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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17 08:40:51

月辰终于松了口气,他看见对面白谛那张年轻端正的脸,从最初的难以置信逐渐敛成了平静的端详,然后微微颔首。夜笙在被松开束缚的瞬间踉跄扑来,一把将月辰搂进怀里,泪水滚烫地砸在他肩头,手指颤巍巍地摩挲他渗血的耳朵。

月辰这才发觉夜笙的身体冷得厉害,他回抱住她瘦削的背脊,他紧绷了整晚的神经骤然松弛,一股迟来的安心感从胸腔深处漫上来。

夜笙却顾不得自己的虚弱,愧疚像潮水一样涨满胸腔。都怪自己招惹了格雷家族的那个混蛋,才让月辰不得不面临这种的险境。明明自己说要保护他,到头来却还是这孩子用自毁的代价保护了自己。

想到月辰往后可能落下残疾,那双耳朵再也不能听见这个世界的声音,她的泪便流得更凶,浸湿了月辰的肩头。

白谛默默把先前从夜笙那里扣下的筹码还给胖中年,那人目睹了整场匪夷所思的对决,此刻仍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他接过筹码时手指都在抖,终究没再吭声,臃肿的身影很快缩进了人群的阴影里。

几个玻璃瓶里暗红的血被缓缓输回月辰血管,他苍白的脸总算泛起一丝血色,可双耳深处的阵痛丝毫未减。他紧咬着后槽牙,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耳朵还能不能治好,他心里没底。比起伤势,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的是治伤的开销——在汐城找一位像样的医师,恐怕是他和夜笙无法承担的。这个赢的代价,着实太大了。

夜笙的目光焦灼,月辰耳朵现在十分骇人,她恨不能把自己的耳朵换给他。白谛走近时,她本能地将月辰往怀里紧了紧,像只护崽的母猫。白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递过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按照约定我不会再难为你们,从我手里赢下的钱也给你们吧。”

“顺便跟我来,我可以治好月辰的耳朵。”

夜笙犹豫着接过钱袋,抬头打量白谛。这个男人脸上挂着些微的歉意,说出来的话语调平实,不像那些贵族少爷惯常的居高临下。她思忖片刻,终于点了头。白谛既然信守承诺,而且态度看着真诚,不像是要诓骗他们。月辰的耳朵要紧,眼下也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

载着众人的马车停在一扇铸铁雕花大门前,门后是白府的宅邸。月辰仰头望着那栋三层楼的石砌建筑,走过花园,庞大的府邸散发着古老而深沉的威压。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夜笙的手,牌桌上那股悍勇的气势收敛,此刻才显出十几岁少年该有的拘谨和内敛。

白谛将他们领进会客室。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垂着几百枚水晶坠子,折射出的光斑洒在地毯上。月辰不敢乱动,只老老实实坐在沙发沿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多时白谛带了个少女进来。她穿着月白色绸裙,领口镶着细密的蕾丝,一头青黑的头发与白谛如出一辙,高高盘在脑后,露出纤秀的颈线。她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瓷釉般的光泽,眼睛却活泛得很,眸光流转间满是好奇与灵动。

“这是我妹妹白琦花,”白谛向夜笙介绍,“刚成为神谕者不久,她的神谕可以治月辰的伤。”

夜笙瞪圆了眼。眼前这女孩瞧着跟月辰差不多大,竟也是神谕者——那种在汐城上层都备受尊崇的存在。白琦花起初听哥哥说要治一个少年,还当是哪家的小少爷,待看清月辰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月桂堂制服,不禁愣了一瞬。待凑近瞧见那两只血淋淋的耳朵,她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转头连珠炮似的向白谛发问,怎么月桂堂一个打杂的童工会伤成这样,又怎么会到自家府上来。

白谛只摆摆手,让她先治伤再说。白琦花虽满腹疑窦,可瞥见月辰额上冷汗涔涔、牙关紧咬的模样,便不再追问,利落地在他身边坐下。月辰听不见声响,只觉一团暖香靠近,身子本能地绷紧了,眼神直勾勾盯着前方的地毯花纹,不敢侧头去看那张俏丽的脸。

白琦花蹙眉打量着他布满血迹的耳朵,不再耽搁,微微倾身凑近月辰右耳,双唇翕动,吐出一缕温热的、带着清甜气息的吹息。月辰只觉得耳畔骤然一痒,像有羽毛轻轻扫过,浑身猛地一颤,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却被白琦花眼疾手快按住了肩膀。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暖流从耳道深处蔓延开来,如同温暖的春风化开了封冻的河面。那些尖锐的、持续了一整晚的刺痛竟像退潮般缓缓消褪。右耳里先是一阵嗡鸣,随即渐渐清晰——他听到了少女轻柔的呼吸声,细碎的裙料摩擦声,甚至远处壁炉里木柴哔剥的爆裂声。他难以置信地抬手摸了摸右耳。

白琦花面色如常,又挪到左边,如法炮制。这一次月辰有了准备,虽仍忍不住微微缩肩,但那股暖流渗入耳蜗时,他只觉得整个头颅都轻了下来,像摘掉了箍了许久的铁枷。左耳的痛楚也迅速消弭,世界重新变得喧闹而清晰——白琦花收势后轻轻呼了口气,衣料窸窣声、窗外喷泉的淙淙水声,纷至沓来。

“好啦。”白琦花的声音如银铃般脆生生地响在耳边。

月辰怔怔地转过头,对上她含笑的眼睛,喉头滚了滚,郑重道:“谢谢你。”夜笙更是激动得连连鞠躬,朝白琦花和白谛一叠声道谢,悬了整夜的心终于稳稳落下。

白琦花倒不端架子,微微扬起下巴,眼角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这是我的神谕【春归】,厉害吧?”她旋即凑近了月辰,又恢复了满眼的探究,“你叫什么名字?在月桂堂做什么工?耳朵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月辰报了姓名和身份,说到伤处时顿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白谛。白琦花听说他们母子是灰巷里毫无背景的平民,更是大吃一惊——她这个哥哥平日里对世家子弟尚且爱答不理,今日竟破天荒地带了个打杂的少年回来治伤。

白谛摸了摸鼻子,只好把今夜牌局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倒了出来。白琦花的脸色随着他的叙述几经变幻,待听到月辰竟亲手用针筒把自己的耳膜对穿时,她猛地捂住了嘴,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瞪着那个瘦弱的少年:“你……你居然敢做这种事……”

月辰摸着后脑勺干笑。白琦花又听哥哥说自己的神谕【金石为开】也奈何不了月辰,她可太清楚哥哥那神谕的厉害了,她哥能年纪轻轻就能当上仁慈教堂的司铎,靠的可不全是家世,而眼前这个灰巷出身的少年居然能在牌桌上把他逼到认输,这简直匪夷所思。

白谛自己也憋着这个疑问,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连续三把凑出四条,那种概率小到几乎为零。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月辰没有感觉到白谛对自己使用神谕,只是单纯地向他提问。他沉默了几息,如实答道:“从昏迷里醒过来之后,脑子里忽然多了一种感觉……好像我能控制光线。翻牌的时候,我摸到的明明是小牌,可我觉得可以把牌面上反射的光改掉,让别人看到不同的牌面。试了一下,竟然真的成了。就像……就像我一直就会似的。”

“神谕,”白谛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你果然是觉醒了神谕。”这感觉他太熟悉了,当年自己在洗礼后醒来,也是这般奇异的、仿佛身体里多了一把钥匙的体验。白琦花和夜笙同时一震,今天这孩子带来的震撼真是一波接着一波。

月辰若有所思地咀嚼着“神谕”两个字,忽然后知后觉地摸了摸鼻子,讪讪道:“这都结束了……不能抓我出千了吧?”

白谛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摆摆手说无妨。白琦花却狠狠剜了她哥一眼,显然觉得是白谛在欺负小孩——她根本没在意是月辰先把主意打到坑钱上的,只顾着替这对母子的遭遇愤愤不平。

格雷家族白琦花不陌生。格雷莉雅跟她还是同一批接受洗礼的,那人骄矜刻薄,在教会学校里没少给她添堵。欺负夜笙的那个该是格雷家主的表兄,她听过名号,仗着堂亲身份横行霸道,实则是个草包。不过汐城大家族里这种货色比比皆是,她向来嗤之以鼻。

真正让她心头翻涌的,是月辰觉醒神谕这件事。同为神谕者,她太清楚其中的天壤之别——自己从小进教会学校,由正式神谕者手把手教导感知,底子比月辰不知厚了多少。洗礼仪式虽安全性早已被历代改良过,出意外的概率极小,但成功率却很低。同批接受洗礼的几十个少年,最终成功的不过寥寥几个。而像格雷家,只出了两个神谕者便从普通富户跃升为新贵——可见神谕者的分量。

白琦花心底对月辰没有半分轻慢,反而生出几分真切的欣赏。她歪了歪头,语带俏皮:“看不出来嘛,你这小家伙还挺有本事的,不比我差哦。”

月辰从没被这般漂亮又娇贵的少女夸奖过,耳根微微发烫,垂着眼笑了笑,不知该怎么接话。

白谛在月辰亲口承认觉醒之后便一直沉默着,此刻他忽然直起身,语气郑重了些:“夜笙,月辰,请跟我来,我有话单独跟你们说。”

白琦花立时跳起来踢了踢他的小腿,嗔道:“小气,有什么我不能听的。”白谛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力道温和却没松口。白琦花太了解自家哥哥这副模样了,他一旦打定主意,没人能轻易让他改心。她只好鼓着腮帮子目送三人出了会客室,目光却一直挂在月辰身上,这个少年给她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白谛领着他们穿过铺着暗红地毯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厚实的橡木门,门板上嵌着铜质的家族纹章。白谛推开门,窗户被厚重的帷幔遮得严严实实,墙上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而局促。这里的隔音显然极好,门一合上,外头所有的声响便都被切断了。

白谛立在书桌前,缓缓开口:“接下来我想请你们加入白氏家族,并让月辰帮我一个忙。如果要拒绝,只能趁现在——因为具体内容听完之后,你们要么接受,要么就只能留在白府,不能再跟任何外人接触了。不过放心,这件事对你们也有好处,而且应该不会出现今晚这样凶险的局面。”

夜笙心里那根刚松下的弦又绷紧了。她下意识就想拒绝——感激归感激,可她真的不敢再让月辰涉险了。加入白氏家族固然好,但她在汐城底层摸爬滚打这些年,太明白天上不会白掉馅饼。想要多大的好处,就得担多大的风险。

少年隐约猜到了什么——白谛要自己帮的忙,多半跟他刚觉醒的神谕脱不开干系。

如今他也是一个神谕者了,今晚也亲眼见识了神谕的力量和它带来的地位。他心底有个模糊的念头在生根——凭着这份能力,他或许真的能带夜笙在汐城最阔绰的地段站稳脚跟。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更现实的顾虑压了回去。他这段日子领教过太多大家族的做派了,那些锦衣华服底下藏着的冷眼和算计,他再熟悉不过。一个毫无根基的少年怀揣神谕,就像抱着金砖走夜路,身旁只有夜笙一个依靠。汐城的贵族阶级于他而言,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沼,他看不清深浅,只觉得步步惊心。

但白谛……月辰抬眼看向那个立在灯影里的青年。跟他交过手,又被他帮过,月辰至少能断定白谛不是言而无信的人。这人面上总淡淡的,但隐隐能感受到他的真诚,不让人讨厌。

白谛也在静静地等他。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哔剥轻响。

月辰终于抬起头:“我想听一听。”

夜笙张了张嘴要拦,月辰先她一步接过话:“今晚的事情肯定已经传出去了。我们在汐城没有依靠,一个格雷家族就能把我们逼到绝路,谁知道明天会有谁找上门。”

夜笙攥紧了自己的袖口,指节泛白。她明白月辰说的每个字都凿在实处,他在上层圈子里出了名,往后难预料谁会出于什么目的,把大手伸到他们头上,她当然想护着他,可她根本没有实力。也许加入白氏家族,确实是最好的出路了。至少白谛作为贵族,品性比她见过的那些人强出太多。

可她还是舍不得。舍不得让月辰再去碰任何可能的危险。今夜他坐在牌桌前的样子已经把她吓破了胆。

白谛像是看穿了她的犹豫,又补了一句:“放心,就算听完后你们拒绝,我也不会伤害你们。只需要暂时留在府里,等我的事了结,你们依然可以自由离开。另外我保证,加入家族后给你们的好处,不会比白氏家族本族的成员差。”

这个条件太丰厚了。夜笙心头猛跳,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白谛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拿出了十足的诚意。

月辰看出夜笙的动摇,她那攥紧袖口的手指松了些,眉头虽还蹙着,眼底的抗拒已淡了许多。他知道母亲是舍不得他再冒险,可有些路不得不走。他吸了口气,直直望着白谛:“好,我答应帮忙。”

夜笙张了张口,终究什么也没说。她看着月辰,忽然觉得,那个曾缩在她怀里发着抖的孩子,终究是慢慢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和决断,像小小的雄鹰张开翅膀,要飞上更宽阔的天空。

白谛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沉声道:“既然如此,我想让月辰进入救济教会,接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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