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的杂役房，燕归尘盘腿坐在床铺上，体内灵力按《鼠隐诀》的路径缓缓流转。
丹田深处那粒微尘般的光点微微震颤，牵引灵力沿着一条从未见过的经脉路线运行。这条路极为狭窄，灵力挤过去时像钝刀割肉，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
他咬紧牙关，不敢发出声音。
隔壁床的老张头鼾声如雷，再过去两张床铺的王二偶尔翻个身，嘴里嘟囔着含糊的梦话。屋外不知名的虫鸣断断续续，远处巡夜杂役的脚步声每隔一阵就会靠近又远去。
灵力运转到第三圈时，燕归尘忽然感觉心口一热——一滴殷红的精血从心脏表面剥离，顺着经脉缓缓下沉，最终融入丹田。那滴精血离开的瞬间，胸口像被人用手指狠狠弹了一下，不重但疼得钻心。
精血入体的刹那，那股困扰他数日的异香竟收敛了大半。
不是消失，而是被某种力量压制在皮肤之下，像被锁进笼子的野兽，只能在骨缝间流窜却透不出去。
燕归尘猛地睁开眼，左眼深处那抹金色鼠影一闪而逝。他低头看胸口，衣衫下的皮肤隐隐泛红，像是被烙铁烫过，几息后才恢复如常。
“精血为引……”他低声重复那句口诀，指尖按住心口，感受着那里传来的空虚感。
刚才那一滴精血的消耗，让他感觉身体被抽走了一丝生命力。普通人精血不过数十滴，每消耗一滴都要数月才能补回，若消耗过多甚至会折损寿元。杂役的饭食连油水都没几滴，靠正常进食恢复一滴精血少说也得三个月。
但《鼠隐诀》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他将右手伸到面前，五指张开，尝试将敛息效果集中到手掌——原本清晰可闻的异香此刻几乎淡不可察，只有凑近鼻尖才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像隔着一层厚棉布闻香炉。
“六个时辰。”燕归尘默念法诀中的说明。
每次运转《鼠隐诀》只能维持六个时辰的敛息效果，六个时辰后必须重新运转，而每次运转都需要消耗一滴精血。
这意味着他每天至少要消耗两滴精血，才能保持全天候隐匿。
两滴精血，对现在的他来说是笔沉重得几乎付不起的代价。
燕归尘伸手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灵脉碎片。
那块拇指大小的碎片温热依旧，融进掌心后就一直悬浮在丹田光点附近，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他尝试运转灵力触碰碎片，一股精纯的灵气立刻从中涌出，沿着经脉灌入四肢百骸，温热的暖流像冬日里喝下一口热汤，从丹田扩散到指尖。
这股灵气比空气中稀薄的灵力浓郁十倍不止，而且不带任何杂质，可以直接吸收。
“用灵脉碎片辅助修炼，或许能加速精血恢复。”燕归尘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没有急着再次运转鼠隐诀，而是先闭目感受碎片释放灵气的规律。碎片像是有意识一般，每隔一段时间会自发涌出一波灵气，灵气流动的路径正好经过心脏附近的血窍。如果能在灵气涌出的瞬间引导灵力冲刷血窍，说不定能刺激精血再生。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闭目运转功法。
这次他刻意引导灵力反复冲刷丹田附近的血窍，灵脉碎片像是感应到他的意图，释放出更浓郁的灵气，在血窍周围形成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光晕很淡，却让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热，像敷了热毛巾。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窗外天光微亮时，燕归尘忽然感觉体内“咔”地一声轻响——像是某道闸门被冲开，灵力如潮水般涌入一个新的循环。丹田里的光点猛然涨大一圈，又迅速缩回原状，但灵力流转的速度快了将近一倍。
炼气一层。
他终于不再是毫无灵力的废柴，而是正式踏入了修行门槛。
虽然炼气一层在宗门里连外门弟子的门槛都摸不到，但对他一个杂役来说，这已经是质的飞跃。燕归尘握了握拳，手掌心隐隐有灵力流转，力气比之前大了三成不止，连指甲都变得更坚韧了一些。
更关键的是，那滴消耗的精血，在灵脉碎片的辅助下竟已恢复了七成。
能感觉到心口那片空虚感被填上了大半，像干涸的河床迎来一场小雨。按照这个速度，他每天只需要消耗两滴精血运转《鼠隐诀》，然后靠碎片修炼六个时辰就能补回，甚至还有盈余。代价虽然还在，但至少短期内不会伤及根本。
“三天，再给我三天时间。”燕归尘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床板上划着圈。
三天后，他就能完全掌握《鼠隐诀》，异香会被压制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程度。届时就算有人带着灵犬来搜，也未必能锁定他。而且炼气一层的修为让他对灵力的控制更精细，敛息效果还能再强一筹。
然而，天不遂人愿。
第二天傍晚，燕归尘刚从厨房搬完泔水桶回杂役院，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赵恒。
他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色长袍，腰悬玉佩，负手站在院门正中，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杂役房的台阶下。身后跟着四五个同样装束的内门弟子，其中一个手里牵着一条通体漆黑的灵犬，犬眼泛着幽光，鼻头不停翕动，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杂役们吓得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有几个刚洗完衣服的杂役手一抖，木盆差点翻倒，水洒了一地。
赵恒的目光扫过院子，像看一堆不值钱的杂物，最后落在燕归尘身上，似笑非笑：“听说最近有人私藏禁器，宗门命我等挨个搜查。杂役房虽然不值几个钱，但规矩不能坏。”
燕归尘心脏猛地一缩。
禁器？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贴身藏着的灵脉碎片，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慢慢松开。赵恒说的不一定是灵脉碎片，也可能是真的在查别的东西，但时间点太过巧合。
他刚用碎片辅助修炼突破，赵恒就带人来搜。
“都站好，不准动。”赵恒身后的内门弟子厉声喝道，开始挨个翻查杂役的床铺和衣物。其中一个弟子一脚踢翻王二的破木箱，脏衣服和几块干粮滚了一地。王二吓得跪在地上，话都不敢说。
那条灵犬被牵着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闻过每个杂役的裤腿和鞋底，最后停在燕归尘床铺前，鼻头猛嗅了几下，发出低沉的呜咽。
牵狗的弟子皱眉，看了赵恒一眼，嘴唇动了动，做了个口型。
赵恒眯起眼睛，缓步走到燕归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比燕归尘高出半个头，俯视时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被定罪的人。“把你衣服解开。”
燕归尘没有犹豫，直接撩起破烂的外袍，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和腹部。衣服里没有任何东西，连个口袋都没有。皮肤上是烫伤的旧疤和淤青，是前几天被赵恒踹进泔水桶时磕的。
赵恒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像毒蛇的信子舔过皮肤，又看向床铺：“铺盖掀开。”
燕归尘照做。
破旧的被褥被抖开，里面什么都没有，连灵石渣子都没藏。被褥缝里塞的芦苇絮已经发黑，扬起的灰尘让旁边一个杂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灵犬还在床边打转，但嗅了几下后就不再叫唤，反而后退两步趴了下来，似乎失去了目标。
燕归尘垂下眼皮，舌头底下压着那块温热的灵脉碎片。
就在赵恒走进院子的那一刻，他硬生生咽下口水，将碎片从贴身衣袋里取出，含在舌下。《鼠隐诀》全力运转，不仅压制了体质散发的异香，还将碎片的气息彻底包裹，不让一丝外泄。丹田里的光点急速跳动，灵力像绷紧的弦一样在经脉里高速流转。
碎片极小，含在舌下只有微微的鼓包，不刻意张嘴根本看不出来。
代价是他又消耗了一滴精血，舌尖被碎片的灵气灼得发麻，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他能感觉到这滴精血的消耗比昨晚更剧烈，因为这次是强行在极短时间内催动功法，而不是循序渐进地运转。
搜查持续了半炷香时间。
内门弟子翻遍了整间杂役房，连墙角的老鼠洞都掏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那条灵犬也渐渐安静下来，趴在地上打起了哈欠，牵狗的弟子踢了它一脚，它才懒洋洋站起来。
“赵师兄，没有。”牵狗的弟子低声汇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赵恒“嗯”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在燕归尘身上。
那目光很沉，像一把钝刀压在皮肤上，不锋利但让人喘不过气。燕归尘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呼吸平稳，身体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颤一下。他能感觉到赵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三息，然后又移开。
“走。”赵恒转身。
内门弟子鱼贯而出，牵着灵犬的弟子走在最后，铁链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远。
燕归尘松了口气，舌尖微微放松，碎片差点滑出来，他赶紧又顶上去。背后已经湿透，破旧的粗布衫贴在脊背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就在这时，赵恒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笑。
不是怀疑被证实后的得意，而是一种“我知道你知道我在做什么”的默契感。
像猎人在逗弄陷阱里的猎物，不急着收网，而是看猎物怎么挣扎取乐。
燕归尘感觉脊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赵恒一行人消失在院门外，杂役们才敢起身，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怎么突然来搜禁器？”
“谁知道呢，上面的事少打听。”
“听说前几日禁地那边丢了东西……”
“闭嘴！不要命了？禁地的事也敢乱说？”
老张头从角落里探出头，看了燕归尘一眼，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神色，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又缩了回去。
燕归尘回到床铺，侧身躺下，将碎片从舌下取出，重新藏进贴身衣袋。舌尖已经被灼出一圈水泡，疼得他直吸冷气，喉咙里的腥甜味很久才散。
他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赵恒最后那个眼神。
没有那么简单。
赵恒分明是冲着他来的。搜查只是个借口，真正的目的是确认他有没有藏东西。那条灵犬也不是随便牵来的，而是专门针对灵脉气息训练过的品种——这种灵犬最擅长嗅探灵石和灵脉碎片的气息，哪怕藏在衣服夹层里都瞒不过。
唯一的问题是——赵恒怎么知道他得到了灵脉碎片？
那天在禁地废弃大殿，周围根本没有人。碎片融入丹田的过程只有他自己知道，连老张头都只以为他捡了灵草。醒来后他也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除非……赵恒从一开始就知道禁地里有东西，而且一直在暗中监视谁靠近过那里。
燕归尘睁开眼，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屋梁上有蜘蛛在织网，月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小片惨白。
屋外传来老张头翻身的动静，远处有巡夜杂役的脚步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赵恒的敌意，不是巧合。
他在明处，有人在暗处像狼一样盯着他。赵恒今天没有当场发难，不是因为他相信燕归尘清白，而是因为没有确凿证据。但下次，下一次，对方一定会找到别的方式。
燕归尘摸了摸怀里的碎片，感受到那股温热的灵气正缓缓渗透进皮肤。
他还太弱了。炼气一层在赵恒眼里连蚂蚁都算不上，对方一只手就能捏死他。身体里那股异香虽然被压制住，但《鼠隐诀》每天都要消耗精血，如果没有碎片辅助恢复，他撑不过十天就会元气大伤。
而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对方真正动手之前，变得更强。
至少强到下一次面对那种眼神时，不需要靠含碎片来保命。
屋外的虫鸣声又响了起来，杂役房里的鼾声此起彼伏。燕归尘闭上眼睛，体内灵力再次缓缓流转，舌尖的水泡还在隐隐作痛，碎片的温热从胸口传到指尖。
明天，继续修炼。
（第5章 完）