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礼往家里走，推开城中村漏着缝隙的破旧木门，一股混杂着中药苦味与潮湿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快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蜷缩在被褥里的母亲身上，心头猛地一揪，长久病痛日复一日地啃噬着她的身体，原本还算圆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手臂细得只剩一层皮包骨了。
“妈，我送你去医院治吧。”宋礼开口道。
赵艳梅看到他身上的伤伤，眼里止不住的担忧，“你身上的伤怎么弄的，他们是不是又找你麻烦了？”
“没事了，我都解决了。”宋礼说。
“我的病不要紧，你小姨最近找人给你安排好了学籍，你还是去上学吧。”
宋礼皱眉，“我都两年没上学了，我还上学有必要吗？”
“有必要，我是你妈我说让你去你就得去，如果你不去，我就带着你妹妹走，你也不用管我们俩的死活。”赵艳梅突然换上很严厉的语气说。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以前你爸在的时候，我在你小姨那留了一笔钱，够你和你妹妹以后上学了，下周一你跟着你小姨去学校。”
宋礼心口像是被一块湿冷的石头堵住，弯腰蹲在床沿，喉间干涩发紧：“妈，这笔钱本该留下来给你治病。我读不读书无所谓，我出去打工挣钱，照样能供妹妹念书。”
赵艳梅一句话没说，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拉着赵物想往外走。
旁边的赵物小小一个，她才三岁，圆乎乎的小脸上满是茫然，压根看不懂母亲突如其来的决绝，小手紧紧攥着赵艳梅的衣角，黑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望向蹲在地上的宋礼，小眉头轻轻皱着，小声软糯地问：“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呀？不跟哥哥待在一起了吗？”
宋礼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看着妹妹懵懂不安的小脸，他连忙起身快步上前，伸手拦住母女二人，声音带着难以压制的沙哑：“妈，你别这样，我答应你，我去上学。”
赵物似懂非懂，听见哥哥说话，立刻绽开甜甜的笑，张开胳膊就想去抱宋礼的腿，软糯地喊道：“哥哥我们不走啦，太好了！”
那一晚宋礼几乎彻夜未眠，窗外时不时传来巷口混混打闹的叫骂、摩托车呼啸而过的轰鸣，这些他早已熟稔的噪音，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他把手上的钱简单的统计了一下，不过根本不够下次治疗的钱，而且他妈妈已经支撑不了再一次化疗了，现在已经是在等死了。
为了活下去，为了撑起这个家，他真的做了很多努力了，可还是远远不够。
周一早上。
宋礼还是跟着小姨一起去了学校，他马上二十了，他从未设想过，竟然还要坐进高三的教室，和一群小自己两三岁的人并肩冲刺高考。
办公室内。
禾薇刚从校长室回来，校长跟她说要往他们班里插一个转校生，都高三了插什么转校生？就因为她的班成绩不好，所以来什么人都要往她的班里塞吗？真是邪门。
她对着办公桌叹了口气，笔尖无意识在草稿纸上划出凌乱的线条，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一年，班里学生基础本就参差不齐，再多一个来历不明的转校生，会不会打乱原本就勉强维持的复习节奏。
“薇薇，校长找你干什么啊？”坐在禾薇对面的乔依依开口。
乔依依是禾薇隔壁七班理科班的班主任，也是禾薇一起的上班好搭子。
“还能是什么，又往我班里塞转校生，都高三临门一脚了，别的班一个不收，偏偏认准了我们班，都往我这儿丢。”
乔依依闻言放下手里的红笔，“我早就猜到了，年级组向来都是这个规矩，这次是个什么样的学生？”
“暂时还不清楚底细，校长跟我说他们家庭挺困难的。”禾薇开口。
就在这时候，任副校领着宋礼到了办公室。
“禾老师，你们班的转校生来了。”
禾薇回头看向宋礼那张脸，心里一阵惊呼，我去怎么是你？自恋狂？
她万万没有想到，宋礼竟然就是塞到自己班里的高三转校生。
宋礼也很惊讶，原本平稳的目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无论是她扎着高马尾，运动服被汗水浸湿，还是不见不散一袭红裙衬的她热烈张扬的样子，宋礼都很难把禾薇和此刻站在办公桌前的禾薇放在一起。
一身规整的衬衫，眉眼间满是备课带来的疲惫与身为班主任的严谨，周身萦绕着属于高三任课老师的紧绷气场，反差大到让他一时失神。
果然不仅是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这人竟然是高中老师。
禾薇勉强压下翻涌的震惊，扯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意，起身对着任副校长颔首致意：“辛苦任校长特意送过来了。”
任副校长只当两人只是初次碰面，笑着叮嘱两句：“宋礼同学家里情况特殊，两年没上学了，禾老师你多费心照看，能帮衬就多帮衬一点。”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禾薇定了定神，压下心里先入为主的印象，面上摆出班主任该有的冷静，开口问话：“先说说你的近况吧，两年没上学还记得之前的内容吗？自己有翻过书吗？”
宋礼垂着眼，没有半分遮掩，语气沉稳又坦诚：“不记得了，就算记得也没学会什么，更没翻过书。”
一旁的乔依依停下批改试卷的笔，悄悄抬眼打量宋礼，少年身形挺拔，眉眼远比普通高三学生成熟，反倒透着一股韧劲。
“我们班已经开始复习了一段时间了，你要是跟不上，你就自己课下多学学，英语有什么不会的来问我，其他科我让各科老师准备一些基础的东西你可以先看看。”
“谢谢禾老师。”
“先不用急着谢我。”禾薇拿起桌边的班级座位表，指尖在表上划过，“第一节班会课，现在预备铃快要响了，我先带你去教室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刚走到高三八班门口，原本还嗡嗡作响的教室骤然安静了大半。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宋礼身上。
“这是谁啊？新转来的同学吗？看着也成熟了点。”
“这也不像高三学生啊，也没穿校服。”
“长得还挺高，看着还挺帅呢。”
前面的几个女生已经开始讨论起来了。
男生堆里也炸开了小声的讨论，有人撑着下巴开始打量宋礼。
禾薇现在已经练成铁砂掌了，哐哐的拍了几下讲台，然后教室安静了下来。
“趁着班会课开始之前，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宋礼，从今天起正式加入我们高三八班。”禾薇开口。
宋礼往前迈出两步，站在讲台侧边，目光平静扫过全班同学，：“大家好，我叫宋礼，接下来一年麻烦各位了。”
禾薇抬头，她本来想让宋礼和周杭坐一起的，后来想了想，这两位爷在一起万一不对付，不得把教室闹翻了天啊。
“吴雨晨，你去后面跟周杭坐一起吧，让宋礼坐你那。”
吴雨晨明显没想到被点名，他生出不满，“我不想换，为什么啊？”
禾薇本来就火大，也没好气的开口，“我让你换你就换，你那点小九九我清楚的很。”
这个时候吴雨晨才慢吞吞的挪了位置，禾薇清楚他为什么不想换，她确实是有意让吴雨晨换座位，吴雨晨当然是为了他的同桌，也是禾薇最喜欢的爱徒八班的班长。
换好座位后，禾薇单手撑着讲台，目光扫过底下还在偷偷往宋礼那看，心思压根不在班会的一群人，轻轻敲了敲黑板，：“都把脖子收回来，先说一轮复习复盘，重点拎一下咱们的英语。”
禾薇拿起手里厚厚一摞周测英语卷子，往讲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先说好，我不搞人身攻击，阅读全靠中式直译，完形全靠缘分抽签是吗？看看这点可怜的分吧孩子们。”
底下已经有人开始憋不住笑了。
“我看了看你们收上来的笔记和单词本，哇塞，荧光笔铺满一页好励志啊，结果呢abandon永远是第一个背、第一个忘的单词，惨不忍睹，感动自己，为难老师。”
“晚上不睡觉，走读生还有追小说的刷抖音的该停停了吧。”禾薇继续说。
前排的苏小宇举手弱弱辩解：“老师，我真的是熬夜刷题了。”
“行啊，你算半个，毕竟白天头都要掉地上了，知道的你在打瞌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拜佛。”
苏小宇一下子就闭了嘴。
“好了多余的不说了，再说两点，第一，收起八卦心，第二，拒绝自我感动式努力，谁要是下次周测还原地踏步，咱们双向奔赴，一对一指导，主打一个痛苦并快乐。”
班会开不了多久，剩下的时间禾薇全用来讲课，禾薇观察这学生，宋礼上课完全不在状态，一直都在趴着睡觉，她提醒了几次，根本没什么用。
下课禾薇回到办公室，吴雨晨也跟着她一起来了。
禾薇抬头看他，“说吧，什么事？”
“薇姐，就是我不想换位，我还想在原来那。”
他倒是一点也不避讳，禾薇揉了揉眉头，“给我一个理由。”
“我要是跟班长坐一起，能极大的激发我对学习的兴趣。”
“哼，我看你是跟张馨月坐一起，是极大的激发你懵懂爱情的兴趣吧。”
吴雨晨被戳中心事，眼神飘来飘去不敢直视禾薇，还硬着头皮狡辩：“哪有啊薇姐！我真的是奔着学习去的！”
禾薇指尖敲了敲桌面，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请教问题？上次晚自习，看见你半个身子凑过去，半天没掏出一道错题，光顾着偷看人家书的封面了，那也是请教学习？”
吴雨晨瞬间哑火，挠着后脑勺干笑两声，气焰肉眼可见地蔫了半截。
“行，我也不是非要拆散你们。”禾薇话锋一转，下次英语考够六十，我就给你调过去，要是没做到，你就去和宋礼做同桌，你们两个学习起步困难户，互相学习吧。”
“保证完成任务。”吴雨晨如蒙大赦，高高兴兴转身准备回教室，走到门口又顿住，小心翼翼回头确认，“薇姐，说话算话对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学生？”禾薇摆了摆手，看着少年一溜烟跑走的背影，忍不住轻笑，转头刚好对上旁边乔依依探究的目光。
“又一个为了同桌拼学习的。”乔依依笑着打趣，“你们班的学习成绩，全靠这群小暗恋推着往上走了。”
禾薇无奈摇头：“好歹有个动力，总比上课浑浑噩噩的强。”
陆陆续续的有人来办公室问问题，禾薇打起精神，开始给学生们讲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