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房的门被推开时,燕归尘正在啃一块发硬的杂粮饼。
门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带着腐土和香灰的味道,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但那股从毛孔里渗出的异香还是飘了出去。
不到三个呼吸。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张头的脑袋从门框边探进来,浑浊的眼珠像被什么勾住一样直直盯着他。
“什么味儿?”
老张头的声音发干,喉结上下滚动。他吸了吸鼻子,整个人像闻到血腥的野狗,一步步朝燕归尘走来。
燕归尘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
他闻到老张头身上劣质灵草的酸腐味,还有更深层的、年迈修行者那种枯竭灵脉散发的死气。这老家伙在外门杂役房待了四十年,年轻时也是正式弟子,后来灵脉受损被贬到这里管杂役。
“老张头,你说什么味儿?”燕归尘咬了口饼,语气平淡。
“别装蒜。”老张头已经走到他面前,鼻子几乎凑到他衣领上,“你身上散的,像是……灵药?”
他伸出手,想要掀开燕归尘的衣领看个究竟。
燕归尘往后仰了仰,左手在桌下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痛让心跳稍缓。他能感觉到丹田里那粒光点在缓慢跳动,像心脏的第二节奏。异香就是从那里溢出来的,顺着经脉渗到皮肤表面,怎么都压不住。
“哦,这个啊。”他放下饼,从床铺草席下摸出一截枯黄的根须,“今早在禁地边上打扫,捡到一株低级灵草,已经快枯死了,我就嚼了。没想到味儿这么大。”
老张头一把夺过根须,凑到鼻子底下猛嗅。
枯草根确实有淡淡的药味,但和燕归尘身上的异香完全是两码事。前者像是腐烂的树皮,后者则是深谷幽兰混合着蜜糖的甜腥。
老张头盯着他看了三息,眼珠转了转。那眼神像在掂量一块肉值几文钱。
“捡的?”
“禁地外围经常有弟子丢掉的废草。”燕归尘耸肩,“不信你问隔壁的王麻子,他上周还捡到半株回气草。”
他说话时故意把声音放大,让隔壁能听见。王麻子果然在那边接话:“老张头,那草我见过,都快烂了,也就他这种穷鬼才捡。”
老张头没说话,把枯根塞进自己袖子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夜里别到处跑,今晚外门要查房。”
门关上。
燕归尘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听见老张头的脚步走远,但没回他自己的屋子,而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折返。
五息后,脚步声终于进了隔壁。
燕归尘慢慢躺回床上,眼睛盯着头顶发黑的房梁。丹田里的光点还在跳,左眼的金色鼠影隐隐发烫。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那股异香顺着体温蒸腾,连他自己都闻得到。
压不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霉味和汗臭,但异香还是像针一样刺出来。枕芯里的荞麦壳被汗水浸得发潮,他用力吸了一口,鼻腔里灌满陈腐气息,可紧接着,那股甜腥味又反涌上来,混在呼吸里,怎么都盖不住。
隔壁传来老张头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再隔壁是王麻子,然后是三个打杂的小厮。整排杂役房住了十二个人,十二只耳朵。
燕归尘闭上眼,强迫自己呼吸放缓。可丹田里那粒光点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每跳动一下,就有一丝温热顺着经脉游走,最后从皮肤毛孔渗出去。他试着用意念去压制,光点反而跳得更快。
异香浓了一分。
他猛地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让他打了个哆嗦。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对面空床铺上——那是白天刚被带走的一个杂役留下的,因偷了外门弟子的灵石被打发去了矿洞。
也许明天,这张床就会属于另一个人。也许明天,被带走的就会是他自己。
燕归尘重新躺下,侧过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的土坯年久失修,有几道裂缝。他把手指插进裂缝里,指甲抠进泥土,让疼痛保持清醒。
异香还在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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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
院门被一脚踹开的声音把所有人惊醒。
“外门巡查!所有人滚出来!”
燕归尘翻身坐起,心跳骤快。他听见院子里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粗重的喘息声——不是人,是犬类。
灵犬。
他的左眼突然刺痛,金色鼠影不受控制地浮现。透过薄薄的木板墙,他看到院子里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个穿灰袍的外门执事,腰间挂着铁牌。他脚边蹲着一头半人高的黑犬,眼眶里冒着幽绿的光。
灵犬的鼻子在空气里疯狂抽动,牵引绳绷得笔直,脑袋直直朝向燕归尘这间房。
“这间,开门!”
执事的声音冷得像铁。
燕归尘深吸一口气,赤脚踩到地上。地板冰凉,他的脑子却在飞速转。灵犬是专门训练来搜查违禁灵物和灵脉异象的,异象根本瞒不过它。
他拉开门栓,月光照进来。
灵犬猛地前冲,爪子在地上刨出深痕,唾液从嘴角滴下来。执事皱眉,松开牵引绳。
黑犬箭一样射进屋里,直奔燕归尘的床铺,把被子撕开,在草席上疯狂打转,呜呜叫着。
“你,站过来。”执事指着燕归尘。
燕归尘走过去,垂着手。他能感觉到灵犬的视线死死锁在自己丹田位置,执事的目光也顺着他身体往下移。
完了。
就在灵犬张嘴要扑过来的瞬间,燕归尘左眼中的金色鼠影忽然一颤。他“看”到灵犬鼻子捕捉到的信息流——那不是单纯的气味,而是一种灵力波动的残痕,从他丹田溢出,附着在床铺、衣服,甚至空气中。
但只要速度够快,可以把这股残痕引导到别处。
他悄悄捏碎袖子里藏着的一小块碎石——那是之前挖灵脉碎片时沾上气息的普通石头。碎片粉末顺着指缝飘散,同时他催动丹田光点,将残余气息像甩包袱一样朝隔壁床铺方向引。
光点猛地一跳,左眼鼠影亮了一瞬。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了出去,像一根线从丹田断开,飘向隔壁。
灵犬的鼻子突然转向,猛地冲向隔壁王麻子的床位,一头拱进被子,疯了一样扒拉。
王麻子吓得从床上滚下来:“怎么回事?这畜生疯了!”
执事快步走过去,掀开王麻子的被褥,在草席下面摸到一块拇指大的晶石碎片。他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脸色一变。
“灵脉碎片残渣。”他盯着王麻子,“你哪来的?”
王麻子脸都白了:“我不知道!那不是我的!”
“带回外门审。”执事一挥手,两个跟来的弟子架起王麻子就往外拖。灵犬还在冲着王麻子狂吠,执事拉紧牵引绳,最后扫了一眼燕归尘的屋子。
“你的床铺怎么回事?”
“回执事,弟子不知道。”燕归尘低头,“可能是王麻子白天坐过。”
执事没再问,牵着灵犬出了院子。脚步声远去后,院子里炸开锅,所有人都挤到门口议论。燕归尘退回屋里,关上门。
他的手指在发抖。
那招只能瞒一时。灵脉碎片的气息会消散,但异香还在。老张头已经闻到了,灵犬也闻到了,只不过被他临时嫁祸给王麻子。下次再来,他们不会只查床铺,会查每个人身上。
而且外门执事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明显起了疑。
燕归尘坐到床边,床铺被灵犬撕得稀烂,棉絮露在外面。他抓起一把棉絮,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异香。
压不住,引不走,藏不掉。
丹田里的光点每跳动一次,异香就浓一分。这东西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但凡有鼻子有灵觉的生灵都能闻到。今天糊弄过去了,明天呢?后天呢?
他想起老张头贪婪的眼神,想起执事冷漠的审视,想起灵犬嘴角滴下的口水。
在这个世界里,他身上散的异香意味着什么?
行走的天材地宝。一旦被发现,不仅会被抽干灵脉炼成丹药,连尸体都会被拿去喂灵兽。
他需要能掩盖气息的法门。
敛息术,闭气诀,或者任何一种能封锁灵脉异香的功法。杂役房的书架上有几本基础功法,但都是入门吐纳,没有专门掩藏气息的。外门藏经阁有,可他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必须想办法弄到。
院子里传来老张头的声音:“都回去睡!看什么看!”
燕归尘躺下,把残破的被子盖在身上。异香从领口、袖口、甚至头发丝里往外渗,他闭上眼,感觉整个杂役房都在呼吸,一呼一吸间,那些气味像触手一样伸向每个人。
他听到了隔壁床铺的吱呀声,老张头又翻了个身。
老家伙没睡着,在等。
等什么?等他再露出破绽,等他身上异香浓到藏不住,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要么告发领赏,要么自己动手把他炼了。
燕归尘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是去年冬天老张头挂上去的,现在落满了灰。
他得在天亮前想出一个办法。否则等老张头先出手,一切都晚了。
(第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