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叶从工位上抬起头的时候,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左边那根,剩下的那根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嗡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爬。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23:47。
又加班到这个点了。
他把没改完的方案草草保存,合上笔记本电脑,塞进双肩包。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在晚上十点后会关掉中央空调,这会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闷热和纸张混合的味道,让人昏昏沉沉。
电梯间的灯倒是全亮着的,惨白惨白的。
陈叶按下下行键,等了几秒,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习惯性地靠右站,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微信上全是工作群的消息,没人私聊他。朋友圈里大学同学晒着结婚证和新房子,同事小张发了张健身照,配文“自律给我自由”。他划了两下就关掉了。
二十三岁,大学毕业两年,单身,租房,存款够活三个月。
普普通通。
叮。
一楼到了。陈叶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厅,推开旋转门。夜风吹过来,比办公室里的闷热舒服多了。他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走向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
末班车已经走了。他只能打车。
等了大概五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花园小区,谢谢。”
陈叶坐在后排,靠着车窗。车子开动后,他注意到这辆车的后座阅读灯是坏掉的,车厢里只有仪表盘透出来的一点微弱绿光。他看不太清司机的脸,只能看到后视镜里半张沉默的侧脸。
“加班这么晚?”司机忽然开口。
“嗯。”
“年轻人,注意身体。”司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关心的意思,更像是随口一说。
陈叶应了一声,没再接话。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子的时候,他注意到路边有个公交站台,站牌下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深色的衣服,低着头,看不清脸。出租车经过的时候,她好像抬了一下头,但陈叶没看清楚。
他莫名觉得有点冷,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花园小区门口。
“多少钱?”
“二十七。”
陈叶扫码付了钱,下车。出租车很快就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条红色的线,消失在拐角。
花园小区是那种有些年头的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大半个月,一直没人来修,门卫室的灯倒是亮着,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拉上了,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
陈叶刷卡进了小区大门。
小区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平时这个点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狗叫,或者哪家电视的声音,但今天什么都没有。他走过第一栋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户人家的阳台窗户开着,窗帘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但里面没有灯。
整栋楼都是黑的。
他加快脚步,走到自己住的那栋楼前。
三单元,六楼,603。
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好的,他咳嗽一声,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水泥台阶上,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陈叶踩上台阶,声控灯在他走过后自动熄灭,每上一层,就要重新弄出点声音来把它叫亮。
走到四楼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什么声音。
很轻。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楼道里说了一句话,但声音太模糊,听不清说了什么。
陈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楼道里很黑,下面几层的声控灯都灭了,什么都看不到。他又咳嗽了一声——五楼的灯亮了,四楼的灯没反应,三楼的也没反应。
只有五楼那一盏灯亮着,光从楼梯拐角照下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块三角形的亮斑。
他没看到任何人。
可能是别栋楼传来的声音。
陈叶继续往上走,到五楼的时候,声控灯又灭了。他跺了跺脚,灯重新亮起来,然后快步上了六楼。
603的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锁孔有点涩,他拧了两下才打开。进门的时候,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门边的开关,灯亮了,玄关的灯是那种冷白色的节能灯,照得整个玄关亮晃晃的。
家里一切正常。
陈叶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杯水。他靠在厨房台面上喝水,眼睛随意地扫过客厅——茶几上放着没拆的快递,沙发上扔着他换下来的外套,电视柜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一个人的生活就是这样,干净不到哪里去,乱也乱不到哪里去。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进水槽,准备去洗澡。
然后他看到了。
餐桌上,有什么东西。
不是他放的。
陈叶的动作顿住了。他站在厨房门口,隔着半个客厅看向餐桌——那张平时堆着杂物和外卖盒的餐桌上,此刻格外整洁,整洁得像是在深夜的房间里突然被什么力量清理过一样。
除了正中央放着的那个东西。
一张羊皮卷。
不,不是羊皮卷。那是一个信封,但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手工纸,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暗黄色,表面有某种纹路,像是被刻意做旧过的。它安静地躺在餐桌中央,没有寄件人,没有收件人,什么都没有。
陈叶在原地站了大概有十秒钟。
他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谁放的?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放的?——但这些念头都指向一个让他不安的方向。他检查过门锁,确认自己锁好了门。窗户是关着的,没有撬动的痕迹。
这东西是凭空出现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向餐桌。
距离越来越近的时候,他看到那张“羊皮卷”的表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不是被灯光照的那种反光,而是字迹本身在发光——一种极淡极淡的灰色光,像是灰烬即将熄灭前最后那一圈余晖。
陈叶伸手去拿。
他的指尖刚碰到那张纸的边角,世界就碎了。
不是比喻。
他眼前的一切像是被谁打碎的镜面,客厅、餐桌、灯光,全部碎裂成无数块碎片,每一块碎片里都倒映着他自己的脸。那些碎片急速旋转、坠落,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在下坠,脚底是空的,没有地板,没有重力,只有失重感从胃部涌上来,像坐过山车时的那种感觉。
他想喊,但喊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就在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坍塌的时候,下坠忽然停止了。
他摔在了地上。
后背、手肘、膝盖,同时传来撞击的痛感。陈叶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眼前一片模糊,过了好几秒才逐渐看清周围。
这是一个房间。
不是他的家。
这是一个大概二十平米左右的卧室,墙壁上贴着发黄的壁纸,壁纸的花纹是一种很老气的碎花,在他小时候的旧房子里见过。房间里有张单人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是那种很旧的军绿色被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台灯亮着,但灯光是昏黄的,照不了太远。
窗户被木板从外面钉死了,木板之间的缝隙透进来一丝月光,但那月光的颜色不太对,是一种暗红色的,像是隔着一层血迹在看。
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一股说不出的甜腻气息,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
陈叶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抖,但身体的本能告诉他现在必须站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墙上的字。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纸,用透明胶带贴在床头正对着的墙壁上,胶带已经发黄起翘了,像是贴了很久。纸上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清。
陈叶凑近了一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那上面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