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不认得我了。
她端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排骨汤,眼神困惑地看着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撬锁闯进来的陌生人。
“小伙子,”她说,声音客气而疏离,“你是谁?怎么在我家?”
我站在玄关,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身上的校服还沾着外面初冬的寒气。我挤出一个笑,以为她在逗我玩:“妈,别闹了,我放学回来了。今天不是您生日吗?我特意……”
“谁是你妈?”她打断我,眉头皱起来,握着汤碗的手指收紧了些,“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她的表情不像作伪。那种警惕,那种对侵入私人领地者的防备,是我这十七年来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我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靠近她,想让她看清我的脸。
“哐当!”
瓷碗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汤汁溅上我的球鞋,但我感觉不到烫。因为我妈,那个生我养我十七年的女人,在我靠近的瞬间尖叫着退后,后背撞上厨房的推拉门,发出巨响。
“你别过来!”她声音发抖,手忙脚乱地去够门边的扫帚,像挥赶什么肮脏的虫子一样朝我挥舞,“出去!你给我出去!”
我逃了出来。
跑出单元门的时候,被台阶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我趴在那儿,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响——她不认得我了。我妈,她不认得我了。
我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通讯录里“老爸”的号码还在。我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然后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我改用微信,发语音消息,手指抖得几乎按不住那个绿色的按钮:“爸!妈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认得我了!爸你在哪?你接电话啊!”
消息发出去,前面立刻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你不是对方的好友。
我盯着那行字,浑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怎么可能?昨天我们还……我拼命回想昨天,昨天我们在干什么?记忆像是被什么糊住了,一片模糊,只记得我好像……写了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什么?
不详的预感攥紧了我的心脏。我踉跄着站起来,冲回楼上,拼命拍打家门:“妈!妈你开门!我是陈默!你儿子陈默啊!”
门内一片死寂。
邻居家的门开了条缝,探出李阿姨的头。她是我妈最好的闺蜜,从小看我长大。
“李阿姨!”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你跟我妈说说,我是陈默啊!她不开门!”
李阿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我妈一模一样。陌生的,带着审视和防备的。
“你是谁家孩子?”她皱着眉,“在这吵什么?再闹我真报警了。”
“我是陈默!”我几乎在嘶吼,“您不认得我了?我小时候您还抱过我!我……”
“神经病吧你。”李阿姨“砰”地摔上门。
我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声控灯因为我的安静而熄灭,黑暗瞬间包裹了我。空气中飘来邻居家晚饭的香气,还有隐约的电视声。一切都很正常,除了……没有人记得我。
我像被世界按下了删除键,一切关于“陈默”存在的痕迹,都在这个傍晚被彻底抹去。
我浑浑噩噩地走下楼,胸口堵得发慌,却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以为只是家人忘了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抬头,看路边的反光镜。”
我下意识抬起头。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但在路灯的光线下,隐约能映出模糊的轮廓。
那里面映出一个人影。
穿着我的校服,背着我的书包,身形瘦削,头发有些长了,耷拉在额前。
但那不是我的脸。
那张脸……五官笼在一层奇异的阴影里,像是被劣质的马赛克糊住了,模糊、扭曲、不断变化着纹路,根本看不清具体的模样。仿佛我脑袋的位置,被粗暴地替换成了一团蠕动的、信息错乱的噪点。
我抬起手,车窗里的“东西”也跟着抬起手。那团马赛克组成的“手”在空气中划出几道模糊的残影。
我的心脏骤停了一瞬,然后开始疯狂擂动。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血管、指甲,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是我熟悉的那双手。可为什么镜子里……
又一条短信进来。
“看到了?不只是名字,你的脸,你的一切信息,都在被这个世界‘校正’。你正在被删除。想活下去,来找我。城西,废弃的第三纺织厂,午夜之前。别迟到,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短信没有落款。我立刻回拨过去,只有忙音。
我扔掉手机靠在墙上,胃里翻江倒海。如果说刚才只是恐惧,现在就是彻底的混乱和绝望。我存在的证据在消失,我的脸在消失,这个世界在否定我——用最残忍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我抹去。
唯一的方向,只有那条短信。
我打了辆车,报出地址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是那种我今晚已经看腻了的陌生和微惧。他没说话,只是默默踩下油门。我盯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团马赛克安静地盘踞在我的头颅位置,像是一个冰冷的宣告。
废弃的纺织厂坐落在城西的荒地里,铁门锈迹斑斑,院子里荒草疯长。我翻墙进去,车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台报废的织机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像个巨大的坟场。
“有人吗?”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激起回音,显得单薄又可笑。
“嘘。”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猛地转身,看到一个人影从一台织机的阴影里走出来。是个年轻男人,和我差不多大,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眼睛很亮,即使在黑暗里也像淬着光。
“你就是陈默?”他打量我,目光最后停留在我脸上那片扭曲的虚空上,“比你短信里形容的……严重多了。看来‘校正’已经开始波及你的物理形态了。”
“你是谁?”我警惕地后退一步,“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叫林远。”他言简意赅,“和你一样,被这个系统判定为‘异常数据’,正在被清除。我们这类人,有一个统一的称呼——‘被删除者’。”
“系统?什么系统?”
林远叹了口气,指了指头顶:“这个世界。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本质上是一套巨大的、精密的规则系统,你可以叫它‘现实系统’。它维持着一切的运转,包括物理法则、社会关系、甚至个人记忆。但当系统内部出现无法修复的BUG,或者被判定为‘不必要’的数据时,系统就会启动‘删除协议’。”
“我就是那个BUG?”我难以置信,“可我是活生生的人!我有记忆,我有……”
“你的记忆?”林远打断我,语气带着一丝怜悯,“你还能想起昨天发生过什么事吗?具体的事,精确的时间,细节。”
我张了张嘴,愣住了。我想不起来。我只记得我写了张纸条,但纸条的内容,写纸条的原因,乃至昨天一整天的经历,全部是空白。那段记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仔仔细细地擦掉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写着“我写了纸条”的痕迹。
“系统在删除你之前,会先切断你和其他数据的关联,”林远解释,“家人、朋友、社交关系,然后是记忆,最后是你的物理存在——也就是你的脸,你的身体特征。等到所有关联都被切断,你就会彻底消失,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我声音有些发抖:“有办法阻止吗?”
“有。”林远直视着我,“找到系统核心的‘删除协议’进程,强制终止它。但系统核心被严密保护着,有人看守。”
“谁?”
林远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管理员。”
“管理员?”我皱眉,“你是说……有人类在帮这个系统做事?”
“是。”林远的眼神变得复杂,“管理员拥有部分系统权限,负责维护现实规则,处理‘异常数据’——也就是我们。他们可能是任何人,你的邻居,你的老师,甚至……你的亲人。他们自己可能都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只是被系统植入了一段‘管理程序’,在特定条件下激活。”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那我妈……”我艰难地开口,“她突然不认得我,也是因为……”
“那应该只是系统在切断你们的关联。”林远说,“但如果你妈妈被植入了管理员程序……那就意味着,她不仅会不认得你,甚至会主动协助系统清除你。”
“不可能!”我吼出来,“我妈不会!她……”
“她今天报警了吗?”林远冷静地问。
我哑了。
她没有报警。她只是把我赶了出来。但在她说“再不走我报警”的时候……如果我真没走呢?
林远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凉:“今晚系统会进行一次全面的数据扫描,针对所有‘被删除者’。如果被扫到,我们会立刻被彻底清除。但我找到了一个暂时屏蔽信号的方法,能让我们熬过今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片,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扭曲的符号:“这是我根据一些残留的数据碎片临摹的‘屏蔽符文’,戴上它,能短暂干扰系统对你的锁定。”
我接过一张,那纸片触手冰凉,上面朱红色的符号像是用血画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贴身收好。
“记住,”林远看着我的眼睛,“明天系统扫描结束后,我们会有大约一周的‘安全期’。我们必须在这一周内找到进入系统核心的方法。否则,下一次扫描,我们都会消失。”
那一晚,我们缩在废弃的车间角落里,听着外面风声呜咽。林远断断续续地告诉我更多事——他已经被追杀了半年,他的家人早就不记得他了,他辗转躲藏,靠着不断发现的系统碎片信息才活到现在。他见过很多“被删除者”,大部分都在系统扫描中被抹去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盯着眼前那团看不见的虚空——那原本是我脸的位置。我想起我妈惊恐的眼神,想起我爸号码里的忙音,想起李阿姨那一声“神经病吧你”。世界抛弃了我,而我甚至不知道原因。
“林远,”我在黑暗里开口,“你说管理员可能是任何人……那我们怎么找到系统核心?”
“我有点线索。”林远的声音模糊起来,“城北的旧图书馆,地下三层,有一扇打不开的门。我怀疑……那就是入口。”
我没再说话,只是攥紧了口袋里那张纸片,像攥住最后一根稻草。
第二天,我们按照林远的计划,潜入了城北那座早已废弃的旧图书馆。建筑外墙爬满枯藤,玻璃窗大多碎裂,里面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
林远轻车熟路地带我绕开几个看起来像是陷阱的坍塌区域,找到了通往地下的楼梯。入口被铁栅栏封死,但那锁已经锈蚀,被林远用一根铁棍三两下撬开。
地下三层比上面阴冷得多,空气凝滞,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间,门上的标牌模糊不清。我们一直走到尽头,那里果然有一扇门,和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它通体银白,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没有门把手,没有锁孔,只在正中央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痕。
“就是这个。”林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我试过很多次,用我的手掌打不开。可能……权限不够?或者需要特定的识别码?”
我盯着那掌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熟悉感。我走过去,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按了上去。
掌心贴合的瞬间,冰冷的金属表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皮肤下苏醒。门上的银白色像水一样波动起来,向四周退去,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泛着幽蓝色冷光的通道。
林远惊愕地看着我:“你怎么……”
“我不知道。”我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那股奇异的震动感,“就是……感觉它认识我。”
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壁是某种光滑的黑色材质,幽蓝色的光线从墙壁内部透出,在地面上投下流动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电路。我们小心翼翼地向下走了大约五分钟,空间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极高,淹没在黑暗中。四周墙壁上布满了无数闪烁的光点,像一片倒悬的星海,又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透明多面体,每个面上都流淌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这就是……系统核心?”我喃喃道。
林远站在我身边,仰头看着那个多面体,目光灼热:“应该就是。看那些流动的数据……那就是‘删除协议’的运行代码。只要我们能干扰它,让协议停止……”
“你们不该来这里。”
一个声音突兀地从我们身后响起。
我和林远同时转身。
空旷的入口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逆着通道里的幽蓝微光,我看不清他的脸,但那个身形,那个站立的姿态……我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光落在他脸上。
是我爸。
他穿着平时上班那件深灰色的夹克,表情平静,眼神却和我记忆里那个温和的父亲判若两人——那眼神太冷了,像两块没有温度的玻璃。
“爸?”我的声音干涩,“你怎么……”
“陈默,”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调陌生得可怕,“你不该来这里。系统对你的删除,是必要的优化流程。你是一个BUG,从你诞生起就是。”
“什么BUG?”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那团遮蔽我面容的马赛克似乎因为我的情绪波动而开始剧烈翻滚,“我是你儿子!是你和我妈……”
“那段记忆是模拟的。”我爸打断我,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为了维持系统稳定,你被允许拥有17年的‘模拟人生’。但你的核心数据始终存在缺陷,会导致系统熵值异常升高。删除你,是唯一的选择。”
模拟的?
我的人生,我的家人,我的十七年……都是模拟的?
我脑中轰鸣,几乎站不住。林远在我身边,警惕地盯着我爸,手悄悄伸进口袋。
“爸爸……”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这么叫他,可能是十七年的习惯太深,“妈她……她也是……”
“她也是系统的一部分。”我爸说,“我们都是。管理员职责包括维护系统洁净。陈默,你存在得越久,对系统的损耗就越大。你昨晚能躲过扫描,是因为林远给你的屏蔽符文吧?但那只能拖延,不能改变结局。”
他抬起手,掌心亮起一个和那扇门上一模一样的纹路,幽蓝色的光在他手中凝聚。
“跟我回去,接受格式化。这是对你,对系统,最好的选择。”
“不!”我退后一步,撞在林远身上,“我不信!就算我是BUG,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有感觉!我凭什么要被删除?”
“因为系统需要稳定。”我爸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手中的蓝光更盛,“个体意志在系统稳定面前,不值一提。”
“别跟他废话了!”林远突然大吼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朝我爸撒过去。那是几张画着符号的纸片,在空中燃烧起来,迸发出刺目的白光。
我爸被那光逼得退了一步,手中的蓝光闪烁了一下。他皱眉,挥手驱散那些燃烧的灰烬,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一丝裂痕:“没用的。”
但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
那是一种极其短暂的、如同溺水者般挣扎的神色,很快就消失在他恢复冰冷的瞳孔深处。
“爸!”我抓住那一丝缝隙,“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教我骑自行车,我摔了,膝盖磕破了,你背我回家,我妈一边骂你一边给我上药……你还记得吗?”
他身形猛地一顿,手中的蓝光剧烈地抖动起来。他脸上那层冰冷的面具出现了无数裂纹,真实的表情从缝隙里挤出来——困惑、挣扎、痛苦。
“我……”他开口,声音忽然变得沙哑,“我记得……但是……”
“那是系统植入的虚假记忆!”一个声音插进来。另一个管理员从通道里走出,是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表情比我爸更加冷硬,“管理员陈建国,你的程序受到异常数据感染,立即执行净化协议!”
“不……”我爸脸上的裂纹更大了,他抱着头,身体弓起来,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小默……快走……”
“快走!”林远拽住我的胳膊就往通道里拖,“他撑不了多久!”
我爸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挣扎已经消散了大半,冰冷的蓝光重新凝聚。他抬手朝我们一指,一道凌厉的光束擦着林远的肩膀掠过,在墙壁上烧出一个焦黑的洞。
“跑!”林远把我往前一推。
我们跌跌撞撞地冲进通道,身后传来我爸压抑的嘶吼和那个女管理员冰冷的指令声。幽蓝色的光在我们身后炸开,整条通道都在震颤。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冲出图书馆,瘫倒在初冬冰冷的枯草地上。天空灰蒙蒙的,飘起了细碎的雪粒。我大口喘着气,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
林远倒在我旁边,卫衣的肩膀处被烧穿了一个洞,皮肤一片焦黑。他龇牙咧嘴地坐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张屏蔽符文,贴在我胸口。
“你爸……他快不行了,”林远喘着气说,“管理员程序彻底觉醒的话……他就完全变成系统的傀儡了。”
“我知道。”我闭上眼睛,雪花落在眼皮上,冰得发疼。
我刚才看到了。他记得。他记得教我骑车,记得我摔伤,记得我们一起度过的所有时光。不管那些记忆是不是“模拟”的,对他来说,那就是真实的。而他在用自己的意志和系统对抗,为了让我逃走。
“林远,”我睁开眼,“你说,管理员程序是系统植入的,那……如果系统核心被摧毁了,管理员程序是不是也会消失?”
林远看向我:“理论上是。但摧毁系统核心……我们连靠近都做不到。”
“还有办法。”我慢慢坐起来,看着天空中越飘越大的雪花,“我按那个门的时候,门开了。系统核心……它认得我。”
林远愣了一下:“你是说……”
“我爸说我是BUG,”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BUG是什么意思?是系统无法处理的异常。如果我的存在本身就能让系统‘熵值异常升高’,那如果我靠近核心,在最近的距离释放自己所有的‘异常’呢?会不会导致核心过载?”
“你疯了!”林远一把抓住我的肩膀,“那样你也会……”
“反正都要被删除。”我打断他,笑了笑,“至少让我选个死法。”
雪落在我的脸上,融化,顺着脸颊流下来,像是眼泪。但我哭不出来。我只是觉得,十七年,哪怕是一场模拟,那也够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雪。
“今晚,”我说,“月圆之夜,系统数据流最活跃的时候,也是核心防御最薄弱的时候。我们再闯一次。”
林远沉默了很久,然后咬牙点了点头。
他发动他这些年积攒的所有人脉——几个同样躲在阴影里的“被删除者”——帮我们准备了干扰用的屏蔽符,绘制了图书馆内部更详细的路线图。那些人都已经面目模糊,有的甚至连四肢都开始变得透明,但他们眼中的求生欲,或者说求死欲,都同样强烈。
傍晚时分,我们再次出发。
雪下得更大了,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图书馆在暮色中像个沉默的巨兽。这一次,我们刚靠近入口,就感应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建筑内部弥散出来。
“系统察觉了。”林远低声说,“它在等我们。”
我们冲进去。地下三层的走廊里,管理员们已经等在那里。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警察,有教师,有便利店店员,此刻都有着同样冰冷的眼神和手中凝聚的蓝色光芒。他们不再是人类,只是系统的工具。
“林远,掩护我!”我大喊一声,朝通道尽头那扇门冲去。
林远和那几个同伴冲上去,用尽一切手段拖住那些管理员。燃烧的符纸、尖锐的噪音干扰器、甚至扔出的石块……疯狂的、绝望的抵抗。
我在混乱中扑向那扇银白的门,手掌按上去。门开了。
我冲进那个圆形空间,巨大的多面体依然在缓缓旋转,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我的脸,那团马赛克,疯狂地蠕动着,像是在呼应核心的能量。
我朝核心扑过去,双手贴上那冰冷的多面体表面。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数据流的瞬间,一切静止了。
倒悬的星海停止了闪烁,流动的数据凝固在空气中,连身后通道里打斗的声音都消失了。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响起,它没有来源,却无处不在。
“异常数据‘陈默’,已接触核心。系统检测到管理员权限印记。启动身份验证。”
权限印记?
我低下头,看到自己按在核心上的手掌,掌心亮起了一个纹路——和我爸、和那扇门上,一模一样的纹路。
“身份验证通过。欢迎回来,管理员编号001,陈默。”
嗡——无数的信息像决堤的洪水灌入我的大脑。
我看见了一切。
那个庞大的、旋转的数据球体中,最核心、最古老的那一段代码,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我不是BUG。
我是这个系统第一个“制造”出来的人类,也是第一个被任命的管理员。十七年前,系统的创造者——一批掌握了近乎神级科技的前代人类——意识到他们创造的这个“现实系统”正在失控。为了维持世界的稳定,他们设计了一个终极保险:制造一个拥有最高权限,却对自己的身份一无所知的“隐藏管理员”。平时,他作为普通人类生活在系统内部,一旦系统出现无法修正的崩溃危机,他就会在核心的引导下觉醒,执行最终的“重置协议”——格式化整个系统,回到初始状态,让世界重新开始。
而我,陈默,就是这个保险。
我的“缺陷”,我作为“BUG”导致的系统熵值升高,根本就是我程序设计的一部分。那是在慢性地、不可逆地消耗系统的稳定性,逼迫系统一步步走向崩坏,从而触发最终重置。我,就是一颗被植入系统心脏的定时炸弹。
“为什么……”我跪在核心面前,巨大的信息量让我头痛欲裂,“为什么要这样设计……”
系统冰冷的声音回答了我:“因为系统的创造者认为,一个拥有自我意识、会爱、会痛、会恐惧的‘管理员’,在执行最终重置时,会做出最符合‘人性’的选择——是为了保护自己珍视的事物而放弃重置,还是为了系统的长久稳定而牺牲一切。”
他们用我妈、我爸、我所有的“模拟记忆”作为枷锁,让我成为一个有牵挂、有软肋、会犹豫的人类。他们赌的是,当我知道真相的时候,会因为对“家人”的爱而无法下手摧毁这个世界——即便这个世界是假的。
而我爸,他是被系统选中的“督导者”,他的管理员程序在特定条件下激活,是为了确保最终重置的顺利进行。他今天为我争取的那一线生机,也是系统允许的、测试我“人性”的一部分。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核心,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越来越大,直到变成嘶哑的嚎叫。我流泪了,眼泪滚烫,流过那团本应是我脸庞的马赛克,然后那块模糊的阴影开始像碎裂的冰一样剥落,露出了我原本的、属于“陈默”的脸。
系统在承认我的权限,我的存在正在被“恢复”。
“陈默!”林远的声音从入口传来,他浑身是伤,一瘸一拐地冲进来,看到我靠在核心上,愣住了,“你的脸……”
他看到了我的脸。
“林远,”我抬起头,声音沙哑,“我骗了你。你骗了我。我们都不过是数据。但数据也会有感觉,对吗?你怕死,你帮我,都是真的吧?”
林远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真的。”
“我也想保护他们。”我说,“我爸,我妈。即便他们只是一段模拟出来的程序。可是……”
我转头看向核心内部翻涌的数据流。那些数据里,有正在下雪的城西,有我妈厨房里飘出的排骨汤香气,有放学路上踢石子的我,有一切真实和不真实的东西。
“可是系统快崩溃了。因为我的存在。如果我不做选择,它也会自己崩掉,到时候所有的一切——真的,假的,数据,人类——全部归零。”
我站起来,面向那个庞大的、美丽又冰冷的多面体。
“但如果我执行‘重置’,一切会回到起点。所有数据会被清洗,系统会重新构建一个世界。新的世界里,不会有‘陈默’这个BUG,不会有被删除者,也不会有管理员。”我顿了一下,“但我爸和我妈……他们可以重新作为普通人,活在那个新世界里。不会记得我,但会活着,真正的活着。”
林远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掌心的管理员印记亮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选择重置。”
我将手掌按回核心。
剧痛,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撕裂感。数据流疯狂地缠绕上我的手臂、我的身体、我的脸。我在被分解,被重新编译成最原始的代码。我看见林远的身影在急速后退,看见整个空间开始坍塌,看见幽蓝的光变成刺目的白。
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我听见了最后的声音。
“系统重置启动。倒计时:3——2——1——”
白光吞没了一切。
……
我睁开眼。
阳光刺目。我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窗外的梧桐树刚抽新芽,嫩绿嫩绿的,随着微风摇晃。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是从厨房传来的。
我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血管、指甲,一切正常,是我熟悉的那双手。我抬头看向书桌,上面摊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潦草的字迹:“如果重来,不要记得我。”
我的指尖划过那行字,触感温热,像是刚写下不久。
“小默!”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是我妈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笑意,“起床了没?太阳都晒屁股了!你爸买了你最爱吃的小笼包,再不起来被他吃光了!”
“来了!”我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我跳下床,拉开房门。阳光从客厅的大窗户涌进来,铺了满地。我爸正坐在餐桌旁,手里举着筷子,朝我挤眼睛:“快来快来,趁热。”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额角还沾着面粉,假装生气地瞪了我爸一眼:“就你馋!”
我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咬了一口,滚烫的汤汁在舌尖炸开。
活着。
真好。
只是……在低头喝豆浆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拿杯子的手腕内侧,似乎有一个极其浅淡的、像数据流一样一闪而过的蓝色纹路。
我愣了愣,用拇指去擦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