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道在西郊分岔,一条往北去往国道,一条往西扎进老工业区。老韩把方向盘往西边一打,车头拐进了一条窄路。路面年久失修,柏油裂成龟壳纹,缝隙里长出枯黄的野草,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底盘传来一阵细碎的颠簸。
路灯没了。省道上好歹还有几盏亮着的,到了这条路就彻底断了。视野里只剩下车灯打出的两道光柱,照出前方十来米的路面。光柱以外全是黑的,是郊区特有的那种黑——没有城市光污染稀释过的夜色,浓稠得像墨汁,把道路两侧的废弃厂房和荒草滩涂吞得干干净净。
林昭坐在副驾驶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又张开。这个动作他从上车开始就在做,老韩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韩在刑侦队待了十七年,见过林昭刚来时的样子——那时候林昭才二十二,刚从警校毕业,分到刑侦支队第一天报到,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跟谁说话都用“您”。队里的老油条们一开始没把这个书生气十足的年轻人当回事,直到他跟了第一个命案现场,站在尸体旁边看了三分钟,回头跟当时的支队长说了一句:“凶手是左撇子,身高一米七二左右,穿四十二码的鞋,右腿膝盖有旧伤。”
三句话,后来全部验证。
从那天起,没人再敢小看这个说话慢条斯理的年轻人。但也从那天起,老韩就注意到林昭有个习惯——每次碰完尸体,他会一个人沉默很久。不是那种沉思的沉默,是那种在消化什么东西的沉默,像是在听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歌。
“前面就是。”老韩抬了抬下巴。
车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大门。铁质的大门,拱形门楣上焊着一排生锈的铁字,笔画残缺不全,只能勉强辨认出“西郊化工”四个字。大门半敞着,门缝里透出晃动的白光——是辖区派出所的警车顶灯在闪。
老韩把车停在门口的空地上。空地是水泥浇筑的,裂得不成样子,裂缝里挤满了枯死的蒿草。林昭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迎面扑过来,裹着铁锈味和一种说不上来的化学残留气味——很淡,像是某种溶剂挥发后又沉积了多年,被雨水反复浸泡后渗进水泥地里的味道。
他的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砂石摩擦声。
一辆蓝白涂装的警车停在门内不远处,车顶的LED警灯无声地转着,把周围废弃的厂房墙面照得一明一暗。两个穿制服的值班民警站在警车旁边,一个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另一个看见林昭和老韩走过来,迎上前两步。
“林队,韩哥。”值班民警姓方,辖区派出所的,年纪不大,圆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有些绷着,“现场在里面,三号车间。报警的是个拾荒的,说翻墙进来找铜线,结果在车间地下室发现了一具尸体,吓得扔了手电筒就跑,跑到大门口才想起来报警。”
“人呢?”林昭问。
“在车上,吓得不轻,话都说不利索了。”小方往警车方向偏了偏头,“我们同事正在给他做笔录,不过估计今晚问不出太多东西。”
林昭点了点头,往大门里走。老韩拎着勘查箱跟在后面,箱子的金属提手和铰链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化工厂的厂区面积不小,借着警车顶灯的光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正对大门是一条主干道,两侧是成排的厂房,红砖墙体上爬满了已经干枯的爬山虎藤蔓,窗户上的玻璃碎的碎、没的没,只剩下黑洞洞的窗框。主干道尽头是一座三层高的办公楼,楼顶的水塔歪了半边,铁梯锈断了半截悬在空中,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细弱的金属呻吟。
三号车间在最里面,紧挨着厂区北侧的围墙。车间主体是一个巨大的长方体建筑,铁皮屋顶锈迹斑斑,墙面上刷着的“安全生产”标语褪得只剩下模糊的灰白色轮廓。车间的大门推开了半边,里面亮着灯——应该是派出所带来的应急照明设备。
林昭跨进车间大门的时候,第一感觉是空旷。
车间的内部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应急灯的白光照亮了厂房中央一片区域,能看见头顶的钢架结构天车轨道、墙壁上残留的管道和阀门、地面上的铁屑和碎砖。空气里有灰尘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封闭空间特有的沉闷感,像这个空间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了。
但地面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
不是旧脚印。是新的,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车间后方的一个角落里,踩过灰尘和碎砖,留下了一串花纹清晰的鞋底印迹。应该是那个拾荒者留下的。
“这边。”小方领着他们沿着脚印的方向走。
车间后方有一个下沉式的设备检修间,地面上开了一个两米见方的入口,原本应该有盖板或者栏杆,现在只剩下锈断的金属框架。一道窄窄的水泥台阶通往下层,台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但中间被踩出了一条清晰的路径。
林昭顺着台阶往下走。头顶的应急灯光越来越远,地下检修间的黑暗越来越深,他的影子在台阶上被拉得很长,然后慢慢融进脚下的暗影里。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他的脚底碰到了平地的混凝土。地下检修间的温度比地面低了好几度,空气更加潮湿,带着一股霉味和另一种隐约的、蛋白质腐败特有的气味。
那股气味林昭太熟悉了。
黑暗中有人打开了手电,光束在他前方晃了一下。一个提前赶到现场的刑技人员蹲在角落里调整设备,旁边立着两盏还没打开的补光灯。
“林队,在这儿。”刑技员扭头冲他招了招手,把手电的光束定在墙角的一堆杂物后面,“尸体在那边,我们还没动,等你们过来。”
林昭往光束指着的方向走过去,绕过一堆锈蚀的铁管和几个不知道装过什么的塑料桶。脚下的碎砖和铁屑被鞋底踩得嘎吱作响,每一声都在这间地下室里被放大,弹回来,再放大,像有人在暗处回应他的脚步。
然后他看见了那具尸体。
男尸,仰面躺在地上,双臂摊开,双腿伸直,姿势端正得不像自然倒地——是被人摆放过的。尸体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外套,从款式和磨损程度看,不像近期衣物。面部已经腐败膨胀到难以辨认的程度,但头发还在,短寸,花白。
左手搁在胸口。
右手放在身侧,手心朝上,五指微微弯曲。
应急灯的白光正好落在右手掌心上,把掌心那一块皮肤照得清清楚楚。
刻痕很深。不是划伤,是有人用利器一道一道地刻上去的,笔画工整,边缘整齐,像是在处理一个需要被看到的标记。血迹早已干涸凝固,在皮肤表面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沟壑,和白惨惨的灯光形成一种刺眼的对比。
两道斜线,两道直线,中间一个交叉。
罗马数字“Ⅶ”。
林昭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这个数字。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呼吸的节奏也没有变化。手电筒的光束在墙上微微晃动,拿手电的小方手不太稳。
老韩从后面走上来,在尸体旁边蹲下,拉开勘查箱的拉链,取出一次性手套戴上。他的动作很利索,先整体观察了尸体的姿态和周围地面的痕迹,然后用手电贴近地面打侧光,检查地面上有没有脚印、拖拽痕迹或者其他残留物。
“死亡时间不好判断,腐败程度在现在的气温条件下,至少一周以上,可能更久。”老韩一边观察一边报初步判断,语气不紧不慢,“体表没有明显的外伤——除了掌心这一块。衣物完整,没有撕扯搏斗的痕迹。初步判断,第一现场不在这儿,是死后移尸至此。”
他顿了顿,用手电照了照尸体的面部。
“面部腐败严重,身份需要等DNA比对。但是……”
老韩凑近了看,手电的光在死者的领口位置停住了。
“夹克内衬的商标是本地一个老牌子,‘山城’牌,九十年代本市的国营服装厂生产的,后来改制倒闭了。这款式少说二十年了。”他直起腰,看向林昭,“死者的年龄,从发色和手部皮肤的纹理判断,大概在五十到六十之间。男性,身高一米七五左右。”
林昭听着老韩的汇报,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尸体掌心上那个刻痕。
“Ⅶ”。
第七个。
那说明前面还有六个——至少还有六个。这和本月发生的三起命案对不上。三起命案,加上眼前这一具,四具尸体。但如果凶手确实在按照罗马数字的顺序杀人,Ⅶ意味着这个序列至少是七起步。
那剩下的三个在哪儿?
本月的前三起案件——如果他没判断错,徐广成掌心那个隐约的压痕是“Ⅵ”——那就意味着前面还有五个。五个人,死在徐广成之前,他们是谁?什么时候死的?为什么没有浮出水面?
不对。还有一个更让他背后发凉的推论。
如果徐广成是“Ⅵ”,眼前这个无名男尸是“Ⅶ”,而且这个“Ⅶ”的死亡时间至少在一周以上——也就是说,他死在徐广成之前。顺序是反的。不是从Ⅰ到Ⅶ按顺序杀,而是编号在前的人,死在了编号在后的人之后。
或者,“Ⅶ”根本就不是这轮杀人序列的终点,而是上一轮的。
上一轮。
林昭的手指在裤缝边收紧了。他想起那条短信——“第七个房间等你”。七个房间。如果每个房间里都有一具掌心刻了罗马数字的尸体,如果十二年前他父亲查的那桩案子,也是同样手法……
那这条蛇咬住自己尾巴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还要长。
“林队。”小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点不确定的犹豫,“那个拾荒的刚才又说了个事,我觉得不太对劲,不知道跟案子有没有关。”
林昭回过头。
“他说什么?”
小方用手电照了照自己手里的笔记本,念了一句:“他说他在这个地下室里,看见了不止一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