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冲上火爆主播榜单,我报名荒岛求生直播综艺。
别的求生博主专心搜集物资、小心翼翼躲避野兽,我在荒岛解锁各类欢乐玩法,逗弄海岛小动物、自制奇葩美食、套路一同参赛的高冷大佬。
全网观众本来等着看我狼狈翻车,结果天天蹲守直播间看我整活,对手被我整到心态崩溃,各大富豪大佬接连找上门,想招揽我这个脑洞逆天的搞笑求生大神。
【第一章】
「新娘太胖,钻不进洞房。」
摄像小哥的镜头抖了一下。
「陈老师……您、您能再说一遍?」
「新娘太胖。」我把那只青蟹举到镜头前,「你看这钳子。你看这腰。三斤半。洞房我是按二斤挖的。」
登岛第一小时。
隔壁岛的九个人在满山找淡水源、劈柴、搭三角庇护所。
我在沙滩上挖了两个坑,中间连一条小道,插了八根羽毛。
婚礼现场。
「新郎叫王铁柱。」我指了指左边那只瘦得像营养不良的沙蟹,「新娘叫赵美丽。他俩是我下船三分钟认识的,感情很深。」
摄像小哥的呼吸声开始不稳。
耳机里炸出我兄弟的声音。赵大炮,我的运营,此刻正坐在导播车里吃盒饭。
「皮蛋。」
「说。」
「你直播间三十七个人。」
「不是八十七吗。」
「五十个是你妈的小号,她刚下线做饭去了。」
【我妈这人做事就是这么绝。】
我把赵美丽往洞里塞。它横着,卡住了。它用钳子夹住我食指,力度堪比订书机。
「疼疼疼——你不愿意你说话啊!」
「它是蟹。」
「它有它的表达方式。」
沙洲那边传来脚步声。退潮了,东边那座岛露出一条三百米的沙梁。
来的人穿着全套战术马甲,绑腿刀,头巾,胸前挂着一个能照亮太平洋的战术手电。
李猛。网名猎豹哥。两千一百万粉丝。开场三十分钟已经生了一堆火,砍好了柴,还顺手拍了一段空镜。
他站定,四点七秒没说话,就那么居高临下看着我的婚礼现场。
「你在干什么。」
「办喜事。」
「你知道这是什么节目吗。」
「知道。荒岛七十二天。」
「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看吗。」
「三十七个。」
他的表情崩了一下,又立刻焊回去。他这种人,脸上是有偶像包袱的。
「小兄弟。」他蹲下来,语气突然特别沉稳,特别慈爱,「我干这行八年,救过十九个人,穿越过三片无人区。我劝你一句:荒岛不是游乐场。」
「我知道。游乐场有厕所。」
他站起来了。
他背着手,望着大海,声音提上去半个调,好让摄像机的收音麦吃得清楚。
「我李猛今天在这里说一句话。」
「您说。」
「七十二天里,我要是被这种货色比下去一个名次——」
他伸出手指,指向脚下这片沙滩。
「我李猛当场倒立,喝海水。喝三口。直播喝。」
摄像小哥的镜头猛地推上去。这一段太好剪了。
耳机里赵大炮嚼盒饭的声音停了。
「皮蛋。」
「嗯。」
「他这句话,我剪出来了。」
「你剪它干啥。」
「留着。」
李猛踩着沙梁走了,背影很挺,战术手电在腰上晃出光。
我低头看王铁柱。它趁着刚才那阵子,已经自己爬进洞房了。
赵美丽还卡在门口,八条腿在沙子里刨。
「新郎已经进去了。」我对着镜头,「新娘卡门。这婚礼办的,很有生活。」
【第二章】
第二天中午,我在锅里煮东西。
锅是节目组发的唯一硬装备,钛合金,能煎能炖。
我往里加了:海水两升,藤壶十九个,海胆两只,一把红色的野果子,还有一段不知道是海带还是别的什么的绿东西。
「陈老师,这是……」
「荒岛麻辣烫。」
「哪来的辣。」
「这红果子。」我捏起一颗,「红的,肯定辣。」
【这是常识。】
火烧得挺旺。汤咕嘟起来的时候,颜色是那种绝望的紫褐色。
我盛了一勺,吹了吹,很敬业地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喝了。
我喷了。
喷到镜头上。
那一瞬间三千万像素的镜头前面挂了一层紫褐色的膜,摄像小哥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树。
「不苦。」我用袖子擦嘴,「这个不苦。」
「陈老师您脸都绿了。」
「这个不是苦,这个是……」我努力找词,「这个是海洋的层次感。」
「层次感。」
「你尝一口。」
「我不。」
「你尝一口你就懂了。」
「我懂了我懂了我不用尝。」
那锅东西我最后还是喝完了。半升。喝的过程中,我脸上的肌肉完成了七次独立运动。
弹幕在这天中午第一次不再是三十七个人。
耳机里赵大炮的声音都变了调。
「皮蛋。」
「说。」
「两万四。」
「啥两万四。」
「直播间两万四千人。」
「他们看啥?」
「看你脸。」
「我脸咋了。」
「你脸从绿转黄,从黄转白,全过程四十一秒,有人截了图做成表情包,标题是《当代年轻人喝养生茶》。」
【行吧。】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想解释一下,我是个有科学精神的人。
「那个红果子,」我对着镜头很认真,「它在生物学上属于一种——」
「属于一种泻药。」耳机里赵大炮打断我,「节目组队医刚查完,海棠亲戚,学名我念不出来,作用是通肠。」
「……」
「你这一锅,是荒岛清肠汤。」
「我没事。」
「你等两小时。」
我看着镜头,镜头看着我。
「大家不要模仿。」我说。
「陈老师您刚才说这是海洋的层次感。」
「我现在懂了这个层次的意思了。」
那天下午,我在岛上跑了七趟树林。
第八趟出来的时候,我发现直播间人数是十一万。
我蹲在礁石上,看着那个数字。
「大炮。」
「嗯。」
「他们为啥不看别人。」
「李猛那边正在讲怎么用双套结固定绳索。」
「那多有用啊。」
「有用。有用的东西有八千人在看。」赵大炮把盒饭盖子扣上了,「你这边十一万。」
我沉默了三秒。
「大炮。」
「说。」
「把我那个喷镜头的片段,剪进合集。」
「已经剪了。」
「你剪的时候都不问我?」
「我加了个鬼畜配乐。」他咽了一口饭,「标题《求生第二天,选手陈皮蛋主动服毒》。」
那条视频当晚播放量四百万。
我兄弟这个人,卖我从来不需要成本。
【第三章】
第三天早上,我睡醒,发现枕头边多了一个打火机。
黑色的,带防风罩,机身上刻着两个字:猎豹。
我看了它整整六秒。
「大炮。」
「嗯。」
「李猛的打火机在我枕头上。」
耳机里传来一声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你干啥了?!」
「我睡觉了。」
「你别演。」
「我真睡觉了。」
我抬头。棚子顶上的横杆上蹲着一只鸟。
军舰鸟。嘴长,眼贼,脖子底下红兜兜一鼓一鼓,一副全岛物资都归它管的表情。
它昨天从我手里抢走了半条鱼,我追了它一百二十米,全网都看见了。
它嘴里还叼着一样东西。一副墨镜。
墨镜上也有两个字:猎豹。
「……大炮。」
「你说。」
「我有个坏消息,还有一个特别坏的消息。」
沙梁那边传来一阵大跨步的脚步声。战术手电的光在早上八点还开着。
「陈皮蛋!」
李猛冲进来的时候,头巾都歪了。他在我棚子里站了三秒,看见了打火机,又抬头看见了那只鸟,鸟嘴里还叼着他的墨镜。
「……」
「你听我解释。」
「你还想怎么解释。」
「这鸟叫二狗。」
「我不关心它叫什么!」
「它是自愿的。」
「什么叫自愿?!」
「它自愿把你东西搬过来。」我很诚恳,「我睡着了。我要是醒着我肯定劝它。」
二狗在这个时候动了。它扑棱两下,把墨镜从空中扔下来,正正落进李猛敞开的战术马甲口袋里。
然后它转头,对着李猛的脸叫了一声。
那一声非常像人类的「哦」。
李猛的脸从赤红转成青白,用了大概两秒。
「这鸟——」
「它认可你了。」
「它偷我东西!」
「它给你送回来了。」
「它送回来是因为它偷的是墨镜它戴不了!」
【这话说得也对。】
摄像小哥的镜头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摇了三次。
沙梁上多了两个人。周正,戴眼镜,节目组请来的植物学硕士,气质像来错了片场。还有一个人穿黑T恤,站得笔直,一句话没有。
霍原。前特勤,履历表上有六项不能公开。全网叫他高冷哥,开播三天说了十一个字。
周正推了推眼镜。
「军舰鸟。」
「什么?」
「军舰鸟有盗食寄生行为。」周正的语气像在答辩,「它们习惯抢夺其他海鸟的食物。李老师的物资营地在沙梁东侧上风处,你的营地在下风处。这只鸟的常规航线经过李老师帐篷正上方——」
「所以呢!」
「所以它顺路。」
李猛的嘴张开了,又闭上。
「从行为学上讲,」周正认真地补了一句,「它没有针对你。它只是效率高。」
霍原动了。他往前一步,蹲下,看了看沙地上的鸟爪印,看了看我,说了三个字。
「你惹祸了。」
「我睡着的。」
「它还会来。」
他站起来走了。这是他这三天说的第十四个字。
李猛捡起打火机,走的时候在棚子门口停了一下。
「陈皮蛋。」
「在。」
「这事没完。」
「行。」
他刚跨出去半步,二狗从他头顶飞过,用一种极其精准的角度,把他的头巾勾走了。
那天中午,「荒岛小偷」上了热搜第七。
配图是我,不是那只鸟。
【第四章】
第四天早上,节目组发规则了。
无人机飞到我头顶,喇叭响,声音是制片人孙浩的,语气特别亢奋。
「恭喜陈皮蛋选手,人气榜第一名!」
「谢谢。」
「根据赛制,人气榜第一名享有额外权益——」
「不要。」
「二十四小时全景不断线直播!三机位跟拍!全岛无死角!」
「我说不要。」
「不可拒绝!」
【好家伙。】
我蹲在礁石上刷牙的时候,屏幕右下角挂着一个数字:三千一百万。
三千一百万人看我刷牙。
我刷得很规矩,上下刷,每颗牙三下。
「大炮。」
「嗯。」
「他们看我刷牙干啥。」
「弹幕说你刷牙的姿势像小学生。」
「我小学老师教得好。」
「还有人说你左边脸刷了十二下右边刷了七下,问你是不是右手不好使。」
我停下来算了一下。
真的。
我换了个方向补了五下。
弹幕炸了。赵大炮在耳机里笑得直嘬牙花子。
「你补了?你真补了?三千万人看着你补了?」
「我讲究对称。」
那天最惨的是下午。
我在树林里挖一个坑,准备做个储水的地窖。挖到六十公分,裤腰的绳子断了。
节目组发的裤子,尺码大两号,我用藤条系的。
藤条这个东西,它有它的极限。
我当时两只手都在坑里,胳膊上全是泥。
三机位,无死角,三千一百万人。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没有伸手去提。
我用膝盖夹住裤子,蹲成一个极其反人类的姿势,一路挪到棚子边,摸到备用绳,重新系上,全程四十七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弹幕从「啊啊啊」变成了「他好淡定」变成了「这哥们儿的心理素质能去谈判」。
「皮蛋。」赵大炮的声音很虚弱,「你为啥不用手提。」
「手上有泥。」
「你裤子都要掉了你还讲卫生?」
「泥比丢人严重。」
「泥比丢人严重?!」
「泥洗不掉。」我拍了拍膝盖,「丢人明天就没人记得了。」
耳机里静了两秒。
「皮蛋。」
「嗯。」
「你这句话,我剪出来了。」
「你别。」
「已经发了。」
那句话第二天成了一句网络流行语。健身房、考研群、相亲现场,全国人民都在说:泥洗不掉,丢人明天就没人记得了。
我在岛上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那个储水地窖挖得很好。
晚上潮水退下去,我坐在沙滩上烤鱼。
我拿了一小块鱼,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二狗从三十米外的树顶滑下来,落在石头上,把鱼吞了,然后蹲在那儿,看我。
「以后别偷了。」我说,「你想吃你跟我说。」
它叫了一声。
「你听不懂。行。我教你个口令。」
我拍了两下手,「叼」。
它歪头。
我把鱼举起来,又拍两下手,「叼」。
它把鱼抢走了。
三千一百万人看着这一幕。
弹幕里有个人打了一行字:他好像在跟鸟谈条件。
后来的事,全都从这行字开始。
【第五章】
第五天,李猛决定开一场发布会。
不是节目组安排的。他自己搭了个台子,用三根浮木和一块帆布,正对着他自己的机位,背景是海。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他在荒岛上带了两套衣服,这件事全网都记住了。
「各位观众。」
镜头拉近。
「这五天,我看到了一些让我心痛的现象。」
沙梁上,我拎着两条鱼往回走,路过。
我停下来看。围观是人的本能。
「有人把求生变成了马戏。」他的手比了一个非常有力量的手势,「有人给螃蟹办婚礼。有人喝海水煮的毒汤。有人训练一只鸟去偷东西。」
「我没训练它偷。」
「你别说话!」
「行。」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膛撑起来。
「我李猛,八年荒野,三十一次单人穿越。今天我在这里立三条誓。」
「这么多。」
「第一,七十二天,我一根火柴不用别人的。」
「行。」
「第二,我一口水不喝别人给的。」
「注意身体。」
「第三——」
他停了一下。他要的就是这个停顿,这个停顿全网都在等。
「我要是最后名次输给陈皮蛋,我李猛倒立喝海水,直播吃三斤海星。」
「三斤海星?」
「三斤!」
「海星煮完只剩一层皮,三斤海星你得吃多少个。」
「我数得清!」
「你数不清。」
「我数得清!!」
他吼完这句,帆布背景被风掀起来,糊到他脸上。
他扒了七秒才扒下来。
摄像小哥的肩膀在抖。
耳机里赵大炮已经笑到打嗝。
「皮蛋。」
「说。」
「他这三条誓,我全剪了。」
「你剪它干啥。」
「我做了个进度条。」
「什么进度条。」
「Flag倒立进度条。观众可以投票押注哪一条先倒。」他嗝了一下,「目前第三条领先,百分之六十一的人押第三条。」
「那百分之三十九押啥。」
「押他今晚就跟你借火。」
我把两条鱼拎回棚子。
我把其中一条穿在树枝上,烤了,鱼油滴在火里,噗噗地响。
那天傍晚风向变了,往东边吹。
我烤鱼的味道,顺着风,一路飘过三百米沙梁,飘进了李猛的营地。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看了一眼风向,又看了一眼火。
我往火里加了三块柴。
火更旺了,味更大了。
我没说话。摄像小哥没说话。三千一百万人也没说话。
弹幕上飘过一行整整齐齐的字。
「他在使坏。他在用香味攻击。」
我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我在烤鱼。」
【第六章】
第六天,我在岛上开了一家外卖。
事情的起因是周正过来蹭火。他那边引火物受潮,蹲在我棚子边搓草绳,搓了四十分钟,手心搓出泡。
「你要火你说话。」
「不合规。」
「有什么不合规的。」
「赛制规定,选手之间可以进行物资交换,但交换必须等价。」他推了推眼镜,「我没有等价物。」
「你有。」
「我有什么?」
「你有嘴。」
他愣住了。
「你给我讲十分钟植物。」我把一根燃着的柴递给他,「哪个能吃,哪个不能吃,哪个吃了跑树林。这就是等价。」
「……这也算物资?」
「知识就是物资。」
他接过柴,讲了十分钟。第十一分钟他自己开始加速,讲了四十分钟,讲到藤壶的钙质外壳,讲到海棠属果实的鞣质含量。
我用椰子壳做了个牌子,用炭写了三个字。
「壳外卖」。
规则很简单:拿东西来,换东西走。
第一天来了两个人。
第三天,五个岛,十个选手,八个人在用我的椰子壳。
「一壳火种,换半升淡水。」
「一壳鱼干,换一次伤口消毒。」
「一次伤口消毒,换二十分钟的植物课。」
周正在旁边拿树枝在沙地上画图。他画了三十分钟,画出一个像蜘蛛网一样的东西。
「我需要说明一件事。」他的语气特别郑重,摄像机全推过来了,「这个东西,是货币。」
「什么货币。」
「椰子壳。」他指着地上那一堆壳,「它有稀缺性——这个岛的椰子有限。它有可分割性——大壳半壳。它有普遍接受度——现在八个人都收。」
「所以呢。」
「所以你在六天之内,」他抬起头,眼镜片上反着火光,「在一个无人岛上,独立完成了从以物易物到通用等价物的经济演化。」
「我就是想蹭他俩的鱼。」
「这不影响结论。」
「……」
「从制度经济学的角度讲,」他越说越兴奋,「你甚至无意中建立了一个信用体系。因为大家相信你的壳明天还能换东西——咦。」
他停住了。
「咦什么。」
「咦好像还挺有道理。」
【他自己把自己讲服了。】
那天晚上,直播间人数破了平台纪录。七千九百万。
弹幕在刷一句话:他妈的,我在看荒岛版经济学纪录片。
李猛没来。
他站在沙梁东头,看了我们这边三十七分钟。
他手里攥着一个椰子壳。
那壳是他自己在他岛上捡的,他捡了半天,想证明他自己也有。
「李老师。」我隔着沙梁喊,「你那壳不流通。」
「为什么不流通!」
「你那岛的椰子是野椰子,太小,装不住水。」
「凭什么你那边的能流通!」
「因为我这边的能装住水。」
他站在那儿,把壳捏在手里,捏了十几秒。
他把壳扔进了海里。
第二天早上,那个壳被潮水推回了他的沙滩上。
全网笑了一整天。
【第七章】
第七天,我捡到了一头猪。
准确说是一头小野猪。三十公分长,黑黄条纹,一条后腿被枯藤缠住,卡在石缝里,叫得像一台漏气的电锯。
我用了十九分钟把藤解开。
它站起来,抖了抖,没跑。
它跟着我回了棚子。
「不行。」我说,「你不能跟我。」
它坐下了。
「我这地方小。」
它躺下了。
「我这没有猪粮。」
它把嘴埋进我今天刚挖的储水坑里,喝了两口,打了个嗝。
摄像小哥的镜头都在抖。
「陈老师,它叫什么?」
「队友。」
「……什么?」
「它叫队友。」
耳机里赵大炮的呼吸声消失了三秒。
「皮蛋。」
「说。」
「你给一头猪起名叫队友。」
「我这不是有猪队友了吗。」
「你知道弹幕现在什么反应吗。」
「什么反应。」
「他们在给你刷礼物。他们说你这个名字值一个火箭。」
第七天下午,我的棚子完工了。
一开始只是遮阳的。后来周正说结构不行,抗风系数低。我们俩加了四根柱子。加完柱子发现顶太平,会积水,我们又搭了个坡。搭完坡发现门口正对着风口,我在门口立了两块屏风一样的浮木。
最后我在屋脊上插了两根长树枝,挂上二狗掉的羽毛,用来看风向。
我退后八米看了看。
【有点大。】
也就是那天下午,弹幕开始不对了。
事情的第一个诱因是二狗。
我在棚子门口拍两下手,喊一声「叼」。
二狗从三十米外的树顶俯冲下来,一个漂亮的滑翔,落在我伸出的胳膊上。
我给它一小块鱼。
我又拍两下手,指了指海边的枯枝。
它飞过去,叼了一根枯枝回来,扔在我脚边。
我第三次拍手。
它飞出去,叼回来一只小螃蟹,扔在我脚边。
小螃蟹落地就跑,队友(猪)从旁边冲出来,把它一口吞了。
镜头前的场面是这样的:
一个人站在带屋脊和羽毛旗的建筑物前,拍两下手,一只巨大的海鸟从天而降落在他手臂上;他再拍两下手,海鸟从海里带回祭品;祭品落地,一头黑黄条纹的野猪从暗处冲出来,吞掉了祭品。
全程配乐是海浪声。
赵大炮在耳机里说了一句话。
「皮蛋,你完了。」
「我又咋了。」
「弹幕在集体喊一个词。」
「什么词。」
「教主。」
【第八章】
第八天,我是全网最大的宗教领袖。
我不是自己想的。我是被推上去的。
我睡醒,掀开门帘,海滩上多了七个椰子壳。摆成一个圈。里面装着鱼干、贝壳、一小捧野果。
不是观众放的。观众放不进来。
是选手放的。
「谁摆的这个。」
沙梁那头有个人举手。三号选手,网名大山,山东人,一米九,声音特别实在。
「我摆的。」
「你摆它干啥。」
「我昨天在你棚子边上睡了一觉,我头疼好了。」
「你头疼是因为你缺水。你在我这儿喝了两升水。」
「那也是在你棚子边好的。」
「……」
我走到那七个壳前面,弯腰想把它们收起来。
我一弯腰。
二狗从棚顶滑下来,落在我肩膀上。
队友从我身后跑出来,站在我脚边,哼了一声。
三个机位同步推近。
我抬起头,是本能的,因为鸟爪抓得有点疼。
那个画面后来在网上被印成了海报。
我抬着头,肩上一只三米翼展的军舰鸟,脚边一头猪,身后是插着羽毛旗的建筑,前面是七个盛满祭品的椰子壳。
七千九百万人的弹幕在那一秒卡了。
平台服务器崩了四分钟。
第八天中午,我尝试解释。
「大家听我说。」我坐在沙滩上,对着镜头,很认真,「第一,这个棚子不是庙,它是棚子。它有柱子是因为周正说抗风系数不够。」
弹幕:教主开始布道了。
「第二,那两根树枝是风向标,不是旗。」
弹幕:教旗的来历。
「第三,我拍手是训鸟口令。我拍两下手,二狗知道有鱼吃。这是巴甫洛夫,这是条件反射,这是初中生物。」
弹幕:教主开始阐述教义。
「第四,那头猪跟着我是因为我救了它的腿。」
弹幕:圣兽认主。
「第五,我不是教主。」
弹幕:教主谦逊。
我放下手。
「大炮。」
「在。」
「我越解释越完蛋。」
「你早点发现这个规律。」
「有多少人。」
「一亿两千万。」赵大炮吸了一口气,「皮蛋,你直播间现在一亿两千万人。」
我坐在沙滩上,没说话。
海浪一波一波上来,把我脚边的沙子抽走。
十天前,我直播间八十七个人。
其中五十个是我妈的小号。
她那天下午下线是去做饭,晚上八点她又上来了,用五十个小号轮流给我打一块钱的礼物,一共五十块,我知道她那个月退休金两千八。
我在沙滩上坐了大概四分钟。
「大炮。」
「嗯。」
「我妈今天上线了吗。」
「上了。」他停了一下,「她在弹幕里跟人吵架。有人说你是装的,她回了七十二条。」
「让她别吵。」
「劝不住。她说她儿子从小就这样,不是装的。」
我笑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
我走到那七个椰子壳前面,把它们一个个端起来,走到沙梁上,一家一家送回去。
「大山,你这鱼干自己吃。」
「教主——」
「叫哥。」
「哥。」
我送到第七家的时候,抬头看见李猛。
他站在他自己的营地门口,抱着胳膊,看我。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看清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神棍。
「李老师。」
「干什么。」
「你嘴上起皮了。」
「……我没有!」
「你三天没喝够水。」我把最后一个椰子壳放在他脚边,「这壳你拿着。」
「我不用!」
「壳是空的。」我转身走了,「装水用。我没给你水。」
那天晚上,Flag第一条:一根火柴不用别人的。
还立着。
第二条:一口水不喝别人给的。
摇了一下。
【第九章】
第九天凌晨两点,我被一声惨叫叫醒。
不是我的。
我掀开门帘,月亮很亮。
我的棚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T恤,笔直,一米八五。
霍原。
他左手抬起来,正保持着一个拍手的姿势。
他右手空着。
他的上半身是光的。
「霍哥。」
「……」
「你衣服呢。」
他没说话。他抬起下巴,指了指我的屋脊。
我抬头。
我那两根风向标树枝上,挂着一件黑色背心。
在夜风里飘。飘得非常有仪式感。
二狗蹲在旁边,脖子底下那个红兜兜一鼓一鼓。
【它把人衣服扒了。】
「你拍手了。」
「我拍手了。」
「你拍了几下。」
「两下。」
「你手里有鱼吗。」
「没有。」
「你没鱼你拍手。」我叹了一口气,「它认为你在还债。」
「什么债。」
「拍两下手代表交易开始。你拍了,你没给鱼。它就自己拿。」
霍原站在那儿,看着屋脊上飘的背心,看了大概十一秒。
「所以那不是仪式。」
「那不是仪式。」
「那是……」
「那是订单。」
他闭了一下眼。
第九天凌晨两点十四分,这段画面在直播间的实时观看人数是三千七百万——凌晨两点,三千七百万人。
弹幕在那一刻分成两派。
一派在刷:假的吧!这也能是训鸟?
另一派在刷:兄弟们不对啊,我们好像入了个假教。
霍原坐在我火堆旁边,我给他递了一块烤鱼。
他吃了。
「你为什么半夜来。」
「我想看。」
「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装的。」他啃着鱼,语气还是那么平,「我在部队待过八年。装的人我一眼能看出来。」
「那我是不是。」
他没回答这个。
他把鱼骨头放进火里。
「你救那头猪,用了十九分钟。」
「你算了?」
「我在山上。」他抬手指了指北边那个坡,「我看得见。那藤三分钟就能砍断。你没砍,你解。你怕伤它腿。」
火烧得噗噗响。
「装的人不会花十九分钟解一根藤。」他站起来,「因为镜头等不了那么久。」
他走到棚子门口,抬头看了看自己的背心。
「衣服。」
「明天早上它心情好会还你。」
「它有心情?」
「它有。」我往火里加了根柴,「你得跟它谈。」
他站在月光里,沉默了三秒。
他抬起手。
他拍了两下。
然后他从我火堆边拿了一块鱼干,举了起来。
二狗从屋脊上滑下来,把鱼干叼走,把背心扔在了他头上。
霍原这个九天说了十一个字的人,在直播间三千七百万人的注视下,说了第十二到第十六个字。
「这鸟,讲信用。」
【第十章】
第十天早上,节目组的无人机开始满天飞。
孙浩的嗓子哑了。
「全体选手注意!气象台通报!热带气旋,编号十一号,预计四十八小时内正面经过本群岛!」
「多大。」
「十四级阵风!」
沙梁上炸了。
十个选手,八个在加固营地,两个在吵架。
吵架的那两个是李猛和大山。
「你那三角庇护所根本抗不住十四级!」
「你懂什么!我这是双层张力结构!」
「你那结构昨天被二狗踩塌一个角!」
「那是鸟!鸟不算风!」
我在我这边忙。
周正抱着一堆石头跑过来,眼镜歪了。
「我算了一下,你这个棚子的迎风面偏大。」
「加两根柱子。」
「不行,柱子不能解决屋顶掀翻的问题。你需要压重。」
「压什么。」
「石头。」他把怀里的石头往地上一放,「屋顶铺一层石头,边缘用藤网兜住,形成配重。这是渔民的老办法。」
「你不是植物学的吗。」
「我姥姥是渔民。」
我们俩铺了六个小时。
霍原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他上来就抓藤网的接口,三下打了个结,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个结。
「这啥结。」
「你不用知道。」
「我想知道。」
「你系不上。」
「我想知道它叫什么。」
「……」他手停了一下,「双渔人环。」
「霍哥。」
「说。」
「你为啥帮我。」
他把藤网拉紧,绑死。
「因为你这个棚子最大。」他站起来,看了看远处,「十四级风过来,能站住的地方就一个。」
【他早就算好了。】
那天傍晚,风还没来,海面平得像玻璃。
平得让人心里不舒服。
李猛来了。
他走到沙梁中间,停住,没往前走。
他隔着六十米喊。
「陈皮蛋!」
「在。」
「我这边加固完了。」
「行。」
「我用的是我自己的柴,我自己的绳,我自己的水!」
「行。」
「我一根都没用你的!」
「我知道。」
他站在那儿,胸膛起伏。
「你棚子挺大。」
「嗯。」
「你别以为我会去!」
「行。」
「我李猛就算被风刮进海里,我也不去你那个破——」他停了一下,找了个词,「你那个破教堂!」
「它是棚子。」
「我不去!」
「行。」
他转身走了。走了二十米他又回头。
「陈皮蛋。」
「你说。」
「你那个屋顶铺的什么。」
「石头。」
他站在那儿看了四点七秒。
他走了。
耳机里赵大炮的声音很轻。
「皮蛋。」
「嗯。」
「他刚才在你棚子那儿看了四点七秒。」
「你也算了。」
「我按帧算的。」他咳了一声,「我有个事跟你说。」
「说。」
「平台开了个盘。押李猛第一条Flag先倒的,涨到七十三个点。」
「你押了没。」
耳机里静了两秒。
「我押了。」
「你押谁。」
「我押李猛。」
「……」
「我押他能坚持住!」赵大炮的声音大了起来,「我这是敬业!我这是给节目留悬念!我这是——」
「你押了多少。」
「两千。」
「你工资三千八。」
「我知道我工资多少。」
【第十一章】
第十天夜里十一点,风来了。
不是慢慢来的。是像有人把整个天推倒了一样,一下子来的。
浪打在礁石上的声音,跟货车相撞一样。
我的棚子在响。所有柱子都在响。屋顶那层石头压着,藤网绷得像琴弦。
棚子里挤了六个人。
周正,大山,四号选手小林,还有两个摄像小哥。
霍原不在,他去接七号选手,那哥们的营地在低洼地。
二狗蹲在最里面的横杆上,翅膀收得死紧。
队友(猪)钻在我脚底下,抖得像个电动的。
「都别动。」霍原带着七号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水,「东北角进风,用身体挡。」
「陈老师!」小林指着门口,「外面有人!」
我掀开门帘看。
雨水横着飞。
门外七米,蹲着一个人。
蜷着,抱着膝盖,背对着风,贴在我那两块浮木屏风的背风面。
全身湿透。战术马甲的一条带子甩在风里。
李猛。
我冲出去,抓他胳膊。
「进来!」
「不用!」
「你说什么?」
「我说不用!」他吼,风把他的声音撕成一片一片,「我这儿挺好!这儿背风!」
「你在我棚子外面!」
「棚子外面不算棚子里面!」
【这他妈也行?】
「你帐篷呢!」
「我帐篷……」
「你帐篷呢!」
「它飞了。」
「什么?」
「它飞了!」他吼完这句,肩膀塌了一下,「往东南方向,飞了。挺高。」
雨往我嘴里灌。
「进来。」
「我不用你的火!」
「我没火了!」我把他往门口拽,「风太大点不着!里面黑的!」
他被我拽起来,趔趄了两步。
他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里面,一只脚在外面。
保持这个姿势三秒。
「我只是路过。」
「行。」
「我只是等风小一点。」
「行。」
「我一口水都不会喝你的。」
「行。」
「我李猛说话算话。」
「行。你先进来。」
他进来了。
棚子里九个人,挤得转不了身。他在最靠门那个位置蹲下来,抱着膝盖,不看任何人。
黑得看不见脸,只有闪电闪的时候能看见一片一片。
十二点半,队友(猪)从我脚底下拱出去,一路拱到李猛脚边,往他小腿上一趴。
猪身上是热的。
李猛没动。
一分钟以后,他把手放在了猪背上。
又过了两分钟,他小声说了一句。
「这猪挺热。」
黑暗里有人笑了。是大山,一米九的山东人,笑得肩膀撞到柱子。
「李哥。」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笑了!」
「我这是被风吹的。」
那一夜的实时观看人数,是三亿一千万。
三亿一千万人在黑漆漆的画面里,听九个人和一只鸟一头猪,在十四级风里喘气。
弹幕只有一句话在滚。
「他进去了。」
【第十二章】
天亮的时候,风停了。
我掀开门帘。
外面像被人拿铲子刮过一遍。树倒了七棵。沙滩上全是碎木头、海草、别人的锅、别人的鞋、别人的一整块帆布。
我的棚子站着。屋顶掉了三块石头,藤网还绷着。
霍原第一个走出去,看了看四周,回头看我。
「你这棚子。」
「嗯。」
「保住了九个人。」
「主要是石头。」
「是双渔人环。」他难得多说一句。
「是我棚子。」
「……」他看了我三秒,「行。是你棚子。」
李猛坐在门口没动。
他身上还是湿的。他头巾没了,头发糊在脸上,一个荒野八年三十一次单人穿越的男人,看着自己那双还在漏水的靴子。
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沙滩中间,正对着最大的那个机位。
摄像小哥手一抖,镜头都没稳。
「我李猛。」
孙浩的无人机嗡的一声就飞过来了。这人业务能力是不错的。
「我李猛,十天前立了三条誓。」
沙滩上的人都站住了。
「第一条,一根火柴不用别人的。」他停了一下,「这条我守住了。」
「你守住了。」我说。
「第二条,一口水不喝别人给的。」他吸了一口气,「这条我也守住了。」
「你也守住了。」
「第三条——」
他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看着我脚边的猪,看着我棚顶上蹲着的鸟。
「第三条我改一下。」
「你改哪儿。」
「我不是输给你名次。」他的嗓子哑得厉害,「我昨天晚上,睡在你棚子里。」
沙滩上安静了。
「这个比输名次严重。」
「李老师——」
「你别打断我!」他吼了一声,又低下去,「我李猛……说话算话。」
他弯下腰,脱了鞋。
他在沙滩上倒立了。
一米八,全身湿透,倒立在退潮的浅水里,两条腿在空中抖得像两根晾衣杆。
他喝了三口海水。
第一口他喷了。第二口他咽下去了。第三口他咽的时候整张脸皱成了一块抹布。
倒立完,他坐在水里喘。
大山扶着他起来,扶得特别小心,像扶一个刚做完手术的病人。
「李哥。」
「干什么。」
「海星我们几个帮你吃点。」
「我自己吃!」他抬手擦嘴,「三斤!我数得清!」
「你数不清。」
「我数得清!!」
那天下午他吃了四十一只海星。
第十九只的时候他脸是白的。第三十只的时候他开始跟海星讲道理。第四十只的时候周正拿着树枝在旁边算体重。
「李老师,四十一只,湿重约三点二公斤。」
「够了没!」
「够了。」
「够了。」他把最后一只放下,两只手撑在沙子上,「够了。」
他抬头看我。
「陈皮蛋。」
「在。」
「你那个海水麻辣烫。」
「咋了。」
「跟海星比。」他顿了一下,「你那个是甜的。」
那句话当天晚上是全网热搜第一。
我直播间的人数,三亿八千万。
平台第二次崩了。
【第十三章】
第十二天,节目组开了一场复盘直播。
主持人是孙浩,会场是我的棚子门口,观众是全球。
主讲人是周正。
他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支笔和一块木板,木板上画满了图。
「今天我要澄清一个持续了五天的误会。」
弹幕:教义解读。
「第一个问题:这个建筑物是不是庙。」他敲了敲柱子,「不是。它的四根主柱是因为迎风面荷载。它的屋脊坡度是二十七度,为了排水。它顶上那两根树枝,是风向标。」
「我说过它是风向标。」
「你说过。」他推了推眼镜,「没人信你,因为你说话没有图。」
【合理。】
「第二个问题:拍手两下,是不是仪式。」
他冲二狗拍了两下手。
二狗从横杆上滑下来,落在他胳膊上。
它把他眼镜叼走了。
周正在原地站了四秒。
「这个……不影响结论。」他摸着空气找眼镜,「这是条件反射。第九天霍原先生的实验已经验证过——无对价拍手会触发资产扣押行为。」
「什么叫资产扣押。」
「它拿你东西抵账。」霍原在旁边说。
「第三个问题:那头猪。」
队友(猪)此时正在啃李猛的靴子。李猛也不管了,他现在跟这头猪的关系比跟我近。
「野猪幼崽有印随行为。陈皮蛋在解救过程中持续接触十九分钟,超过了应激阈值。」他终于摸到眼镜了,「它认他,是生物学,不是神学。」
「所以我不是教主。」
「你不是。」周正把木板一转,「你是一个运气很好的、脑回路有问题的普通人。」
弹幕炸了。
那天最难受的不是我。
李猛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听完全程。
他听完,抬起头,很长时间没说话。
「周老师。」
「你说。」
「所以那都不是神。」
「不是。」
「那就是一只鸟和一头猪。」
「对。」
「那我昨天晚上……」他手指头指了指棚子,「我是躲在一个棚子里。」
「你是躲在一个用石头压顶、双渔人环固定藤网的棚子里。」周正很认真,「这是工程学。」
李猛把脸埋进手里。
他闷在手心里说了一句话。
「我八年荒野。」
「嗯。」
「我三十一次单人穿越。」
「嗯。」
「我帐篷飞了。」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红得特别理直气壮,「一个给螃蟹办婚礼的人的棚子没飞。」
「李老师——」
「你别说话!」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你告诉我。你那天为什么要往火里加三块柴。」
「哪天。」
「第五天!风往东吹那天!」
「哦。」我想了想,「那天鱼没熟。」
「……」
「真的。」我很诚恳,「里面还是生的。」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陈皮蛋。」
「在。」
「我这三十四年。」
「咋了。」
「白活了。」
【第十四章】
第十五天,我在岛上收到了四份邀约。
不是我想的。是节目组硬塞进来的。孙浩说这叫赛制外环节,观众爱看。我看他就是想蹭。
无人机吊下来一个箱子。
箱子里四张纸,四个视频链接,一台平板。
第一个视频: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人,背景是一整面落地窗。
「陈老师你好,我是南屿文旅的董事长,我姓吴。」
「吴总好。」
「我看了你十四天直播。」他往前凑了凑,「我想在我的岛上,复制你那个东西。」
「哪个东西。」
「壳外卖。」
「……」
「我们那个岛,年游客四十万,人均消费一百二。」他手一挥,「我要搞荒岛货币。游客上岛发椰子壳,换餐、换船票、换潜水。你来当总设计师。」
「你要发多少壳。」
「你说多少。」
「你先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椰子壳能自己捡。」我看着镜头,「你这货币,通胀。」
吴总在画面里停了六秒。
「你懂经济?」
「我不懂。」我指了指旁边,「他懂。」
周正把眼镜推上去,开始讲。他讲了二十二分钟。第二十三分钟吴总把周正也签了。
第二个视频:一家游戏公司。
「陈老师,我们想做一款荒岛模拟经营手游。」
「行。」
「我们想请您做玩法顾问。」
「行。」
「我们已经内部立项了,项目代号——」年轻人清了清嗓子,「《教主的一天》。」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不是教主。」
「陈老师这是IP资产!」
「改名。」
「改什么。」
「《棚子》。」
「……这不好卖。」
「那你就不卖。」
第三个是一家动物园。他们想请二狗。
「我们出场费一天八千。」
「它不缺钱。」
「陈老师,八千啊。」
「它缺鱼。」我说,「而且它自由。它想走它就走,我拦不住。这鸟不签合同。」
第四份没视频,一张纸。
纸上一行字。
「岛上那头猪,节目结束后按赛制归节目组处理。如需带走,请联系林晚。」
底下有个手写的补注,字很小。
「已经帮你申请了检疫和运输许可。别谢我。——林晚」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
「你刷牙左边十二下右边七下,我看了十四天。你每天都是这样。你不是装的。」
我在沙滩上坐了一会儿。
「大炮。」
「在。」
「林导是不是有点凶。」
「她把制片人骂哭过两次。」
「哦。」
「你什么反应?」
「我在想。」
「想啥。」
「想她怎么知道我刷牙的下数。」
耳机里静了五秒。
「皮蛋。」
「嗯。」
「你这脑子。」他叹了一口气,「难怪你能训鸟。」
【第十五章】
第十六天,出事了。
出事的不是岛上。
我正在给队友(猪)挠肚子,直播信号断了。
黑屏十九分钟。
再亮起来的时候,耳机里赵大炮的声音,跟被人掐着脖子一样。
「皮蛋。」
「你咋了。」
「没事。」
「你嗓子怎么了。」
「我上火。」
「大炮。」
「真没事。」
我把手从猪肚子上拿下来。
「你把话说完。」
耳机里静了很久。
「平台想加一个企划。」
「什么企划。」
「《荒岛邪教实录》。」他咳了一声,「二十分钟纪录片。素材他们都有——你训鸟的、别人送祭品的、他们跪在你棚子边的。」
「大山不是跪,他是腿麻了。」
「他们不管。」
「然后呢。」
「配一段悬疑音乐,加个旁白。」他吸了一口气,「点击量能上五千万。」
「你答应了?」
「我删了。」
「你说什么。」
「我把我剪的合集,全删了。」他声音低下去,「四十一条。都删了。」
我坐在沙滩上没说话。
那四十一条是他的东西。第一条二百万播放,最高的一条一千九百万,他靠这些从一个吃盒饭的运营变成了运营组组长。
「你为什么删。」
「他们要拿我剪的素材去做那个片子。」他咳,「素材源在我账号里。我删了他们就得重新调库,走三级审批,来不及。」
「你会被处理。」
「已经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扣三个月绩效。」他停了一下,「组长撤了。」
我抬头看天。天特别蓝,蓝得没道理。
「大炮。」
「说。」
「你押李猛那两千块呢。」
「输了。」
「输光了?」
「输光了。」
「你这个月还有钱吃饭吗。」
「有。我有二百七。」
「……」
「皮蛋。」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跟怕我说话一样,「我跟他们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问我,你凭什么确定他不是装的。」
「你怎么说。」
「我说我信他。」
沙滩上没人说话。
摄像小哥的镜头在抖。周正站在三米外,手里的树枝掉了。霍原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李猛正在扒一只藤壶,扒到一半停住了。
「我说我跟他一个楼门长起来的。」赵大炮的声音开始不稳,「我说他八岁那年为了一只三条腿的猫,跟人打架被打掉半个门牙。我说他二十二岁在快递站上夜班,给流浪狗留了一整年的火腿肠。」
「你别说了。」
「我说他直播间八十七个人的时候是这样,一亿人的时候还是这样。我说他要是能装出十六天,那他早火了。」
「你别说了。」
「我说完了。」
我把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三亿人在看着。
「你抹眼睛了。」
「我没有。」
「你抹了。」
「沙子。」
「今天没风。」
「你懂什么。」我站起来,往海边走,「岛上就是有沙子。」
弹幕那一分钟只有一个字在滚。
一个「哥」字。
滚了七十万条。
【第十六章】
第十八天,也就是节目结束前最后一个整天,我们十个人办了一场婚礼。
我第一天办的那场,没办成。新娘卡在门口,后来被潮水冲走了。
大山提的。他一米九的汉子,蹲在沙滩上抠了半天。
「哥。」
「说。」
「那两只螃蟹。」
「咋了。」
「你不是说它们感情很深吗。」
「我瞎说的。」
「那也得办完。」他抬起头,眼睛特别实在,「你办一半,撂那儿了。这不合适。」
我们十个人,办了一场螃蟹婚礼。
场地是我的棚子门口。
新娘是我在潮池里重新抓的一只,三斤四两,比上一个瘦了二两,能进洞房。
新郎还是王铁柱。它这十八天一直在我棚子后面那个坑里,我每天喂它一点鱼。它现在胖了,跟新娘正好般配。
分工是这样的:
周正主持。他做了六页纸的仪式流程,包括「潮位与吉时的关系」。
霍原伴郎。他用双渔人环打了一条八米长的红色藤绳当彩带,绳结的部分被后来的手工博主拆解了整整两个月。
大山抬轿。轿是椰子壳做的,抬到一半他手抖,把新娘扣沙里了,扒出来花了四分钟。
小林撒花。他撒的是野花,撒完发现里面混了几朵有毒的,周正当场纠正流程,重撒。
二狗从空中送戒指。戒指是一个环形的贝壳。它送到一半,觉得贝壳挺好,飞走了。
它飞到三十米,我拍了两下手,举起一块鱼干。
它回来了。它把贝壳扔在我脚边,把鱼干叼走了。
三亿人看着一只军舰鸟完成了一次商业信誉的兑现。
队友(猪)负责暖场。它在场地中间跑了十八圈,撞倒了两根柱子。
李猛负责什么?
他站在礁石上,倒立。
「你干什么。」
「我给它们讨个吉利。」
「你倒立算什么吉利。」
「我这叫喜庆。」他两条腿在空中晃,「我一倒立,全网就笑。全网一笑,这婚礼就热闹。」
「你放下来。」
「不放。」
「你脸红了。」
「这叫气血上涌!」
「你要脑充血了。」
「我李猛倒立三分钟不喘气!」
他撑了四十七秒。
摔下来的时候,队友(猪)正好跑过去,被他压了半个屁股。
猪的叫声跟一台漏气电锯一样,全网笑了整整三天。
婚礼结束的时候,太阳往海里掉。
十个人坐在沙滩上,把最后的鱼干分了。
我把王铁柱和它对象放回潮池。
它们两个一进水,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沙滩上一片惋惜声。
「哥。」大山特别失落,「它们不是感情很深吗。」
「螃蟹嘛。」我拍了拍手上的沙,「它们有它们的表达方式。」
【第十七章】
第二十天,船来了。
七十二天的赛制,实际拍了二十天。台风加上收视率,节目组改了赛制——他们把「最后一人撑住」改成了「人气总榜」。
孙浩宣布结果的时候,嗓子已经彻底废了。
「人气总榜第一名,陈皮蛋!」
「第二名,李猛!」
李猛在船舷上站着,没吭声。
「李老师。」
「干什么。」
「你第二。」
「我知道!」
「你第一条Flag,一根火柴没用别人的。」我说,「你守住了。」
「……」
「你第二条,一口水没喝我的。」
「我守住了。」
「你守住了。」
他扒着船舷,看海。
「陈皮蛋。」
「在。」
「我那个帐篷。」
「咋了。」
「昨天在东南方向十一公里的礁盘上找到了。」他吸了一下鼻子,「挂在一块石头上。挺完整。」
「那挺好。」
「我不要了。」
「为啥。」
「我留着膈应。」
后来的事,是我回城以后陆陆续续知道的。
李猛没塌。
他改了赛道。他现在叫「猎豹老李」,专门做《我为什么会输》系列。第一期就是《我在别人家棚子里睡了一夜》,播放量六千八百万,比他八年荒野加起来都高。
他每期结尾倒立三秒,成了固定招牌。他说这叫记吃也记打。
他还接了个综艺,主要工作是被人整,据说片酬很不错。
上个月他给我打电话。
「陈皮蛋。」
「李哥。」
「我那个海水麻辣烫。」
「你煮了?」
「我煮了。」
「你为啥要煮。」
「我复刻。」他嗓门大了起来,「我要做个测评,我要告诉全网它到底是什么味!」
「结论呢。」
「我喝了。」他停了一下,「我喷了。」
「喷镜头了吗。」
「喷了。」
「你剪了吗。」
「我剪了。」他嘿了一声,「我加了鬼畜配乐。」
周正现在是南屿文旅的首席体验官。
那个椰子壳货币最后没做成通胀,因为他设计了发行上限和回收机制。游客上岛发编号壳,离岛回收。他上过一次财经访谈,主持人问他这套体系的理论来源。
他推了推眼镜,特别郑重。
「来源于一个荒岛上想蹭火的人。」
「什么?」
「我说,来源于制度经济学。」
霍原开了个野外安全课。教绳结,教选址,教怎么在十四级风里活着。学费不便宜,报名要排到明年。
他第一节课的第一句话是:
「今天教双渔人环。你们以为这是给绳子用的。」
「不是给绳子用的?」
「是给人用的。」
大山回山东了。他开了家烧烤店,店名叫「棚子」。招牌菜是海星,一份三只,店里贴着一张海报,海报上有个人在倒立。
小林去做了动物救助。二狗现在偶尔会飞到他们那个海边站点,蹭一顿鱼,第二天又不见了。
它不签合同。
赵大炮的组长恢复了。不是平台恢复的,是那四十一条被网友自己扒出来重传的。
那期《荒岛邪教实录》没做成。
现在做出来的那期叫《一个棚子》。二十七分钟,全片没有悬疑音乐。
片尾字幕最后一行是:剪辑,赵大炮。
他现在还是每天吃盒饭。
他说改不了了,吃别的不香。
【第十八章】
第二季开机那天,我又蹲在一片沙滩上挖坑。
两个坑,中间一条小道,八根羽毛。
摄像小哥是新来的。他的镜头抖得跟第一季那个一模一样。
「陈老师……您这是?」
「办喜事。」
「什么喜事。」
「新郎叫王铁柱二世。」我把一只青蟹举到镜头前,「新娘叫赵美丽二世。他俩是我下船两分钟认识的,感情很深。」
「……陈老师,导演说这一季要正经点。」
「谁说的。」
「林导。」
我抬头。
林晚站在十米外,抱着对讲机,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皮蛋。」
「林导。」
「洞房挖歪了。」
「哪儿歪了。」
「新娘那边小了二两的量。」她走过来,蹲下,用手在沙子上扒了两下,「三斤半的蟹,进不去。」
「……」
「上一季你就是这儿栽的。」她把沙子拍平,站起来,走了。
摄像小哥的镜头对着我。
我脸上有点热。
【她记得二两。】
「陈老师,您耳朵红了。」
「这是晒的。」
「今天阴天。」
「你懂什么。」
那天来了很多人。
李猛来了,穿一身干净衣服,两套里比较新的那套。他一下船就倒立了三秒,然后过来扒我的坑。
「这儿不对。」
「哪儿不对。」
「排水。」他抓了一把沙,「你这洞房不排水。涨潮一冲,你新郎就没了。」
「你还懂洞房排水。」
「我八年荒野。」
「你上季帐篷飞了。」
「你别提这个!」
周正来了,带了一块木板,木板上是《潮汐窗口与蟹类婚仪时间选择》。
霍原来了,什么也没说,蹲下打了个双渔人环,把两根羽毛旗绑得结结实实。
大山提了两箱海星。他说要给全岛人尝尝他的手艺。李猛看见那两箱子,脸白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
赵大炮坐在导播车里吃盒饭。
「皮蛋。」
「说。」
「直播间人数。」
「多少。」
「四千七百万。开播三分钟。」
「他们看啥。」
「看你挖坑。」
我把新娘往洞房里塞。它横着,卡了一下,进去了。
它没夹我。
它在里面转了个身,把两只钳子叠在一起,安顿下来了。
我抬头看天。天特别蓝。
二狗从三十米外的树顶滑下来,落在我伸出的胳膊上,脖子底下那个红兜兜一鼓一鼓,一副全岛物资都归它管的表情。
我拍了两下手。
我举起一块鱼干。
它把鱼干叼走了。
它扔下来一样东西,落在我脚边。
一只小螃蟹。
小螃蟹落地就跑。
一头黑黄条纹的猪从我身后冲出来,扑上去,一口吞了。
它吃完,抬起头,看我。
「队友。」我说。
它哼了一声。
四千七百万条弹幕在那一秒同时刷了同一个字。
「教。」
我叹了一口气,对着镜头,很认真。
「我不是教主。」
「我就是一个挖坑的。」
沙滩上有人在笑,笑得撞到了柱子。
求求了给孩子点个赞吧,你点一个赞我兄弟就少坑我一次——虽然我知道你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