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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8-17 20:01:28

华博大学的梧桐道在六月的阳光下筛落满地碎金,风一过,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操场边的横幅刚挂上去不久,红底白字写着“华博大学202X届毕业典礼”,被风扯得鼓起来,又软软地落回去,带着几分不耐烦。

丹元被常在牵着手,沿着树荫慢慢走。

她今天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粉色娃娃裙,裙摆刚到膝盖,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脚上是一双白色小皮鞋,鞋头擦得干干净净。

怀里抱着那只白色的小熊玩偶,熊的绒毛有些旧了,左耳的缝线开过又缝上,针脚细密,是爷爷当年一针一线做的。

丹元留着齐肩的短发,发尾微微内扣,两侧各别着一枚白色星星发夹,左边那枚是皓华送的,右边那枚是常在送的,乍一看像两粒落在黑发里的碎雪。

她的眼睛是白的,瞳仁像是被牛奶浸过的琉璃,在阳光下透着一层淡淡的珠光。

旁人看过去,只觉得那是一双盲眼,空洞而安静。

可那双眼睛此刻正微微眯着,透过睫毛的缝隙,看得见梧桐叶背后那只缩在枝杈间的灰雀,正歪着脑袋看她。

灰雀身上萦着一层极淡的青气,是生灵的气息,干净而鲜活。

“元元,热不热?”常在侧过脸,声音不轻不重,正好落在她耳边。

常在今天穿着白色一字肩裙,锁骨线条干净利落,长发齐刘海,黑色的马丁靴踩在石板路上有节奏地响。

她手里牵着丹元的手腕,拇指搭在丹元的脉搏上,像是在确认她的心跳。

丹元摇了摇头,嘴角弯起来,露出一边浅浅的梨涡:“不热。常在姐姐的手凉凉的。”

常在“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目光却往丹元的手心里瞥了一眼——刚才从礼堂出来时,丹元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圈,又点了一下。

那是她们之间约定好的信号:圈代表“注意周围”,点一下代表“暂时安全”。常在心里微动,面上不动声色,继续牵着丹元往宿舍楼走。

路上偶尔遇到几个穿着学士服匆匆跑过的学生,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丹元,眼神里混着好奇和怜悯,嘴里嘟囔着“那个盲人学姐也毕业了啊”“人家成绩可好了,听说年年奖学金”之类的话。

丹元听着,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仿佛那些话落在她耳朵里就化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宿舍楼是旧式的六层灰砖楼,墙面上爬着半枯的爬山虎,楼梯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常在带着丹元上了三楼,推开门,一股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

“你俩终于回来了!”玄冥从书桌后面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一份打印得密密麻麻的文件,眉头拧成一团。

“我快被学生会那帮人气死了——毕业典礼流程改了八个版本,好不容易过了,结果刚才文艺部又说音响设备要重新调试,非得让我签字确认。我签个鬼啊,我又不是设备科的!”

她今天穿的是黑色衬衫外搭,里面是紫色吊带,下面一条黑色短裤,长筒作战靴的鞋带松了一截,整个人斜靠在椅背上,长发随手抓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颈侧,额角还有些汗。

书桌上摊着一堆表格,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冰柠檬水,杯壁凝着水珠。

常在松开丹元的手,走过去把玄冥手里的文件抽出来,扫了一眼:“这版已经定稿了,不用再签。音响的事让文艺部直接和设备科对接,你别揽。”

玄冥松了一口气,往椅背上一瘫:“还是你靠谱。我都不想干了,毕业了还给学校打工,图什么啊——图那张优秀毕业生的奖状?”

“图你档案里多一行字。”常在把文件叠好放到桌角,转身去给丹元倒了杯温水。

丹元已经自己坐到了靠窗的椅子上,把小熊放在膝盖上,双手捧着杯子,低头慢慢地喝。

窗口的风吹进来,撩起她耳侧的短发,露出右边那枚星星发夹,银白色的,在光里闪了一下。

这是四人寝室,但因为有一个床位空着,那张床铺上堆着几个收纳箱,里面是三人这两年攒下来的杂物——旧课本、暖水壶、不穿的厚外套,还有玄冥买的几盒没拆封的拼图。

寝室不算大,但收拾得整齐,墙上贴着常在写的课程表和玄冥贴的几张电影海报,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萝,叶子耷拉着,像是也要被热蔫了。

“对了,”玄冥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身子,“龙耀刚给我发消息,说他和皓华去买吃的了。皓华去城南那家老字号买桃花饼,龙耀去买冰饮。他俩一会儿就到。”

丹元眼睛微微一亮:“桃花饼?”

“对,就你上次念叨的那个。”玄冥笑着看她,“皓华记着呢,一大早专门骑车去的。那家店排队的人多,他说得早点去。”

丹元低头抿了一口水,耳根悄悄红了,被人在意,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常在看在眼里,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丹元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过了不到十分钟,楼道里就传来脚步声,又急又重,还夹杂着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动。

门被一脚踢开——是真的用脚踢开的——龙耀提着两大袋饮料挤进来,嘴里叼着一根吸管,含含糊糊地喊:“快快快,冰要化了!”

他今天穿着黑色背心,露出两条结实的手臂,工装裤的裤脚塞进棕色作战靴里,左腕上那对银色手链晃得叮当响。他个子高,往门框那儿一杵,几乎把门堵了一半。

身后跟着的皓华则安静得多,一身白衬衫黑长裤,长发扎成高马尾,左手拎着个纸袋,右手还扶着门框,避免门反弹到龙耀背上。

“你倒是把鞋换了再踩进来。”玄冥从椅子上跳起来,走过去接过饮料,顺便在龙耀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地板我刚拖过。”

“小爷我这不是急着给你们送冰吗!好心没好报。”龙耀嘴上这么说着,脚却已经老实退到门口,弯腰把作战靴脱了,趿拉上玄冥扔过来的拖鞋。

他转头看见丹元坐在窗边,咧嘴笑了一下:“元元,你的饮料——芒果冰沙,少糖,加脆波波。哥哥够意思吧?”

丹元抬起头,白色瞳仁对上他的方向,弯起眼睛:“谢谢龙耀哥哥。”

龙耀被她这一声“哥哥”叫得浑身不自在,耳朵尖泛了红,扭头去翻袋子:“行了行了别肉麻,喝你的。”

皓华把桃花饼的纸袋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六块饼——酥皮金黄,上面印着一朵浅粉色的桃花纹路,香气一下子就散开了。他看了一眼丹元,声音不大:“刚出锅的,趁热吃。”

丹元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纸袋边缘,准确地拈起一块。

她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手,她忙低头去接,常在已经递了张纸巾过来,顺手把她指尖的碎屑擦掉。

“好吃。”丹元含含糊糊地说。

寝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日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亮带。

龙耀蹲在地上翻冰饮袋子,翻出一杯递给玄冥,又翻出一杯递给常在,最后自己开了杯冰可乐,仰头灌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皓华在常在身边坐下,安静地拆开自己的那杯柠檬水,两人之间隔着十公分的距离,谁也没说话,但那种默契像水一样自然而然。

玄冥咬着吸管看手机,忽然“啊”了一声:“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去操场集合了,说是两点半正式开始。学校也真是——挑了端午节来办毕业典礼,好多同学实习回不来,群里都炸了。”

“能回来就不错了。”常在把碎掉的桃花饼渣收拾干净,“六月本来就忙,端午节至少是个假期,总比专门请一天假强。”

“话是这么说,但你看群——”玄冥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群聊里一溜串的吐槽:“谁选的端午节啊”“我上午还在工位上搬砖呢赶回来的”“热死了,礼堂连空调都不开”……

龙耀嗤了一声:“学校就这德行。要不是为了那张毕业证,我早溜了。”

“你溜一个试试?”玄冥挑着眉看他,“到时候毕业典礼照片上没有你,你妈肯定从天上下来敲你脑袋。”

龙耀握着可乐罐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枚银色的十字架项链,没说话。

玄冥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抿了抿嘴,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一把:“行了行了,你最乖了,肯定去。”

“去就去。”龙耀把可乐罐往桌上一顿,耳尖泛红,声音拔高了些,“小爷我还嫌操场晒得不够是吧?走走走,赶紧吃完收拾收拾,别迟到了让那帮人挑毛病。”

丹元默默吃完手里的桃花饼,把小熊重新抱进怀里。她注意到龙耀说话时胸口那枚十字架微微反了一下光,上面缠绕着一缕极淡的暗金色气息,像一根线,轻轻系在龙耀的心口位置。

那是他母亲的执念——丹元见过好几次,但她从不提起。那是龙耀自己的秘密,她不碰。

收拾完东西,五人出了宿舍楼,往露天礼堂走。

操场已经被布置得差不多了,主席台上拉着横幅,背景板是深蓝色的毕业主题喷绘,上面印着“青春不散场”几个大字,旁边还画了几朵卡通云。

台下摆了几排折叠椅,整整齐齐,但没什么人坐——大家都站在树荫底下躲太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皓华和龙耀被叫去搬剩下的道具箱,常在去核对最后一遍毕业生名单,玄冥在操场上帮文艺部的人摆椅子,一排排对齐。

丹元被常在牵到操场边一棵大樟树底下,让她坐在树荫下的石阶上等她。

“我一会儿就回来,元元,你别乱跑。”常在蹲下来,和丹元平视,语气温柔但认真。

丹元点了点头,把小熊放在膝盖上,双手乖乖交叠。常在看了她一眼,确定她没什么异样,才转身走了。

周围有些学生注意到坐在树荫底下的丹元,偶尔有人投来一眼,但没什么人过来搭话。

丹元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有些特殊的小盲女,长得乖巧可爱,但不值得特别关注。丹元也乐得清静,半垂着眼睛,用余光看着操场上忙碌的人群。

日光很亮,亮得有些发白。

她看见了玄冥在远处叉着腰和一个文艺部的男生争论椅子的间距,看见了皓华抱着一个比他人还高的道具箱稳步走向后台,看见了常在站在主席台侧边低头翻名单,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也看见了——天空之上,有一道极细极淡的灰色纹路,从东边天际线一路蔓延过来,像是一根蛛丝,无声无息地横亘在蓝天之中。

丹元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道灰色纹路里流动着她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那是灵力的波动,但和她从小到大见过的任何灵力都不同。

它更冷,更硬,带着某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规则感,像是某扇关闭已久的门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渗出来的风。

她抱紧了怀里的小熊,手指在熊背的缝线上轻轻摩挲。小熊肚子里那根折叠起来的伸缩导盲杖安静地躺着,冰凉的金属触感隔着布料贴着她的指腹,让她稍微安了心。

常在很快就回来了,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渴不渴?”

丹元接过水,喝了一小口。

常在的手伸过来,自然地覆住她的手指,指尖在她的掌心里轻轻划了两下——是“怎么了”的暗号。

丹元没有动,保持着喝水的姿势,拇指在常在的虎口上按了一下——是“不急”的意思。

常在收了手,没再多问,只是说:“再坐一会儿,等人到齐了就去主席台那边。”

午饭是在操场边临时搭的遮阳棚下吃的。学校发了盒饭,每人一份——红烧鸡腿、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碗绿豆汤。

五人围着一张长条桌坐,玄冥把椅子挪到龙耀旁边,拿筷子敲他的饭盒:“你那份鸡腿给我,我给你换我的炒蛋。”

“凭什么?”

“凭我早上帮你写完了实习报告。”

龙耀骂骂咧咧地把鸡腿夹过去,玄冥笑眯眯地把自己饭盒里的番茄炒蛋拨了一半到他碗里。

常在坐在丹元左边,把自己的鸡腿肉撕成小块,放进丹元的饭盒盖子里。

丹元低着头,拿筷子慢慢戳着饭粒,装作在“摸索”着吃,实际上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筷子每次都精准地夹起肉块,只是在旁人眼里,那不过是她运气好“碰”到了而已。

皓华坐在常在另一边,安静地吃饭,偶尔给常在递个纸巾或者把她的水杯往她手边推一推。他话不多,但动作总是恰到好处,像一把放在顺手位置的长刀,沉默而可靠。

丹元吃到一半时,忽然停了一下。她的筷子悬在半空,白色瞳仁微微转向天空的方向。

常在第一时间察觉了,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凑近她:“怎么了?噎着了?”

丹元没有回答,而是借着低头喝绿豆汤的动作,在常在的手心里飞快地画了一下——一根竖线,加一个横杠。

“注意,天上有东西。”

常在的面色不变,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日光白晃晃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相信丹元的判断。她把绿豆汤碗推远一点,转头对皓华说了句:“下午结束之后你帮我搬一下名单册,有点重。”

皓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玄冥注意到常在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嘴里咬着筷子没说话,只是往丹元那边瞥了一眼。

龙耀还在埋头扒饭,完全没察觉到空气里那根弦已经悄悄绷紧了。

两点十五分,操场上的人开始往主席台方向聚拢。

音响里放着暖场音乐,是某首烂大街的青春民谣,吉他声在烈日里显得有气无力。

学生们三三两两往折叠椅那边走,有人抱怨着热,有人用节目单扇风,有人还在低头回工作群的消息。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正常到让人觉得无聊。

五人组站在一起,常在牵着丹元,玄冥站在丹元右侧,皓华站在常在旁边,龙耀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着四周——这是他当体育委员时养成的习惯,总是下意识地留意周围的人群。

丹元忽然握紧了常在的手。

那根灰色的纹路从天际线蔓延到了操场上空,在离地大约百米的地方停住了。

丹元能看见它像一张半透明的网,覆盖在所有人的头顶上,网眼里流淌着暗沉的光。她感觉到怀里的小熊微微发烫,那是爷爷留在上面的护身符咒在感应灵气波动。

然后,风停了。

非常突然,非常——彻底。

刚才还懒洋洋吹着的六月热风,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连一丝气流都不剩。

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操场上的旗帜垂下来,一动不动。

音响里的歌声也在那一瞬间断了,发出刺耳的电流杂音。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下来。

丹元抬起头——她看见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涌起了灰色的雾。

那雾气来得毫无征兆,从地面翻涌而上,像四堵墙,把整个操场围在中间。

雾里有钟声,很沉闷,像从极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第一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互相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张嘴问“什么声音”,但话音还没落——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钟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沉稳、固执、不容抗拒,每一声都敲在人的胸腔里,带着奇异的震感,让人心跳跟着它的节奏走。

有人捂住胸口,脸色发白;有人蹲了下去,嘴里嘟囔着“什么鬼”;有人开始慌慌张张地掏手机,但屏幕上一片雪花。

丹元数着钟声——六、七、八、九、十……她听见常在的呼吸变得很轻,感觉到玄冥的胳膊靠了过来,把她们两个人都护住,感觉到皓华往常在身边靠了半步,感觉到龙耀粗重的喘息声在前面,他转身把四个人都挡在身后。

第十一声、十二声、十三声……

她看见那灰色的网在钟声中越来越实,变成了某种介于云雾与实体之间的东西,上面浮现出模糊的建筑轮廓——一座巨大的、沉静的、仿佛一直在那里但从未被看见过的楼宇。

第十四、十五、十六、十七——

第十八声钟声落下的一瞬间,天空裂开了。

不,不是天裂开了,是那座楼宇显形了。

它就悬浮在操场正上方大约百丈高的地方,浅灰色的石材墙面上刻着细密的格纹,中间向内凹进一整面弧形玻璃幕墙,玻璃分割成整齐的方格,一层叠一层,反射着灰白的天光。

楼顶是阶梯式的退台,最中央拱起一道透明的穹顶,穹顶下方嵌着一枚巨大的圆形钟盘。

钟框是沉黑色的铸铁,钟面是浅青色,中心雕刻着一朵繁复的鎏金莲花,罗马数字的刻度环绕四周,细长的时针和分针一黑一白,安静地停在某个时刻上。

四面。四面八方,全都是同样的钟盘。

东南西北,无论你站在哪个角度,都能看到至少一座钟面正对着你。

丹元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凉。

下一秒,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也不是从心里涌出来的,而是直接铺在所有人大脑皮层上,像一勺冷水浇进了滚油里——“滋啦”一下,每个人的瞳孔都放大了。

那声音很老,很干,像风干了多年的树皮摩擦着沙土,每一个字都带着沙哑的回响。

“欢迎进入时之界。”

“即将开始游戏。”

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

那句话说完之后,操场上所有人都看见了——脚下那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水泥地,忽然变成了某种透明的、流动的东西,像水面一样漾开波纹。

有人尖叫,有人扑向旁边的同伴,有人试图抓住什么。

丹元只来得及做一件事——她把小熊从怀里举起来,抱在胸口,然后猛地回头,在常在的掌心里用力画了一个圈,一个点,又画了一个圈——

“别怕,跟着我。”

常在的手几乎是同一时间扣紧了她的手腕。

“抓紧!”常在的声音被灌进耳朵里的风声扯碎了。

然后,世界像被一只巨手从中间对折了一下——丹元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力量撕扯着拉向某个方向,那种感觉像是灵魂被人攥住了一角往上一提,身体坠下去,意识却被拽起来。

她的灵力在一瞬间被压制住了,像有一只无形的铁箍套在她的丹田上,把她的灵力源头往下一按——钝痛从胸口蔓延开,她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但那痛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下一瞬,她的脚踩在了实地上。

灰蒙蒙的、带着土腥气的实地。

丹元踉跄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常在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在她倒下的瞬间一把把她扶住了,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靠在自己身上。

“元元!怎么样?”常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呼吸有些急促。

丹元闭了闭眼,把丹田里那股滞涩感咽下去,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晕。刚传送的时候没缓过来。”

常在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确认她除了脸色有些白之外没有别的异常,才稍微松了手,但还是让她靠在自己胳膊上。

玄冥在她们左侧站稳了,第一件事是数人:“常在,元元——龙耀!皓华!”

她转头看见龙耀在两步外单膝撑地,另一只手扶着膝盖粗喘,放心了些,“你在。皓华呢?都来了?”

“来了。”皓华的声音从常在另一侧传来,他的长发有些散,但人站得笔直,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刀——那是他从毕业典礼后台道具组顺手拿的,一把道具用长刀,刃口没开,但分量扎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带在身边的。

龙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咬着后槽牙骂了句脏话:“什么狗屁游戏……小爷我差点以为要被扯成两半了。”

丹元抬起头,看向四周。

她们站在一座村子的入口处。

那村子被灰色的浓雾包裹着,雾气沉甸甸地压在屋顶和树梢上,像是某种有重量的物质。

村子里的房屋是旧式的砖瓦结构,黑瓦白墙,檐角挂着发黑的木雕,有些门楣上还贴着褪色的对联,字迹模糊。

村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面被风化得厉害,但依稀能辨认出三个字——“午月村”。

天空是惨白的,太阳挂在东边,但发不出什么温度,像一只失明的眼睛。

村口聚集了大约四十来个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形形色色的衣服——有人穿着学士服,有人穿着上班的西装衬衫,有人穿着睡衣拖鞋,还有人穿着超市的工装围裙,显然是传送前正在做完全不同的事情。

他们脸上都是相似的茫然和惶恐,有人在喊“这是什么地方”“手机没信号”“我刚才还在家做饭”——混乱的声浪在灰雾里被吞掉了大半,显得沉闷而无力。

丹元注意到,所有人手腕上隐约都多了一个浅灰色的手环,像细藤编的,贴在皮肤上微微发凉。

然后,站在村口正前方的一个男人动了。

那人瘦得厉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长衫,裤脚卷到脚踝上方,脚上是一双老式黑布鞋。他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旗面褪成了浅粉色,边缘有些破。

他的脸很长,颧骨高耸,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弯成一个标准的、过分工整的弧度。

他开口说话,声音是播音腔,字正腔圆:

“欢迎来到午月村。”

“我们将和午月村村民一起,共度端午佳节。”

“请大家尽情参观,积极与村民互动——”

话说到最后一个字,他的嘴角裂开了。

是真的裂开了——从嘴角往两边撕开,裂缝一直延伸到耳朵根,像是一张纸被人从中间撕了一道口子。

但没有血流出来,只有更多的灰雾从他的皮肤底下涌出来。

他的身体从裂缝处开始风化,像风干的泥塑一样一块块剥落、碎散,变成粉末,被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卷走。

最后消失的是他那双眼睛,瞳孔里还残留着那个标准微笑的弧度,直到灰雾彻底吞没了他的眼窝。

没有人尖叫。

可能、是因为吓过头了,所有人都瞪着眼睛,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丹元盯着那个NPC消失的位置,白色瞳仁里闪过一丝光。

她看见那人的身体在风化之前,周身的灵气已经散尽了——那不是活人,是某种被做成“工具”的存在,像一具被塞了预设指令的皮囊。

她刚想把手伸向常在的掌心,天空上那个老者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只有一句话:

“限时五分钟,进入村子。超时者死。”

话音刚落,村口两个离得最近的男人拔腿就往雾里跑——他们大概觉得冲进去总比在原地等死强。

可是他们只跑出去三步,前脚踩进雾气的范围,整个人就像被泼了浓硫酸一样从脚底开始融化、变黑、塌陷,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完整发出来,就变成两堆黑色的灰烬,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没了。

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丹元握紧了常在的手。她能感觉到常在的手心里有汗,冰凉的汗,但常在的呼吸还是稳的。

五分钟。

她们只有五分钟。

“走。”丹元低声说。

她迈出了第一步,朝着那片灰雾笼罩的村口走去。

常在跟着她,玄冥跟着常在,皓华提着刀跟在她三步之后,龙耀骂骂咧咧地跑了两步追上来,在玄冥身边站定。

五人组踏入了午月村的雾气之中。

雾很厚,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扑在脸上是湿冷的。

丹元感觉到怀里的小熊又烫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她看见雾气里有东西在流动——那些灰色的气流夹杂着极细的、微弱的荧光,有些是灰绿色的,有些是暗红色的,还有一些泛着发霉的黄色,像腐烂的水果渗出的汁液。

那些是怨气。她辨认得出来。

走了不到十步,村口的老槐树出现了。

那树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枝丫扭曲着伸向天空。

树下蹲着一个人——或者说,像一个“人”的形状。

那是一个老妇。

她瘦得像一把枯柴,深褐色的皮肤紧紧绷在骨头上,手指的关节粗大畸形。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褂子,上面打了好几层补丁,头发花白稀疏,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

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那眼睛是空的,像是两个被挖过又填回去的洞,瞳孔灰白,没有光。

她手里捧着一把褪了色的丝线。五色的——红黄蓝白黑,但都褪成了旧旧的藕粉、米黄、灰蓝那种颜色,丝线被编成长命缕的样子,细细的,一圈一圈缠在她枯瘦的手指上。

有玩家从她身边经过,嫌恶地“啧”了一声,加快脚步走开。有人甚至伸手把她往旁边拨了一下,老妇被推得歪了歪身子,却还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晦气东西。”“看着就不舒服。”“快走快走,别浪费时间。”

丹元停住了。

常在感觉到她的手松了一下,然后轻轻松开了自己的掌心。丹元摸索着往前走了一步,在那老妇面前蹲了下来。

老妇抬头,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对上丹元白色的瞳孔。

两人对视了一瞬。

老妇的嘴唇动了动,露出一小截黑洞洞的舌头根——她的舌头被齐根割断了,伤口早已愈合,只剩下一个乌黑的凹坑。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一双枯瘦的手捧着那些褪色的长命缕,颤颤巍巍地往前递。

丹元伸出手,两只手合拢,轻轻接住了那串长命缕。

“奶奶,谢谢您。”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灰雾里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面,漾开了。

老妇的手指猛地一抖。

她的眼睛里,那颗灰白色的、空洞的瞳孔里,忽然划过一道极细的、一闪即逝的亮光——像阴天了整整一个月之后,云缝里漏下来的那一线太阳。

她颤抖着把长命缕系上丹元的手腕,手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那一圈褪色的五色丝线缠上丹元雪白的手腕,有些空荡,但系得很牢。

常在在丹元身后站住了,目光在那老妇和丹元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上前一步,蹲下来,伸出自己的手:“奶奶,也帮我系一个吧。”

老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丹元。

丹元微微点了点头。老妇便又抽出一条长命缕,系在了常在的手腕上。

玄冥第二个蹲下来:“我也要。”语气理所当然。

皓华没说话,安静地伸出手腕。

龙耀站在最后,挠了挠后脑勺:“啧……你们都戴这个?看起来旧兮兮的……”

他嘴上絮叨着,脚却已经诚实地迈了过来,把手腕往前一伸,“算了算了,小爷不搞特殊。来来来,系上系上。”

五根旧长命缕,五只伸出的手腕,在灰雾笼罩的老槐树下排成一排。

老妇低头编织了这么多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人正眼看过她手里的东西。

有人嫌脏,有人嫌旧,有人嫌晦气。

今天有五个年轻人蹲在她面前,接过那些旧得褪了色的长命缕,戴在手腕上,像戴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亮光越来越盛,最后变成了薄薄的一层水膜。

她没有眼泪,眼角是干的,但那层光在水膜底下晃动着,像风里的烛火。

远处到村子里的一些玩家回头看了一眼,有人嗤笑:“瞎子带路,也不知道是福是祸。”“别管了,快进去吧,时间快到了。”

龙耀猛地直起身子,要往那边冲:“你他妈说谁瞎子——”玄冥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力道不轻:“走了。”

龙耀咬了咬牙,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压下火,跟着队伍迈进了村门。

丹元走到最后。她在老妇面前多停了一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轻得几乎消散在雾里的声音说:“奶奶,您歇一歇吧。”

老妇那双枯槁的手停住了。

丹元没有回头,抱着小熊走进了午月村灰雾笼罩的主街。

常在牵着她,玄冥走在她右侧,皓华在常在身边提刀随行,龙耀垫后。

灰雾吞没了他们的背影。

老槐树下,老妇独自蹲坐。又有几个人拿了她的长命缕。

她手里的丝线已经空了,五色的长命缕全都系在了那些愿意蹲下来的人手腕上。她慢慢地把空空的双手合拢,放在膝盖上,那颗灰白的眼珠朝着五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丹元感觉到手腕上的长命缕传来一股暖意,像有一只手拢住了她的脉搏,轻轻地、固执地护着那跳动的起伏。

她低下头,白色瞳仁里倒映着村子里越发浓重的灰雾,以及在雾中若隐若现的、那些挂着红线的白纸粽子。

端午才刚刚开始。

午月村的钟,还没敲响第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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