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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17 20:02:49

第二天梁燕迟醒得比闹钟早。

他睁眼的时候窗外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对面床铺的陈野脸上划了一道细线。梁燕迟翻了个身,摸到枕边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看了三秒,又合上。

那张便签纸还夹在里面。周知行的字迹,那个简笔画笑脸。

他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昨晚实验室的画面——周知行侧头看他,距离二十厘米,琥珀色的瞳孔,颧骨下方那颗小痣。他闭着眼把那个角度、那个光线、那个表情在脑子里又画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坐起来。

“你他妈有毛病啊。”陈野被他吵醒,把被子蒙过头顶,“才六点二十。”

梁燕迟已经开始穿鞋了:“我去买猫粮。”

“你养猫了?”

“即将。”

西门灌木丛在晨雾里显得比晚上荒凉,草叶上挂着露水,梁燕迟蹲下来的时候裤腿湿了一圈。他带了一袋刚买的猫粮罐头和一包湿巾,把昨晚那碟干粮收了,开了个肉罐头倒进干净碗里。

灌木丛簌簌响了两声。一只橘色的脑袋探出来,耳朵尖抖了抖,那只三腿猫警惕地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和周知行眼睛的颜色很像——在晨光里收成一条细缝。

“高斯。”梁燕迟蹲着没动,声音放得很轻,“出来吃饭。”

猫没动。它的左后腿确实缺了一截,伤口愈合得很干净,断口处的新毛已经长出了薄薄一层。梁燕迟想起昨晚便签上那行字——“已绝育,恢复中”——周知行给它做的手术,至少三天前的事。也就是说,在课题申报之前,周知行已经在照顾这只猫了。

他选了它。

梁燕迟不知道这个念头为什么让他心里软了一下。他把罐头往前推了推,自己后退两步,在潮湿的石阶上坐下。

高斯犹豫了很久,终于一瘸一拐地挪出来,低头开始舔罐头。它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梁燕迟一眼,确认这个人类没有威胁。

梁燕迟坐在那里看它吃完了一整罐肉,晨风把头发吹乱了他也没动。高斯舔干净碗底之后,绕着他走了半圈,尾巴尖在他裤腿上扫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钻回了灌木丛。

梁燕迟低头看裤腿上那一道浅浅的泥印子,把它拍了个照,存进那个叫“Z”的文件夹里。

早课是微分几何,梁燕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记记得比平时工整三倍。但思维早就在别处打转了——他在想今天晚上见面的时候,要不要提高斯的事。如果提了,周知行会不会知道他去过西门了。如果周知行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他喜欢看周知行反应。那种轻微的、克制的、从从容容的、极少流露破绽的反应,像玩一个上紧了发条但永远不掉针的钟。

“梁燕迟。”讲台上的教授点了他名字,“你来解一下第三题。”

梁燕迟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几乎没犹豫就报了答案,然后坐下继续转笔。陈野在旁边小声说:“你想什么呢,第三题还没讲,你提前预习到三十页后面去了?”

“没想什么。”梁燕迟翻开新的一页,笔尖落下去,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圆。一个非常圆、没有任何偏差的圆。然后他在圆外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左边画了一个猫耳朵。

晚上六点五十五分,梁燕迟到了实验室。他特意比昨天晚了十五分钟,如果周知行又提前到了,那今天就是他等他。

门开着半扇,灯光从里面泄出来。

梁燕迟推门的时候,周知行正蹲在窗台底下。他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弓着,一只手伸进角落的纸箱里。梁燕迟看不见他在干什么,只看见他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一小截,露出后腰一窄条皮肤,被灯光照得很白。

“学长。”

周知行回头。他手里托着一只橘色的小东西——高斯蜷在他掌心里,小小的脑袋枕着他的虎口,呼噜声隔着两米都能听见。

梁燕迟愣在门口:“你把它带来了?”

“伤口需要每天换药,放在外面我不放心。”周知行站起来,把高斯小心地放回纸箱。纸箱里铺着旧毛巾,还有一个小暖水袋。“你来之前我回西门找了一圈,它认得我,自己爬上来的。”

梁燕迟走过去蹲在纸箱旁边,看着高斯在毛巾上打了个滚,露出雪白柔软的肚皮。它和早上的样子完全不同,那时候它是警惕的、缩在灌木丛里的陌生野猫,现在它翻着肚皮呼噜呼噜,爪子还在空气中一下一下踩奶。

“它在你面前就像换了一只猫。”梁燕迟说。

周知行也蹲下来,把手伸进纸箱让高斯蹭:“习惯了就好。人和猫都是。”

梁燕迟转头看他。蹲姿让周知行的膝盖抵着实验台底座,他低头的时候后颈那截碎发又垂下来了,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锁骨。梁燕迟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半秒,然后挪开了。

“数据我重新整理了。”他站起来从包里抽出文件夹,“昨晚回去把西区的几个点校正了,喂食频次和猫群出没时间做了交叉比对。你昨天圈的那几个点我都重新核对了。”

周知行接过文件夹翻了几页,眉梢轻轻挑了一下:“你几点睡的?”

“两点。”

“做这个用不了到两点。”

梁燕迟面不改色地打开电脑:“我顺便把几个数学模型的第一版写了一下。”

周知行看了他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把文件夹搁在桌上:“那今晚先把模型跑一遍。”

实验室安静下来。高斯在纸箱里睡着了,偶尔发出细小的梦呓声。键盘声和翻页声交替响着,梁燕迟在敲代码,周知行在纸上画拓扑图,笔尖划在纸面上有轻微的沙沙声。

梁燕迟的眼睛盯着屏幕,但耳朵一直在收那边的声音。沙沙声停了——周知行在换笔。他昨天观察过,周知行习惯用0.5的自动铅笔画草图,写完一行会转一下笔,转完之后再用拇指摩挲一下笔杆。那个小动作他看了三遍才记住。

“梁燕迟。”

“嗯?”

“你看我干什么。”

梁燕迟的瞳孔扩了一下,但他没转头:“我在看你画的那个图,借我参考一下结构。”

周知行把纸推过来,隔着半张桌子推到他手边。梁燕迟的视线落下去——纸上是一个分层的网络拓扑图,节点用不同大小的圆标注,边线画得很干净,每个交叉点都标了角度数。

“你的图比我合理多了。”梁燕迟认真地看完了整张图,这倒不是假话。周知行的笔触清晰精准,像一个人的大脑回路被直接打印在了纸上。“学过制图?”

“以前画过拳击对位图。”周知行随口答了一句,然后顿住。

梁燕迟捕捉到了那个停顿。他没有追问,只是把图还回去:“那你对空间结构应该很有概念。”

周知行接过纸,垂下眼睛继续画图。他的睫毛被灯光拉出长长的影子,在眼睑下方轻轻颤了颤。梁燕迟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周知行在判断——他到底该透露多少。

不多不少。刚好够梁燕迟拼出一张更大的图。

十点十分,实验楼到了锁门的时间。两人收拾东西的时候周知行弯腰去抱纸箱,高斯醒了,爪子扒着他的袖子不肯松。

“我送你回宿舍吧。”梁燕迟去够纸箱的另一边,“你抱着猫不方便。”

周知行直起身,怀里揣着一只橘色的猫,后背上挎着自己的帆布包。他想了想,没拒绝:“那箱子你帮我拿着。”

两人走在深夜的校园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高斯趴在周知行怀里东张西望,尾巴从臂弯里垂下来,跟着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梁燕迟抱着纸箱走在旁边,余光里全是周知行侧脸的轮廓,还有那只猫探出来的圆脑袋。

“它好像很喜欢你。”梁燕迟说。

“它没什么戒心。”周知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这种性格在野外活不长。”

“那你养它?”

周知行沉默了两步:“实验室不让长期养宠物。”

“但你没有说不养。”

周知行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正好移过来,在他脸上照出一小片暖黄的光。他的表情很难读,像什么被轻轻搅动了一下又平静下来。

“再说吧。”他说。

男生宿舍楼下,周知行把高斯递给梁燕迟:“你抱上去,我明天早上来换药。”

梁燕迟接过猫的时候,指尖和周知行的指尖交叠了一刹那。很轻、很短,像纸片飘到水面又浮起来。高斯在他怀里蹬了一下腿,梁燕迟抱稳了,低头看着猫,没看周知行。

“明天早上几点?”

“七点。”

“好。”

周知行转身走了。梁燕迟抱着猫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个背影走远,被路灯截成一截一截的光影。高斯在他怀里又呼噜起来了,爪子摁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踩。

他低头看猫:“你倒是熟得快。”

高斯踩得更起劲了。

宿舍里陈野已经睡了,梁燕迟轻手轻脚把纸箱放在自己床脚,高斯在里面打了个转,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成一团。梁燕迟坐在床边看它,想起周知行刚才那句话——“人和猫都是。习惯了就好。”

他在黑暗中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他今天抱猫的时候,左手托着它后腿断掉的那一侧。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他盯了这行字五秒,又补了一句:

“我碰到他的手指了。0.5秒。”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躺下来。高斯在纸箱里翻了个身,小爪子扒拉了一下纸板。梁燕迟闭着眼,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周知行侧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切过去,睫毛底下那一片小小的阴影。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梁燕迟就醒了。他给高斯换了一碗新罐头,把水碗洗干净,又拿湿巾擦了擦纸箱边沿。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宿舍门口犹豫了十秒,然后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蓝色的T恤换上。

周知行的备忘录他只看过一眼——那句话他记得很清楚:“他今天穿蓝色,领口第二颗扣子没系。”

他到西门的时候周知行已经在了。他蹲在灌木丛旁边,正在往石板上放一小碟羊奶。晨光比他更早,把他整个后背都镀了一层薄金。

“高斯在宿舍。”梁燕迟走过去,“昨晚睡得挺好,半夜醒了一次舔了舔毛又睡了。”

周知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那就不急着接它。我先把西门另外几只猫喂了,你昨天看见有新的来吗?”

“有一只黑白的,黄眼睛,没敢靠近。”

“那只叫费曼。”周知行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个罐头,“它来了两周了,最胆小,但最聪明。从来不和别的猫抢,等人走了才出来。”

梁燕迟看着他蹲下去开罐头、倒羊奶、换水,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千次。晨风里他闻见周知行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比昨天那个更淡一点,可能是换了衣服。

“学长,”梁燕迟在旁边蹲下来,“你喂了多久了?”

周知行想了想:“大概大二下学期开始的。”

“一个人?”

“一开始是。”周知行把最后一个罐头盖撕开,“后来也有人来帮忙,但坚持下来的不多。”

梁燕迟听出那个“坚持下来的不多”里有话。他没追问,只是接过周知行手里的空罐头盒,收进自己带来的垃圾袋里。

“那我算坚持下来的那个吗?”

周知行偏头看他。晨光里他的眼睛颜色比昨晚浅,像被稀释过的蜂蜜。他看了梁燕迟大约三秒,然后低头笑了笑。

“你才第二天。”

“那我以后每天来。”

周知行没接话。但他把手里那包湿巾递给了梁燕迟:“擦一下手。”

梁燕迟接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湿巾是温的。周知行把它揣在口袋里焐了一路。

他们一起把西门的几个喂食点巡完,又绕到图书馆后面补了水和粮。高斯在梁燕迟的宿舍纸箱里乖乖等着,尾巴耷拉在纸箱边缘,看见他们一起推门进来的时候,耳朵尖抖了抖。

“你看,”梁燕迟说,“它在等我们回来。”

周知行蹲下去摸高斯的头,高斯蹭着他的手掌翻了个身。梁燕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完整——一只猫、一个人、一个蹲着摸猫的人。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一道横线,刚好落在周知行膝盖前面。

陈野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卧槽梁燕迟你带人回宿舍了——”

“猫。”梁燕迟言简意赅,“我捡了只猫,学长来换药。”

陈野眯着眼看了两秒,迅速把被子蒙回头上:“你们忙你们忙我什么都没看见。”

梁燕迟把高斯换药的东西拿出来,酒精棉、镊子、纱布、新配的药膏——周知行昨天就放在了实验室,他今早顺手带上了。周知行接过棉签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把药也带来了?”

“嗯,想着你直接用。”

周知行没有立刻开始换药。他握着棉签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开始给高斯腿上那截断处消毒。高斯很乖,只是轻轻抖了抖,没有挣扎。

梁燕迟坐在床沿看他把纱布剪成合适的形状、涂药、缠好、打一个不松不紧的结。每一个动作都有节奏,像做过一百遍的手术,像对待一个很重要的、很小的、不能弄坏的东西。

“好了。”周知行松开手,高斯舔了舔自己腿上的纱布,满意地趴回去。

梁燕迟把废弃的棉签和旧纱布收进垃圾袋。他站起来的时候和周知行离得很近,近到他看见周知行耳垂下面那粒小痣——和他颧骨下面的那颗一样的位置。

他第一次意识到周知行耳朵上有痣。

“我下午把模型的第一版跑完发给你。”梁燕迟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嗯。”周知行站起来,拿起帆布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头说了句:“早上那个罐头,高斯喜欢吃的是鱼肉味。下次别买鸡肉的。”

“它昨天吃完了鸡肉的。”

“那是在给你面子。”

梁燕迟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周知行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看纸箱里的高斯。高斯仰着脑袋看他,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他让我明天还来。”梁燕迟蹲下来对猫说。

高斯打了个哈欠。

梁燕迟拿出手机,在“Z”文件夹下面新建了一行记录:

“第四天。他耳朵上有痣。他告诉我高斯爱吃鱼肉味。他在给我递台阶——让我明天还有理由去。”

他把手机收起来,抱起纸箱往实验室走。今天周四,周知行下午有课,他们约了晚上继续跑模型。

但梁燕迟已经想好了——下午他去图书馆,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正对着周知行下午上课的教学楼出口。

他可以一边看书,一边用余光数那个人什么时候出来、穿什么颜色、跟谁讲话、讲了几句、笑了几次。

他从前没有这个习惯。但这两年以来,他发现自己所有的习惯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收束——像所有向量最终指向同一个原点。

那个原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被下午三点的阳光映得整个人都是亮的。

他今天穿白色。

梁燕迟隔着一条草坪看见了。他低头在书页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圈,里面写了一个“白”字。然后他合上书,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走了出去。

他绕了一段路,刚好从教学楼门口经过,“碰巧”遇上正下台阶的周知行。

“学长下课了?”

周知行手里抱着两本书,看见他从另一条路走过来,眉梢动了动:“你在这边上课?”

“刚下。”梁燕迟面不改色,“图书馆闭馆装修,临时换到二教了。”

周知行看了他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但他停了一步,和梁燕迟并排往前走。

“模型晚上七点开始跑,你先把参数调好。”

“已经调好了。”

“那今晚——”

“今晚我带了鱼肉罐头。”梁燕迟接过他的话。

周知行侧头看了他一秒。阳光从侧面切过来,把他颧骨下方那颗小痣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嘴角有那么一丁点、只有梁燕迟看得见的角度,微微弯了一下。

“走吧。”他说。

梁燕迟跟上去,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走在下午四点的校园里。树荫在他们身上一道一道地滑过去,像某种温柔的遮挡。

远处实验楼的窗台上,一只橘色的猫脑袋探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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