
柴玦:我只是在记录观察数据。
哲夜:你的观察数据里,有“我收藏了他给我发的表情包”这一条吗?
柴玦没有回复。
他关掉聊天窗口,把那个猫猫抱抱表情包设成了和念念聊天的专属表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风很大,把他没扣好的衬衫下摆吹得很响。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是念念发来的消息。
“柴玦哥哥,我有点怕。”
就八个字。
柴玦站在风里,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五秒。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我在。”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抬头看着远处最后一盏路灯。
那盏灯在风里忽明忽暗,像随时要灭。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内了。
郑梦的帖子是在第二天晚上八点发出来的。
不是匿名。
用的就是郑梦这个ID。
帖子标题很短,只有五个字:《我认识念念》。
论坛刷新速度已经慢下来了,但这个帖子一发出来,首页瞬间多了一百多条回复提醒。
柴玦点进去的时候,帖子正文只有一段话。
“我认识念念。不是游戏里认识,是现实里。
我们读同一所大学,上过同一节课。
他坐在我斜前方,一整个学期都在用手机打游戏。
他那时候玩游戏的水平已经不错了,但那时候他不叫念念,叫另一个名字。
我知道他早就不记得我了。半年前我们班同学聚会,他喝多了,就坐在我旁边,管我叫那个谁。
散场的时候他拉着我的胳膊说学长你人真好。实际上他比我大半年。
你们在论坛扒他的地址,扒他的照片,说他脚踏八条船。
我没有要替他说话的意思。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你们再扒下去也没有用。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伤害谁。
他只是一直在收集别人的喜欢,像小时候拿卡片一样。
一张一张,叠起来。
你们觉得自己被骗了。
你们生气。
但他甚至记不住你们是谁。
就像现在,他也不会记得我。”
帖子下面,郑梦自己在二楼补充了一条。
“我没什么瓜要放。没有聊天记录,没有转账截图,没有床照。我只有这么一段话。你们爱信不信。”
然后他关掉了帖子。
柴玦看完帖子,靠在椅背上。
他本该第一时间在狩猎组里分析这条帖子可能带来的舆论走向。
但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郑梦写“他也不会记得我”,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就接受的结局。
那自己呢?
柴玦打开和念念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我在”两个字。
之后念念再没发过任何东西。
他敲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敲,再删。
最后把手机丢到一边,打开了那个叫“私有”的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念念在烤肉店里笑着,脸朝着柴玦的方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刚刚好。
他的身后是模糊的灯光和人群,但他站在画面正中间,清晰得像一组专门为他调过焦的镜头。
柴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狩猎组频道。
柴玦:郑梦的帖子我看了。
郑梦:所以呢。
柴玦:所以他以前就长这样?
郑梦:嗯。一直这样。大学里追他的人从宿舍楼排到图书馆。
柴玦:你追过吗。
郑梦:没有。我知道自己不在他的名单上。
柴玦:你甘心吗。
郑梦:不甘心。但也没办法。
他的眼睛看不到我。大学的时候就是这样。
他看人的眼神很热,但热不到底。
像在每个人身上找什么,找不到就走了。
柴玦没再问。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想起那天在烤肉店,念念仰着脸叫他“柴玦哥哥”的样子。那个眼神是热的。热得发烫。
可他不确定,这热度到底有几分真,几分表演。
又或者,从某个时刻开始,他已经不在乎了。
念念开播了。
没有预告,没有提前在公会群发通知。
他的直播间页面突然亮起来,标题还是上次直播的旧标题,没来得及改。
弹幕瞬间涌入,速度比奔现那场还快。
画面亮起来。
念念没有开美颜。
他看着镜头,头发乱糟糟的,脸有点浮肿,眼睛下面有一圈青色。
但就算这样,那张脸依然好看。
不是那种被滤镜撑起来的好看,是骨相本身就撑着的好看。
下巴尖,鼻梁挺,眼睛很大,只是现在红红的。
他坐在卧室里,背景是那件挂在椅背上的白卫衣。
没有滤镜,没有打光,只有天花板上一盏白炽灯把他照得发白。
弹幕一直在刷,有骂的,有维护的,有让他解释的,有让他退钱的。
还有一堆人什么都没说,就刷问号。
念念看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弹幕都在问“卡了吗”。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不像平时那种糯叽叽的尾音。
“我……我不太会说话。”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我本来想再开个小号跑掉的。但是我想了一下,还是回来跟你们说清楚。”
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抠着睡裤上的褶皱。
“敬辞整理的那些钱是真的。但只有敬辞那份是真的。敬辞的帖子把我和敬辞的聊天记录放一起,很多人以为是两笔账。其实那里面有一半截图是我和敬辞的。另一半……我自己都没见过。”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眼睛红红的。
“我知道你们不会信。换了是我,我也不信。”
弹幕开始乱起来。有“信你”的,有“滚”的,有“那你解释清楚”的。
念念吸了吸鼻子,继续往下说。
“敬辞他对我很好。好到我有点怕他。他说我是他唯一想守护的人,他说他愿意为我删号。我当时觉得很感动。我,我真的感动了。但是感动之外,我不敢跟他说我不喜欢他。我怕说了他就走了。我怕一个人。”
“所以我就不说。他就继续对我好。你们管这叫养鱼,我认。我养了。我知道自己不对。但我真的没想到他会删号。我以为他就是闹一下。他删号的那天,我,我其实去他的直播间看了。直播间没人。个性签名改成了一句再见。”
念念说到这里停住了。他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那时候才意识到,我可能把一个人伤透了。”
弹幕里,有个人刷了一句:“你说的和郑梦的帖子对得上。”
然后这句话被更多弹幕淹没了。
“那个……郑梦学长。”念念突然念出了这个名字。他念得很不熟练,像在努力回忆。
“我今天看了你的帖子。我看了很多遍。我……我想跟你说对不起。可能你没看到。也可能你看到了也不会原谅我。我不知道你在不在直播间。”
“郑梦学长,如果,如果你在的话——”
他低下头,对着键盘的方向说:
“我叫不出你的名字。不是因为你不好。是我,我对不起你。我不敢记你的名字。因为记了,我就知道我在浪费一个很好的人。”
“我那时候不跟你说话,是因为你在班里太干净了。不是干净的那种干净,是那种,就,你能站在人群外面看热闹,不会被人拉进去。我靠近你,你就不会那么干净了。”
弹幕又炸了。
但这次炸得不那么整齐。有人在刷“好恶心”,有人在刷“这是新型危机公关吧”,有人在刷“他怎么还有脸提郑梦”。
也有少数人——极少数——在刷“等等,他是不是在说真的?”
柴玦一直看到这里。
他切到狩猎组频道,看到了一条新消息。
郑梦:我看到他说的话了。
哲夜:你没事吧?
郑梦:他在认错。
哲夜:所以呢。
郑梦:所以我很想信他。
郑梦:但是我不会。
柴玦在屏幕前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在频道里说话。
他打开那个叫“伏笔”的文件夹,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为“认错”。
然后在里面敲了六个字:
“他连崩溃都算好了。”
直播间里,念念还在说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电池慢慢耗尽。
“我知道你们不会原谅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补偿。敬辞整理的礼物和转账,我算了算,大概十六万左右。我手里有八万,是我直播攒的。加上以前公会活动分的金币,全部卖掉,差不多也有这个数了。”
“我会把钱还给大家。谁给过我东西,如果方便的话,私聊发我账号。如果不方便,我就捐到公会仓库里,你们自己拿。”
他说完这句话,把脸埋进膝盖里。
过了两秒,他的背开始发抖。
哭得很安静,肩胛骨在宽大的T恤里一缩一缩,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又被雨淋透的猫。
弹幕的密度到了上限,白花花一片,几乎看不清任何内容。
只有一条弹幕连续刷了很多遍。是那个叫"奶妈霹雳天下第一"的人。
“别哭了。我们信你。”
柴玦把直播窗口最小化。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十七分。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风很大,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哐当响。
他在狩猎组频道打字:
柴玦:他这场直播结束之后,无论输赢,他都不会再开播了。
哲夜:你怎么知道。
柴玦:因为如果他要继续做这一行,他不会关美颜。
郑梦:你觉得他说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柴玦:真假已经不重要了。他在赌。赌直播间里的人心软。赌到这个程度还想全身而退,唯一的办法就是当众崩溃,然后说还钱。他连崩溃都算好了。
郑梦没有再回复。
过了大概两分钟,郑梦私聊柴玦。
郑梦:我开帖不是为了弄死他。你知道吧。
柴玦:知道。
郑梦:我开帖是想让他记住我。
柴玦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没有打字。
郑梦:这一次他念我的ID了。他念错了大学。但他念出来了。
他念了。
柴玦:那你呢。
郑梦:我什么。
柴玦:你现在是想继续当那个“干净的人”,还是想让他以后都记住你。
郑梦沉默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
“我不知道。”
柴玦关掉了私聊窗口。他打开文档,往“认错”那六个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全服第一刺客的观察日记,第十章完。”
第二天早上,柴玦把之前攒的所有证据打包,上传到了论坛。
包括念念的直播录屏、弹幕时间线、公会频道发言记录、以及他做田野调查以来收集的全部截图。
整理成了四十七页的PDF,标题叫《观察结束报告》。
但他在报告的最后写了一句话:
“我本来打算拿这些材料做一次彻底的揭露。现在我觉得不需要了。人在意识到自己被观看的那一刻,就已经在改变表演了。这些材料只是一个观众留下的笔记。你们看看就好,别太当真。”
上传完成后,柴玦把游戏账号的签名改成了一行字:
“退游。但没完全退。”
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公会。
公会驻地里,念念的账号还挂在篝火旁。人物坐在地上,头顶ID亮着。只是没有再动作,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柴玦关掉了游戏。
他打开微信,给念念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靠回椅背。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照在他脸上。
过了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念念回了。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柴玦没有回。他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像是一个观察了很久的人,终于承认,自己也落进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游戏卸载了。
但那个叫“私有”的文件夹还在他电脑桌面上,安安静静地躺着。里面装着念念的照片,还有那句“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他没删。
因为有些东西,你明知道是陷阱,还是想跳进去看一眼。
“我们线下再见一次吧。
就我和你。”
在一番纠结后,念念同意了。
烛火轻轻晃着,两个人的脸在光里时明时暗。
这是本市最贵的一家西餐厅。
谁也没急着说话,偶尔抬眼碰上目光,笑一下,又低头切一小块肉。
窗外夜色很深,但桌上这团暖光就够了。
“我们交往吧。
线下的,正式的。”
“嗯……”
“我知道你的那些小心思。
但现在,你也回不去了。
不如跟我在一起。
我会满足你的所有要求。”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